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輪下 · 第五章
就像一隻土撥鼠靠儲存的食物過活那樣,漢斯靠自己從前掙來的豐富學識還維持了一段時期,隨後便開始可憐地忍飢挨餓了。雖然他也曾有過一些短暫、無力的振作時候,但是,這種毫無結果的努力本身就在嘲笑他。現在,他不再白白地折磨自己了。繼摩西五經之後他扔掉了荷馬,繼色諾芬之後扔掉了代數。他無動於衷地眼看著自己在教師心目中的好名聲逐級下降,從優降到良,從良降到中,最後降到零。當他頭不痛的時候(頭痛現在又是他的家常便飯了),他就想念海爾納,做著他那輕快的、睜大著眼睛的夢,一連好幾個小時迷迷糊糊、似想非想。近來,他對所有教師越來越多的責備皆報以和藹、恭順的微笑。輔導教師維德利希——一位和氣的年輕教師——是唯一對這種困惑的微笑感到痛心的人。只有他一個人抱著同情的愛護態度對待這個滑出了生活軌道的少年。其他老師總是衝著他發火,以輕蔑的不理不睬的方式來懲罰他,有時則說些譏諷挖苦的話,試圖喚起他業已麻木的好勝心。
「如果您現在正好沒在睡覺,也許我可以請您讀讀這個句子吧?」
校長的威風受到了觸動。這位好虛榮的人自以為他的目光極有威力,因此,當他那莊嚴地、氣勢洶洶地轉動著的眼睛老是碰到吉本拉特恭順的微笑(它漸漸使他感到煩躁)時,他便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別這樣一味傻笑,您倒是應該痛哭一場呢!」
父親的來信給漢斯的觸動更大。信上充滿了激憤的情緒,要求他改正。原來,校長給吉本拉特的父親寫了信,父親接信後感到十分震驚。因此,他在給漢斯的信里集中了這位正直人所掌握的用以表示鼓勵和道義上氣憤的全部辭藻,然而無意中卻在信上處處流露出一種傷心欲泣的情緒,這一點觸痛了兒子。
所有這些熱心盡職的青年引路人,從校長一直到漢斯的父親、教授和輔導教師,都認為漢斯是實現他們期望的一個障礙,是一種頑固的、怠惰的力量,必須用強力迫使他回到正路上來。也許除了那位有同情心的輔導教師外,沒有一個人能看出,在這個少年瘦削的臉上那茫然的微笑後面,有一個正在沉淪的靈魂在受苦,在行將淹沒時充滿恐懼和絕望地向四周張望。沒有一個人想到:學校,以及父親和一些教師的野蠻的虛榮心已經把這個脆弱的生命摧殘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他在那最敏感、最容易受損傷的少年時期每天都學習到深夜?為什麼奪走他的兔子?在上拉丁文學校時,為什麼有意要他和同學疏遠?為什麼禁止他釣魚、散步?為什麼拚命向他灌輸那種可憐的、耗費精力、追求虛名、空虛無聊的理想?為什麼在邦試之後,他完全應得的假期也不讓他享受?
