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香 · 六、皇父攝政王……一
順治五年二月肅親王豪格奏捷班師。攝政王多爾袞事先有令旨:一分禮節,照順治二年豫親王平江南凱旋迴京的成例辦理。
這天二月十二花朝,是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自黎明時分,親貴王公、文武百官便紛紛出永定門,直奔南苑。此地在元朝名為「飛放泊」,明朝永樂年間增廣其地,周圍一百二十里,其中五處低洼之地,稱為「海子」,可以蓄水種植。中間建起一大圈圍牆,計一萬九千二百八十丈,牆上開門,共計九座。正中有一座六丈高、十九丈見方的石砌高台,名為「晾鷹台」,專供閱兵之用。其中並有兩座行宮,一座叫團河行宮,靠近西南的黃村門;另一座是新建的,就叫新行宮,在正北的大行門內。皇帝是在前一天就駐蹕在這裡了。
十一歲的小皇帝稟賦特厚,長得跟十四五歲將成人的少年一般。前一天上午駕至南苑,在圍牆外面馳馬逐獵,玩到天黑才回行宮;攝政王多爾袞已經候駕多時。
「肅親王已經到良鄉了。」多爾袞問道:「明天的禮節,皇帝演練純熟了沒有?」
「演練純熟了。」皇帝問道:「十四叔,要不要我演一遍給你看?」
「那倒不用,只要你有把握就好。」
「一定有把握。」
「好!」多爾袞停了一下說:「皇帝明天要替我爭口氣,當初是我力爭了,才能扶你上寶座;你總要看起來像皇帝的樣子,場面越大越要穩重。」
「我明白。」
「皇帝明天跟肅親王行抱見禮的時候,打算跟他說點兒甚麽?」
皇帝想了一下答道:「我想說:大哥,辛苦了……。」
「不!」多爾袞冷冷地打斷,「那裡只論君臣。」
「喔,」皇帝省悟了,「我想說:肅親王辛苦了。張獻忠殺人如麻,惡貫滿盈,讓你把他除掉了,你不但為國家建了大功,也是為百姓除了害,大家一定敬重你,佩服你。十四叔,你看這樣說行不行?」
「最後兩句可以不要。」
「是的。」
「還有,肅親王也許會提出甚麽要求;皇帝可別隨便答應他。」
「喔,」皇帝問說:「他會提甚麽要求呢?」
「譬如……」多爾袞想了想說:「替他的部下請獎;士兵要加發恩餉等等。」
「那不是應該的嗎?」
「我沒有說不應該,不過也得看一看辦得到辦不到?譬如說:他要求發三個月的恩餉,戶部籌不出那麽多款子;皇帝倒是答應他了,那不是自己找麻煩嗎?」
「喔,我明白了。」皇帝點點頭說:「肅親王如果提出甚麽要求,我就跟他說:你寫奏摺來。」
「對!就這麽答覆他。」多爾袞很滿意地退了出去。
於是皇帝在領侍衛內大臣的照料之下,進膳歸寢。到了半夜裡被喚醒,帶著惺忪的倦眼,移駐位於晾鷹台後的「黃幄」……一座黃色的大帳篷,準備天亮行禮。
其時參與奏凱典禮的八旗將士,已按照京師駐防的方位,分別進駐,黃幄之東是鑲黃、正白、鑲白、正藍四旗;黃幄之西是正黃、正紅、鑲紅、鑲藍四旗,徹夜馬嘶,時時驚醒了坐著打盹的皇帝。到得五更三點,只聽得螺角嗚嗚,接著啼聲雜沓,八旗開始擺隊。皇帝亦就不再睡了,整容更衣,飽餐一頓,等候行禮的時刻到來。
當然,他不免興奮緊張,身子有些發抖,但如到了自覺無法控制的時候,他總會想起他跟麻喇姑的一段對話。
「當皇上最容易不過,一個字:靜。」
「可是心靜不下來怎麽辦?」
「有辦法。萬歲爺心裡只想:這裡就數我最大,你們都得聽我的。」
「我怕我做錯了他們在心裡笑話我。」
「只要靜就不會錯。萬歲爺穩穩地坐著,該干甚麽了,自有人會來告訴萬歲爺。若是自己想干點兒甚麽,譬如想喝水,或者想方便,只動一動嘴唇,也自有人上來伺候。總而言之,一個字:靜!若是再要加一個字,那就是慢;儘管慢,大夥兒都有耐心等。」
回想到這段話,他的心果然靜了下來。但從北面台階步上晾鷹台,放眼一望,不由得目眩神迷,心跳一陣陣地加快,王公大臣錦繡補掛上的金銀線,孔雀翎上的藍色羽毛,戰馬鞍鐙上擦得極亮的「銅活」,加上士兵的雪樣刀光,在十餘面大纛襯映的朝陽影里,閃耀出變幻流轉,不可方物的奇異光采,好看極了。
等領侍衛內大臣引導皇帝升座,在攝政王多爾袞及輔政叔王多鐸左右侍立之下,台上台下分成東西兩班的親貴重臣、文武百官,由鴻臚寺官員鳴贊著行了禮,接著贊禮官員高唱:「靖遠大將軍肅親王凱旋奏捷!」
於是螺角齊鳴聲中,但見西面黃塵大起,塵影中有數騎奔馳而來,向北一折,進了圍牆,馬放慢了,款段而行,直到台前里把路,肅親王一行下馬;皇帝照預定的程序,自寶座起身,站著迎接。
