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五章
他們發現一對看起來有點兒奇怪的男女正在庭院中等人。那個戰爭畫家,他看起來充滿活力,臉色光亮紅潤。他帶著一頂插著一根公雞羽毛的灰色毛氈帽,下巴留著一大片紅色的鬍子,但和他的膚色很不搭,看起來就像一個女孩子帶上了一把紅色的假鬍子扮演土匪一樣。湊近一點,能很清楚地從他的臉上和藍色的眼睛中看見生命活力和男性魅力。他臉上掛著歡快的笑容。站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女子,雖然看起來明顯不到30歲,卻很容易讓人以為她是身邊這位年輕男子的母親。她長著一張難定美醜的臉,她的嘴巴有一點點大,可眼睛非常明亮,充滿生氣。她的身材略顯粗短。她戴著一頂麥稈辮草帽,除此之外,身上沒有其他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詹森向他們介紹了菲利克斯,他們互相寒暄了一陣。看了菲利克斯一眼後,安傑莉卡對著詹森低語了幾句,很明顯她是在關注菲利克斯的偉岸身材,以及他的身材與詹森工作室中半身雕像的相似性。這四個人開始沿著斯萬塔勒大街漫步,那隻狗霍莫尾隨其後,它總是走在菲利克斯的身旁,並時不時用它的爪子撓撓鼻子。
他們在郊區一座平房門口停了下來,站在一個整潔的花園中間。羅森布施從口袋中拿出他的長笛,開始吹起「莫扎特魔笛」[魔笛,莫扎特三部最傑出歌劇中的一部,是莫扎特創作的最後一部歌劇。主要描述一位王子受到夜後的委託,帶著一支魔笛和一位捕鳥人去神廟解救夜後的女兒,王子最後認清了夜後的險惡面目,並最終獲得了夜後女兒的愛情]的前奏。但是房子裡並沒有動靜,儘管樓上的窗戶只是用窗簾遮著,每個音符開始像水紋一樣在中午熱辣的空氣中擴散傳播。
「胖子羅塞爾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假裝睡覺,這樣他就可以再次逃避我們的大彌撒。」畫家舉起他的笛子說道,「我們還是繼續走吧。」
「Andiamo(義大利語:來)!」安傑莉卡低頭說道。[她曾經在義大利待過一年,所以嘴巴里總是時不時冒出幾句日常義大利語]
他們繼續漫步前進,但是談話一直不活躍。詹森似乎沉醉在自己的思緒中,長時間保持沉默是他的習慣,如果身邊沒有與他有關的人,他可以在幾個小時內完全失去對周圍事物的興趣。但是,如果有什麼東西觸動到他的話,他的口才和雄辯絕對會讓人感到驚訝。菲利克斯非常了解他,所以不想打擾他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他有時會看下詹森,並暗自記住剛剛走過的路程。羅森布施也不在狀態,不想多說什麼。只有安傑莉卡一直在以一種聽似嘲諷的語調不停地說羅森布施,不時也幽默地揶揄他。她說她的一幅畫作讓她「走進了死胡同」,想通過調侃她的鄰居來避免變得沮喪。她甚至直呼他的暱稱,但還是會加上「先生」二字。
「你知道嗎,小美男先生?當你在構想一幅畫作時,你應該不斷地朗讀詩篇,而不是吹你的笛子。我知道那一定會讓你獲得更多靈感的,並且你的鄰居也會好受點兒。現在,比如今天,我把一些洋紅色放入我畫的那些小孩中,但是卻搞砸了整幅畫,就是因為你那從不停歇的柔情樂聲讓我變得太多愁善感了。」
「為什麼你不關上你的門呢,鄰居朋友,就像我們說好的?然後,我就會停止對你的調侃了。」
「如果今天不是周日,如果不是我告訴自己馬上就到12點了,他馬上就會停止了……看下那個坐在馬車裡的可愛小女孩吧——帶著藍帽子,坐在一個年輕小伙子旁邊——他們是一對新婚夫婦吧,肯定是!她的眼睛多漂亮啊!你看她的笑容,還有那像一個淘氣的小孩一樣的滑稽坐姿!」