現在那匹被驅使過度的良駒已癱在路旁,不中用了。
大約夏季開始的時候,校醫再次聲明:漢斯害的是一種神經衰弱症,主要是由於發育引起的。應該讓漢斯在假期里好好調養將息,營養要充足,要多到樹林裡去散散步,這樣就會好起來。
可惜這些根本來不及實現。離放假還有三個星期,有一天下午上課的時候,漢斯遭到教授狠狠訓斥。老師還在繼續斥罵時,漢斯就倒身在凳子上,開始膽怯地顫抖起來,並且突然嚎啕大哭,持續了很長時間,弄得課也上不下去。事後他在床上躺了半天。
第二天,上數學課時,他被叫到黑板前畫幾何圖形、做證明。他走了出來,但是,到了黑板跟前,他一直覺得頭暈。他拿著粉筆和尺在黑板上莫名其妙地划來划去,筆和尺都掉到地上,當他俯身去撿時,自己也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了。
醫生看到他的病人鬧出這種事來,感到相當惱火。但是,他說話很謹慎。提出要立即給漢斯休假,並建議請神經科醫生會診。
他低聲對校長說:「他還會得舞蹈病1呢。」校長點點頭,覺得有必要把自己臉上那種陰沉氣惱的表情換成慈父般的惋惜神情,這在他來說是很容易做到的,而且合乎他的身份。
他和醫生,每人都給漢斯的父親寫了一封信,把信放在漢斯的口袋裡,打發他回家去了。校長的氣惱轉變成沉重的憂慮。前不久,由於海爾納事件,教育當局搞得很不安,而對這新的不幸事件教育當局將會怎麼看呢?他甚至出乎眾人意外地沒有就這一件事對學生進行一番相應的訓話。而且在最後幾個小時他對漢斯特別友好。他很清楚,這個學生是不會再回來復學的了。——漢斯現在學習上就已經很落後了,即使他能病癒,要想把耽誤的幾個月——或者就算是幾個星期——的課程補過來,也是不可能的。誠然,在分別時,他還是從鼓勵出發和漢斯說了聲衷心的「再見」。但在那一段時期,每當他走進希臘室,看到那三張空桌,總覺得很難過。他竭力壓抑心中萌發的念頭:兩個有天賦的學生的消失,一部分責任也許該由他來承擔。但是,作為一個勇敢的、精神上很堅強的男子,他最終還是把這種無用而又悲觀的疑慮從心靈上驅走了。
修道院及其教堂、大門、山牆、塔樓都漸漸消失在這個帶著小旅行袋乘車啟程的神學校學生的背後。樹林和起伏的山巒也看不見了。眼前出現的是巴登邦邊緣地區肥沃的果園和草地;然後是普福爾茨海姆,緊接著就是黑森林地區藍黑色的樅樹山丘,其間貫穿著無數道溪谷,在盛夏的酷熱下,山丘比平時顯得更青、更涼,有更多的陰影。漢斯看著這變化多端、愈來愈帶故鄉風味的景色,何嘗不感到快慰!但是,快要到故城的時候,他想起了父親。他害怕見到父親。這種不安的心情把他旅途上的一些微弱的快樂情感一掃而光。他又想起去斯圖加特參加邦試和去毛爾布隆上學的情景和那時的緊張、膽怯、喜悅的心情。如今看來,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他和校長一樣清楚,他是不會再回去的了。現在無論是上神學校或是上大學,還是其他一切名利希望,都吹了。但是他並不為這些事傷心。使他心情沉重的倒是他害怕見到失望的父親,因為他辜負了父親的期望。現在他除了休息好、睡足覺、哭個痛快、作夠美夢,以及在經受種種折磨之後終於能得到清靜之外,別無他求。他擔心,在家裡父親是不會滿足他的這些要求的。火車快到站的時候,他頭痛得很厲害,儘管現在車子駛過他最喜歡的、以前曾帶著熱情漫遊過的小丘和森林,他也不向窗外探望。在熟悉的家鄉車站,他差點誤了下車。