從晾鷹台西面台階引上台的,一共是三個人,領頭的肅親王豪格以外,還有廣略貝勒褚英的第三子,貝子尼堪;禮親王代善的第七子,貝子滿達海,都是於腮滿面,一身風塵,眼中充滿了欣悅與迷惘,一跪見帝,引入班次。
接下來便是皇帝引導,三跪九叩,北向拜天,答謝上蒼默佑,成此大功。然後皇帝復又升座,但侍立的除睿、豫兩王以外,還有大學士范文程及剛林。
這就到了奏捷的時刻,捷表是早就為豪格預備好了的,在頭一天送到良鄉讓豪格看過,交給尼堪收執。此時贊禮官唱禮唱到此一程序,只見豪格出班,朝上下跪,尼堪將捷表捧交范文程,與滿達海並排跪在豪格身後;范文程便展開捷報,跪獻皇帝,不過略略展示一下,隨手又捧交跪著的剛林,他舉表過頂,仰臉讀表,先滿語,後漢文。
豪格聽得讀表已完,起身上前數步,先與兩貝子行一跪三叩的覲見禮;接著,皇帝張開雙手與豪格行抱見禮,他的身材雖高,但到底只有十一歲,而豪格的壯碩,為親貴之冠,因此必須略略蹲身,才能與皇帝相擁。
「肅親王辛苦了。」皇帝臨時改了說詞,預先想好的幾句話改為一句:「好好歇著。」
「皇帝又長高了。」豪格說道:「臣這回沒有帶甚麽東西來進獻給皇帝。」
「我知道。四川讓張獻忠糟蹋得不成樣子了,你們這回的仗打得很苦。」
「皇帝知道就好。」
鬆開了手,皇帝又與尼堪及滿達海也一一行了抱見禮,稱呼兩皆不同,皇帝管他們叫「三哥」、「七哥」;而尼堪及滿達海都自稱「奴才」。
凱旋奏捷之禮,至此告成。皇帝第一次主持這樣的大典,按部就班,始終未出差錯,自己覺得很滿意;回宮將細節講給聖母皇太后聽,自然很受了一番誇獎。
「你大哥跟你說了些甚麽?」
「他說:皇帝長高了。」
「他管你叫甚麽?」聖母皇太后問:「皇帝?不是皇上?」
「是啊!是皇帝,不是皇上。額娘。」皇帝問道:「這有甚麽不同嗎?」
「喔,沒有甚麽不同。」
聖母皇太后沒有說實話。皇帝與皇上,這一字之錯的稱呼,有很大的不同,除了兩位太后及攝政王多爾袞、禮親王代善以外,其他所有的親貴,包括前後兩輔政叔王濟爾哈朗與多鐸在內,都用「皇上」的尊稱。如今豪格卻改了稱呼,這便意味著他打算改變自己的身分,是奪位自立呢;還是想備位輔政?
為此,聖母皇太后心裡像拴了個疙瘩,亘在胸前,一想起來就不舒服。
「格格,」麻喇姑很快地看出來了,悄悄問說:「是甚麽心事?」
「還不是肅王!」聖母皇太后嘆口氣,吐露著心事說:「這把火,不知道甚麽時候會燒起來;也不知道哪些人會遭殃?」
「我看,」麻喇姑冷冷地說了一句:「這把火已經在冒煙了。」
聖母皇太后大驚失色,「怎麽?」她急急問說:「出了甚麽事?」
「鄭王的侄子,齊了心告他;聽說十四爺已經下令,傳齊了人對質。」
「告的是甚麽呢?」
「聽說是告鄭王處置家務不公,寵他自己的兒子跟護衛,虧待了侄子。」
「原來是鬧家務。」聖母皇太后比較放心了。
「誰知道家務鬧到後來,會成了甚麽樣子。」麻喇姑說:「格格不必耽心,可也不能大意。反正,只要看火燒了起來,躲得遠遠兒,自然就不會遭殃。」
聖母皇太后沉思了好一會說:「你留意打聽了來告訴我。」
三月初四,由輔政叔王豫親王多鐸為首,率同議政王大臣,三院大學士,吏部與刑部承政等人,傳集了鄭親王濟爾哈朗及原告會審。原告一共六個人,都是他的胞侄,除了屯齊及屯齊喀兄弟以外,還有濟爾哈朗三哥札薩克圖之子杜克納;幼弟費揚武的三個兒子,尚善、傅喇塔、努賽。
頭一天問的都是瑣瑣碎碎的家務,諸如濟爾哈朗的兒子避痘,乘努賽到福建打仗時,將他的院子隔斷,改為廁所,以致臭氣薰天;濟爾哈朗的護衛祁他奈,喝醉了酒,要跟傅喇塔動武之類,及至到了第三天,問到順治元年八月,奉迎皇帝入關進京時,情勢急轉直下了。
原來六原告揭發濟爾哈朗擅自變更車駕入關的序列,濟爾哈朗所主的鑲藍旗,原定在後啟行,一下子調到最前面,靠近御營;同時又將原歸豪格指揮的正藍旗,調到多鐸所主的鑲白旗之前。豪格其時被廢為庶人,他的妻子自然亦不再有福晉的身分,可是濟爾哈朗將她的車子,置於豫親王多鐸、英親王阿濟格的福晉之前。這一切說明了甚麽?因而牽出圖爾格等八人決定擁立肅王;以及濟爾哈朗亦表同意的內幕。
這是預先安排好的一出把戲;豪格「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為多爾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逮捕下獄。
