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香 · 八、「掌上珊瑚憐不得」……一

高陽 《再生香》
蘇克薩哈回京以後,在與何洛會見面以前,先去看巴哈;由巴哈透過麻喇姑的聯絡,跟吳良輔一起商量,當然這是請吳良輔設謀。 靜靜地聽完蘇克薩哈的敘述,吳良輔問道:「攝政王的意思是,想把柳如是弄了來?」 「吳公公,」蘇克薩哈照明朝的習慣,稱太監為「公公」;他反問一句:「你看呢?」 「不行!」吳良輔一口否定,「秦淮四大名妓,李香君、柳如是都不是肯隨人擺布的人。而且錢牧齋在江南的勢力很大,不能惹他。」 這便等於畫出一條道兒來了,弄來的人,不但脾氣要好;而且還不能有麻煩。蘇克薩哈心想,這顧慮不錯,「強搶民婦」不是甚麽好事,且不說江南新定,需要懷柔安撫,就攝政王的威望,亦不能不顧。 「那,總得找個有名望的才好。」 「不是四大名妓嗎?」巴哈問道:「還有兩個呢?」 「一個是顧眉生。」吳良輔說:「錢牧齋不能惹,龔芝麓也一樣,他到底是朝廷的命官;顧眉生得過誥封的。」 「顧眉生到底是妾,怎麽也會得到誥封呢?」 原來龔芝麓的原配童氏,人也賢慧,曾經說過:「我得過前朝的誥封,新朝的誥封給顧太太好了。」這便有心存明室的意味在內,與良輔不便實說,含含糊糊的答道:「大概是龔芝麓拿她當正室,禮部的官兒信以為真了。」 「這不去管它。」蘇克薩哈追問:「還有一個叫甚麽?」 「董小宛。」 「在那?」 「自然在江南。」 「從良了沒有?」 「她的情形,我不大清楚。」吳良輔說:「不過不要緊。董小宛的名氣也很大,江南的京官,總有人知道她的底細,去打聽一下好了。」 很快的打聽清楚了。董小宛嫁的是當年「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此人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陳圓圓曾跟他有過嫁娶之約,不意陳圓圓為周皇親派人所劫,以致好事不諧。及至董小宛遇見冒辟疆,一見傾心,非嫁他不可,但冒辟疆拒之於千里之外,那倒不是他絕情,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是崇禎十五年初夏的事。其時冒辟疆的父親冒起宗,本在湖北當按察副使,奉調到湖南寶慶,那裡是官兵征剿流寇,戰火正熾之處,冒起宗調到那裡,幾乎等於送死;世間那有老父方有性命之憂,而兒子還將納寵的道理。同時冒辟疆的功名也不得意,鄉試榜發,只中副車,等於落第,心緒異常惡劣。 但是,這些都還不是主要的障礙,難以克服的困難是,董小宛有三千多銀子的債務,冒辟疆無力為她清償。但董小宛不管,賴在他船上不肯走,好不容易將他勸向蘇州,到得深秋,董小宛派人來催問消息,說她不肯脫卸分手時所穿的那件紗衫,如果冒辟疆不願娶她,她寧願凍死。 事情成了僵局。冒起宗倒是休致回家了;科場不利,也無妨捲土重來,可是三千多兩銀子在那裡? 就在此時來了個救星,就是錢牧齋。他因為收了有船有人又有錢的鄭成功做門生,動念想謀取登萊總督這個職位;登州在山東半島北端,隔海便是遼東半島南端的旅順,錢牧齋的想法是,倘能復起為登萊總督,有鄭成功的舟船可用,正好攻清軍無水師之短;雖說洪承疇松山大敗,祖大壽錦州不守,崇禎迫不得已有求和之意,但山海關還有吳三桂一支勁旅,如能由他指揮,配合鄭成功的部下,水陸夾擊,未始不能扭轉危局。 這些計畫是有柳如是參預的,錢牧齋有此雄圖,一半亦是想將柳如是造成為梁紅玉第二。但他是因科場案削職回籍的廢員,倘謀復起,內不可無顯貴舉薦;外不可無清議支持。好在鄭成功從事半海盜式的海上貿易,錢多得很,可以讓他黃金結客,一逞豪舉;而況他跟董小宛原有一段香火因緣,所以一葉扁舟,飄然而至蘇州,召集董小宛的債主,只半天的工夫,為董小宛收回了盈尺的借據,然後另雇一船,派人將董小宛送至南通以北,揚州以東的如皋水繪園,成全了才子佳人的好事。 ※※※ 聽完吳良輔輾轉打聽到的,有關董小宛一切以後,蘇克薩哈問道:「人長得怎麽樣?」 「你是說容貌?」吳良輔答說:「這不用問的。長得不美,還能成名妓嗎?而況,今年只有二十六歲,一朵花正是盛開的時候。」 「性情呢?」 「這一點大概最可取了。據說冒辟疆曾經大病過三次,都是董小宛衣不解帶,日夜照料,才能保住冒辟疆的性命。」 「這話是真是假。」 「一點不假。」吳良輔說:「因為我托人跟冒辟疆最好的一個朋友打聽過,一提起董小宛的德性,讚不絕口;冒辟疆病得人事不知,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連冒辟疆的父母、兄弟、大太太都顧自己逃命去了,只有董小宛守在他旁邊。」 「呃,」蘇克薩哈問:「那個人是誰?」 「新科的翰林方玄成。」吳良輔說:「他們是兩代的交情,逃難亦在一起;他的話絕不假。」 「好!」蘇克薩哈對巴哈說:「我可以去看何洛會了。」 ※※※ 大同終於克復了。孤城被圍,糧盡一定會生變,姜鑲的一個部將楊震威,賣主求榮,殺了姜鑲與他的弟弟姜琳,開城投降;但多爾袞所重視的不是楊震威,而是馬鷂子王輔臣,拔之為隨身的侍衛。班師回京,馬鷂子成了風頭人物,所到之處,人人爭識;八旗將官,都願訂交,更不在話下。 有一天,蘇克薩哈邀他吃火鍋;酒到半酣,蘇克薩哈問道:「輔臣,你去過江南沒有?」 「沒有。」 「想不想去逛一逛?」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怎麽不想去?不過,」王輔臣說:「沒有機會;就有機會,王爺也未見得肯放我去。」 「如今有個機會,而且是替王爺去辦事。你去不去?」 「怎麽不去?只要王爺交代下來,我馬上就走。」 「好!一言為定。」 果然,隔了不過三天,多爾袞便交代他隨蘇克薩哈到江南出差;一切聽蘇克薩哈指揮。 既然如此,就不必多問。隨蘇克薩哈帶了十幾個人,策騎南下;時逢隆冬,滴水成冰,路上非常辛苦,但有王輔臣同行,再苦亦能忍受,因為他待人懇摯熱心,不論投宿打尖,他都先要照料了同伴,才顧到自己。對於蘇克薩哈,視作長官,不僅唯命是從,而且任勞任怨,神色怡然。 過了山東郯城紅花埠,進入江蘇地界,南下渡運河,經淮安到高郵,折往東南到了泰州,此地是江北極富庶之地;知州是個漢軍,名叫楊運升,蘇克薩哈與他是舊識,所以一到便投知州衙門。 一見歡然,及至引見了王輔臣,聽說他是馬鷂子,頓時臉上浮現了驚喜交集的神色,「久聞大名,幸會,幸會。」楊運升問道:「行幾?」 「行二。」 「王二哥,今天得要好好醉一醉。」 擺上酒來,王輔臣不敢多喝,一則是怕酒醉失態;再則是因為蘇克薩哈的神態有異,聽他跟主人的談話,大概可望知他藏之心中已久、在路上一直想問而始終未問的疑團打破,所以顧不得喝酒。 餐桌是一張俗名「百靈台」的獨腳圓桌,坐在下方的主人,為了蘇克薩哈的聲音甚低,所以將椅子拉向蘇克薩哈那一面;王輔臣聽不清蘇克薩哈的聲音,但看得清楊運升的臉色,驚訝而凝重,顯然是在談一件不太輕鬆,甚至可以說是很為難的事。 「今天臘月二十七了。」楊運升問:「年內總不能辦這件事了吧?」 「我想倒是年內好,家家忙著自己過年,管不到人家的事,倒免了許多牽惹。」 「牽惹是免不了的。無論如何,這件事得跟那裡的縣官先打了招呼,才能下手。」楊運升想了一下說:「蘇爺,等我先派人去接了頭,再來商量步驟好不好?」 「甚麽時候?」 「如果離這裡八十里地,今天可以趕到;我派得力的人去,叫他明天中午趕回來。」 「嗯、嗯!」蘇克薩哈沉吟著,「楊大哥,我是怕走漏了消息,變成開籠放鳥,我們白吃一趟辛苦是小事,王爺那裡交不了差,怎麽辦?」 「這……。」楊運升躊躇了。 「招呼是一定要打的,可也不能早打。」蘇克薩哈說:「我看明兒個咱們一起到如皋,見了那裡的縣太爺,馬上就動手,來它一個迅雷不及掩耳。楊大哥你看呢?」 楊運升沉吟了好一會答說:「我先去打聽打聽冒家的情形再說。兩位寬飲,我去去就來。」 猜想他是去找親信幕友,商量此事。