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受苦的地方綻放 · 第八章 只隨我心,越是痛苦越要綻放

1.整理內心秩序,做好接納不幸的準備 為了獲得幸福,我們必須先做好接納不幸的準備;為了過得自由,我們必須先考慮身心被束縛時的滋味。只有對煩惱有所承擔,心才能夠安靜下來。當我們不去和自己對抗,心靈就會輕鬆鮮活、強大無比。 一般來說,人們認為生活是一種掙扎,而掙扎的結果要麼是「一切都完蛋了」,要麼就是「這樣不錯」。全盤的否定、完全的肯定,都不是契合禪意的生活方式。禪的生活方式,是肯定之中有否定的。比如,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有其獨特的價值,但並不是說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生活方式里,從而忽略了外面的世界。 同樣是奮鬥和掙扎,有人從中感受到的是生命的力量以及創造生活的快樂,有人感受到的卻只有痛苦、失敗、挫折等灰色經驗。那些感受到生命力量和創造性快樂的人,就一定沒有受挫的時候嗎?當然不可能!只是他們選擇把目光放在肯定、積極、正向的事物上,選擇讓自己的心情保持在從容、喜悅上。 如果你自己選擇鬱悶、惆悵、痛苦,那麼誰也無法拯救你,即便你錦衣玉食,生活美滿,也依然覺得人生無聊。所以,人生真的不是生來就無聊,而是被無聊的人過成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們把生活視作痛苦的根源,其實是他們自已心內的毒草尚未拔去而已。 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體驗到「突破性」的生命感受。舉一個最常見的事例:當你帶著感情地完成了一天的工作,終於看到了自己期望中的成果,那時候你身心上再多的疲累也會瞬間消失。這就是一種突破性的感受,平常到我們幾乎可以忽略掉了。雖然這並不是最強烈的突破性感受,但它依然讓我們感覺活得有價值、有意義。所以說,為何那些帶著情感去生活、工作的人,更容易發現人生中的喜悅。 人的身心柔軟之後,那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呢?你可以這樣想:當你見到了自己鍾愛的人,你的心都被溫柔籠罩著;當你得到了自己中意許久的某件藝術品,你把它捧在手裡都特別輕柔。對待生活,就應該用這樣的心。雖然生活把我們摔摔打打,直到鼻青臉腫,但這並不是生活的本意。生活需要我們用柔軟的心來對待,同時,我們也要用柔軟的心來對待自己。 我們碰到生命本身的問題,不能只是被動地接受。當問題出現時,任何遮遮掩掩的念頭和行為都將導致問題重複出現。這就好比身體的某處出現腫瘤,如果只是服用藥物止痛,那麼一旦停止服用,病痛就又出現了。最乾脆的方法就是切除掉它。我們生命本身存在的問題,也應如此對待。 當我們遭受挫折、打擊時,首先要做的倒不是如何建立起樂觀精神,而是不去指責他人、指責自己。受挫時,人們最先做的就是混亂指責,在指責中發泄自己的不滿。但當他冷靜下來之後就會發現,這種無端指責除了給他人帶來心靈傷害、給自己增添心理壓力之外,什麼作用都起不到。所以你看,做一個心境從容、柔軟的人,是多麼重要。 我們總是在心底信誓旦旦地說要清除生活里的障礙,要排除萬難邁向目標。可是,當真的面對問題時,我們要麼是繞道而行,要麼是以壓抑、忽略的方式去看待。這兩種心態都很容易把我們帶到更為可怕的境地:身處險境而不自知。我們就好比溫水中的青蛙,身在險境卻被久已養成的無視險境的心態給毀了生活。 通常來說,我們在享受安逸生活時很少想到如何保持柔性的身心。只有當我們遇到了重大的失敗、經濟上的問題、某種很痛苦的疾病、親人的突然離世等問題時,我們才想起要如何與這些痛苦和平相處,如何保持內心的柔軟。其實這是因為我們不得不面對這些痛苦和問題,如果沒有過這種經歷,我們依然還是沉溺在享樂之中而空虛度日。適當地經歷痛苦,這對身心的磨鍊是有益處的。 內心的秩序比外界的秩序更難以維持。畢竟內心的秩序無人可以看到,也就無人能夠監管。唯有內心世界有了秩序,外部世界才能秩序井然。一個內心雜亂、整日昏昏沉沉的人,他的生活不可能清楚明白。他沒有目的性地生活著,稍一遇到風浪就畏縮不前,如果有人告訴他,要用清楚明白的心來過生活,恐怕他還不以為然呢。 