於是兩案並議,皆論死罪;多爾袞先傳處分濟爾哈朗之旨:「鄭親王革去親王爵,降為多羅郡王,罰銀五千兩。」再傳處分豪格之旨:「如此處分,誠為不忍,不准行!」這也是預先授過意的,所以由多鐸領銜,率諸王及御前大臣二次上奏,說「太祖長子,亦曾似此悖亂,置於國法。」多爾袞仍以為不可,交王大臣再議;豪格的死罪是免了,但卻不能恢復自由,在西城找了一處屬於宗人府的閒空官房,將他軟禁起來,而且准許他的家人去探望。
當然,為了防備意外,多爾袞要派人看守。這個人很難找,因為一方面固然要靠得住;但另一方面又必須是跟豪格相熟,且從無嫌隙的人。結果,細心挑選出兩個人,一個叫阿濟格尼堪,姓他他拉氏,他的父親達音布,是太祖的偏裨之將,作戰極勇,因而陣亡。阿濟格尼堪亦頗有戰功,「揚州十日」便是他當主將。此人隸屬多爾袞的正白旗、新升都統,但因多次隸屬豪格,所以派他去看守,不致於招惹反感。
另外一個叫蘇拜,姓瓜爾佳氏,亦是太祖的愛將。蘇拜十五歲時便因隨征蒙古立功,現任正白旗護軍統領;豪格討伐張獻忠時,各旗皆派軍助征,正白旗派的就是蘇拜;在軍中同仇敵愾,勇於援救友軍,豪格對他頗有好感。
這兩個人奉派率領勁卒任看守之任時,曾奉有多爾袞的密諭,務必跟豪格接近,將他心裡的想法挖出來。豪格當然也有戒心,盡力克制自己的脾氣,不說一句怨懟的話。
但幽系的日子,度日如年;尤其是他的兒子來看他時,眼淚汪汪,使得豪格心如刀絞……他有七個兒子,但最鍾愛的是老四富綬,英俊聰明,而且極其孝順。有一天帶了他的三個弟弟來探望,逗留到晚,不忍回家;這是有干禁例的,阿濟格尼堪跟蘇拜,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他們兄弟四人,連哄帶騙地送了回去。
豪格這一夜失眠,通宵拍桌打凳地長吁短嘆;阿濟格尼堪跟蘇拜,不敢怠慢,輪流窺伺,怕他有甚麽激烈的動作。
這樣折騰了一夜,到天色已明,豪格將他們兩人喚了進去,只見桌上擺著從牆上挖下來的幾塊磚頭,不知道他要干甚麽?
「你們跟攝政王去說,放我出去,萬事皆休;如果不放我出去,下次我的兒子來了,」豪格指著磚頭說:
「我用這個打死他們。你們不要說我心狠,我捨不得我的兒子,讓他們跟我一起到陰間。」
阿濟格尼堪與蘇拜,深知豪格的性情,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頓時將臉都嚇黃了。
「王爺,王爺!」豪格雖已削爵,但阿濟格尼堪對他仍用尊稱,「你千萬別存這種心思,攝政王遲早會放你的。」
「要等到那一天?」
兩人面面相覷,無以為答;豪格便又開口,提出一個限期。
「你們今天就跟攝政王去說,我等他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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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子胡鬧,可怨不得我了。」多爾袞向阿濟格尼堪及蘇拜說:「你們先回去,我會讓何洛會跟你們連絡。」
作為豪格死對頭的何洛會,自召回京師以後,復又奉命駐防宣化府,而且復授為他早在八年前就當過的正黃旗滿洲都統。由於豫親王多鐸輔政,無暇兼顧他所主那一旗的旗務,多爾袞便又將他調為鑲白旗滿洲都統,為多鐸分勞;回京以後,仍然經常在攝政王府「行走」,凡是有關對付豪格的計謀,多爾袞多半會找他來密議。
「豪格自速其死,留不得他了;不然會惹出極大的麻煩。你看,應該讓他怎麽死?」
何洛會明白,當然不能出爾反爾,予以賜死的處分;不過暗算亦須遮人耳目,勒死了假裝豪格自縊,是一個辦法,但阿濟格尼堪與蘇拜便有看守不嚴的罪過,他們未見得甘心領罪,只要發怨言,便泄底蘊。看來讓豪格怎麽死,是個大大的難題。
何洛會沉思了好一會,想起一個人可以請教;當時陳明多爾袞,次日回覆,然後去拜訪刑部侍郎黨崇雅。
此人是前明天啟五年的進士,陝西寶雞人,崇禎年間官至戶部侍郎。李自成破京從賊;入清後又以天津總督駱養性的保薦,得任刑部侍郎。何洛會是想到刑部的劊子手很多,想問一問黨崇雅,此輩是不是有甚麽殺人可以不留痕跡的手法?