蘇克薩哈目送他出了籤押房,方始說道:「輔臣,你倒好耐性;這趟來是甚麽差使,我一路上不跟你說,你倒不問。」 「王爺只叫我一切聽蘇爺的吩咐;你不告訴我一定有你蘇爺的道理,我不必多問。」 「不是我不告訴你,這不是甚麽辦成了能教人高興的事,所以我不跟你說,免得你聽了心煩。如今可不能不告訴你了。十年前,南京秦淮河鼎鼎大名的『四公子』你知道不知道?」 「聽說過。」 「聽說過一個叫冒辟疆的沒有?」 「冒?」王輔臣說:「我連這個姓都是第一回聽說。」 「聽說姓冒的只有如皋一家。這冒辟疆有個姨太太叫董小宛,跟平西王的陳圓圓一樣,都是江南無人不知的名妓;咱們這回來,就是要把董小宛弄了去給王爺。」 一聽這話,王輔臣好半晌作聲不得;原以為當了攝政王的侍衛,由匪而官,棄暗投明,不想仍舊乾的是流寇的勾當。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聽了一定會心煩。」 「心煩是一回事,差使又是一回事。」王輔臣問:「蘇爺跟楊大老爺就是談這樁差使。」 「是啊!你有甚麽意見?」 「我甚麽都還不清楚,回頭聽楊大老爺打聽回來再說。不過,我覺得這件事不能在年內辦。」 「喔,」蘇克薩哈問說:「為甚麽?」 「至少讓人家高高興興過個年。」 「嗯,嗯,這話不錯。」蘇克薩哈又問:「那末,你說甚麽時候辦呢?」 「年初一也不能辦;大年初一,家家要討個吉利。」 「日子晚個兩三天,倒無所謂。」蘇克薩哈說:「怎麽下手,可得好好兒琢磨。」 「只可智取,不能用強;王爺的名聲很要緊。」 「原該如此。我帶了四十斤人蔘來,作為聘禮。」 明末流寇四起,關塞蕭條,攜帶現銀不便,可用人蔘代替貨貝;入清依然,四十斤人蔘,值銀千兩,聘禮不算過菲,但人家是否肯受;就很難說了。 正在談著,楊運升去而復回,一入座便說:「機會倒是一個機會,姓冒的到揚州去了。」 「楊大老爺是說冒辟疆?」王輔臣問。 「是的。」 「他不回家過年嗎?」 「不會。」 「為甚麽?」 「這冒辟疆是躲禍去的。」 原來順治四年,江蘇破獲一件反清復明的「謀逆」案,主其事者是蘇松一帶的大名士,松江的陳子龍與嘉定的侯峒曾、侯懸瀞父子。本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其事可隱可顯,可大可小;由於侯家父子用了反間計,在「奸細」的行囊中,搜得一道由在舟山群島的「監國」魯王所頒的敕諭,招撫大學士洪承疇,江蘇巡撫土國寶,這一來土國寶不能不據實奏聞,以便洗刷嫌疑,因而興起大獄,牽連到錢牧齋,跟他的一名僕人綑縛在一起,解送江寧就鞫。錢牧齋的兒子名叫孫愛,懦弱無用,坐視無策;虧得柳如是趕到江寧,多方活動,錢牧齋方得獲釋,因而賦詩有「痛哭臨江無孝子,毀家急難有賢妻」之句。 此案株連甚廣,因為明末文人,通行結社,陳子龍、侯峒曾既是大名士,「社友」甚廣,互通聲氣,多多少少難脫同謀之嫌。冒辟疆亦是其中之一,他有個族人謀奪他家的產業,造作謠言,以為挾制,怨仇固結不解,所以冒辟疆不時須離家避禍;尤其是逢年過節,不易躲避,索性遠行。楊運升斷定他不會回家過年,是有前例可徵的。 「既然如此,不妨就在這上頭作文章。」王輔臣說:「冒家犧牲了一個姨太太,保全了他家的長子,就算心不甘,也只能認了。」 蘇克薩哈與楊運升都深以為然。於是順治七年正月初二,蘇克薩哈與王輔臣,在楊運升陪同之下,抵達如皋,先與縣官說明來意;派了人陪他們到水繪園;請見主人冒起宗,屏人密談,開門見山地提出條件,以董小宛換取冒辟疆的安全,何去何從,任令自擇。 冒起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說了句:「天下不是大定了嗎?」 這句話頗使來客受窘,天下已經大定,何以還有這種亂世才有的,強奪民婦的行為?想想亦真可慚愧,但惱羞可以成怒,一怒便不覺得澀口;蘇克薩哈冷笑一聲說道:「本來倒是可以大定了,可惜還有人想造反。」他將眼一瞪,「造反!冒老先生,你懂這兩個字嗎?」 冒起宗懂此二字的言外之意,定定神說:「諸公請稍待,我告個罪,少陪片刻。」 