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香 · 六、皇父攝政王……二

高陽 《再生香》
母后皇太后也認為巴哈那個沒有說出口,為聖母皇太后所默喻的建議,請禮親王設法來打消攝政王奪取帝位,是很高明的一著。恰好禮親王代善的生日將到,便以為他祝嘏為名,迎入內廷賜宴,派巴哈去傳旨時,悄悄囑咐禮親王,屆期提前進宮,兩宮太后有機密大事相商。 入宮以家人之禮相見,兩宮太后都稱他「二大爺」;禮親王則用規定的稱呼,「兩位太后不說,臣也要來辦這件事。」他說:「兩位太后請放心,有臣在,決不能讓他胡鬧。」 不能放心的,正就在此。有他在固可以壓制多爾袞;但風燭殘年,為日無多,他一不在了,怎麽辦?不過這話自不便明說,所以聖母皇太后直接提出了一個要求。 「二大爺,你能不能再讓十四爺重新對天盟誓?」 代善沉吟了一會說:「好!我找他來問他。」 「二大爺,」母后皇太后問道:「如果他不肯呢?」 「他不肯總也有個說法,還不至於當面鑼、對面鼓,敢說個『不』字。反正,不管他怎麽說,我軟哄硬逼,非要他盟誓不可。」 聽這一說,兩宮太后都放心了。代善原本有心,要將這樁隱患消除,如今受了兩宮託付,更覺得事不宜遲,所以回府以後,召集子孫密議,向大家徵詢意見。是像「今上」初接位時那樣,邀約諸王一起盟誓呢;還是僅僅要求攝政王多爾袞一個人表明心跡。 大家都贊成後者,最大的理由是再一次邀約諸王立盟,倒彷佛親貴之中有多少人想謀反似地,會動搖人心。而且由於阿達禮被誅而承襲了順承郡王的勒克德渾,還勸他祖父說:「太爺最好把攝政王請來了,私下跟他說,如果他能提得出甚麽讓人信得過的保證,連對天盟誓,竟亦不妨免了。」 談當然要私下談,這何消說得?不過代善卻想不出多爾袞能提出甚麽讓人信得過的保證?姑且照他的話試一試看。 於是就派勒克德渾去見攝政王,問他那一天有空,代善約他小酌;「他如果問你,是不是有甚麽事談?你說沒有。」代善交代:「你只跟他說:老年兄弟,敘一回少一回,請他務必約日子。」 多爾袞約了第二天來吃晚飯。等勒克德渾一走,召集親信會議,多以為禮親王衰病侵尋,自覺不久人世,必有後事交代。 甚麽後事呢?多爾袞自己琢磨著,假設了好幾件;同時也想好了不同的辦法。 第二天晚上禮親王府設下盛饌;代善的子孫很多,輪番向多爾袞獻酒。多爾袞怕酒後失言,不敢多飲;等喝到半酣,代善作個手勢,他的子孫與所有護衛、家人,都悄悄地退了出去,明晃晃的巨燭,照出偌大的一座廳堂,空空落落地,讓人感到一種曲終人散的淒涼。 「小弟!」 代善管多爾袞叫「小弟」,多鐸是「么弟」,但多年來一直是用官稱,因為相會時總是有好些人在旁邊,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所以也就用不上這個多爾袞兒時的稱呼了。 對這個稱呼頗有陌生新奇之感的多爾袞,不自覺地用很自然的聲音回答:「二哥,你有甚麽話,儘管交代。」 「咱們弟兄之中,我自己覺得我的福氣最好。小弟,你知道是甚麽緣故?」 「二哥最忠厚。」多爾袞答說:「天佑善人,必然之理。」 「你我都蒙天佑。」代善說道:「我是參透了知足常樂的道理。當初如果我自私爭權,今天一定是個四分五裂的局面,老天爺想保佑也沒有法子;所以說『自作孽,不可活。』」 多爾袞聽來不大入耳,便即說道:「二哥,有甚麽話,請實說吧!」 