「何公,這要問我的薦主;他是大行家。」
他的薦主便是駱養性。此人是前明最後一任錦衣衛都指揮使,無惡不作。李自成破京,首先投降;及至多爾袞領兵入京,他又是首先投降,而且陳設儀仗,引導多爾袞入武英殿,因而得任天津總督,以奏請徵納錢糧,照舊例每兩銀子加火耗三分,這是恢復明末的苛政,奉旨申飭;未幾解任,如今是以「太子太傅左都督」的銜頭,在家安享巧取豪奪而來的豐盈宦囊。
這天得報,何洛會登門拜訪,不由得又驚又喜,他當然知道何洛會是攝政王多爾袞面前的大紅人,早就有心結交,但何洛會不通漢語,鄙視漢人,何從攀談;想不到此人竟會降尊紆貴,親自造訪,自然喜出望外。
當下親自出迎,鞠躬如也將貴客迎到廳上,奉之上座;何洛會是帶著翻譯來的……六部都設有專司此職的人員,職銜叫做「啟心郎」,有滿有漢,人數不一,何洛會是借了兵部的一名啟心郎,前明曾做過工部主事的張奉先陪著來的;此人原就認識駱養性,所以翻譯時知情達意,毫無隔閡。
何洛會淡淡地客套了一番,透過張奉先,道明來意,說是想來請教明朝錦衣衛處決犯人的方法。
「要看怎麽樣處決?是梟首、凌遲,還是腰斬?處決以前,有甚麽刑罰,不可一概而論。」
「駱大人,」張奉先說:「這麽談起來太費事,而且也怕說不清楚;有沒有甚麽簡便的法子,讓他一聽就懂。」
駱養性想了一下說:「有!」接著便命聽差去取一部書。
這部書題名「刑具圖說」。駱養性只翻開處決的那一部分,前面無甚足奇,是普通斬決所用的刀,大小不同,共有五柄;柄端鑄一個鬼頭,所以俗稱「鬼頭刀」。後面就不同了,奇形怪狀,有的像鉤;有的像鋸。用途隨形而異,挖目、剝皮、抽筋、腰斬、摘心;這些很困難的刑罰,都要用到特殊設計的刀,當然,更須有經過特殊訓練的劊子手。
駱養性講得口沫橫飛,何洛會卻聽得毛骨悚然;「這太可怕了?」他問:「有沒有甚麽犯人不太受苦,死了以後,又不容易看出是橫死的處決之法?」
張奉先據實照譯。駱養性拿他的話,體味了一會,已知何洛會的用意,「我舉薦一個人。」他說:「鑾儀衛有個蘇拉,姓哈,是個回子。你們找他好了。」
各衙門的雜役,名為「蘇拉」,是滿洲話;鑾儀衛掌管車駕儀仗,它那裡的蘇拉,何以能解答何洛會所想知道的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沒有錯。」駱養性又說:「他如今不幹這個了,不過你們提我的名字好了,他一定肯幫忙。」
這便表示他深知何洛會真正的來意;張奉先細想了一會,恍然大悟,「沒有錯。」他對何洛會說:「如今的鑾儀衛,就是前明的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怎麽樣?」
「錦衣衛的監獄就叫鎮撫司。先只有南鎮撫司,明朝永樂年間添設北鎮撫司,專管欽命要犯。哈回子大概是北鎮撫司的牢頭禁子;本朝把北鎮撫司改為鑾儀衛,哈回子留在那裡當了一名蘇拉,所以駱大人說他『如今不幹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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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期限,轉眼將到,豪格越發顯得焦躁不安;一早就找阿濟格尼堪與蘇拜,直到傍晚時分,方始找到。
「你們倆到那兒去了?」豪格很不高興地說:「你們也該體諒體諒我的心境。」
「是,是!王爺別生氣。」阿濟格尼堪說:「知道王爺心裡焦急,所以我們倆一早趕到瑪哈噶喇廟……。」
「瑪哈噶喇廟」指多爾袞的府第;阿濟格尼堪說,他一直等到午後,方蒙攝政王接見,結果相當圓滿。
「王爺請寬心。攝政王交代,請輔政叔王明天就召集王大臣會議,他說:肅親王平蜀是入關以後,第一大功,一定得把他放出來。王爺再請委屈兩三天。」
「兩三天一晃眼就過去了。」蘇拜緊接著說:「今兒是我生日,我想請王爺喝酒;不知道王爺肯賞我這個面子不?」
「如今是你賞我酒喝,我敢不喝嗎?」
話中還有牢騷,但看得出來,釋放有期,脾氣已不是那麽暴躁了,「王爺這話,比罵我還厲害。」蘇拜說道:「說實話,我們也巴不得王爺早早回府,好交了這個我們萬分不願,可又不能不伺候的差使。」