他是要跟家人去商量,但拜年的賓客很多,只有在冬天所不到的水閣中,將太太及大少奶奶找了來密談。 「不是為大毛的事吧?」冒太太哆嗦著問;大毛是冒辟疆的小名。 「怎麽不是?」冒起宗嘆口氣說:「唉,庶人無罪,懷璧其罪。」 「你就不要掉書袋了!乾脆說吧。」 「萬萬想不到的事,他們要,要,」冒起宗非常吃力地說:「要小宛。」 「甚麽?」 冒起宗再說一遍,冒太太才聽清楚;而冒大少奶奶已忍不住哭出聲來。 「你別哭!」冒起宗說:「事情是決無法挽回的了,來頭太大,跟奉了旨一樣。就不知道小宛肯不肯?」 「為了大毛,她死都肯的。」冒太太說,「難的是,這話不知道怎麽跟小宛開口?」 「太太別為難!」董小宛突然現身,她關上房門說道:「既然無法挽回,我也只好認命了。」 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感傷,冒大少奶奶越發淚流不止,叫得一聲:「妹妹!」哽噎著說不下去了;只見她雙膝一屈,跪倒在董小宛面前。 一個趕緊也跪了下來,兩人抱頭痛哭;兩老亦是垂淚不止。 終於還是董小宛先收淚,「這樣也好,一了百了。」她說:「不過要請老爺好好跟他們辦個交涉,他們從此不能再跟大少爺為難了。」 這是不必董小宛提的,冒起宗也能想得到的。當然,蘇克薩哈不能出一張筆據;但他有句話說得非常透澈:「那全在董姑娘;見了王爺,她怎麽說,王爺怎麽聽。別說保府上平安,就是你們爺兒倆想做官,也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做清朝的官?人人能做,就是冒家父子不能做,不然豈不是變成出賣董小宛了?同樣的道理,作為聘禮的那四十斤人蔘,冒起宗亦堅持不受。這不需要說明原因,蘇克薩哈自能意會;不過這一來他起了一層顧慮,不能不預為之計。 「冒老先生,」他說:「請你告訴董姑娘,別做出甚麽糊塗事來,害了我們事小;害了府上事大。」 這是警告董小宛勿存任何輕生之念;而其實是不需要的,董小宛豈能慮不及此?她比他想得更多;也更深,她不但不會輕生,還怕冒辟疆失去了她,可能會有甚麽過當的舉動,所以很小心地避免流露出任何足以使人覺得她留戀不舍的神色;盡半天一夜的工夫,從從容容地將她經手的家務,交代得清清楚楚,然後拜別兩老與大婦,神態自若地上了騾車;以致於有人疑心她,或者是羨慕劉三秀的奇遇,高高興興地當攝政王的王妃去了。 ※※※ 在山東與直隸交界之處,有名水陸大碼頭的德州,蘇克薩哈意外地遇見了巴哈。 「你出京幹嘛?」 「鄭親王班師,攝政王派我來迎接。」 原來鄭親王濟爾哈朗在順治五年九月,奉派為定遠大將軍,率師下湖廣,任務為征討明朝永曆帝所派的總督何騰蛟,以及李自成的餘孽。一年多以來,轉戰兩湖,深入貴州黎平,先後克六十餘城,攝政王多爾袞雖不願他回京,但出征大致有期限,軍務既已告一段落;而且他年已五十五歲,不讓他班師的話,實在說不出口,而親貴領兵還朝,照例派侍衛迎勞;至於這個差使落到了巴哈頭上,是因為有人在多爾袞面前進讒,說他有離間皇帝與多爾袞之間感情的傾向。因此,多爾袞趁機派他出京,藉以疏遠他與皇帝的關係。 「喔,」蘇克薩哈問道:「你預備到那兒去接呢?」 「那兒接到那兒算,反正脫不開這條由北到南的官道。」 「這麽說,晚一兩天也不要緊;咱們好好兒敘一敘。」蘇克薩哈問道:「京里有甚麽新聞?」 「嘿!」巴哈雙眉一揚,「你要打聽新聞,那可多了羅。攝政王福晉故世,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蘇克薩哈答說:「那不是年裡的事嗎?」 「不錯。」巴哈又問:「那位福晉,用冊寶封為敬孝忠恭正宮元妃,你知道不知道?」 「怎麽變成正宮了呢?那不是奇事嗎!」 「還有奇的呢,」巴哈說道:「肅親王福晉成了攝政王福晉了。」 「甚麽!」,蘇克薩哈一愣,「你是說小姨接了姊夫?」 小姨指的是豪格的妻子;姊夫是多爾袞,這生死冤家的兩叔侄,本是嫡親的連襟,多爾袞在死了妻子以後,納豪格之妻為福晉的箇中原因說法不一。