有些人對他人的幫助、關懷,並不是出於真正的慈悲或者善意,而是從對他人的關懷中找到自我存在的安全感。雖然這種人也在行善,也在做好事,但他們的內心是缺少力量的,他們依然很難從善意中體會到快樂。內心的快樂感受,必然是一個心靈充滿力量的人才能感受得到的。這種快樂,不具有依賴性,但卻具有傳染性。 根植於我們內心的局限性東西,比如恐懼、焦慮、憤怒、困惑等,這些都不是不可清除掉的。要清除掉它們,不是說要強行忘記,或者壓抑著它們,不使它們產生,而是應該多多地感受生命,不論是悲、是喜我們都要去感受。通過這種感受,我們會明白,再不幸的人生也會有甜蜜的片刻,再光明的生活中也能看到陰影。但如果因此就全盤否定生命,那真是太愚痴了。 元璉禪師早年追隨首山禪師修學時曾說:「我從此再也不會懷疑禪師您說的道理了,但是,我也有自己的舌頭,我願講出自己的體悟來。」首山禪師很高興:「好啊,這說明你再也不會被他人的言行影響了。」一句「我也有舌頭」,就表明他已經認識了自己。只有認識到自己,才能真正地堅持自己。 ——摘選自鈴木大拙《鈴木大拙禪論集:歷史發展》 2.別信賴別人,即便是你的影子,也會在黑暗中離開你 日常生活里,我們經常以好壞、對錯等觀念來評價事物,但它們不過是一種慣常的觀念,而人生具有無限多種可能,我們不應該用這些慣常的觀念讓自己的人生變得緊繃。儘量地放下它們,我們會體驗出一種生命的開闊感。 我們平時所說的認同感其實很狹窄,因為我們只是認同與自己觀點相近的說法。禪認為,只有打開心,讓各種不同的思想湧進來,我們才會有更全面地了解這個世界的可能。因此,對於那些思想、意見與我們不一樣的人,我們應該說聲「謝謝」,但是,也不要輕易地就被他人左右了自己的想法。可以多聽聽別人的見解,也應當包容別人的思想,但生活是自己的,應當自己決定的事情,還是應該遵從自己的心。 有個人穿了一雙破舊的鞋子走遠路,一路上非常辛苦,他就說:「應當把全世界的砂石都給清掃乾淨,這樣走路就不辛苦了!」一個禪者聽後笑了,「你又如何能把全世界的道理都清掃趕緊呢?倒不如換一雙合腳又舒適的鞋子更實際些。」我們每天都幾乎是宣誓一般地說,要幫助別人過上更幸福的生活,但我們自己的生活卻過得一塌糊塗。誰都沒有能力把全世界的道理清理乾淨,但他如果能夠把自己眼前的路走好,便是成功的了。 要使內心生起和平安寧,就要先控制自己的情緒,而不是要全世界都閉上嘴巴;要過上不緊繃的人生,就要學會放下對萬事、萬物的控制欲望。人生應該是一股清流,從容而自在,如果有誰想違背自然規律,強行改變河道,那麼他不過是白費心力罷了。 人千萬不能有依賴的心理,當依賴成為了習慣,進而演變成惰性,那麼你的人生就完全被外界操控了。面對困難時,你依賴別人的幫助;日常生活里,你依賴他人的讚美。禪宗說過,每個人都是他自己命運的主人。但是禪宗也說過,如果不能意識到自我的獨立性,人就會淪為命運的奴僕。 千萬不要想著我們能夠徹底地、永遠地消除煩惱。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煩惱產生的時候,找到行之有效的對治方法。根本不想有煩惱,就是最大的煩惱。 當稻穗成熟時,頭自然就會低下。當我們的內心悠閒安然時,生活自然不會過得緊繃。 不要總是把「熱愛生活」當成一句口號來喊,我們要先搞清楚,我們熱愛的是眼前真實的生活,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生活」。 不勉強自己去做不喜歡的事情,也不勉強別人去做不喜歡的事情,這是一個有智慧的人最起碼的操守。我們也不必告訴別人,什麼是善的,什麼是惡的,因為每個人對同樣的事物自有不同的評斷。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生活的主人就可以了,又何必對著別人的生活指指點點呢? 在這個以工作價值為導向的社會裡,人們最關注的往往是某工作薪水高、某公司發展前景遠大、某個職位最是熱門搶手。但工作的主體難道不應該是你自己嗎?那麼,你在工作中的感覺是怎樣的呢?只留意工作,卻不關注自己的感受,你覺得這樣去工作,你會有成就感嗎? 如果某一天,你願意將自己遇到的每一種事物都無條件地包容下來,將自己曾經無法接受的事情接受下來,遇到不喜歡的人和事也並不是特別抗拒了,那麼你會發現,現在的這種生命狀態才是最沒有壓力的。但是,在這之前你要放下很多,比如自己的成見,自己的偏執,甚至是曾有過的生命經驗。