現在,他拿著雨傘,提著旅行袋站在月台上。父親打量著他。校長最後一封來信使這位父親對不成器的兒子感到失望、憤怒、恐懼萬狀、手足無措。他想像中的漢斯面容憔悴,樣子可怕。現在看到他雖然又瘦又弱,但還是安然無恙,能夠獨自走動,這點使他稍感寬慰。最糟的乃是他內心的恐懼。他對醫生和校長在信上說的那種精神病感到恐怖。他們家裡還從來沒有人得過精神病。人們總是用一種不理解的諷刺口氣或者輕視的同情心像談瘋子一樣談論這種精神病人,而現在他的漢斯竟帶著這種病回來了。
第一天,漢斯是高興的,因為沒有受到斥責。後來,他便覺察到父親顯然在竭力克制自己,以一種小心翼翼的寬容態度來對待他。有時他還發覺父親用很特別的審視目光非常好奇地瞧著他,用一種壓低了的、不真實的聲調和他說話,而且暗中在觀察他,不讓他發覺。他變得愈加膽怯,對自己病情的莫名恐懼開始折磨起他來了。
天氣好的時候,他在樹林裡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他覺得這樣好受些。昔日童年時代幸福的微弱餘暉有時掠過他受傷的心靈:他想到搜集花朵或是甲蟲、傾聽鳥兒歌唱或者去追蹤野獸的足跡的歡樂。可是這只是一瞬即逝的事,大部分時間他都是懶洋洋地躺在苔蘚中間。沉重的腦袋力圖去想些什麼事,但是什麼也想不出來,直至睡夢又向他襲來,把他遠遠地帶入另一境地。
有一次,他做了這樣一個夢,夢見他的朋友赫爾曼·海爾納死了,躺在一副舁架上。他想走到他那裡去,但是,校長和老師們把他拉回來,他又想朝前擠時,他們就狠狠地給他一拳。在場的不僅有神學校的教授和輔導教師,而且還有過去學校的校長和斯圖加特的主考老師。一個個全都虎著臉。頓時,一切都變了。躺在舁架上的是溺死的「印度人」,他那模樣滑稽的父親戴著高禮帽,支著羅圈腿,憂傷地站在旁邊。
後來他又做了一個夢:他在樹林裡奔跑,尋找逃跑的海爾納。他總是看到他在遠處樹幹之間奔跑。每當他剛想喊他時,他卻不見了。後來,海爾納終於站住了,等漢斯走過去,他對他說:「瞧,我有一個心愛的人!」接著他哈哈大笑,又消失在樹叢之中。
他看見一個漂亮、消瘦的人從船上下來,他有一對寧靜神妙的眼睛、美麗安詳的手。漢斯向他跑去,可又是什麼都不見了。他尋思這是怎麼回事,直到他重新想起福音書上那個地方。那裡寫道:「他們立刻認出了他,並跑了過去。」於是,他又機械地去想句中動詞的變位,及其現在時、不定式、完成時和將來時等。他得把它的單數和複數全都變一遍,而且一遇障礙他就嚇得渾身冒汗。隨後,等他清醒過來時,感到自己的腦袋裡好像處處是傷。當他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種自暴自棄和內疚的昏昏欲睡的微笑時,他立即聽到了校長的聲音:「你這樣傻笑算什麼意思?你倒是應該痛哭一場呢!」
漢斯的病情儘管有幾天是好了些,但總的來說非但沒有進展,甚至退步了。過去替他母親看病而且給她開死亡證明書的那位家庭醫生,有時來為他父親治療關節炎。他對漢斯的病很擔憂,而且一直推諉,不肯說出他的看法。
漢斯在這幾個星期里才發覺,他在拉丁文學校最後的兩年已經沒有朋友了。那時的同學,一部分走了,一部分在當學徒。他和他們之間的任何人都沒有一點交情。他和他們沒有任何來往,他們誰也不關心他。老校長曾兩次跟他說了些和藹的話。拉丁文老師和牧師也在街上向他好意地點頭招呼。但是,漢斯畢竟已經跟他們無關了。他不再是一隻什麼都可以往裡塞的桶,不再是任人撒播各式各樣種子的農田,已經不值得再在他身上耗費時間和精力了。