有的說,做姊姊的猶如手足情深,遺言希望多爾袞娶她的妹妹,以便有個照應;有的說,是出於肅親王福晉的自薦,而目的是在因此得以庇護豪格諸子,這是往好的方面說;往壞處去說,就很不堪了,有的說,多爾袞至今對豪格余憾未釋,有意奪妻以辱;有的就乾脆說他好色而已。 「皇上對這件事怎麽說?」蘇克薩哈問。 「哼!」巴哈冷笑一聲,「現在是拿他莫奈何;將來你看吧,總有一天會算這筆帳。」 據巴哈說,小皇帝對多爾袞殺他兄長,因為大家都說這是大義滅親,所以他倒還不大恨;但對這件事,由於一直讀的孔孟之書,很講究倫常禮法,認為侮辱死者太甚,內心非常不平,一旦親政而又真的能掌握實權,一定會替豪格報復。 「還有甚麽新聞沒有?」 「還有。」巴哈忽然問道:「那個董小宛長得怎麽樣?」 「這話很難說。」蘇克薩哈沉吟了一會,「南邊的女人會保養,就算長得不是太出色,看上去總覺得比咱們的格格、福晉要耐看些,這且不言;至於這董小宛,根本不能拿相貌來論。我這麽說吧,頭一天不覺得甚麽;第二天看看還不壞;第三天就越看越想看;再下去可不得了,一天不見就怪想她的。」 「喔,」巴哈有些不大相信,「有這麽大的魔力!到底好在甚麽地方呢?」 蘇克薩哈略想一想說:「我只談一件事好了。」 這件事發生在泰安道中,過大汶口時,適逢大雨,衣履盡濕,下了店生火烤衣服,是由董小宛一手料理。 「這很難得了吧?下面還有。」蘇克薩哈又說:「烤衣服的時候,我當然也要動手,一不小心把襪套燒了一個洞,她說:『我帶得有針線,替你補一補』。我不好意思,說是『不必補,丟了就算了。』她說:『皮馬靴不穿襪套,把腳後跟都磨破了』。我說『不要緊』,到了第二天一早動身,她叫她帶來的一個老媽子,給我送來一雙新襪套,穿上去不大不小,正好一腳,據說那是她拿一件布衫,花了半夜功夫改出來的。巴二哥,你說吧,你服不服她?」 「好!」巴哈點點頭說:「攝政王是最識得好歹的,照她這樣子,不怕讓人奪了寵去。」 「誰會奪她的寵?」 「這可又是一件新聞了。不知是誰出的主意,說明朝要朝鮮進獻公主,太宗亦跟朝鮮要過一個絕色女子;攝政王心又動了,派人到朝鮮要人去了。」 徵女朝鮮一事,由來甚久,元朝後宮就有朝鮮女子;明太祖的磧妃,即為元朝宮女,磧妃生皇四子朱棣,封為燕王,便是後來的成祖。因為如此,明成祖對朝鮮女子,特具好感;同時又能照料他特殊的飲食習慣,所以自永樂六至二十年,數次徵女朝鮮;第一次所徵五女,內有一個姓權,封為賢妃。「明宮詞」中有一首專詠權妃:「玉琯攜來玉殿吹,天生麗質自高驪;無端北狩蛾眉死,風雨荒城葬盛姬。」其下有註:「成祖妃權氏,朝鮮人,永樂七年朝鮮貢女充掖庭,妃隨眾女至,上見妃色白而質復穠粹,問其技,出所攜玉琯吹之,窈窕多遠音,上大悅,驟拔妃出眾女上。」權妃是在永樂八年,死於山東臨城;葬於嶧縣,後三年興起恐怖無比的大獄,原來權妃死於謀殺。 謀殺權妃的是同為朝鮮所進的女子呂婕妤,其時皇后駕崩,成祖命賢妃權式攝行六宮事,呂婕妤不服管教,當面頂撞權妃說:「有子孫的皇后也死了,你又管得幾個月,這等無禮。」然後用砒霜研成末子,下在胡桃茶中,毒殺了權妃。 事隔三年,有個朝鮮宮女,也姓呂,她是商賈之女,同伴稱之為「賈呂」,此女亦有寵,想跟呂婕妤認同宗,而呂婕妤看不起她,以此嫌隙,「賈呂」告密;成祖震怒,將呂婕妤宮中的太監、宮女共一百餘人,盡皆處死,呂婕妤的死狀極慘;據成祖自己對朝鮮使臣說的是:「烙鐵烙一個月,殺了。」 這「賈呂」天生是個禍胎,八年之後,又自她身上,興起一大慘劇,這回死了兩千八百人之多,事起於賈呂與另一個同為成祖所寵的宮女魚氏,一起愛上了一個小太監;成祖頗有所知,但因寵愛魚氏之故,遲遲無所動作,而呂魚二人,內心恐懼,相繼自縊。 魚氏為成祖所寵,死後為成祖苦思不釋,以事由賈呂而起,本就深為惱怒,偏偏當此時也,又死了一個寵妃;她姓王,蘇州人,與權妃同日所封,此時已晉位為貴妃。