這個過程,就是把生命「空」出來,倒掉多餘的,才能盛放進來新鮮的。 要醫治負面情緒,有一個方法非常奏效,那就是不要經常性地談論自己的負面情緒。比如你今天被某人的言行傷害到了,可千萬不要逢人就傾吐你的情緒,這樣只能助長負面情緒,甚至會讓它成為你生命里無法切除的「毒瘤」。正確的方法應該是說:「啊,真得謝謝那個人啊,是他讓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足。」這並非是自欺欺人,而是通過自己的言行來暗示自己:確實應該謝謝他,是他讓我看到,原來自己是如此脆弱,被人說了幾句就會難過生氣。 當人們大談特談自由時,往往是自己最不自由的時候。你們有誰見過真正實踐自己理想的人向別人喋喋不休地談論自己的理想呢?人們越是渴求什麼、缺少什麼,就越是會談論什麼。但最後的結果是,人們依然還是處在「缺少什麼」的狀態中,因為他如果能實現的話,就不會只是耍耍嘴皮子了。 有個人對禪師說:「我很痛苦,我該如何從無休止的廝殺中解脫出來?」禪師說:「那就停止廝殺。」我覺得,這個禪理同樣也適合於那些想從緊繃的生活中走出來的人:沒人能捆綁你的生活,而你,只需要從緊繃的心理狀態中走出來,這就可以了。 在禪宗故事裡,經常以「摩尼寶珠」來比喻人們的清淨心性。但是,我們總是盲目地追求外在的物質,所以,當我們不清楚自己的生活狀態時,只需瞧瞧自己的內心世界是不是真正的平和、安寧,你就會知道自己是貧窮還是富有。 ——摘選自鈴木大拙《鈴木大拙禪論集:歷史發展》 3.面對痛苦,最明智的不是忘記,而是當它們襲來時,能夠安撫好它們 一天,禪院裡的弟子剛剛將地上的落葉打掃乾淨,他問師父,自己的勞動成果如何。禪師看了看,使勁地搖晃那棵樹,於是枯葉再次落了下來。在禪師看來,太完美的都不夠真實。我們的生活需要的是真實,而不是完美。 我們往往對生活有個誤解:在命運面前,我們是無能為力的,我們只能被動地接受生命里發生的一切。其實我們必須先接納了生命里的一切,然後才能談得上進行創造。想想看,如果生命里的所有經驗都是完美無缺的,那我們還要創造什麼呢?只是儘管享受就好了。但生命的意義不就是在創造之中嗎? 在現代社會,一般人的心態是儘量地享受人生,儘量地忘記人生中的煩惱痛苦。但是,煩惱痛苦是忘不了的,就好比我們的影子,隨時都會出現在我們身邊。所以,最明智的做法不是忘記煩惱痛苦,而是當它們襲來時,能夠安撫好它們。 我們在生活里總是喜歡給自己設限:只要怎樣,就一定會如何。只要得到了愛情,人生就一定幸福;只要有了財富,生活就必然有趣味。如果我們不做這種限定的話,我們的人生說不定還會活出其他的可能性。對人生的一切限定都是我們自己套上去的,要解開這個繩索,那自然也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在等待未來的過程中,我們的內心總是躁動不安的,這種等待的滋味不好受。禪教給我們,為什麼要等呢?在未來還沒有到來的時間裡,我們還可以享受生活中的其他樂趣,或者從容安排自己的事情。為什麼在等待的時間裡會焦灼、會躁動?那是因為我們只是在等,而沒有在生活。 人們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喜歡預知明天的煩惱、明天的痛苦和糾葛。但是,明天會有什麼樣的煩惱,你能預料嗎?既然不能,那就老老實實地活好今天就可以了。這就好比一則禪宗公案里的一個禪門弟子,他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應對明天的煩惱,終於有一天,他的師父呵斥他:「你總是想著明天的事,今天又用來做什麼呢?」 由於缺少人生經驗,我們總是想著及早地擺脫煩惱。可人生里的很多事情,並不是努力了就可以擺脫的,比如時刻都會出現的煩惱。但是,如果不努力,就肯定會被煩惱吞噬掉。禪門說的努力,就是要時刻地留意情緒波動,注意到每一個心念的生滅、起伏。這也是調控情緒的能力,這種能力人人經過後天訓練都可以擁有,而且它理應成為一種人生技術。 「自我是從內在認知自己,而不是外在。」如果我們對現實人生有一個清晰的觀察,那麼就會發現,事實確實如此!如果憑藉外在的身份、地位等等來更深刻地認識一個人,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人與人的區分還是內在的,那種心懷善意、對生活有著獨特感悟的人,往往是比除了追求金錢和享樂便一無是處的人更易受到尊敬。