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香 · 八、「掌上珊瑚憐不得」……二
「是。」王輔臣答應著,他也有好些消息可以告訴蘇克薩哈;其中之一是多爾袞徵女朝鮮,已有結果。
為多爾袞辦這樁差使的是,弘文院大學士祁充格。他以敕封李淏為朝鮮國王正使的身分,正式提出了「皇父攝政王」願娶朝鮮淑女的意願;其實這也就是命令。
朝鮮與清朝通婚,在太宗崇德二年立有先例,須具兩個條件,一個是要宗室中的淑女,也就是處子,這個身分上的條件,是可以公開提出的;另一個條件,不便明言,只可意會,便是要美。但朝鮮對公開的條件,奉行不渝;默喻的條件,就只好做到那裡算那裡,因為宗室有女如花,得父母寵愛,自然不願她遠適異國;即令是國王亦無法強制。
為多爾袞選取宗室淑女,便遭遇到這樣的困難,最後選中了李愷胤之女;朝鮮王朝的宗室,仿照春秋戰國的制度,封之為「君」,李愷胤的稱號是「錦林君」很窮,朝鮮人稱之為「貧宗」。因為如此,才願舍女,換取一筆賞賜,同時也獲得了一筆清朝所送的聘禮。
錦林君之女由李淏封為「義順公主」,一面收養在宮中,鮮衣美食,教以宮廷禮節;一面上書清朝,請派使臣相親。多爾袞仍派祁充格為特使,相親之日,義順公主經過刻意修飾,盛粧出見;祁充格老眼昏花,回報多爾袞,說是「絕色女子。」多爾袞喜不可言,特頒令旨賜李淏,有「王女淑美」的字樣。
「朝鮮的義順公主,年輕貌美,這個月就要送來了。」王輔臣說:「聽說王爺一等孝端太后下了葬,打算把權柄交出來,空出身子好好兒享一享艷福。」
「打算把權柄交出來?」蘇克薩哈很注意地問:「交給誰?」
「我想,總不會交給鄭親王吧?」
「那當然。」
「也不見得會交給英親王。」
蘇克薩哈點點頭說:「你的話不錯。不過,鄭親王很謹慎,很見機,不會爭權;英親王可說不定了。這件事,咱們倒得好好兒留意。」
※※※
王輔臣所獲得的消息,正確無誤;就在他們到京的那一天,由盛京頒到一件攝政王的令旨:「各部事務有不須入奏者,付和碩巽親王、端重親王、敬謹親王辦理。」這三個人之中,巽親王滿達海可算「新貴」,他是代善的第七子,承襲了他父親的王爵,不過由「禮」親王改號為「巽」親王;端重親王博洛是饒余親王阿巴泰的第三子,原有平江南的極大戰功,但受多爾袞重用,卻是近年的事;敬謹親王尼堪是廣略貝勒褚英的第三子,曾從豪格西征,斬張獻忠於西充為一大戰功,又為破大同叛將姜鑲的主將,因而亦得多爾袞的寵信。
不久,多爾袞奉車駕回京;一連三天不曾上朝,第四天召見蘇克薩哈與王輔臣,神情非常愉快。
「這趟辛苦你們了。」他問:「江南的情形怎麽樣?」
蘇克薩哈不敢說實話,「江南很安靖。」他說:「提到王爺,都讚不絕口。」
「喔,老百姓怎麽說?」
「都說王爺大仁大義,從古所沒有的。」
多爾袞點點頭;喊一聲:「馬鷂子!」
「輔臣在。」跪在地上的王輔臣挺直了腰答應。
「你是頭一回到江南吧?」
「是。」
「你覺得江南怎麽樣?」
「那真是花花世界。輔臣從沒有想到天下有那麽好的地方。」
「那是因為明朝把黃河以北,搞得一塌糊塗之故。」攝政王問:「你願意不願意到江南做官?」
王輔臣本想說:只願追隨攝政王左右;但就在話要出口之際,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即改口答說:「王爺要派輔臣到江南,輔臣不敢不去。」
「我是想讓你到『花花世界』過幾年舒服日子,再回來跟著我吃苦。」多爾袞問說:「你想當甚麽官?」
「輔臣不識字,只能帶兵。」
「好!」多爾袞沉吟了一會說:「你當提督,資格還差一點兒;我派你到江南去當總兵。你想到那一鎮?」
這一下難倒了王輔臣,不知甚麽叫「鎮」,更不知在江南有那幾鎮?只好老實答說:「請王爺派就是。」
多爾袞倒是有意酬謝他的劫美之勞;恰好兵部尚書明安達禮也在,便即問說:「江南有幾鎮?」
此人籍隸蒙古正白旗,十分能幹,從容答道:「江南兩提督,分轄四鎮……。」
總兵所駐之地稱為「鎮」。鎮是鎮守之意,所以必是水陸險要之地;江南四鎮,首推蘇松,兼轄水師,其餘三鎮置於南北官道樞紐的徐州;江防要地的南通州狼山,與自海入江之處的崇明島。