成祖晚年肝火極旺,太子、諸王、公主,見了他都會發抖,全賴王貴妃婉轉調護;成祖本想立她為後,不想一病而亡,成祖痛悼過甚,得了「失心風」,暴戾無復人理,想起魚呂一案,盡捕賈呂的侍婢來拷問,三木之下,胡言亂語,居然變成一件「弒逆」案,株連無數,盡皆誣服。有的「拼著一身剮,敢將昏君罵,」當面醜詆:「自家陽衰,人家才會去跟小太監睡覺,氣死你!」聽這一罵,成祖索性命畫工畫了一幅圖,作賈呂與小太監相抱之狀,說是欲令後世見其醜態。 這一樁亘古所無的宮闈慘案,起於永樂八年秋天,初設「東廠」之時,直到下一年初夏,尚未結案。至四月初八,大雷雨中,發生火災,將營造了十五年之久,蓋成才三個月的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燒得一片瓦爍;宮中都有喜色,以為成祖會心懼天變,停止誅戮,誰知他照殺不休。 這些秘密,在明朝久已泯沒無聞,但多爾袞卻知道;他在征朝鮮時,曾聽人根據「李朝實錄」的記載,講給他聽過,那是太宗崇德年底的事,太宗親率外藩蒙古,諸王貝勒的勁卒,度鴨綠江,直逼朝鮮國都,朝鮮國王李倧遁至南漢山城,而將妻兒安頓在江華島,兵敗不屈,一味以乞和作緩兵之計,不道多爾袞奇兵突出,攻入江華島,將李倧的眷屬,送至大營,至此,李倧方始出降,因而論征朝鮮之功,以多爾袞為第一;而李倧由於多爾袞對他的妻兒,以禮相待,一直感激在心,所以有人建議他徵女朝鮮,多爾袞覺得索之無愧,欣然同意。 但就在此議初起時,李倧病歿;朝鮮的政情一變,不過仍在清朝控制之下。當崇德初年,李倧事窮力蹙而投降時,將其長次二子李?(左水上山下主)、李淏送至瀋陽作為質子,以後數次伐明,照例向朝鮮徵兵、徵糧。多爾袞大破李自成,長驅而入北京時,李氏兄弟,皆在軍中;以此從龍入關的忠忱,多爾袞在順治元年十月,准李倧的長子,亦是世子李?(左水上山下主)歸國,同時核減歲貢;元旦、冬至、萬壽本應另進慶賀貢物,亦以道遠不便,准許隨同正貢附送,對朝鮮是相當優惠體恤的。 到了第二年春天,復又遣李淏回國;未幾李?(左水上山下主)病故,李淏被封為世子。李倧既薨,賜謐「莊穆」;多爾袞遣官賫敕,冊封李淏為朝鮮國王,同時表達了徵女朝鮮的意願。 聽巴哈談完這段新聞,蘇克薩哈亦記起一段往事,順治元年正月,多爾袞曾經在一次朝會中,公開宣示:「朝鮮國王因為我保全他的妻子兒女,常常私下給我送禮,先帝在日,我一定回奏明白,准我收我才收;現在是我輔政,誼無私交,不再受禮。」如此雖是李淏在位,但他承父之志,且曾由多爾袞的培養,當然亦會感恩圖報,只要提出要求,一定會選取絕色處子進獻。董小宛若無勝人之處,自難得寵。 「咱們不談朝鮮了。」巴哈說道:「我倒很想見一見董小宛,看她到底長得是個甚麼樣子?」 蘇克薩哈面有難色,好一會兒才說:「好!我來找馬鷂子。」 「馬鷂子」王輔臣專負保護董小宛之責。因為攝政王劫持民婦是很不體面的事,所以護送董小宛北上,就變成一件很難辦的秘密差使,難辦之處在雖有天字第一號的大來頭,卻不能亮出底牌來;一路上八旗的驕兵悍將很多,而載美同行,又最容易引起是非,倘或發生糾紛,秘密暴露,這趟差使就算辦砸了。 最可慮的,還是在如皋動身之前,楊運升所作的警告。他說:「江南可絕不是北方。北五省久受流寇的荼毒,對咱們大清兵入關,把李自成、張獻忠的部下,剿的剿,攆的攆,大家才能安居樂業,對我們當然是歡迎的。」 這是說北方對清兵有好感;相對地對明朝則並無好感,楊運升也有一番說詞。 「崇禎十七年,北五省的老百姓,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為了征餉、隨田賦加派、橫征暴歛、慘無人道,誰有田誰倒楣。田地荒得太多、太久,以致兩次大旱,又有蝗蟲;草根樹皮吃光了,只好吃人,年輕婦女跟小孩反綁雙手,推到市面上去賣,名為『菜人』,你想想,這樣的朝廷,能叫老百姓愛戴嗎?所以在北方除了少數讀書人以外,老百姓腦子裡壓根兒就沒有『反清復明』這四個字。江南就不同了,繁華富庶,總想著在明朝過的是好日子;加以『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簡直把咱們大清兵恨透了。