而我們最容易犯的錯誤便在於,不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忽略掉了內在,而關注極易變化的外在。 「孤獨感」,從另一個角度講也是「適合自我成長的獨處時光」;你整日煩惱的人際關係,對禪者來說卻是「找到自身毛病的鏡子」;你認為毫無樂趣可言的生活,從禪者的角度來看卻是「每一天都是新鮮活潑的」。所以,當你抱怨人生時,為什麼不想想,到底是人生出了差錯,還是自己的心念出了差錯。 因為我們不能把調控情緒、改變生活這些願望讓別人來代替我們去實現,因此,我們「要以自己為明燈」;因為生活里不僅有陽光花香,也有風霜雷電,它不僅讓我們有歡笑,同時也讓我們得到磨礪,從這個意義上說,生活確實是位慈愛又嚴厲的導師。你看,人生的明燈和導師,都不是別人呢,一個是我們自己,一個是我們自己的生活。 有一位手藝精湛的木匠,他奉主人之命建造一座房屋,但因為還鄉心切,所以這座房子他並沒有用心。但沒想到的是,主人把這座房屋送給了他,說他是自己見過的技術最好的木匠,所以這座房屋要送給他。這下,木匠可傻眼了。如果他知道這將成為自己的住處,他一定會加倍用心來建造的。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草草應對的是別人,其實到了最後會發現,我們欺騙的是自己。有位禪者說:「喝完了茶,放下了茶杯,就要有與愛人分別的心情。」實際上,這是一種隱喻的說法:當我們完成了某件事,就不要再為此而糾纏了,事情完成的那刻,就要意識到我們與它已經分開了,就不要再讓已經過去的事物再去擾亂以後的心情了。 有人問:「做事之後如何才能不後悔?」我覺得,這要看你是否真的用心去做這件事了。只要自己用心地做了分內的事情,那就帶著歡喜心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吧。不論結果如何,至少你沒有愧對自己;沒有愧對自己,便自然不會後悔! 松雲禪師一生都精進修行,但仍會被人詆毀,在這個世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對錯的評斷,但真正有智慧的人,卻不會因為別人的流言蜚語而滿心怨恨,反而把這些視作對自己的考驗。 唐代有個年輕的翰林叫裴文德,他曾到寺院來苦行,以此磨鍊心志,但苦行沒幾日,便不耐煩了。最後偶然聽到無德禪師吟誦的詩句而放下了嬌氣與驕氣,可知,人外有人這句話並非虛言,而裴文德正是有了與無德禪師的奇遇,才轉變了心態,最終有了一個比較完滿的人生。 ——摘選自鈴木大拙《禪與心理分析》 4.只隨我心,切實感受自己活著的價值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舒適的人生」比「真正有價值、有意義的人生」更具有吸引力。因為「舒適」意味著不必付出太多,同時這也是一種對挫折的恐懼、對失敗的逃避。而「有價值、有意義」就要付出相當多的代價,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承擔的。於是,我們便不難理解,為何有些人年紀輕輕就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又為何有些人即便曾經雙手空空,到最後卻能站在事業的巔峰。 我很奇怪的是,在日常生活里遇到煩惱的人總是想著去一個別的什麼地方去尋找淨土、天堂,卻從不曾想過把眼下的生活變得令人舒心。你們看那真正的禪者,不論是在沉悶的職場工作中,還是在辛苦的家務勞動里,他們都覺得是身處淨土之中。因為他們的內心清明自在、充滿歡喜,因此也就無所謂外部環境如何了。 本來,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的,都可以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但人們頭腦里的地域差別觀念卻起了壞作用。為了發展,人們都蜂擁一般地去了大城市發展,其結果很可能就是因為自己無法適應快節奏的生活而懊惱不已。所以,人要選擇的不是「看起來有發展前景的地方」或者「別人都說不錯的地方」,而應該選擇自己真正適合生活的地方。你的心靈美好充實了,即便在很一般的地方居住生活,也必然能活出自己的價值。 鼎州禪師與弟子在寺院裡走路,一陣風過,樹葉紛紛落下。