聽明安達禮講述明白,多爾袞說:「我派你到蘇松鎮。」
「不,謝謝王爺。」王輔臣回答:「輔臣情願到狼山鎮。」
「咦?」多爾袞詫異:「蘇是蘇州,松是松江,那才是花花世界,你怎麽倒不願意呢?」
王輔臣選中狼山,別具深心,但決不能實說;他很機警,面不改色地編了個理由:「回王爺的話,狼山鎮在南通州,離揚州比較近;輔臣喜歡揚州。」
「這也罷了!」多爾袞對明安達禮說:「王輔臣的事,你給辦一辦。」
於是王輔臣磕頭謝了恩,當多爾袞復向蘇克薩哈問話時,他不自覺地在腦中浮起了董小宛的影子……。
※※※
一個多月的北上途中,董小宛每天都有跟王輔臣見面的機會,有時立談數語;有時從容長談。董小宛看出他是個血性男兒,同情她的遭遇;但此人忠於職守,公私分明,如果托他甚麽事,只要不違背他的職司,他會盡力辦到。
到了離京師兩日路程的固安縣,蘇克薩哈先單騎進京去見何洛會,報告任務已經達成;這天晚上,董小宛派顧媽將王輔臣請了去,交給他一個布包,很坦率地告訴他,封裹在其中的是一卷青絲、兩雙弓鞋。
原來她曾聽人談過,劉三秀入豫親王府以後,改了旗裝,料想自己亦將如此。旗下婦女梳的髮髻,名為「燕尾」,以平整為美,不需要太長的頭髮,不妨剪下一部分;裙下雙鉤,當然要解除束縛,逐漸放大,弓鞋亦穿不著了,因而包成一包,托他設法帶給冒辟疆。
「董姑娘,」王輔臣問說:「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是不是合適?」
「我想過。國法不外乎人情,我跟了冒公子九年,從此侯門如海,不但一生一世見不到,而且連當面說一聲『保重』的機會都沒有,留這麽一點東西給他,並不為過;即便王爺知道了,一定亦會諒解。不過,王將軍,我深怕於你不便;所以,你如果回絕了我,我心裡對你絕不會存半點芥蒂。」
「董姑娘,你請放心。你說國法不外乎人情,我替你捎這點東西到冒家,亦是如此,王爺知道了,也不會怪我。不過,董姑娘,我只能替你捎東西,不能替你捎信。」
「多謝王將軍。」董小宛加重了語氣說:「我識得輕重,裡面沒有半個字。」
「這就是了。」王輔臣又說:「不過,我可以替董姑娘捎個口信。」
「謝謝。」董小宛沉吟了一會問:「王將軍打算怎麽樣把這包東西送到如皋?總不會自己送去吧?」
「那可說不定,也許會再有出差江南的機會;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我會派極妥當的人送去。」
「是。」董小宛說:「王將軍倘能跟冒公子見面,請他娶我的妹妹。」
「令妹在那裡?」
「他知道。」
聽得這話,王輔臣才發覺自己問得多餘;料想亦在風塵之中,當即鄭重許諾:「如果兩三個月之內,我能再到江南,一定將口信帶到;否則我先派人把東西送去。」
※※※
這就是王輔臣舍蘇常而取狼山的原故;南通到如皋,百里之遙,朝發夕至,他心裡在想,不但董小宛的口信必可帶到,而且以總兵的身分,有足夠的力量就近照應冒家,亦是補過之道。
心裡打算得滿好,那知三天以後,事情就有了變化;多爾袞把他找了去,歉仄地說:「馬鷂子,你江南去不成了;因為……。」
因為多爾袞覺得北京建都已久,地污水咸,春秋冬三季倒還罷了,一到夏天,溽暑難耐,想另建一座夏宮;選中的地點是永平府。
永平府在山海關以西,一州五縣,跨灤河兩岸,河西灤州,州南一百二十里,一灣清水,名為大定淀,金世宗大定二十年,巡幸到此,因為地名與年號相同,而且定淀音近,叫起來很拗口,因此改名長春淀,原來建有一座石城行宮,亦改名長春行宮。
行宮早廢,風景如昔,多爾袞最欣賞那裡的泉水,甘美異常;附近又有一池溫泉,亦與他的風濕症有益,所以決定將他的夏宮建在此處。
建宮必先建城;城內不能沒有房屋;更不能沒有衙署官舍,這一來工程就浩大了,估計工費要二百六十萬兩銀子。款從何出?大費周章。
為了這件事,三院、六部、八旗的重臣親貴之間,大起爭執。策畫此事的內國史院大學士剛林,主張在舊額錢糧以外,依照比例,另增新賦。但內秘書院大學士范文程反對,說這就是「加派」,明朝因「加派」而亡國;而且順治元年十月詔告天下:「地畝錢糧,悉照前明會計錄,自順治元年五月朔起,為額徵解。凡加派遼餉、新餉、練餉、召買等項,俱行蠲免。」豈能失信於民?