她興奮地停在馬路中間,激動地模仿著那個坐在馬車上的女孩的姿態,不斷地前傾後仰,逗得她的朋友們也停下來,哈哈大笑。
「我求你了,安傑莉卡,冷靜點兒好嗎?」羅森布施低聲地吼道,「你忘了不止上帝和你的藝術家朋友們在看著你,世俗之人也在看著你,他們無法想像你是在模仿坐在馬車上的姿態。」
「你說得對。」那個小畫家繼續說,並用一種驚恐的眼光看著他,但在她發現街上並沒有什麼行人時心情才有所緩和,「那是我自幼就想克服的一個愚蠢習慣。我的父母最終放棄帶我去戲院,因為他們說我在審查那些我看到的扭曲之處。但是,一旦遇到令我興奮的事物,我經常忘了我想要保持鎮定和端莊的決心。當你過來看我工作的時候,男爵,」她說道,並轉向菲利克斯,「我希望你能為我做證,我至少在畫布前能保持安靜。」
她繼續說了好一會兒,完全不吝惜開自己或她的同伴的玩笑,但是不包含一絲粗魯或老處女似的尖酸。現在她展現出婦人賣弄風情似的某種特質,並且在她坦率誠實的演講中不斷地誇張表現自己或自己的缺點與過錯。但即使這樣,她的演講還是非常和善的,這讓她的同伴們不禁笑了起來。菲利克斯被她的聰明和奇怪的快樂深深吸引,他明顯被逗樂了。她心情越來越好,一個笑話接著一個笑話,讓這段長長的路程似乎變得很短。在他們意識到自己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距離之前,他們已經來到了陳列館的門口。
「男爵,我們應該在這裡互相道別了,」畫家說道,「你應該知道,在我們的這個藝術寺廟裡,我們表現得就像良好的天主教徒。每個人的膝蓋都跪在不同的聖餐桌前。我在聖惠瑟姆和雷切爾·勒伊斯的前面,小美男先生在他的「小惡蟲」前面,詹森先生在聖彼得和保羅的前面,霍莫站在外面,與階梯上的石獅進行無聲的對話。我非常希望你待會兒能過來我的工作室。這兩位惡毒的先生說我會把你俘獲然後交給修女,請別聽他們胡扯,不用擔心。我以後一定要描繪你的肖像——這是你無法逃脫的命運,不過我的畫作風格並不是這兩位可惡的傢伙試圖描述的那樣——專橫、自以為是。他們就是在胡扯。或許就等你和我們熟絡一些的時候吧。但是現在,我得跟你說再見了!」
她向其他人點頭致意後,走進了禮堂。羅森布施在和一些年老的德國教師待了一會兒之後也走了進去。
「當然,我們並非執意要彼此分開,」詹森笑著說,「只是,我們發現,當我們聚在一起時,我們很難找到學習和研究的狀態。我們既沒有學到東西,也不享受這種氛圍。最好的情況是,我們會討論一些關於顏料和調色板之類的技術性問題。但這對我來說,毫無用處。」
「但是你為什麼更喜歡在美杜莎或巴貝里尼牧神前舉辦你的周日儀式?」菲利克斯問道。
「因為我只是憑記憶去想像古代雕塑展覽館中的情況。並且,我覺得,如果我們想從大師的作品中有所收穫的話,我們就不應該只是關注這些作品的純藝術層面。任何已經度過學徒生涯的人對於這些東西都有自己不同的觀點和偏見。我們應該從這些作品中學習的是其特徵、力量和精練,而不是那些無關重要的瑣碎東西。但是,我能從貝多芬的一曲交響樂中或一座宏偉的建築中——從美術館的畫作或莎士比亞的悲劇作品中學到這些東西。而對於我來說,在這方面的學習上,魯賓斯[即彼得·保羅·魯賓斯,1577—1640,歐洲中世紀末期著名藝術家,生於德國,祖籍荷蘭。擅長反宗教改革的神壇畫作、風景畫、肖像畫、神話題材畫作等。曾開辦過繪畫工廠,對作品的商業價值很感興趣。他還是一位外交官,被菲利普四世、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等君主授以爵位。18—19世紀大部分法國畫家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過他的影響。]給予我的幫助更大。當我接近他時,所有關於畫作的瑣事、那些流行的垃圾和愚蠢的『團體』等這些東西都完全被我拋之腦後。