「我也知道你們辛苦,等我回去以後,請你們好好兒喝一頓。今兒可要擾你的了。」
於是,蘇拜命人將預備下的酒食,端了出來;酒是旗下親貴,無不讚賞,稱之為「南酒」的紹興花雕;食料很豐富,但經過細心安排,都是些美味而不耐飢的下酒之物,因為這頓酒要從黃昏喝到午夜,如果讓豪格吃得太飽,酒就不想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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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拜與阿濟格尼堪,殷勤相勸之下,未到午夜,豪格已爛醉如泥,鼾聲如雷;但仍須等到後半夜方能動手,因為何洛會還未來。
他是子末丑初到的,除了張奉先以外,還帶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便是哈回子。蘇拜與阿濟格尼堪,並未問他姓名;也沒有透露自己的身分,一切聽何洛會指揮。
「怎麽樣?」他問。
「你聽!」蘇拜手往後一指。
何洛會與哈回子側耳靜聽,後面屋子裡的鼾聲,隱約可聞;「請你問他,」何洛會向張奉先說:「是不是現在就動手?」
張奉先照譯以後,哈回子點點頭,將進門時放下的一個小包裹拿了起來;阿濟格尼堪便在前引路,一直來到豪格的宿處,只見一燈如豆,映出豪格壯碩的身影,仰天八叉地睡在大土炕上,鼾聲時高時低。張奉先初干殺人的勾當,一顆心也隨著鼾聲,時起時落,身子已微微在發抖了。
其餘的人亦都有些緊張,唯一的例外是哈回子,他走近桌邊,將油燈剔亮,解開布包,裡面只有兩張東西,一樣是裁成一尺許見方的一疊桑皮紙;一樣是一個皮酒壺。看他慢條斯理地在桌上擺好了,招一招手將張奉先喚過來,低聲說了兩個字:「上去!」
步驟是預先說定了的,張奉先只須作一個「開始」的手勢,阿濟格尼堪與蘇拜便都上了炕;接著是何洛會,站在炕沿地上,豪格身子左右及腳後,三面都有人了。
及至輪到張奉先上前幫忙時,嚇得一哆嗦,原來豪格睡覺,雙眼似睜非睜,張奉先只當他已經醒了,一驚之下,幾乎出聲,急忙掩口屏息,看豪格依舊鼾聲,才把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最後哈回子上前,將紙與酒壺都交了給張奉先,然後從他手中揭起一張桑皮紙蒙在豪格臉上;同時,阿濟格尼堪與何洛會便撳住豪格的左右手;蘇拜年輕力壯,豪格的雙足由他控制。
哈回子的動作極快,紙剛蒙到豪格臉上,一手便已取來酒壺,含了一口燒刀子,像裁縫使熨斗以前,先須噀水似地,「鋪、鋪」地接連幾下,一陣陣極細的酒霧,濕遍了桑皮紙;紙在豪格臉上便很服貼了。
接著蒙上第二張紙復又噀酒讓它濕透,蒙了噀,噀了蒙,蒙到第五張紙,豪格有了激烈的反應。原來紙少還能透氣,沉醉的豪格,不過覺得不舒服;轉一轉臉,稍作掙扎;此時大概發覺口眼鼻孔,皆被封閉,看不見,喊不出,而又窒息將死,所以手足腦袋,一齊猛掙,那三人自然拚命撳住,不讓他動,但仰起的腦袋,卻無人管,哈回子只好親自下手壓制,同時向阿濟格尼堪呶了呶嘴。
於是阿濟格尼堪改蹲為跪,將豪格的手臂用右腿壓住!騰出雙手,制服豪格的腦袋,讓哈回子得以繼續蒙紙噀酒。
豪格的掙扎越來越薄弱,蒙到第九張紙,終於不動了。但是大家都還不敢大意,依舊撳住了他的四肢;哈回子探手按一按豪格的左胸,確定已經斷氣,方取出掖在腰帶上的─把黑油紙大摺扇,打開了使勁搧乾桑皮紙,雙手輕輕揭起,只見豪格一張紅通通的臉,安詳地睡著,看不出已氣絕多時了。
蘇拜舒了口氣,首先跳下炕來,撲翻身軀,跪在炕前祝告:「王爺,你好好兒去吧!七位小爺,都交給我們了。」
接著,阿濟格尼堪,何洛會與張奉先也都跪下祝禱,有的請罪求恕;有的陳明不得已之故。只有哈回子既不跪拜,亦未祝告,只拉一拉張奉先的衣服,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張老爺,你看像不像『加官』?