這對立的兩派之間,另有一些老謀深算的重臣,以洪承疇為首,在私下調和,他們認為皇帝早熟,書也讀得很好,「親政」的日子很近了;如果多爾袞還在京城,無形中有一片強大的影響力量籠罩著,皇帝便無法乾綱獨振,所以不如疏離為妙。
從另一方面看,多爾袞功在社稷,花兩、三百萬銀子,為他造一座城,權當「采邑」,讓他舒舒服服地享受後半輩子的福,以示酬庸,亦並不算過分。
這些看法,傳入後宮,孝莊太后深以為然。於是永平築城之議,成為定局,加派錢糧,及於直隸、山西、浙江、山東、江南、河南、湖廣、江西、陝西九省,最多的是江南,應徵五十九萬五千餘兩;最少的是湖廣,不足十萬,此外二、三十萬不等,總數二百五十萬。此外官民人等有急公好義,自願捐助者,聽其自便;當然,捐助之人,酌量恩敘,為有錢而想做官的,開一道方便之門。
這是極大的一個工程,徵用民夫以外,更需動用軍工;有人向多爾袞進言,說動用軍工築城,不比打仗,一戰而勝,功勞立見,升遷獎賞,接續而至,士卒樂於效命;土木之事是胼手胝足的苦差使,往往士氣不振,須有一個善於調變,而又能與士卒同甘苦,為眾心服的人來管工地。要找這樣一個人,非王輔臣莫屬。
「馬鷂子,」多爾袞說:「你先跟我到連山;回來到永平修城。願意不願意替我辛苦兩年。」
「王爺別問了!王爺怎麽說,輔臣怎麽干,湯里來,火里去,輔臣都不在乎的。」
話是這麽說,心裡總不免悵惘;倒不是因為好缺落空,而是不能親自將董小宛的口信帶到,只能選派一位極靠得住的小校,將董小宛的那個包裹,專程送到如皋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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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山在山海關外,寧遠以北,錦州以西,所以亦稱錦西;多爾袞選定此處,作為迎接朝鮮義順公主成親之地,因為這是一次「國婚」……祁充格與剛林獻議,「國婚」表示為了兩國和好而締此婚姻,猶如「連」接兩「山」,勢益雄偉。這樣的說法,可以沖淡好色之名;因而為多爾袞欣然嘉納。
這一來增加了朝鮮國王李淏的難題。多爾袞向朝鮮使臣說:「嫁女兒應該有主婚人。既然是國婚,義順公主應該由你們國王親自送來。」
這在李淏是萬難辦到之事。因為朝鮮老王歿於順治六年六月,未滿一年。滿洲人父母之喪,二十七天釋服;朝鮮卻以箕封之國,禮義之邦,遵行中國古禮,對三年之喪看得極重,喪禮不盡情,不可為人,視作禽獸。李淏在重孝之中,如果親送義順公主出國成親,將為舉國所不滿。經使臣宛轉陳詞,多爾袞總算諒解了,但提出的另一個要求,同樣有事實上的困難。
「國王既不能來,不妨讓麟坪大君送親。」
麟坪大君是李淏的胞弟李濬的封號;一樣也是三年之喪,李淏不能來,由李濬代替,同樣也會招致朝鮮國民對李氏王朝的反感。於是,又要大費口舌了。
朝鮮的原意,打算派宗室,封號為嶺陽君的李儇為義順公主「護行使」;李儇憚於此行,以父病為由,堅決辭謝,結果改派了官位相當於清朝工部尚書的工曹判書元斗杓護送。不過另外有一個協議,等過了李倧去世周年的「小祥」祭禮以後,由麟坪大君以特使的身分,到北京來謝恩……預期多爾袞在成親之後,將會頒賜珍物,自然要派遣謝恩使。