「你告訴我,」他指著魯賓斯房間的牆,繼續說道,「難道你沒有感覺自己有站在心底那片火熱的沙漠的感覺嗎?在那裡,自然似乎絲毫不會抑制自己的全部能量,所有移動的、生長的東西似乎都沉醉在自己無限的生命力中。在這裡,沒有人會想到在外面,還有一種索然無味、一切造物都被迫勞役的日常生活——男人為國家服務,女人就像是家中的騾子,牛需要跑到田地里幹活,那些未被馴化的動物則在動物園或農貿市場中受苦……在這裡,所有壯麗的造物就像處於造物混亂期後的極樂世界中一樣,毫無保留地綻放著那些被我們隱藏、壓制在現在這個文明之下的生命之光。看看這個膚色黝黑、強壯的農夫,和這個美麗的女子——那些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正在盯著這些沉睡的仙女,看看這些美麗的生靈和這些討厭的傢伙——所有未被束縛的人自由自在地活著,並且從不會去想那些刻板、喜歡賣弄學問的蠢蛋是否在看著他們並生氣地評頭論足。你知道,就事物本身來說,並沒有真正的好與壞之分,一切都只是我們的思想強加之上的觀點罷了。他們完完全全地享受生命本身——就像那邊的森林之神的妻子一樣,她正在哺育她的雙胞胎——或者他們正在為生存而互相競爭。看看這隻正在狩獵的獅子!霍拉斯·維納特也畫了一隻。但是你從中就能看出偉大作品和低劣作品的天壤之別了。在這裡,一切在一種極端的混亂中互相交融,所以其間沒有一個手掌大小的空隙——這裡是搏鬥與抵禦的高潮點,每一塊肌肉都顯示出自己全部的生命和能量。但是這幅法國的畫作看起來就像馬戲團中的場景,先不說那些扭曲的表情和姿勢,你在這裡完全看不到真正的力量和能量。在從純藝術角度看,所有的輪廓都混在一起,並且無法辨認。就像一張完全罩住眼球的網一樣。即使一個技術嫻熟,具備各種拼縫知識的現代藝術家,也不可能創造出這樣的作品。你總能找到漏洞和瑕疵。
他在狩獵之獅的雕塑前面足足站了一個半小時,仿佛是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接著,他就像強行把自己拉走一樣,走到菲利克斯面前,抓住菲利克斯的肩膀,說道:「你知道,我並不是一個狂熱的教條主義者。對於黃金時代的那些偉大藝術家,再多的尊敬都是不夠的。但是對於我來說,即使在他們最偉大、最不朽的作品中,我似乎也沒有找到藝術和自然之間一種真正的平衡。相對自然的觀感和感覺,這些作品總是過於注重技術層面。即使是拉斐爾[據說如果沒有親眼看過他的作品你就不算知道他。]的作品,我也感覺其純宗教性和抽象性壓過了感官感受。這種自由天然的美麗,這種活生生的力量和自由,似乎只存在於某些短暫的瞬間。而這個人,就像不朽的眾神一樣,似乎從未體驗過一絲貧乏的滋味。」
他說了好長一段時間,似乎要把自己的心掏給他朋友看。當他們在看著那張畫著魯賓斯和他年輕妻子在一個花園中的鬱金香花圃邊漫步的小畫時,他們聽到背後傳來安傑莉卡的聲音。
「先生們,我不得不說,你們需要把你們自己從這些畫中拉出來,跟我走。我帶你們去看大師級的作品。這一次,請相信我的藝術眼光。趕快過來,趁奇蹟沒有再次消逝之前。」
「你發現了什麼美麗的東西,弗洛伊萊恩?」菲利克斯笑著問道,「如果不趕快去看,它還會消逝不見?」
「一些活著的東西——但我覺得,對於你來說可能不是,」畫家回答道,「但是我們那邊的藝術家……」
「一個漂亮的女人?」
「啊!她是一個……自從我們來到這裡,我就像年輕的唐璜一樣追隨她,在我看畫的時候偷偷斜視她。她似乎有點兒近視——她總是半合著眼皮看東西,並且總是用一個小望遠鏡來看上排的畫。她是一個白膚的金髮碧眼的女人,我跟你說,她的臉就像……」
「為什麼我從沒聽到你對我的讚譽呢?這不公平啊!」菲利克斯說。