如果牧師能稍微關心他一點的話,也許情況會好些。但是,牧師能做些什麼呢?他能給他的無非是知識,或者是求知的欲望,這些他過去已經全教給這個孩子了,更多的他也沒有。他不是那樣的牧師:他們的拉丁文有理由要受到懷疑,他們的布道詞摘自眾所周知的經文章節,可是在有困難的時候,人家都樂意去聽他們布道,因為他們能以和善的目光和親切的言詞對待所有受苦的人。就連漢斯的父親,儘管他竭力隱藏自己內心對漢斯的氣憤和失望,他也不是漢斯的朋友和安慰者。
因此漢斯感到很孤獨,感到自己被人嫌棄。他坐在小花園裡曬太陽,或者躺在樹林裡追逐他的夢境或痛苦的念頭。讀書也排除不了他的苦惱。因為一讀書,馬上就覺得頭痛眼酸,而他那些書隨便拿哪一本,一打開來,修道院的那些魅影和恐懼情緒就會出現,把他推入令人窒息的、可怕的幻境裡,用燃燒的眼光盯得他動彈不得。
在這種憂慮與孤寂之中,另一個幽靈以虛假的安慰者面貌出現,接近了這個患病的少年,漸漸地同他熟悉,變得不可缺少了。那就是死的念頭。搞枝槍或者在樹林裡某個地方掛根繩索並不是難事。在他散步的路上這種念頭幾乎每天都伴隨著他,他察看了個別幽靜偏僻的地方,終於發現了一個可以恬靜地死去的好地方,並且最終決定那裡將是他了結此生之處。他一再到那個地方去,坐在那裡想像自己以後有一天被人發現死在這裡而感到一種少有的快慰。掛繩索的粗樹枝也選定了,還試了試它是否結實。再也沒有什麼障礙了。他又斷斷續續地草擬了一封給父親的簡訊和一封給海爾納的很長的信。這兩封信應該讓人在屍體上發現。
這些準備和一種有了著落的感覺對他的情緒發生了有益的影響。他坐在那根不祥的樹枝下面度過某些時刻,壓抑之感消失了,一種幾乎是愉快的感覺湧上心頭。
為什麼不早就吊死在那根樹枝上呢?這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主意已定,他要死了,這是決定了的事。想到這些,他覺得很舒暢,因此他並不拒絕在最後時刻盡情地享受一下美麗的陽光和孤寂的夢境,就像人們長途旅行之前喜歡做的那樣。反正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哪天動身都行。同樣,在原來的環境裡再任意地稍微呆一陣子,面對面地看看這些對他的可怕決心還一無所知的人,這對他也是一種苦澀的快樂。每次他碰到醫生,總不由得心裡想道:「嘿,你等著瞧吧!」
命運叫他為他自己陰暗的企圖感到高興,它看著他每天從死神的杯中享用幾滴歡樂和活力之酒。原因可能並不在於這個生命是傷殘的、年輕的。然而這個生命應該先畫完它的圓圈,不該在它淺嘗一下生活中的苦樂之前,就讓它從平面圖上消失掉。
那些無法擺脫的、折磨人的想像現在愈來愈少了,它們被一種疲乏得聽其自然、一種麻木遲鈍的心情所代替。漢斯懷著這種情緒無所用心地消度時光。他泰然自若地凝視著藍天,有時好像是在夢遊或顯得很稚氣。有一次,他昏昏沉沉地坐在小花園裡的樅樹下,心不在焉地反覆哼著一支正好想到的老歌,那還是在拉丁文學校時唱的歌:
唉!我是這樣虛弱,唉!我是這樣疲倦,包里空空如也,袋裡沒有一文錢。