幾番周折,終於定局;義順公主在女醫、乳姆;及侍女十六人陪侍之下,定於四月二十二日由元斗杓護送起程。這一天李淏親臨京城西郊送行,生離宛如死別,義順公主及其侍女的親族,哭聲震天;觀者無不慘然。
相反地,多爾袞一行五月初出京時,莫不興高彩烈,由北京到山海關,只得九天的工夫;預計義順公主到達連山,還有十天的工夫,盡有餘裕的工夫,可以遊獵。這一帶山川盤錯,雄奇幽秀,兼而有之,其中第一名山為醫無閭山,是幽州的鎮山……黃帝方制九州,至舜重新規劃,增設並、幽、營三州,共十二州;夏有天下,復為九州,至周亦然,而增設的幽州,始終在內,西起永平,東至錦州西北的幽昧之地。醫無閭山為鎮山,就是舜之所封;此山掩抱六重,所以亦名六山,岩壑窈窕,峰巒回合,種種奇勝,不可名言;但多爾袞卻無心領略,不時浮起在腦際的,只是想像中的儀態萬方的義順公主,偶爾也會想到宛轉承歡的「董姑娘」。
五月二十一日那天,終於盼到了義順公主;由朝鮮京城到連山一千九百里路,恰好走了一個月。初抵連山時,由祁充格帶著多爾袞的一班親信出郊迎接;義順公主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入特備的賓館,看到芳容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裡在說:朝鮮國王有麻煩了。
原來義順公主並不美。當初祁充格去相親時所見到的虛飾的美麗,為旅途之勞;鄉思之憂,一掃而空;面黃肌瘦,雙眼失神,看不出一點點公主的氣質。
當然,經過膏沐修飾,送入行宮洞房時,當然與剛下車時不同,但也好得有限。第二天一早,隨行的王公大臣入行宮賀喜時,只見多爾袞是一張「一笑黃河清」的臉,都嚇得不敢開口了。
「祁充格」,多爾袞冷冷地說:「你的差使辦得很好。」
祁充格打了個寒噤,俯首無語;眾人面面相覷,也沒有一個人能想到一句適當的話來安慰多爾袞,打開僵局。
「朝鮮的使臣呢?」多爾袞問:「叫甚麽名字?」
「叫元斗杓,官居工曹判書。」祁充格答說:「此刻在宮外待命。」
「叫他進來。」
元斗杓倒是朝鮮的忠臣,早就知道這趟差使吃力不討好,已經抱了「豁出去」的心情,準備接受任何責備,所以上得殿來,倒是氣定神閒,抹一抹衣袖,揚塵舞蹈地行了兩跪六叩的大禮,口中說道:「屬國小臣元斗杓,恭請天朝皇父攝政王萬福金安,叩賀大喜。」
「喜從何來?」
「屬國公主,得配天朝皇父,真正大喜之事。」元斗杓緊接著又說:「義順公主旅途多勞,未免憔悴,請皇父攝政王寬以時日,體氣日充,自然容貌日美。」
多爾袞覺得這話也有點道理,臉色就比先前來的緩和了。
「公主的十六名侍女,皆是處子;不過有美有不美,請皇父攝政王海量包涵。」
這提醒了多爾袞,公主不美有侍女;侍女之中這個不美有那個。轉念到此,興致又來了。
「祁充格!」他說:「賜宴使臣,派你作陪,盡我大國之禮。」
「是!」
「你們,」多爾袞手指著王公大臣說:「好好兒喝酒去。」
「是!」和碩巽親王班次最尊,到這時候才敢代表大家申賀:「王爺大喜!」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攝政王妃既已封為「正宮元妃」,何以攝政王生母大妃倒沒有尊號呢?提醒了多爾袞,毫不遲疑地面諭內三院的大學士,追尊大妃為「皇后」,預備典禮。
於是內三院在剛林主持之下,召集會議。已獲授意的祁充格首先發言,主張比照孝慈武皇后的成例辦理;剛林附議,一樁於禮無據的僭越之事,就此片言而定。