「因為,你還有點兒年輕,並且,至少,你不是一個藝術家。這個美人初看上去可能不會很吸引眼球——就像任何偉大的東西一樣。男爵,我敢打賭,你肯定覺得我的熱情有點兒過頭了。她有著優雅的髮髻和鬢角,而身材不胖也不瘦,非常標準。我覺得她現在就站在那邊。是的,就是她——穿著絲綢上衣,帶著一頂寬大但略顯過時的草帽,看起來就像一圈光環。對了,詹森,你評價一下啊。你不是通常都會很快在我認為完美的東西中挑出瑕疵來嗎?」
詹森停下來,把他那冷靜沉著的眼光投向那位女子,她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角落裡,正在專注地看著另外一邊的聚會。安傑莉卡沒有說什麼。她的身材優雅而美麗,就像她這身與黑暗的背景形成強烈對比的光亮夏裝一樣。她的頭部稍稍往後傾,頸部非常迷人,她的帽子並沒有遮住頸部,柔軟明亮的秀髮自然彎曲地垂散在肩膀上。她的臉部初次看上去並不顯眼:安靜、略帶藍灰的眼睛,稍稍半閉的眼瞼下面藏著柔美的光輝;嘴唇並不非常豐滿紅潤,但是形狀極其漂亮,十分有特點;下巴和脖頸就像古典的雕像一般。她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畫中,她的朋友們走過來了她也沒抬起頭來。當他們走到她附近,並且安傑莉卡開始表達她熱情狂野的讚美[她覺得自己說的很小聲,但實際上周圍的人都能聽到]時,這位陌生女子才突然注意到他們。她有點兒臉紅地拉了拉她的白色披肩,好像要擋住這些好奇的眼光似的,對著那位低語的畫家投去惱怒的眼光,走開了。
「看她走路的方式,就像一位女王啊!」安傑莉卡在她身後喊道,「哎呀,但是我把她嚇跑了。她確實太優雅了。說幾句啊,詹森!你是否變成一座雕塑了,還是完全被迷暈了?」
「或許你說得對,安傑莉卡,」雕塑家微笑著說道,「我時不時都會在這裡看到這樣的景象。因為我通常不認識他們(就像你從未在陳列館見到一個慕尼黑的本地人一樣),看著他們就是純粹的快樂。並且我只會在他們走後從背後凝視他們。所以我現在變得謹慎了。而你就像一個淘氣的小孩那樣……」
「胡扯!」那位藝術家大聲回應,「那是個極美的造物。有什麼能阻止我們去欣賞嗎?即使我失去所有,我也要好好地、悠閒地再次研究下這個優雅的造物。看,她又在那裡了,小美男剛剛經過她身旁,看看他在背後注視她的樣子。哈哈,我不得不說,這個瑞典人還是蠻有品位的。」
接著,那個小戰爭畫家快步走到他的朋友那裡,告訴他們他剛剛的驚奇發現,安傑莉卡大笑起來。
「你來遲了,小美男先生!我才是這顆彗星的首位發現者!但是你們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你們都沒有冒險精神。我將會去找我的這位美人,看看能否知道她是誰,住在哪裡。如果她會在這裡待上一周的話,我保證,我會讓她當我的模特的。你們就準備排隊等候吧,還有,小美男先生,我批准你在我的樓下吹奏你的小夜曲。太棒了!明天,你們就能知道事情的結果。」
安傑莉卡跟她的朋友點頭示意,快速地轉頭跟上那位陌生女子。那位女子正在穿過房間,準備離開畫廊。
「我打賭她會成功的!」羅森布施說,「意志多麼堅定的女人啊,當她熱情爆發的時候,沒有什麼能阻止她!這次她真的有了極不尋常的發現。她對別人的讚美總是無比狂熱,當她處在這種狀態中時,她不會對她選擇的目標有任何的挑剔。」
雕塑家沒有回答。他走到旁邊,顯得安靜而又心不在焉。然後,他突然說道:「我們走!我的藝術品位似乎突然完全消失了。如此的自然造物讓所有虛幻的色彩都顯得暗淡無光,它讓那些出色的大師看起來就像技術粗糙的初學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