如今大軍鎮壓,公然造反雖不容易,可是要跟你搗個亂、出出你的醜,那可是輕而易舉的事。再說,董小宛是多大的名氣?又聽說是攝政王的人;你想是多大的樹,招多大的風?」 蘇克薩哈深以為然,因此跟王輔臣商議,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逢關過卡,要打交道,都歸蘇克薩哈;保護董小宛則由王輔臣負全責。 王輔臣當然唯命是從,而且向董小宛表明了他的任務。董小宛非常合作,跟王輔臣談了些「不見可欲,其心不亂」的道理,願意儘可能隱藏自己的行蹤。王輔臣大有領悟,因而向蘇克薩哈提出兩點要求:第一是,不能透露董小宛的姓名;第二是,任何人想見董小宛,都必須先經他同意。王輔臣是這樣說的:「蘇爺,你很愛朋友,而你的好朋友又多;一路上少不得有人盡地主之誼,一喝喝高興了,海闊天空,無所不談,把董姑娘的名字說了出去,當然就想看一看。那一來,風聲越傳越大,就會出事。」 蘇克薩哈滿口應承照辦,而且始終守著他的承諾。如今跟巴哈說了經過,不算違反第一點,因為巴哈原是參預其事的;但第二點要見董小宛,就必得問王輔臣了。 王輔臣上街去了,等他回店,一見巴哈,也是熟人,很親熱地寒暄了一陣;到得他們談話告一段落,蘇克薩哈指著巴哈輕聲說道:「他想見一見董姑娘,你看怎麼樣?」 「這得問她自己。」王輔臣答說:「我許了她的,若有人要見,先得她願意。」 「那末,你這會兒就去問一問。」 董小宛是被安頓在這家旅店中,最隱密的一個小跨院。一路來,她都是如此,一進了自己屋子,若非必要,步門不出;甚至連窗戶前面都不站。王輔臣求見時,她正在看書,站起來招呼過了,隨即問說:「王將軍,有事嗎?」她對王輔臣與蘇克薩哈都稱「將軍」。 「京裏來了個人,是蘇爺的好朋友,名叫巴哈,慕董姑娘的名、想見一見你。」 這是第一次有此請求;董小宛便問:「這位巴哈是甚麼人?」 「他是皇上的侍衛;聽說也是太后的親信。」 「既然是皇上的侍衛,又是太后的親信,怎麼出京來了呢?」董小宛緊接著又說:「王將軍,你別誤會我喜歡打聽閒事。我無所謂,你讓我見誰都可以;不過一路來我都沒有見過外人,這是頭一回,不免有人注意,也許你們應該想一想,讓他見了我以後,旁人會怎麼說?如果對你們兩位沒有好處,我想還是不見的好。」 這話提醒了王輔臣,想一想似乎不大妥當,「董姑娘,你的心真細,你這一說,我也覺得不大對勁。」他略一沉吟後問道:「要不要我把蘇爺請來,董姑娘,請你當面問他?」 「你如果覺得該這麼辦,就這麼辦好了。」 於是,王輔臣悄悄將她的話,說了給蘇克薩哈聽;「不錯啊!」這一個也被提醒了,「是有點不大對勁;不過我還想不透澈。走!咱們看她去。」 這回再到董小宛那裏,王輔臣採取了警戒措施;好在那跨院只有一條通路,他派人守住,如果有人接近,能攔則攔;不能攔便須出聲,好讓他有所防備。 「董姑娘,你問巴哈為甚麼出京?他是攝政王派出來去迎接班師的鄭親王的。」 「喔,」董小宛從容問道:「皇上的侍衛,攝政王能派嗎?」 「能。」 「那,皇上不是沒有人用了嗎?」 「皇上的侍衛很多,不會沒有人用。」 「是。」董小宛涵蓄地問:「巴哈是不是皇上的親信?」 「應該是。」 「既然是皇上的親信,攝政王怎麼能派?莫非他就沒有想到皇上會不便?」 一句接一句,問得蘇克薩哈招架不住,只好說實話了,「是這樣的。」巴哈出京的原因,讓他和盤托出了。 董小宛全神貫注地聽完,平靜地問說:「蘇將軍,我在想將來見了王爺,他或許會問:『你在路上見了些甚麼人?』我說:『在德州,有位巴哈巴將軍要看我。』這當然是由兩位引見的。蘇將軍,你想,王爺心裏會怎麼想?」 畫龍點睛,一語破的;又彷彿晴天一個霹靂,使得蘇克薩哈心頭一震,臉色都變了。 董小宛卻是匕鬯不驚,渾如無事,「當然,」她說:「我可以不說這回事。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這人來人往的大店裏,不必隔牆有耳,亦會有人見到;萬一傳到耳朵裏,再來問我,那就比我早說了實話更糟。」 