在天堂里 · 第六章
同時,那位美麗的陌生女子正在緩慢地走下陳列館階梯,往方尖石塔的方向走去。明顯沒有意識到在她後面二十步的距離,有一個熱情的藝術家正在跟隨著她,眼光從未離開她一刻。
看著這位美麗的女子確實讓人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她走路的方式看起來像走在一片有彈性的地板上一樣,但是她毫不在意。雖然烈日當空,但她既不靠左走也不靠右走。她的手上戴著黑色絲格手套,拿著一把綠色的大扇子,她正打開扇子,放在前額遮住陽光。
她的崇拜者每一刻都在變得更加興奮,並且嘴裡滔滔不絕地低聲說著貌似義大利語的讚美之詞。
最終,女畫家看到她的目標往左走,進到布倫納街旁邊一座乾淨整潔的房子中。她知道,在這裡有帶家具的房屋在出租,所以這位陌生女子應該是考慮在慕尼黑住上一段時間。但是如何接觸她呢?按遍兩個樓層的門鈴,詢問是否有一位穿著黃色絲綢的女子住在此地?這並不實際。並且,她真的住在這裡嗎?或許她只是一個訪客?
女畫家正在猶豫是否應該到房子裡走走看看時,角落裡一個房間的窗戶打開了。窗戶前面是一個小小的花園,裡面的灌木在烈日的暴曬下看起來有點乾枯。那位美人走到窗邊,準備拉上窗簾。她已經摘下了帽子,頭髮看起來有些凌亂,但是卻顯得更加迷人。沒有絲毫猶豫,安傑莉卡穿過花園中的小路,進入了前庭。
她按了門鈴,一位滿臉白鬍子的老僕人打開門,他穿著長長的銀灰色僕人制服,猜疑地看著這位來訪者,接過她的名片(上面只寫著「明娜·恩格爾肯」)。他走開後很快回來,說他的女主人讓這位畫家進去。
當安傑莉卡進門時,那位陌生女子正站在房間中央,透過窗簾的綠色光線照在她身上。她倉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有點冷淡地迎接她的訪客,極其輕微地點了下她那好看的頭部。
「首先,我需要更加正式地介紹下自己,因為名片上的信息太簡單了。」藝術家沒有絲毫尷尬地說道(她已經開始研究那位女子的頭部了),「我是一個畫家,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冒昧打擾你的理由。不久前,我在陳列館見到你。對於你來說,當你在街上走過時,別人停下來或者在後面跟隨你這種事情應該不足為怪了。但是,一個陌生人就這樣闖入你的房間確實有點過分。尊敬的弗洛伊萊恩,我應該這樣稱呼你嗎?還是應該稱呼你『女士』呢?」陌生女子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對女藝術家抱有偏見?如果是的話,你肯定會討厭我的。儘管繆斯女神[繆斯女神,古希臘神話中的藝術女神。]也是女人——哦哦哦,請保持這個姿勢別動好嗎?就一會兒。你四分之三的臉部在這光線下令人印象深刻。弗洛伊萊恩,你可能不相信,我認識一些女藝術家,她們覺得保持衣領乾淨整潔完全是一件沒勁的事情。但是……」
「不知道你能否告知我您到訪的目的呢?」
「我這次拜訪其實有兩個目的。第一是想為我在畫廊里持續不斷地盯著你看以至於讓你無法忍受的行為向你道歉,請求你的原諒。你知道,親愛的弗洛伊萊恩——哦哦哦,請讓你的頭彎曲一點點好嗎——對了!如果你能看到自己,以及你那迷人優雅的頭髮是多麼地美麗!你肯定覺得我瘋了,這十分鐘裡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模特。但我想說的是一些好事,你很快就會知道的。你要知道,當我看到一些讓我極其興奮開心的事物時,我總是會對自己的行為失去控制。並且,無論我從單純的想像中創造美麗之物的能力有多糟糕,但我已經非常擅長去發現、享受、讚美那些活生生的美物。當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哦,請不要把臉轉過去,親愛的弗洛伊萊恩。當一個真誠的藝術家——並且和你的性別一樣——僅僅是想表達她對你的美的欣喜和讚美之情時,你如何能拒絕呢?這有什麼錯呢?很多人總是(假裝)把上帝賦予我們的珍貴禮物藏起來,這太令人遺憾了。有一些人長著一張像玩偶一樣可愛的臉,但是卻羞於展示自己的美麗。但是,你,弗洛伊萊恩——你有多麼古典的頭部啊——請把你的頭部轉向光線好嗎?就一次。」