「好!我實說。我聽說你想當皇上。」 這一問在多爾袞估計之中,所以並不驚異,只平靜地問:「這話,二哥是聽誰說的?」 「我怎麽能告訴你?」代善催問:「你只說有這話沒有?」 「這話有影兒,可並不是像二哥說的那樣子。有人勸我,說皇帝年紀太小,難免有像豪格那樣的人,會生誤會,以為可以取而代之,倒不如我先當幾年,等皇帝成年了,再交還給他。這樣子可以讓有些人死了心。」 這套說法在代善大感意外,覺得他是無中生有,編得很離譜的謊話,因而問道:「你說誰生了誤會,想取而代之。」 「阿濟格。」多爾袞毫不遲疑地回答。 「他敢?」 「有我在,他不敢。」 「你呢?」 「有二哥在,我也不敢。」 「我死了呢?」 多爾袞默然不答;代善鬚眉皆張,逼視著他,但多爾袞就是不開口。 「不用說,我今天一口氣不來,你明天就會篡位。那時候,我的一子一孫就算白死了!」 「二哥,」多爾袞低著頭說:「碩托跟阿達禮的死,我心裡一直不安,我虧欠他們的,我會補報。」 「對我呢?你跟豪格不和,我表面上一碗水往平處端,其實是向著你。我如果不殺碩托跟阿達禮,豪格一定會跟你幹起來,那時候兩黃旗的大臣,心沒有散;再加上正藍旗,你倒估量估量看,你的正白旗雖強,阿濟格的鑲紅旗、多鐸的鑲白旗,能跟你的正白旗一樣管用嗎?再說,還有鑲藍旗,會站在那一面,你自己心裡總知道吧?豪格縱不如你,圖賴是多厲害的人,你總也有數吧!」代善一口氣說到這裡,已有些喘不成聲,但仍舊掙扎著說了一句:「我怎樣幫你,你又拿甚麽補報我?」 「二哥,」多爾袞疚歉不安地,「你何苦生這麽大的氣?你要我怎麽辦?你吩咐就是。」 「我要你記住,我為甚麽殺碩托跟阿達禮?」 「我本來就一直記在心裡。」 「光說不行。」代善停了一下說:「我要你對天盟誓,決不會篡位。」 話說得太質直了,多爾袞有些受不了,「二哥,」他皺著眉說:「你怎麽用到篡位這兩個字,大清天下莫非不是我打下來的?」 「你胡說!」代善使勁拍桌,「太祖皇帝創的基業,你說這話,簡直忤逆不孝。你以為進關是你的功勞,呸!沒有一片石那一陣怪風,李自成會垮?你就會貪天之功!」 一頓怒斥,在多爾袞只有脹紅了臉苦笑著。代善卻饒不過他,仍舊要逼他作承諾。 「怎麽樣?你說一句。」 「既然是對天盟誓,總得有個因由,我總不能無緣無故,平空表白,那算甚麽?」 一直占上風的代善,此刻卻被駁倒了。果真要他一個人對天盟誓,自然是認定了他會篡位,要他輸誠;而他如果那樣做,無異自承有謀逆之心。這就不但強人所難,而且會引起舉國震駭,流言四起。看來此舉決非所宜。 於是代善想起勒克德渾的話,便即問道:「你倒說,你能拿出甚麽讓人信得過的保證。」 「這能有甚麽保證?能保證的只有我的心,無奈二哥又不肯信我。」 「你是說,你不想當皇上了。」 「是的。」多爾袞硬著頭皮回答。 「好,這可是你說的!」代善大聲喊到:「都進來!」 代善八子,此時居長的是第四子鎮國公瓦克達,聽得召喚,率領弟侄,復又回席,卻沒有人動箸,更沒有人敢出聲,一個個悚息注視,因為代善神色凝重,多爾袞的臉色更不好看。 「現在外面謠言很多,說攝政王想當皇上。」代善看了看多爾袞又說:「我剛才問了攝政王,沒有這回事;攝政王想當皇上,入關那時候就當了。現在君臣的名分已定,攝政王深明大義,親口向我保證,決不會當皇上,現在不會,將來亦不會。不過也許會有人要害攝政王落個不義的名聲,你們有機會應該替攝政王闢謠。」