鼎州禪師就彎腰去撿落葉,他說,落葉就好比我們的煩惱,只有時刻都留意到,才能及時清理;只有清理得及時,身心才能保持清淨平和。生活是如此瑣碎,一不留神,我們就會被煩惱纏住。與其等到煩惱越積越多,還是每時每刻就掃清煩惱來得更好! 人應當從自己的世界裡走出來,站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來觀察、審視自己的生活和心念,才能發現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但問題就是,很多人不願從自己的世界裡走出來,他們被自己的觀念、習氣、煩惱、言行束縛著,這些繩索讓我們根本無法誠實地面對自己,所以也就談不上讓自己有更多的成長。想要從自己的世界裡跳出來,就學著把自己當成別人,把自己放在旁人的位置來觀察自己生活里的問題。視角轉變後,你看到的自己的問題就清晰多了。 在禪宗公案中經常能看到一個關於「如何是自己」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但不論如何回答,最終的落腳點都不外乎是對自己的本質有所洞見。你的本質是什麼?就是你有別於他人的獨特之處。這個獨特之處,需要我們自己來思考、體驗,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切實地感受到自己活在世間的價值。 曇照禪師在開示別人時經常說:「人生要快樂些啊!」但在生病時他卻說:「人生,真是痛苦啊!」旁人問他其中的因由。曇照禪師說,人生總會有苦有樂,在生活最苦時,別忘記快樂的那面;在人生快樂時也不要忘記,還有苦的日子隨時等著自己呢。如果一直沉浸在快樂中,就難免樂極生悲;但如果一味地說人生是苦,就難免讓人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氣。所以,我們應該在苦樂參半中來體驗生活。 某個原本事業有成的人突然就要捨棄自己的財富和事業,說是追求簡單的生活,實際上,是否真的「簡單」乃是在心靈,而不是外在的生活方式。心若簡單明淨,不論是身處高位,還是承擔著重要工作,都能從容生活。像那種拋棄現實生活,要去尋求簡單的人生,其實正說明他內心浮躁,即便他真的是在山林里居住,也一樣會疲累不堪。 日本的親鸞上人年僅九歲時就剃度出家,他說,自己年幼無知,不知能否堅持求道的決心,而且剃度的師父年事已高,也不知能否繼續活下去,所以,還是珍惜現在吧。人若是決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會堅持下去的,更不要說惜時如金了。而人若是不想做事,那必然會找出各種理由來搪塞的。可只有那些真正遵從自己想法,又珍惜當下的人,他們成了他們自己,活出了自己的價值。 有個盲人從朋友那裡趕路回家時已經天黑了,他就請朋友給他一個燈籠,說是這樣的話其他路人就不會撞到他了。但不幸的是,這個盲人還是被人撞了個跟頭。撞人者說:「燈籠的光太微弱了,實在看不清啊。」但禪宗卻認為,是撞人者自己心燈滅了,所以眼睛才看不清道路。比如在現代社會裡,人們滿腦子胡思亂想,根本看不清自己的人生方向,盲目地四處亂撞。 在禪門諸位大師中,趙州是一位非常風趣的人物,他敢說自己是天下人的老師;有人請他說法,他偏要念經;有人請他誦經,他卻又沉默冥想。他並不是故意與人愛唱反調,而是要用實際行為告訴大家,真正的禪者,就要做到跟隨本心行事。 ——摘選自鈴木大拙《禪學隨筆》 5.對自己沒好處的往往更是一種成長 對於生活,我們總該保持著一顆天真的心。不妨想像一下,即便是面對著特別疼愛你的那個人,你無休無止地發脾氣、亂要東西卻從不知道感恩,那麼他最終也會離開你。但如果我們很容易知足,不論得到什麼都將其視為生活的饋贈,記得經常對生活說聲「感謝」,那麼你會發現,你的生活比之前好了很多。 有人問:「禪門中有人為了求學而自斷一條胳膊,但也有禪師勸人放下,這不是很矛盾的嗎?」這有什麼矛盾的呢?面對自己的理想,要有堅韌不拔的恆心和毅力;面對生活中的煩惱,就應該看破放下。雖然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卻都是對我們現實人生的有益啟發。 被問到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如何逃離生活給自己的束縛。」