漢斯按照老的旋律哼著,已經唱到第二十遍時,腦子裡還是什麼都沒有想。但是他的父親卻站在窗邊,一旁聽著,大吃一驚。他的枯燥無味的性格完全不能理解這種無所用心的、麻木、愜意的隨便哼唱。他嘆了口氣,把這情況理解為兒子的智力衰弱、好轉無望的標誌,從那以後,他更加憂心忡忡地觀察兒子。兒子當然也覺察到這點,因而很感痛苦。但是他始終還沒有做到這一步:帶上繩子去使用那根堅實的粗樹枝。
這當兒已經到了熱天。從那次邦試以及接踵而來的暑假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年了。漢斯偶爾也想到這些,但並不特別感慨。他已經變得相當遲鈍了。他很想去釣魚,但又不敢去懇求父親。每當他站在河邊,就感到苦惱。有時他在岸邊逗留很久,那裡沒有人看見他。他那熱切的眼睛跟蹤著暗黑的魚群悄沒聲息的遊動。每天傍晚他都走一段路到河的上游去游泳。這樣他就得經常打督官蓋斯勒的小屋前經過。他偶然地發現三年前他曾愛慕過的愛瑪·蓋斯勒回家來了。他好奇地看了她幾眼。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使他喜歡了。從前她是個身材窈窕、非常漂亮的姑娘。現在已經長大了,動作僵硬,梳著一點也不天真的時髦髮式,使她完全變了樣。還有那長長的衣服也不合她的身,她想打扮成少婦模樣,可是很不成功。漢斯覺得她很可笑,但他又很難受,因為他想到從前,每當他看見愛瑪時,心裡就感到莫名其妙的甜蜜、奧秘和溫暖。別提了!那時一切都與現在不同,一切都好得多,快活開朗得多,生動活潑得多!好久以來他除了拉丁文、歷史、希臘文、考試、神學校和頭痛以外,什麼都不知道。但那時候還有些童話和強盜故事書。在花園裡有自己做的磨坊在轉動,晚上在納肖爾特家的大門口聽麗瑟講驚險故事。有一段時間他還把老鄰居大約翰(大家叫他加里巴爾迪)看作是個殺人強盜,還夢見過他。在那些年頭每個月都會碰到一件他所盼望的愉快的事。一會兒是盼曬乾草、一會兒是盼割苜蓿,接著是盼第一次去釣魚捉蟹,還有收釀酒花,搖樹收李子,烤土豆,再不就是盼脫粒打場,其中特別盼望每個星期天和節假日。那時還有一大堆神秘而有魔力的東西吸引著他。各式各樣的房屋、街巷、台階、穀倉、井泉、籬笆、人和動物,對他都是可愛和熟悉的,或者像謎語似地吸引著他,他曾幫采釀酒花,聽姑娘們唱歌,這些歌詞大多是令人發笑的,也有些特別令人傷感,使聽的人也悲傷起來。
這一切都已煙消雲散,成為過去。他當時並沒有馬上察覺,首先是晚上不再到麗瑟那兒去了,隨後是星期日上午不釣魚,再後便是不讀童話書,就這樣一樣接一樣,直到采釀酒花和花園裡的磨坊。唉!這一切都到哪裡去了呢?
於是這個早熟的少年如今在病中經歷了一次非現實的第二個童年。那幼年被人竊走的情操,此刻以一種突然爆發的渴念逃回到美妙朦朧的年代,著魔般地在回憶的森林裡迷失方向,到處遊逛,這些回憶的強度和清晰度也許是病態的。他以不亞於從前真正經歷它們時的熱情和溫暖來重溫這些回憶。被騙走和被剝奪的童年像久被堵塞的泉水一般在他內心噴涌。
樹被砍掉了主杆之後,會在根旁萌發新芽,同樣,在患了病和被摧殘之後,人的心靈往往會回到春天般的萌芽時期和充滿遐想的童年,好像它能在那裡發現新的希望,把被扯斷的生命線重新連接起來似的。這些根部萌發的枝條雖然茂盛多汁,生長迅速,但這種生命只是表象,它永遠也不會再長成為一棵真正的樹。
漢斯·吉本拉特的情況也是這樣,因此有必要在他那幻想的童年王國里稍微跟隨他走一段路。
吉本拉特家的房子坐落在古石橋附近,構成了兩條極不相同的小街之間的一個角。一條是鎮上最長、最寬和最體面的小街,叫硝皮匠巷。他們家的房子就在這條巷子裡。第二條巷子陡直上坡,很短,又窄又可憐,叫「鷹巷」,是按一家古老而早已歇業的酒店命名的。這家酒店的招牌上有隻鷹。