說到這裡,他喊一聲:「老四!」 「喳。」瓦克達應聲起立。 「你替我敬十四叔一杯酒。」 「是。」瓦克達離座,一手執杯,一手從執壺的護衛手中接過酒壺,替多爾袞斟滿;然後跪下來說道:「十四叔,你請乾一杯。」 「你起來!」多爾袞說:「你是替你阿瑪敬我的酒,怎麽可以下跪?」 「是。」瓦克達站起身來,雙手捧杯,一飲而盡,照一照杯。 到多爾袞舉杯待飲時,代善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臂說:「慢一點。你先說一說,我為甚麽敬你這杯酒?」 多爾袞愣了一下,方始開口:「二哥是要我聽二哥的話。」這表示剛才代善所說的話,只是提出要求,他並未承諾。 「不!我是為太祖太宗,為大清江山敬你的酒。」 多爾袞愕然:「二哥你怎麽這麽說。」 代善沒有接他的話,離開座位,一伸手說:「給我酒!」 「是。」瓦克達在自己的酒杯中斟滿酒,捧了過去。 接酒在手,代善隨即跪了下去。這個舉動太驚人了!多爾袞趕緊陪著下跪,於是從瓦克達起,包括王府護衛在內,滿堂皆跪。 「小弟,『舉頭三尺有神明』;太祖、太宗在上。」 多爾袞領悟了,由於剛才自己所回答的話,引起原本不大放心他的代善的疑慮,因而有此逼他變相盟誓的舉措。事已如此,索性放漂亮些吧。 於是他接口說道:「太祖、太宗在上,臣多爾袞誓保幼主,不負初心;倘或違誓,甘受天誅。」說完舉杯,與代善對飲而盡。 「好,好!」代善拊著多爾袞的背說:「你是太祖的好兒子;太宗的好兄弟;皇帝的好叔叔。我太高興了!」說完大笑,但忽然鼻子一皺,雙眼緊閉,嗚嗚咽咽的哭出聲來。 「二哥,二哥。你別激動!」多爾袞安慰他說:「身子要緊。」 多爾袞顧慮得是,老年人不宜傷感;更何況代善那晚上不是激動,而是震動,塵封在心扉深處的不愉快的回憶,都被震得顯露了……當太祖起兵時,滿洲共有四大部落,烏拉、哈達、葉赫、輝發,稱為「扈倫四部」;又稱「海西四部」。太祖力戰經營,萬曆二十七年,首滅哈達;三十五年滅輝發,但到征烏拉時,卻很不順手,關鍵是在太祖的胞弟舒爾哈齊,與烏拉的酋長布占泰雙重姻婭,暗中掣肘,於是萬曆三十九年,太祖殺了胞弟;代善的同母長兄褚英,亦因諫勸太祖勿叛明,勿殺弟而失父之歡,四年之後,亦即萬曆四十三年乙卯閏八月為太祖所手刃,於是群臣勸進,第二年丙辰,太祖終於建號,自稱「天命皇帝」。 這就是大義滅親嗎?早年的代善,一直不相信這句話;總覺得不一定要滅親才能全大義,但殘酷的事實是,不僅太宗為了鞏固基業,要殺堂兄二貝勒阿敏;胞姊莽古濟格格及胞侄額必倫、屯布祿、愛巴禮;連他自己為了平息豪格與多爾袞的衝突,亦必須殺掉一子一孫來取得仲裁的地位,現在多爾袞殺了豪格,進一步想篡位的異謀,是不是就憑當筵一拜,便能消弭?即便恪守「力保幼主」的自誓,其他親貴如英親王阿濟格;鄭親王濟爾哈朗,或者為了覬覦大位,或者為了報復私怨,會不會稱兵作亂,又起骨肉相殘之禍,實在不能無憂。 六十六歲的風燭殘年,經不起刺激憂煩,終於成疾,病勢日重一日,自兩宮太后以下,都來探視,百般安慰;但誰都不知道他的心事,也就誰都搔不著他的癢處。 比較能猜到他心事的,只有一個多爾袞,但他正陷入難解的矛盾之中,代善的不久於人世,意味著他的命運轉變的日子,正日益迫近;但他難忘代善那晚上又哭又笑的情景,也不敢輕忽他自己所作的誓言,因此,儘管他的親信,日夜勸說,及早準備接位,可是他一直未作表示;內心日夜掙扎,憂思不眠,加以酒色過度,以至於得了怔忡之症。 