那麼我很想反問一句:「是什麼東西在阻礙你?是什麼東西在束縛你?你逃脫的枷鎖又在哪裡?」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那麼,你再想想,生活里的束縛難道真的是別人帶給你的嗎?一旦這個問題解決了,那麼生活也就變得輕鬆了,你不再去抱怨誰束縛了你,而是想著如何自己解開心中的煩惱結,這便意味著你的身心真正成長起來了。 保持著天真的心,就是該做什麼事情時,全神貫注地去完成、一心一意地體會這個過程就好,不會再生出與當下無關的念頭。如果你觀察夠仔細那麼你會發現,凡是這樣的人,他們做事情都特別順利,也更容易生出快樂的感受。其實,並非是他們突然就撞上了好運,而是他們沒有被亂糟糟的念頭牽扯了心力,自然就更容易把事情做好。 平息事情的最好辦法是什麼?就是讓事情自然地生滅。當然,這並不是說在必要時也不能進行人為干預,而是不論是否進行干預,都不在內心生起波瀾。心如果不亂,事情自然就能解決妥當。最怕的就是,一些人遇到芝麻大小的事情也要惶惶不安。如果你想明白了就能同意我,在事情面前,任何情緒、任何抱怨、任何幻想都是多餘的,只有解決事情才是最契合實際的。 保持天真的心,是要我們活得單純些、純粹些,而不是像個孩子一般遇到事情就四處求人幫忙。即便是年齡再小的孩子,他也總會有長大成熟起來的那天。但如果一個成年人,還像個孩子似的不肯自我承擔,那麼這就真是太可笑了。但現今社會裡,缺乏自我承擔勇氣的人又何其之多,想想以往那些禪者對自己生命、對他人生命的承擔精神,真是汗顏啊。 但有一分天真,就能有一分幽默,在命運的低谷里就不至於太過痛苦。身邊最好的事例就是一個自己創業的年輕人,由於缺少經驗而吃了大虧。別人都以為他必定一蹶不振,還對他投來同情的目光。但這個年輕人反而在被人問起失敗的遭遇時,他都能以樂觀幽默的態度自嘲一番。後來,他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事情,而聘用他的那個老闆認為,心性幽默豁達的人,對待工作都不會太鬆懈散漫,同時也比較有生命的朝氣。 人在做事時的最佳狀態就是「心物合一」。也就是說,越是抱以單純的目的來做事,越是做自己喜歡的、有興趣的事,就容易集中所有的心力。但為了生存,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把興趣作為職業,一旦所選職業不是自己感興趣的,那就嘗試著從中發現它的美。興趣是可以培養的,與其抱怨工作不滿意,要麼就換個職業,要麼就從工作里發現意義。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三個辦法了。 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只能去經驗、去體會,而不能解釋,因為一旦解釋,就可能偏離了生活的真實面貌。但我們的心卻總是要得到解釋,比如有人讚嘆清晨的牽牛花清新美麗,你應該做的是去感受牽牛花的清新美麗之處,而不是追問別人為何會有這種想法。你在追問解釋時,就錯過了欣賞生活、體驗生命樂趣的機會,真是得不償失啊! 對於某件工作,有人說很難以完成,有人卻覺得進行起來很輕鬆。如果你也想了解一下這份工作,可以嘗試著去做一下,而不是四處問人「某個工作,到底難不難辦啊」。同樣的,你決定選擇某種生活方式,那就去選擇吧,如果已經下了決心卻遲遲沒有行動,反而到處徵求別人的意見,這就與「直觀生活」相距太遠了。 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基本上是「只有對自己好的人,自己才親近」,於是一些外表上看起來比較嚴肅冷漠的人,就被我們排除在親近的名單之外了。這就是典型的「只看錶相而不辨內里」。人生中許多的良師益友就是這樣被我們自己給排除掉了。其實人們的愚鈍又豈止是表現在人際關係上呢,有時面對看似「沒有好處」的事,我們也是這個態度:對自己沒好處的,不干!結果卻錯失掉了一個個自我成長、自我發展的機會。 有人請無德禪師寫一個字,禪師便寫了一個「忘」字。忘掉是非,便不再有恩怨;忘掉毀譽,就不再有負擔。學不會忘記的人生非常沉重而且可怕,所以說,這一個字的禪法,實在是非常高妙。 ——摘選自鈴木大拙《禪學隨筆》 6.保持耐性,所有事情在變得容易之前都是困難的 外面的賊好捉,心中的賊難防。因為我們的目光總是放在外部世界的時候多,但對於自心上的問題卻極少關注。