接下來便是擬諡。皇后的尊諡,初上為十二字,第一字照例用「孝」,第二字最要緊,須能概括一生行誼;或者表彰懿行淑德。多爾袞曾有指示,大妃殉節這一點,一定要表揚;這便成了一個難題。
原來擬諡有規定的字眼,詳載於一部名為「鴻稱通用」的書中,這部書分上中下三冊,上冊又分上中下三編;列後尊諡在「上冊之下」這一編中,一共五十個字,逐字推敲,就沒有一個字合用的。
「只好從權了。」范文程說:「大妃從容捐軀,烈女之行;用烈字最允當。」
與議者都以為是,此字一定,下面的就好辦了,第十字用天;第十二字用聖,是有規定的,擬定的尊諡是:「孝烈恭敏獻哲仁和贊天儷聖武皇后。」恭制神牌,擇定吉期,入祔太廟。
多爾袞的這個舉動,震撼朝野。因為除非母以子貴,大妃決無追尊為後,入祔太廟之理;所以此舉可視之為多爾袞稱帝的先聲。
憂心忡忡的聖母皇太后向麻喇姑說:「日子快了!只怕永平的城造好,就是他當皇上的時候。」
「只怕他未見得能等到那個時候。」
語出有因,聖母皇太后急急問說:「怎麽啦?」
「朝鮮的十六個黃花閨女害了他!人不中用,只有服藥;御藥房那些壯陽的藥,都找遍了。聽說還服了紅丸跟秋白。」
「紅丸」這味藥,聖母皇太后知道,可是,「秋白是甚麽呢?」聖母皇太后問。
「秋白,」麻喇姑說:「吳良輔拿給我看過,雪白,像頂上等的鹽巴;是在童便裡面熬出來的,自然也是壯陽藥。」
「唉,」聖母皇太后嘆口氣:「他簡直是在找死。」
「死倒也罷了,就怕他發瘋!」
麻喇姑的話是有來由的,多爾袞為他內心的難局所困,一方面是萬乘之尊的強烈誘惑;而另一方面是太宗的培植之德、孝端太后的養育之恩、聖母皇太后的雨露之情、禮親王的推讓之義,以及自己幾次明示於天下,絕不稱帝之大信,紛至沓來地湧現於心頭,壓抑著他的那分強烈的誘惑,不管他如何掙扎,就是無法突破他自己積漸而圍在方寸四周的藩籬,加以縱酒縱慾,精神恍惚;久而久之,變成喜怒無常,神智昏瞀,不知道那一天會失心瘋?
這使得聖母皇太后又添了一重心事,「你跟巴哈說,讓他跟蘇克薩哈多聯絡;如果看樣子不對了,得早早想法子。」聖母皇太后停了一下問:「你看王爺裡頭,誰是靠得住的?」
「自然是鄭親王。」麻喇姑毫不遲疑地答說。
聖母皇太后點點頭又問:「十二爺這個人,你看怎麽樣?」
「嘿!」麻喇姑一副卑夷不屑的神情。「他呀,本事沒有,還自以為覺得了不起,老想當議政王。格格,我說一句在這裡,將來不出事,還則罷了,一出事,第一個要防備的,就是十二爺。」
「十二爺」是指英親王阿濟格,聖母皇太后後來又拿同樣的話問巴哈;他的回答跟麻喇姑一樣,這讓聖母皇太后打定了主意,不論多爾袞是像明光宗那樣暴死也好,或者真的如麻喇姑所說的瘋了也好,記住可倚靠的是鄭親王濟爾哈朗;要防備的是英親王阿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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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又要出獵了。
聖母皇太后大惑不解。據見過多爾袞的人說,他已經變了一個樣,滿面浮腫、臉赤唇紫,不時會暈眩;知醫而按過他脈息的人,私下傳來消息,其脈「雄壯浮大,三焦火動」,病入膏肓,隨時可死。何況十一月的天氣,幾於滴水成冰,關外大雪封山,那裡去覓獵物?