當然,雖有禮王府筵前盟誓那一番滿朝皆知的舉動,但他的意向仍為關心國事的人所時時留意,尤其是承乾宮聖母皇太后不時召見巴哈,探問其事。巴哈提出建議:何不親自詢問多爾袞? 聖母皇太后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但要等機會……等她能跟多爾袞單獨相處的機會。 這個機會很不容易,母后皇太后已經對她有過暗示,十一歲的皇帝已在「發身」,懂得男女間事了,行跡應該有所顧忌;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多爾袞怕與三十六歲的聖母皇太后單獨相處,因為「椒寢」不待「夢回」,便已雲收雨散,這對他的自尊心,是個無法忍受的打擊。 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多爾袞接納了范文程與洪承疇的建議,滿漢之間的畛域,應該設法消除,首要之事在滿漢平等,因此,「八卿」之中,除了專理藩部事務的理藩院以外,其他七部院的堂官,增設漢缺,吏部尚書是漢官中的能員陳名夏,此人是江蘇溧陽人,前明崇禎十六年的探花;戶部尚書謝啟光,山東章邱人;禮部尚書李若琳,山東新城人;兵部尚書劉余佑,順天宛平人,原籍山東濱州;刑部尚書黨崇雅,陝西寶雞人;工部尚書便是金之俊;左都御史徐起元,江南合肥人,都是前明萬曆、天啟年間的兩榜出身。 任命之前,照例奏聞;母后皇太后雖無異議,但說了句:「六部尚書,山東人占了一半;除了江南、陝西以外,其他各省的人,只怕不能心服。」 多爾袞自承疏忽,聖母皇太后乘機說道:「以後遇到這些事,最好大家先商量商量。」多爾袞也答應了。 因為如此,多爾袞便挑一些並非急要而兩宮太后又能出主意的事,來履行他的承諾;恰好有人獻議滿漢通婚,這是化除畛域最有效的途徑,同時也正是兩宮太后最應該管的事,所以多爾袞特為進宮請示,見到的卻是聖母皇太后。 「四嫂呢?」 「人不大舒服,剛睡下。」聖母皇太后問道:「有事嗎?」 「是滿漢通婚的事。即然四嫂人不舒服,我明天再來。」 「不,你別走。你到我那裡去,我有話要跟你說。」 「在這兒說,不是一樣嗎?」 「也好!」 於是,由永和宮的侍女,引入西暖閣,麻喇姑守在走廊上,阻人接近,讓他們可以暢開來說私話。 「二爺的病勢怎麽樣?」聖母皇太后問;「二爺」自然是指代善。 「拖日子而已。」 「你去看了他沒有?」 「昨天還去了。」 「他跟你說甚麽?」 「沒有話。」多爾袞搖搖頭,低聲說道:「光掉眼淚。」 「他為甚麽傷心呢?」 「不知道。」 「你猜呢?」 多爾袞想了一下答說:「總是捨不得一大家子人吧!」 「不會是為了這個。」聖母皇太后說:「六十六歲的人,兒孫滿堂;如漢人所說的,福壽全歸,還有甚麽看不開,捨不得的?必是心裡有委屈,有放不下心的事。」 「那就不知道了。」 「我看,十四爺,他是在等你一句話。」 「喔,」多爾袞很注意地問:「是甚麽話?」 「是你那天跟太祖、太宗的誓。」 「既然起過誓了,我還要說甚麽?」 「還要!」聖母皇太后立即接口,「等你說一句:你一定說話算話。你應該想得到他的心事吧?」 「我沒有想到。」多爾袞把頭低了下去。 「看著我,不許你把眼光躲開!」聖母皇太后的聲音非常嚴厲。 多爾袞吃驚地看著她,「你好兇!」