他揚一揚手中由豪格臉上剝下來的紙殼,凹凸分明,眉眼畢具,宛然一個面具……伶人「跳加官」所戴的面具,亦名「加官」。用這種法子使人窒息以死,便叫「開加官」。
「哈回子,」蘇拜會說漢語,直接問他:「這『開加官』,死了驗不出來吧?」
「不敢說驗不出來,只好說,外行看不出來。」
「只要看不出來就行了。」蘇拜掏出十兩一錠銀子,伸手一遞:「辛苦你了。這錠銀子送你買酒喝。」
「小的不敢領,老爺不必破費了。」
「怎麽?」蘇拜愕然,「你是嫌少不是?」
「不是、不是!」哈回子搖著手說:「我從前在北鎮撫司當劊子手,三天兩頭『出紅差』,算不了一回事,我乾的這一行,就跟屠夫一樣,只不過殺的不是豬,是人;人不是我要殺的,所以白天殺了一大串,晚上仍舊睡得著。如今雖不幹這一行了,可是駱大人救過我的命,他要我干甚麽,我就干甚麽;今兒悶死的這個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想去打聽,我只是替駱大人辦差;冤有頭、債有主,他死了不服氣也不會找我。如果我受了老爺的賞,那就是為錢殺人,跟我乾的行當不相干,晚上我會害怕得睡不著覺。謝謝老爺,你把銀子收起來吧!」說完,爬下地來磕了個頭;站起來將手上的面具捏成一團,放在豪格身邊,拿起他的皮酒壺,從從容容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阿濟格尼堪與蘇拜去見輔政叔王多鐸,說是肅親王豪格昨夜大醉,不道天亮發覺他的身子已經僵硬了不知何時、因何原因暴斃,特來稟報請示。
多鐸已從多爾袞處獲得暗示,他擔心的是留有謀殺的痕跡,因而釘緊了問:「好好兒的。怎麽一下子死了呢?莫非是中風?」
「不像中風。」阿濟格尼堪答說:「中風的人,口眼歪斜,肅親王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
「有沒有甚麽指甲發青的情形?」
「那是中了毒。絕不會的。誰有那麽大的膽子?」
「總有原因吧?」
「就是找不出原因來。」
「也許,」蘇拜接口說道:「也許是醉死的。」
多鐸放心了,即時傳諭,召集王公大臣,宣布其事;同時通知豪格的親屬,料理後事……豪格七子,最成材的是第四子富綬;第五子猛峨;多鐸特別召見這兩兄弟,要他們仔細看一看,表示對於他們的父親之死,如果發現了甚麽疑問,儘管提出來,他會替他們做主。
當然不會有甚麽疑問,即便有疑問;兩黃旗的人也會勸他們,別做那種為父鳴冤的傻事,因為攝政王多爾袞「唯我獨尊」的局面已經來臨了。
※※※
儘管豪格之死,疑雲重重,謠諑繁興,尤其是金聲桓在江西謀反,多爾袞照預定的計劃,派譚泰為「征南大將軍」,領兵平亂;而又加派何洛會做譚泰的副手,便有人說,何洛會是殺豪格的主謀,他怕兩黃旗大臣及其他豪格的親信報復,自己向多爾袞討了這個差使,藉以躲避。一時言之鑿鑿,流言極盛;但沒有多少時候,就很少有人再談豪格之死了,它已為另一個更為人關切、也更為人擔憂的話題所代替:「攝政王甚麽時候當上皇上?」
五年來兩雄相爭,豪格雖落下風,但仍有牽制多爾袞的作用;如今豪格不明不白地送了命,而且並未引起任何糾紛,然則,還有甚麽力量能阻止多爾袞登上覬覦已久的帝位?
從深宮到八期營房,都在悄悄談這件事。當然也有人向攝政王左右去打聽;攝政王的親信很多,有的比較慎重,不願深談,有的卻興致勃勃地反過來問來人:你看攝政王應該甚麽時候接位?