「不錯,不錯!」蘇克薩哈不等她話說完,便搶著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來回絕了他。」 「這,」董小宛微笑了一下,「我倒有個主意,蘇將軍看行不行?」 「是、是,董姑娘請說。」 「那位巴將軍無非想看一看我,是個甚麼樣子?那也容易。明兒,咱們晚一點動身,上車的時候,我在車前站一站,他不就看到我了嗎?」 「啊,啊!這好。」蘇克薩哈由衷地說:「董姑娘,你真能體諒人,想得面面俱到。準定這麼辦吧!多謝、多謝!」說完,蘇克薩哈垂手哈腰,恭恭敬敬地又說:「董姑娘,你歇著吧!我不打攪了。」 辭出來找到巴哈,將經過情形,細細一說;巴哈這回真服氣了。 「了不得!咱們八旗女子,我就想不出有比這位董姑娘事理更清楚的。」 「虧得她腦筋清楚,又這麼謹慎小心。不然攝政王一起疑心,非壞大事不可!」蘇克薩哈拍一拍額角「好險!好險!」 「本來倒無所謂,反正她將來到了王府,必有朝太后的時候,遲早見得著。如今聽你這一說,明兒可真不能錯過機會。」 旅店向來是一過午夜,便有響動,大呼小叫、騾鳴馬嘶,越來越熱鬧;趕路的旅客都走了,復歸寂靜。董小宛北上,亦是日日如此;唯獨這一天例外,直到破曉方始起身,漱洗早食,換好了衣服,也理好了隨身行李,靜靜地坐著等。 等天色大明時,從窗戶中看到王輔臣,先站起身迎候,見面道了早安,王輔臣說道:「車套好了。董姑娘請吧!」 說完,他順手拎起一隻皮箱,首先往外走;接著是她的女傭顧媽捧著鏡箱等物,跟在後面;殿後的董小宛將捏在手中的、一塊包頭的青絹,往桌上一丟,方始出門。 車馬都預備好了,馬在門外、車子在門內大院子裏;董小宛不慌不忙地走到踏腳凳前,等顧媽來扶她上車時,突然摸一摸頭上說:「我的包頭帕子,忘了在屋子裏了。」 「喔,我去拿。」 顧媽一走,董小宛仍舊站在車前;眼角瞟處,發現蘇克薩哈與一個五十來歲,長得很魁梧的軍官,站在櫃房簷前,心知那人就是巴哈。為了讓他看得清楚,她將身子稍微移動了一下,略略朝東,讓晨曦照在她臉上。 巴哈自然不便盯著看;好在她是在亮處,他的眼力又好,一眼就攝取了她的全貌。但視線一避開,立刻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這樣腦袋轉過來,轉過去,直到顧媽將包頭青絹取了來,扶著董小宛上車,巴哈才爽然若失地轉臉來跟蘇克薩哈說話。 「真正的美人是沒法兒形容的。」他說:「能形容得了的,不算真正的美人。」 蘇克薩哈笑道:「看了半天,就落這麼一句廢話。」他停了一下又說:「我可要走了。有甚麼口信要我帶的?」 巴哈沉吟了一會說:「請你帶個信給鰲拜,我那大兒子不大聽話,請他替我好好管教。」 「好!我叫人去說。」 「你不能自己去一趟嗎?」 蘇克薩哈面有難色。原來鰲拜是巴哈的堂兄,與蘇克薩哈為姻親,但一向不和,極少往還;巴哈很顧大體,覺得蘇克薩哈與鰲拜雖然都效忠皇帝,理當和衷共濟,因而特意找這麼一個藉口,想為他們拉攏,進而修好。蘇克薩哈明白他的用意,需要考慮,所以遲疑不答。 「何必呢?」巴哈勸道:「且不說你們是親戚,看在太后跟皇上的分上,也應該和好;不然,怎麼替宮裏辦事。」 「好吧!」蘇克薩哈慨然答說:「我替你帶這個口信。不過,他那種自以為是,目空一切的脾氣不改,你也要勸勸他。」 「說得是。等我交差回京,一定要好好兒勸他。」 於是匆匆握別,蘇克薩哈騰身上馬,趕上了車隊;這天宿在南皮,旅店中遇到京中來人談起,才知道十天以前的二月初四,為大行皇太后上尊謚為「孝端正敬仁懿莊敏輔天協聖文皇后」;定於二月廿六袝葬盛京昭陵,攝政王將奉母后皇太后及皇帝駕臨盛京,恭行葬禮。 「今天二月十四;廿六下葬,只有十二天了。」蘇克薩哈對王輔臣說:「京城到盛京要走半個月;攝政王早就動身了,咱們不必急,慢慢兒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