他忽然笑了,「阿莊,」他幽幽地說:「二十年前,你有時候就是這麽兇巴巴跟我說話的。」 「你還記得二十年前!」聖母皇太后的眼圈紅紅地,「你逼得我母子都沒有路走了。你不肯跟二爺說這句話,你就有說話不算話的打算。」 「天地良心。多少人勸我,我都不理他們……。」多爾袞沒有再說下去。 「你光是不理他們,你可沒有明明白白說一句:我絕不會當皇上。你要說了這一句,誰再敢勸你?誰要勸你,誰就是謀反。」 多爾袞不作聲。顯然地,他是覺得駁不倒她的話,不如沉默。 「其實,現在甚麽事都是你一個人做主;雖沒有當皇帝,跟當太上皇一樣。」 多爾袞心中一動,微微笑道:「太上皇跟太后怎麽說?不是夫婦嗎?」 「有我姑姑在,你說這話天打雷劈。」 「喔,喔,我失言了,我忘了有四嫂。」多爾袞問道:「你管湯先生叫甚麽?」 「你問這個干甚麽?」 「你別管。」 「『格德法。』」 這是God─father的譯音,多爾袞是知道的,故意問道:「這個『法』字是甚麽意思?」 「是外國話『父』的意思。教父就叫『格德法』。」 「既然他可以當你的父親;我不也可以當皇帝的父親嗎?」 「我說太上皇是譬喻的意思。」 「雖是譬喻,總是有例可援。」 「你……」聖母皇太后猜疑滿腹,「你把話說清楚一點兒。」 多爾袞想了一下說:「當過皇帝,禪讓給太子,那時的身分叫做太上皇;父沒有當過皇帝,不能叫太上皇。我想照教父的例子,讓皇帝叫我『皇父。』你看怎麽樣?」 「這就是說,你不想當皇帝了?」 「皇帝是你的兒子。現在是,將來也是。」 聖母皇太后胸懷一寬,長長地吁口氣說:「五年以來,我就是在等你這句話;二爺不肯咽氣,也是等你這句話!你趕緊去告訴他,讓他高高興興歸西。」 「好!我今天就去告訴他。可是,我的那句話呢?」 「你別急!我來跟姑姑說。只要你不攆我們母子出宮,凡事都好商量。」 正談到這裡,聽得重重的腳步聲;是麻喇姑來回事,故意加重腳步,好讓他們知道有人來了。 「十四爺,請過去吧!」 是母后皇太后睡醒起身,通知多爾袞晉見;見面行了禮,他開門見山地說:「有人奏請滿漢通婚,我讓禮部擬了個章程,來請四嫂的示。」 「喔,這是好事。」母后皇太后問:「你們的章程是怎麽擬的。」 於是多爾袞將禮部所擬滿漢官員士庶婚禮,約略奏明,大致以男家為主,如滿洲女子嫁與漢人,從漢人風俗;反之亦然。至於滿洲官員、八旗兵丁之女,欲嫁漢人,應先報部,因為戶部陝西清吏司之下,設有八旗俸餉處,掌管八旗「丁檔」;以及三年一選秀女的「排單」,必須名字不在排單之內,或選過不合格的,方准遣嫁。 「章程很妥當。不過,」母后皇太后特別交代:「滿洲人娶漢人的女兒,一定要查明白,是不是娶來當正室?如果名為娶妻,其實納妾,不成了欺侮漢人了。」 「是,是,太后顧慮得周到。」多爾袞心誠悅服地說:「那一來大失滿漢通婚的本意,斷乎不可。」 接著,又說了些閒話,多爾袞跪安辭出。聖母皇太后摒絕左右,密陳多爾袞提出想用「皇父攝政王」尊號的要求,請示辦法。 母后皇太后久久無語,最後嘆口氣說:「他要,能不給他嗎?」 ※※※ 為了減少阻力,多爾袞雙管齊下,一方面籠絡;一方面疏離,被籠絡的是代善的孫子勒克德渾;太祖第七子饒余郡王阿巴泰的第三子博洛,都由貝勒晉封為郡王,勒克德渾的封號是多羅順承郡王,博洛的封號是多羅端重郡王。再有一個是褚英的第三子,曾從豪格西征的貝子尼堪,晉封為多羅敬謹郡王。 