甚至於皇帝左右,宿衛的內大臣,亦早已與多爾袞有了勾結,希望他早正大位;其中為頭的是三兄弟:拜音圖、鞏阿岱、錫翰,他們是太祖的的幼弟巴雅喇的兒子;由於是太宗所提拔,所以兩宮太后及小皇帝都相信他們忠心耿耿;懷疑之起,是在豪格死後不久,兩黃旗大臣奉旨商議,如何撫養他的遺子。
「斬草要除根。」鞏阿岱說:「不都殺掉,養在那裡有甚麽用處?」
此言一發,除了錫翰,舉座驚愕,相顧不能出聲。
「大家都沒有話,就照此覆奏好了。」主持會議的鞏阿岱,以為有了結論,打算散會了。
「不!」有人抗聲說道:「決沒有這種道理!肅王有罪,他的子孫沒有罪;何況肅王的兒子,不就是先帝的孫子嗎?殺了他們,怎麽對得起先帝?」
發言的是鰲拜的堂弟巴哈,一等侍衛兼議政大臣巴哈;由於他的話義正辭嚴,因而紛紛附議,鞏阿岱的主張被徹底打消了。
這件事傳入深宮,聖母皇太后大為詫異,他雖知鞏阿岱兄弟與豪格不睦,但何致於如此心狠手辣?因而決定召見巴哈,要好好問一問。
召見的懿旨是小皇帝宣示的;巴哈問道:「聖母皇太后有甚麽事要辦,交下來就是;不知道召見奴才是為了甚麽?請皇上明示。」
「我亦不知道。大概為了養育富綬他們的事。」
巴哈沉吟了好一會,上前數步,造膝密陳,「明天是聖母皇太后去『望彌撒』的日子,奴才護駕,到了『南堂』,奴才去見太后。」他接著又說:「聖母皇太后帶的人越少越好。」
這話轉達慈寧宮,聖母皇太后找了麻喇姑來談論,完全明了巴哈的用意,一切都是為了求關防嚴密,在宮中召見,難免秘密外泄;而說:「帶的人越少越好」,便表示慈寧宮的太監宮女之中,亦有奸細在。因此,聖母皇太后決定,帶麻喇姑及福子同行。同時告訴小皇帝,一樣地,帶的人越少越好。
京師第一座天主教堂,在正陽門內棋盤街之西的順城街,稱為「南堂」,是明朝萬曆二十八年,義大利教士利瑪竇所建,堂狹而深;左右兩座翼樓,一座是聖母堂,一座是琴樓,每天正午,樓門自開,琴聲悠揚報時,除了李自成盤踞京城的那兩個多月以來,琴聲從未中斷過。
聖母堂之西,本來是明朝天啟初年,東林黨人所建的首善書院;及至副都御史楊漣參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黨禍大作、善類一空,有個屬於閹黨的御史倪文煥,奏請毀除首善書院,以致「至聖先師」的木主,亦棄置於路旁。但房屋未毀,以後信奉天主教的禮部尚書徐光啟,奏准重修「大統歷」,即以書院為曆局。
主持修歷的是隨利瑪竇一起航海東來的德國教士湯若望;清兵入關,湯若望照常工作,而且獲得了一個意外的機緣,成了聖母皇太后的「教父」。亂世人心苦悶,往往藉助於宗教,以求得心靈上寄託與安寧,所以當時京中婦女,自達官縉紳至編氓小民的眷屬,皈依天主教的亦很多,但男女大防仍在,不能到「南堂」來望彌撒;幸而有聖母皇太后的支持,辟聖母堂專供婦女禮拜,稱為「小教堂」。
這天聖母皇太后帶著麻喇姑與福子,到達小教堂以前,小皇帝已由巴哈扈從,先一步到了南堂,由已經精通華語的湯若望接待。
小皇帝管湯若望叫「瑪法」;等聖母皇太后一到,他依照麻喇姑預先的教導,悄悄說道:「瑪法,請你帶巴哈到小教堂去;別讓旁人知道。」
湯若望久居中國,一聽就明白了,故意當著許多人說道:「巴大臣,我有件事想求你,請你跟我來。」
巴哈當然會意,跟著湯若望由側門進入小教堂,一直進入專為聖母皇太后休息而預備的小屋,湯若望掩上了門,派一名不通華語的教士,守住要道,不准任何人接近。
「伊里!」等巴哈行完了禮,聖母皇太后吩咐,這是滿洲話起來的意思,但以後交談,卻用華語:「我聽說鞏阿岱要殺肅王的兒子。為甚麽?」
「為了,」巴哈向窗外看了一下,「一則是他跟肅王向來不和;二則是討攝政王的好。」
「怎麽,他倒到攝政王那面去了?」
「早就是了。」
「甚麽時候?」
「總有兩三年了。」
「我竟不知道。」聖母皇太后問道:「外面怎麽說?是不是說攝政王要當皇上?」
「不光是說,是巴不得攝政王早早坐了皇位,他們好加官晉爵。」
「是那些人?」
「奴才,」巴哈結結巴巴地,「奴才不敢瞎說。」
聖母皇太后知道,他是顧慮著此事關係重大,深怕禍從口出;想了一下對站在一旁的麻喇姑跟福子說:「你們都先出去,守在那裡,不准有人靠近屋子。」
「是。」
「現在好了,你儘管放大膽說,我只擱在心裡。」
聖母皇太后經歷過大風大浪,又有麻喇姑輔佐,是可共機密的人;不過巴哈仍舊加了一個條件:「請聖母皇太后先許奴才,連母后皇太后面前都不說。」
「這一層我可不能答應你。不過,我自有分寸;即便要告訴她,也不會提到你的名字。」聖母皇太后又說:「他們的事,知道的人想來不止你一個;疑心不到你頭上。」
這話說得很透澈,巴哈細想了一下說道:「兩白旗不必說,博爾輝跟羅什,天天勸攝政王動手。」
「嗯,」聖母皇太后問:「何洛會呢?」
「那還用說。」
「冷僧機呢?」
「他,皇太后莫非還不知道他的為人?最喜歡搬弄是非。」