所謂「心賊難防」,我們把鈔票、珠寶、古玩鎖在保險箱裡,以此來防盜防賊。我們對外來之賊如此防範,但為何卻對內心的煩惱賊一再寬縱?到底還是因為我們更看重財物,而不是看重心靈,這真是悲哀。 古時候有師兄弟兩人四處參訪,但師弟因不堪路途艱險而幾次三番想要放棄,師兄卻說:「路上能代勞的事,我必然代勞,但走路參訪這件事,卻只能靠著你自己。」人們總想著有不勞而獲的成就,可是如果一個人,不論大事小情都需要別人替他做,那麼他的存在又有何意義呢? 當我們意識到光焰時,就會被它灼傷;當我們意識到自己做了某件好事時,就會因此背上心理的重負;當我們意識到占有財富、擁有名利是一件多麼值得興奮的事,我們就會被財富名利拖累。其實,有錯的並不是這些事物,而是我們那僵硬而執著的心。是執著和自我意識給我們帶來了諸多困擾和不停息的傷害。 古時候有個參禪的人,他經常東奔西跑地參訪,「什麼是心?什麼是我?什麼是悟性?」諸如此類問題長期困擾著他。一個禪師滿懷慈悲地說:「好可惜啊!當他到處問這些問題時,他已經距離自己很遠了。」這就彷如我們身邊的一些人,他們到處在問:「如何事業有所成就?如何經營好生活?如何能活得更幸福?」他們總是希望得到別人的解答卻從不肯自己動腦去思考,這和故事裡那個整日參訪卻不肯自己領悟生命真諦的人一樣,太浪費生命了! 洞山禪師四處參訪時遇到一個所謂的參禪者,他對著圍觀人群口若懸河地講自己的參禪體驗,引得旁人交口稱讚,而禪師卻一聲嘆氣就走開了。其實在現代社會裡也不乏這種人,他們往往是空談主義者,他們不覺得在空談中浪費生命是件可惜的事,只怕沒有聽眾為他們鼓掌喝彩。 我們要做的就是專心地去生活,把心放在現實人生的每一個瞬間,而不要把精力用在高談闊論上,用在瑣碎事物的糾葛上。生活不在別的什麼地方,它就在我們辦公的時候、整理家務的時候和進行戶外勞動的時候。這些真切而實在的生活我們尚且沒有很好地去體驗,又為何要浪費口舌去談論自己根本不曾有過的體驗呢? 如果一個人只知道強調自尊,那麼就會漸漸變得目中無人;但如果一個人只是一味地居於人後,久而久之就會失去前進的動力。人格中的進與退並不矛盾,這要看在生活中遇到的具體情況。 在現代社會裡,人們愈發地活得如夢境中一般顛倒了。我們追求最高速的效率,卻忘記了生命中很多事情急不得;我們往往強調自己的需求,卻從不曾考慮過別人的感受;我們每個人都說愛惜生命,但真正對生命潛能有所提升的事情,我們又不肯花時間去做;我們追求事業上的成就,渴望幸福的家庭生活,但又不願為這一切而付出努力。想的多,做的少,這種顛倒夢幻的生活才最磨人。 一個人最好是既能承擔自己的事,也能在適當的時候去請教別人,不要錯過時機。應當自己做的,就不要麻煩別人,應當請教別人時,就不要畏畏縮縮的不好意思。 挫折和困難並不是我們人生的障礙,相反,它們還是從受限的人生中走出來的助動力之一。所以,在被挫折、困難找上門的時候,倒不必焦急、恐懼、慌亂,不如對它們說聲「好久不見」,然後再去做自己分內的事,你可以自己看看,到底會出現怎樣的轉機。這個過程很神奇。 如果我們在整理報告,那就專心地去整理;如果在修理家用電器,那就全神貫注地修理;如果是在和朋友談心,那就面帶微笑,仔細地傾聽。但如果我們在做著某件事,同時又在想「怎麼就應該我去整理這些數據呢」「為什麼不是其他人修理這個電器呢」「我和這麼蠢的人聊天,真是沒意思」,這些亂紛紛的念頭會讓我們與當下的生活隔離開來。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明明一整天都在做事,卻覺得自己這一天都過得沒意義。 他人要我歡喜,說幾句好話,我就心花怒放;他人要我煩惱,講幾句壞話,我便暴跳如雷。別人完全掌握了我,我連自身的情緒都無法自主,這全是因為自己的內心不夠安定啊。 法遠禪師年輕時受過許多苦,曾在大雪天被凍僵在野外,也曾頂著烈日四處奔走,但他後來在禪學上非常有成就,可見,人這一生的得力之處,就在善於忍耐,尤其是在人生的低落處,安知不會迎來更好的明天? ——摘取自鈴木大拙《禪學隨筆》 7.接納一切感受,它們的存在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在現代社會裡,人們普遍感覺內心空虛,總有一種孤獨感。為了趕走這種感受,人們一頭扎進了物質享樂之中。但如果他們肯把玩樂的時間用在平復情緒、安放自心上,他們一定會活得更幸福。心安定在哪兒,哪裡就是我們的故鄉。