被疏離的是鄭親王濟爾哈朗,特授定遠大將軍,統兵征討在湖廣作亂的張獻忠所部餘孽,一個叫「一隻虎」,本名李錦;一個叫「混十萬」,本名馬進忠。這是多爾袞調虎離山,免得他在京阻撓他的好事。 天從人願的是禮親王代善,死得其時。多爾袞依照母后皇太后的叮囑,去探望代善時,只告訴他一定遵守誓言,決不會做皇帝;卻不曾吐露他有稱「皇父」的計畫;計畫是在這年冬至祀天時,配合祭典,昭告昊天上帝,布告天下,但耽心到時候讓代善知道了,說不定還要大費一番口舌,稱號原為自娛,搞得兄弟之間不愉快,那就沒意思了。 誰知道就在十一月初八冬至之前的一個月,代善的大限到了。恤典頗為優隆,賜祭賜葬,立碑紀功,親王修造墳塋,照例賜銀五千兩,特詔「和碩禮親王與眾不同,恩賜銀一萬兩。」禮親王的爵位,由何人承襲,卻未決定;這亦是多爾袞的一種駕馭的手法,將此爵位作為獎品,看代善現存的五子,誰對他最忠誠,就讓誰來襲爵。 這年祀天大典,特別鄭重,早在冬至十日以前,便已開始齋戒,乾清宮前置一張黃案,上供一面齋戒牌、一座銅人,進出的內廷官員及太監,莫不三緘其口,不是必要不講話;非講不可時,亦是輕聲細語,不敢有一句嬉戲非禮的話。 十一月初五,皇帝頒一道誓戒:「惟爾群臣,其蠲乃心,齊乃志,各揚其戒。敢或不共,國有常刑,欽哉勿怠!」到了十一月初七,徹下齋戒牌及銅人,送入齋宮;皇帝亦命駕出宮,至正陽門外南郊,通稱「天壇」的圜丘齋宿,第二天五鼓,升壇行禮,祝告以太祖武皇帝配天,並追尊太祖以上,高、曾、祖、父四世,都稱皇帝;接下來還有太廟致祭,上玉冊玉寶的大典,前後歷時五天,方始告成。 冬至是「三大節」之一,照定製舉行「大朝儀」,這年因為太祖武皇帝配享圜丘,皇帝在太和殿的大朝儀受賀以後,特為賜宴王公大臣。宴後頒詔:「叔父攝政王治安天下,有大勳勞宜增加殊禮,以崇功德;王妃、世子應得封號,著內閣部院大臣會議具奏。」 會議由剛林主持,他開門見山地說:「原來的尊號是叔父攝政王,詔書說『宜加殊禮』,亦就是比『叔父』的稱呼還要尊,還要親,那就只用『皇父』的尊稱,才能符合皇上的本意。」 此言一出,大學士范文程、洪承疇皆俯首無語;於是吏部尚書陳名夏開口了。 「父子為五倫之一,這個父字似乎不可假借。」 剛林早估計到有人或會有此一駁,是有備而來的,當下不慌不忙地答說:「太公望為『尚父』;范增為『亞父』。凡尊老,『南楚謂之父』,見於『方言』。古時三公又有『父師』之稱,見於『尚書』及『禮記』。請問陳尚書,此又何說?」 工部尚書金之俊很見機,悄悄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必再爭。陳名夏亦知爭亦無益,不再開口。「皇父攝政王」的尊稱,就此成立。 接著議儀仗、侍從、府第;既然是「皇父」自然與皇帝無異。惟獨王妃及世子的稱號未擬;這是多爾袞臨時所授意,因為王妃有好幾個,都稱福晉,誰算嫡福晉,多爾袞尚未決定;同時因為他沒有兒子,以多鐸之子,胞侄多爾博為後,亦不想予以「世子」的稱號,所以剛林略而未議。 定議覆奏,自然准如所請,上諭規定:「凡詔疏皆書之。」這一來,就表面上看,安撫了多爾袞,似乎大局已定,深宮中卻引起了更多的疑慮;疑慮之起,是一班太監竊竊私語,傳入麻喇姑耳中,密奏聖母皇太后,認為確是很深刻的見解,不可漠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