「表面上倒是挺老實的。」聖母皇太后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停了一下又問:「還有些誰?」
「還有,奴才聽說,替攝政王出主意的是剛林。」
「出甚麽主意?」
「自然是怎麽樣能當上皇上。」
剛林姓瓜爾佳氏,深通漢文;順治三年、四年連主會試,在太宗崇德元年便已充任內國史院大學士,與范文程並為文臣之首,而且爵位比范文程高,所以成為首輔。他是多爾袞的親信,聖母皇太后是知道的,但只以為攝政王與大學士,為了軍國大計,當然需要緊密合作,但沒有想到他會擁立多爾袞。
「大學士中還有誰?」聖母皇太后問:「范先生呢?」
「范先生」是對范文程的尊稱,巴哈答說:「范先生是太宗皇帝的忠臣。」
「那我就放心了。」聖母皇太后欣然點頭,「至於祁充格,他只能給攝政王跑跑腿,辦不了大事。不過,你還是得替我留意,多打聽打聽。」
「是。」巴哈問道:「奴才打聽到了,怎麽跟皇太后來回奏?」
「你悄悄兒面奏皇帝好了。」
「是。」巴哈退後兩步說道:「皇太后如果沒有別的吩咐,奴才告退。」
「慢一點。難得有像你這麽一個能訴訴我的苦,談談我的心事的人;你別忙走!等我想一想。」說著,聖母皇太后拿起教堂替她預備的一碟點心說道:「你先休息一會,只怕也餓了,充點飢吧!」
這種視如家人的親切,比加官晉爵更使人覺得受恩深重;巴哈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那一碟點心,高舉在頂,然後雙膝一屈,跪倒在地,低著頭說道:「奴才在皇太后面前起誓,粉身碎骨也要保護皇上。」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忠心。」聖母皇太后的眼睛也潤濕了,「但望能夠把難關撐過去,皇帝早早成人,絕不會虧待你們。」
「是。」巴哈答應著,站起身來,倒退著走了兩步,方始轉身而出,坐在小教堂的拱門下,一面喝茶吃點心,一面想心事。
聖母皇太后在裡面也在想心事,看樣子多爾袞是一定要篡位了;而且這一天隨時可以來臨,到時候會發生怎麽樣的變化?
首先是十一歲的皇帝,必得退位;很可能是退居東宮。從古以來,都是太子變皇帝,當過皇帝忽然變成太子,不知道有過這種例子沒有?小皇帝是不是願意?不過,就算不願意,總還可以安撫得下來。
接下來便是她跟母后皇太后的地位了。母以子貴,兒子當了皇帝,她才成為太后,兒子已非萬乘之尊,她當然也就失去了太后的資格;那時候是怎麽一種身分?
想來應該是恢復原狀,皇后仍舊是皇后,妃嬪仍舊是妃嬪,這樣一轉念,又一次加強了她要維持愛子皇位的決心……皇太后忽然一變而為「永福宮莊妃」,這件事太窩囊了。
於是二次會見巴哈,「照你看攝政王想不想當皇上。」她問。
「怎麽不想?」巴哈答說:「不過,攝政王不能替自己找麻煩。」
「你是說會有人反對他當皇上?」
「是。」
「那是誰呢?」聖母皇太后思索著,「肅親王一死,還有誰反對他?英親王嗎?不會反對的;豫親王更不用說。莫非鄭親王?可是勢力不夠;他很深沉,很見機,不肯拿雞子兒往石頭上去碰。除此以外,還有誰呢?」
「禮親王。」
「啊!」聖母皇太后又驚又喜,「他會反對攝政王當皇上嗎?」
「會。」巴哈信心十足:「一定會。」
「喔,」聖母皇太后興味盎然地:「你倒講個道理我聽聽。」
巴哈想了一下說:「這是奴才的看法……。」
「你別管是誰的看法。」聖母皇太后催促著:「你只講禮親王為甚麽反對攝政王當皇上的原因好了。」
「我太祖駕崩以來,遇到大局有變化的時候,都是禮親王出來主持;太宗駕崩,攝政王跟肅親王爭位,為了調停兩王,免得自相殘殺,禮親王把自己的一個兒子,一個孫子殺掉……。」
這是指太宗賓天,禮親王代善第二子貝勒碩托,以及順承郡王薩哈璘長子,已襲爵的阿達禮,謀立睿親王,有違太宗龍馭上賓時,諸王翊戴嗣皇帝的盟誓,「擾政亂國,以叛逆論」,而誅死那件大案。
「禮親王一子一孫,是為了保護皇上而犧牲的,所以不管甚麽人想奪大位,他都反對。」巴哈又說:「肅親王就是有謀逆的心思,所以他不明不白地死了,禮親王也不說話;攝政王可以不管別人怎麽樣,不能不顧忌禮親王的態度,如果攝政王真的要胡來,以禮親王的威望,號召八旗來打倒攝政王,那麻煩會有多大?」
「你講得很有道理。可是,」聖母皇太后問:「他總不會死心吧?」
「當然。我看攝政王的意思,是在等禮親王。」
「等甚麽?」
「禮親王六十多了,又常鬧病;攝政王是在等他咽氣。」
一聽這話,聖母皇太后心驚不已;楞著好半晌說不出話。
「回聖母皇太后的話,奴才有個主意,不知道使得使不得?」
「說,說。儘管說。」
「照奴才看,攝政王的那種心思,總要把它打消了才好。如今趁禮親王還在,兩位皇太后別錯過機會。」
聖母皇太后琢磨了好一會說:「很好!你的話我明白,是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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