所以,在平時就要對自己的感受多些關注,觀察每一種情緒和心念為何生起,又該如何讓它們平息。 從人的角度來看,自然是需要征服的,因為在自然中有人們為了滿足自己而存在的種種條件。但從禪的角度來看,人一再地剝削自然,是放縱私慾的表現。人需要做的不是征服自然,也不是征服別人,而是征服自己的私慾,然後與一切和諧地共處。 人類社會裡的一切鬥爭都是因為人們過於地以自我為中心,生活中的人際摩擦也是因為如此。人們總是想著要控制其他人,而不是想著如何幫助其他人,這就是缺乏慈悲心的一種表現。 人們依賴著自然,也依賴著其他人,在這種關係中雖然有制約、有影響,但這種影響也是互相的。當我們心念清淨端正時,我們對他人和自然的影響就處於良性狀態中。這就是為什麼懷著自私自利想法的人,他們的人際關係和生活環境長期處於惡性狀態。 對於日常生活里我們生起的情緒、心念和感受,我們不應該試圖躲避它們,或者盡力把它們趕走。任何一種情緒、心念和感受的發生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只有接納了它們,才能看到我們內在心靈的真實需要。 現代人承受著恐懼、焦慮的襲擊,這是因為人們對生活給予了太多的企圖,卻極少對生活付出愛與感恩。所以,不論人們企圖在生活之中建造什麼,最後都可能是一場空。如果你對某個人無限度地索取卻從不感恩、從沒有真正地喜歡過他,那麼你覺得這種關係會長久嗎?生活與人們的關係也是如此。 人們總是想要的很多,卻什麼都不願付出。在面對自然時,人的自私心理體現得尤其明顯!人們只是想著如何掠奪更多的資源,如何從自然那裡得到真正對自己有益的東西。而人們卻忘記了,我們原本就來自自然本身。我們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向母親百般索取,直到她再也不能給予我們什麼,我們便失去了對自然的耐性。如果不是因為自然災難提醒著人類,那麼人類的貪慾還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反省。 人們生命的根,就扎在自然之中。假如我們一再對那些看似會帶來危險、痛苦的事物抱以躲避的態度,那麼我們的生命便會被局限在一個所謂的「安全區域」而無法繼續伸展。就好比一個極度渴望被人愛,卻又不肯付出愛的人一樣,到頭來只是深陷在苦惱之中。我們應該做的只是敞開心懷去接納,至於所謂的危險、痛苦的感受,那都是未來的了,難道人們要因為未來尚不確定的感受,就放棄當下真實的生活嗎? 人們總是認為,如果自己有了某物,如果自己換個工作、換個住處,甚至是換個伴侶,自己的生活就必然完美了。但是這除了反映出人的貪婪無度之外,便是愚痴昏昧了。其實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是完美無缺的,因為人人皆有實現自我價值的可能性,由此來看,我們確實不應當把自己的人生局限在某幾個人、事、物上。 當我們真正地安靜下來時,就能發現內心湧起的大多數念頭是毫無真實性可言的,不論是恐懼、焦灼,還是對某事的批判,對未來的懷疑,它們只不過是如同浪花一樣,在腦海里湧起後又落下。但我們的愚痴之處就在於,緊緊地抓著這些念頭不放,而且還因此給自己找了一堆煩惱。我們被自己的虛假思想折磨得氣喘吁吁,更可悲的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的人還要把痛苦的責任推給別人。 每個人都有他的「自家寶藏」,而這寶藏就是慈悲、善良,以及對生活的洞察力。只是,我們長期被自己那些自私又狹隘的想法給束縛住了。我們要在現實人生里不斷地發掘,才能使心靈之光再度亮起來。我們要明白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成為擦拭心靈的契機。所以,不要小看每一個瞬間,它們的出現就是為了使我們能早日發掘出自心的寶藏。 不被自己的情緒支配,不被形形色色的外境支配,這樣才是自由的人生。真正的自由不是說我們完全順從自己的心意,什麼事情都可以做,而是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能保持著身心的平靜、喜樂狀態,而不會輕易地被攪擾。 ——摘取自鈴木大拙《禪學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