經過幾次召見巴哈,終於明白了事實真相,出獵其名,移軍其實,多爾袞已在永平一帶,圈了大批民房,以便移駐他的兩旗;甚至於可能是三旗的勁卒。
兩旗是兩白旗,除了他自己的正白旗以外;鑲白旗原屬豫親王多鐸所有,去世以後,名義上由他的長子,襲王爵的多尼為鑲白旗旗主,實際上卻歸多爾袞掌握。至於另外一旗,則是正藍旗。
正藍旗自太宗天聰九年,便無旗主;已擁有兩黃旗的太宗,有意併吞這一旗,但因八旗制度,為太祖親自策定,神聖不可侵犯,如果八旗變七旗,有違祖制,眾心不服,足以招至分崩離析之禍,所以不敢公然取消正藍旗的番號,只在兩黃旗中分別增設額外的「固山額真」……都統,各掌正藍旗的一半軍力。
及至沖人繼位,多爾袞攝政,想將正藍旗併入兩白旗,而欲合先分,首須將正藍旗從兩黃旗中脫離出來,因而原為兩黃旗附庸的正藍旗,復又成為獨立的番號,此旗掌權的「固山額真」,亦由正黃旗的譚泰變為鑲白旗的何洛會。
但在表面上,多爾袞不肯承認有併吞的意圖,他以「兩黃旗的大臣、侍衛,多信實可靠,足以保護皇帝;不過我攝政後,側目於我的人很多,出京不能不靠正藍旗警衛。等皇帝親政後,我會把正藍旗交出來」的說法,作為暫時接管正藍旗的藉口。
但現在他對正藍旗,是決定久假不歸了。多爾袞之決定在永平築城建宮,是在他神智比較清醒時,深思熟慮,逐漸形成的一個重大決定;因為他終於發現,即令他能突破自己內心的難局,不顧一切而廢立,但稱帝的時機,已經錯過了……這是說,不會像當年那樣容易,第一,威望已不如前;其次,多鐸既死,阿濟格越來越不成材,環顧親貴之中,誰堪為助?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樹敵太多,濟爾哈朗跟他固已結成不解之怨,尤其可慮的是,兩黃旗大臣眼看皇帝及將成年親政,必然會萌生為豪格報仇的日子快將來臨的念頭。這樣,他如果廢立稱帝,就一定會遭遇極大的反抗。
反抗的主力,是兩黃旗加上濟爾哈朗的鑲藍旗;正紅旗的旗主滿達海,雖為他一手所培植,但禮親王代善的子孫眾多,而家規甚嚴,可預料得到的是,至少會要求滿達海保持中立,甚至加入勤王的陣營,維護代善當年殺子來平息內亂的苦心。
再看自己這方面,兩白旗之外,鑲紅旗由於阿濟格的統馭無方,大部分已歸於代善長子克勤郡王岳托所有,岳托早死,其子衍禧郡王羅洛渾,亦在從豪格西征時,陣亡於四川;現在是由羅洛渾的長子羅科鐸襲爵。既是代善的曾孫,而且岳托受太宗殊恩,受封為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那末,羅科鐸的態度,往好的方面看,亦只是不介入而已。
這樣考慮下來,即使吞併了正藍旗,到一旦決裂,以兵戎相見時,亦未見得能操勝算。多爾袞想來想去,認為只有一個辦法,可立於不敗之地,便是將自己的實力,保存在安全之處,於是,永平被看中了。
永平府北倚長城,南臨大海,東控榆關,西阻灤河,進可窺燕,退足自保。最妙的是,兩白一籃,處於後方,中原如有叛亂,大可先遣兩黃兩紅與鑲藍旗去打頭陣,削弱那五旗的實力,自然就增強了自己的地位。
協助多爾袞設計這套策略的,是他嫡系正白旗中的兩員大將,一個叫博爾輝,姓他他拉氏,久任正白旗護軍統領;一個叫羅什,姓佟佳氏,此人雖只是一名世襲的騎都尉,但來歷不小,他的伯父扈爾漢,是太祖創業時的「五大臣」之一。
太祖起兵,開疆拓土,除了「四大貝勒」的子弟兵以外,股肱所寄有五大臣,為首的是額亦都,其次為費英東,都隸屬於鑲黃旗,第三何和禮隸正紅旗;第四費揚古,隸鑲藍旗;最後便是扈爾漢,他是太祖的養子,隸正白旗。