弗洛伊萊恩不禁笑了起來,她儘管有些臉紅,但還是接受了這種獨特而坦率的讚美。「我必須說,」她說道,「我已經是一個多年的隱世者,一直忙於照顧一個病人。所以當我聽到這些如此直白的奉承時,我有點不知所措。並且,不說過去一些令人悲傷難過的經歷,我是如此地幼稚和不成熟,以至於對於你的讚美完全沒有抵抗能力。但是,你剛說你有兩個目的,你能告訴我剩下那個嗎?」
「我不知道怎麼表達我的感激之情,親愛的,親愛的弗洛伊萊恩!」畫家激動得哭了起來,「你所說的每句話驗證了我初次見到你時對你的預判——你不僅擁有美麗的容貌和身材,你的性格和脾氣肯定也一樣溫和可親。你給予我勇氣說出我的另一個請求:我將會是太陽底下最幸福的人,如果你能允許我描繪你的肖像的話——請不要有戒心,」她趕緊補充道,「你只會忍受很短時間的痛苦——我可不是一個虐待狂。如果你沒有太多空閒時間的話,我讓你當模特的時間肯定不會超過三或四次——我不會讓你覺得厭煩的。我肯定不會要求你一定要讓我畫,但是你就讓我完成一次小素描,當做幫我學習,也算留個紀念,可以嗎?我已經在想像這幅美妙的畫作了……」
「一次大型的全身肖像素描?」
「只是畫全身的四分之三高度,但尺寸和實物一樣。把這樣美麗的頭部和身材畫成茶杯大小的尺寸絕對是一種罪過啊。親愛的弗洛伊萊恩,告訴我你願意去參觀我的工作室可以嗎?街道和門牌號就寫在名片的背後。你來看下我的東西,請當我的模特好嗎?如果你喜歡的話。因為我肯定不想讓你覺得這是在為一個拙劣的畫家作犧牲。
「親愛的弗洛伊萊恩,我不知道你……
「或許你現在沒空。或許你本身就是一名藝術家?你在陳列館畫廊看畫的認真程度……」
「很不幸,在這方面,我沒有哪怕一絲的天賦,」弗洛伊萊恩微笑著回答道,「我只是對一切美和具有藝術感的東西有一點點鑑賞能力和強烈的渴望,這就是我來慕尼黑的原因。但我還不確定我將在這裡待多久。但是如果我這樣做會讓你高興的話,我肯定會答應的。不過對於當你模特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讓其他任何人知道。作為回報,你可要為我介紹你的藝術秘密哦,因為不管一個觀察者有多想了解一些藝術品的秘密,如果他沒有被給予正確的介紹的話,他還是無法完全得知。」
「太好了,太好了!」畫家高興得哭了起來,「上帝將會因為你的善良賜予你無限的幸福,並且我不會讓你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的。親愛的,親愛的弗洛伊萊恩,當你開始了解我,你就會知道將和你合作的是一個懷有感激之心的真誠女人。」
在無比的歡樂中,她離開了這張美麗的臉——儘管有崇拜之情,但還是保持著相當冷靜的表情。儘管她害怕這個承諾可能會被重新考慮甚至取消,她還是迫不及待趕回了自己的公寓。
當她走到街道上時,她停下來,有點喘不過氣來。她把下巴上的帽繩系得更加牢固,開心地搓著雙手,對自己說:「他們會有多嫉妒我啊!但是他們怎麼變得這麼害羞呢?真是愚蠢的世俗之人。說得對,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實現這一壯舉的肯定不會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像我這樣一個完全沒有惡意的老處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