扈爾漢的胞弟薩穆什喀,便是羅什的父親。由於薩穆什喀在太祖即位後,被任為鑲白旗副都統,所以羅什於兩白旗都有很深的淵源;此人雖無赫赫戰功,但長於謀略,心計很深,極受多爾袞的寵信,居然以世職騎都尉而得任須王公才有資格派充的「內大臣」;不過他這個內大臣並不在「御前行走」,而是多爾袞不離左右的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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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巴哈所看到的,與打聽到的,只是一個兇險的表面現象;因而越發引起聖母皇太后的驚疑不安。她覺得他們母子已面臨著必須有所抉擇的一個「三岔口」,前面兩條路,一條是聽天由命、隨人擺布,走到那裡算那裡;一條是通過布滿著不可測的危機的,艱險崎嶇的小路而進入康莊大道。
「我該走那一條?」她由心中的自語,而發為對麻喇姑的徵詢。
「格格,你要沉住氣,好好想。」麻喇姑說:「你是皇太后,不能召見兩黃旗的大臣;更不能說心裡的話。只有在各位王爺中間,找個能商量大事的。可是,誰又是能跟十四爺較個短長的呢?」
「你說,誰?」
「也只有一個人。」麻喇姑指著一個「成化窯」的青花大盤說:「這個色兒的。」
「這個色兒的?」聖母皇太后稍微想一想,便即明白;同時想到了一個人,驚喜地說:「額爾克戴青,不是他的外甥嗎?」
她口中的「他」,是指鑲藍旗主濟爾哈朗:他有個姊姊,早在天命二年,由太祖主婚,許配蒙古喀爾喀巴約特部的酋長恩格德爾,此人是蒙古各部落中,最先向太祖輸誠的,早在太祖稱帝之前的十年,便奉表上尊號曰「神武皇帝。」到天命九年,更率所部、歸順清朝;太祖跟他告天結盟,仿照明朝「丹書鐵券」的制度,特賜敕書:「非叛逆,他罪皆得免。」
恩格德爾隸屬正黃旗,數次率蒙古兵從征,雖敗而皆免罪,歿於太宗崇德元年。他的職位是三等總兵官,滿洲話稱為昂邦章京;以後職位變為爵位,三等昂邦章京便是「三等子」,由他的小兒子額爾克戴青承襲。
額爾克戴青一直充任御前侍衛,但碌碌無能,所以投閒置散,職位始終如故;爵位亦僅由三等子升為二等子而已。
這年……順治七年三月,多爾袞忽然想籠絡此人,將他由二等子晉為三等侯,同時命剛林、祁充格向他暗示,不如由正黃旗改入正白旗,以期獲得重用。額爾克戴青率直拒絕;於是多爾袞找了一件案子,將他牽涉在內,部議處分,由三等侯復降為二等子。
這就證明了此人是忠誠可靠的,他雖庸碌無用,但傳宣諭言,還不致僨事;聖母皇太后便將他找了來說:「我有個差使交給你,是決不能告訴人的;連你媳婦那兒都得瞞住。」
額爾克戴青答說:「奴才別無長處,就是嘴緊。」
「好!你過來。」
「是。」
額爾克戴青膝行數步,跪在聖母皇太后身邊。
「你跟你舅舅去說,找個甚麽理由,請我到他府里去吃飯。」
「是。」額爾克戴青停了一下,不見太后有下文,便問:「就是這句話?」
「對了,就是這句話。」
「是。奴才馬上去傳。」
額爾克戴青辭出宮後,隨即跨馬到西城鄭親王府求見。濟爾哈朗自班師回京後,韜光養晦,不但深居簡出,而且不見賓客,因此像額爾克戴青這種嫡親外甥上門,亦須先行通報。
門上對他極熟,稱之為「十六爺」,信口問道:「從那兒來呀?」
「太后宮裡來。」就這句話說壞了;門上進去通報以後,回出來說道:「十六爺,你請回吧!王爺說今兒身子不爽,請你改天來。」
額爾克戴青大失所望,但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這回所得的答覆,更為不妙。
「王爺說:這一陣子,人很不舒服,上朝都不上。十六爺,」門上低聲說道:「你不用再來了,王爺絕不會見你。」
額爾克戴青無奈,只得據實回奏。防範如此嚴密,可見得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多爾袞監視之下。聖母皇太后心想,照此看來,自己的一言一行,亦逃不過多爾袞的耳目。
轉念到此,倒抽一口冷氣:「聽天由命吧!」她閉上眼,眼角滲出兩滴晶瑩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