在硝皮匠巷毗鄰而居的全是高尚、正直的世家。他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大教堂,自己的花園,那是些在房子後的坡度很大的有梯級的庭園草地。花園的籬笆一直伸到公元一八〇七年建成的、長滿金雀花的鐵路路基。就排場而言,只有城鎮的中心廣場才能和硝皮匠巷媲美。那裡有教堂、鎮公所、法院、鎮議會廳和教區牧師府邸。整潔莊嚴給人以一種城市的舒適印象。硝皮匠巷內雖然沒有辦公樓,但是,新老民房上有華麗堂皇的大門,漂亮的古色古香的桁架,細微明亮的尖頂門窗,使這條巷子充滿了親切愉快和光亮之感。巷內只有一排房屋,因為街那邊在用橫樑胸牆加固的那堵牆腳下,正是河水流經之處。
如果說硝皮匠巷是又長又寬、明亮空曠,顯得體面,那麼鷹巷正好相反。這裡房屋歪斜,陰暗牆上的泥灰都已剝落,山牆行將倒塌,多處門窗損裂,經過修整,煙囪彎曲,屋檐落水管子破損。房子與房子你凹我凸,互相侵奪空間與陽光。巷子很窄,曲曲彎彎拐來拐去,而且始終是黑洞洞的。在下雨天或者太陽下山之後變得又濕又暗。所有窗前竹竿和繩索上總是掛滿衣服。這是因為這條巷子窄得可憐,又有那麼多人家住在裡面,更不用提所有那些二房客和只租個鋪睡睡的人了。這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的每個角落裡都有人滿之患。貧窮、罪惡和疾病也就在這裡滋長。要是出現傷寒病,準是在這裡;如果打死人了,也總在這兒;有什麼地方失竊,那首先就到「鷹巷」來找案犯。走江湖的貨郎總去那裡投宿,他們中間有逗人發笑的脂粉商浩特和磨刀匠亞當·希特爾,這個人,大家說他是無惡不作的。
漢斯上學的最初幾年裡是「鷹巷」的常客。他和一群不三不四、頭髮黃褐、衣衫襤褸的小孩一起聽那個聲名狼藉的洛蒂·佛羅米勒講兇殺故事。這個女人和一家小旅館的老闆離了婚,還坐過五年牢。從前她是個出名的美人,在工廠里有許多情人。她所造成的醜聞和動刀子事件不勝枚舉。現在她獨自一人生活,晚上工廠下班後以煮咖啡和講故事消磨時光。這時她把門開得大大的,除了婦女和青年工人以外,經常還有一群街坊鄰居的小孩在房門外面聽得津津有味,而又相當害怕。黑黑的爐灶上水在鍋里滾沸,旁邊燃著一支蠟燭,燭光和煤的藍色火焰照著擠滿人的黝黯房間。投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聽眾的影子特別大。隨著搖曳的火光,影子像幽靈似地晃動,室內充滿了神秘氣氛。
八歲的漢斯在那裡認識了芬肯拜因兄弟倆。他不顧父親的嚴厲禁止,和他們保持了約一年之久的友誼,這兩兄弟名字叫多爾夫和愛米爾,是鎮上壞得出奇的頑童,以偷水果和破壞森林而出名。耍花招和惡作劇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此外還買賣鳥蛋、鉛丸、小烏鴉、歐椋鳥和兔子。晚上偷偷釣魚。他們在鎮上所有的花園裡出入自如,因為沒有一道籬笆上的尖刺、沒有一垛圍牆上嵌著的密密層層的碎玻璃,能阻止他們翻越過去。
但是漢斯跟住在「鷹巷」里的赫爾曼·萊希騰海爾關係最密切。他是個孤兒,一個病殘、早熟和不尋常的孩子。因為他的一條腿太短,不得不經常拄著拐杖走路,也不能參加巷內孩子們的遊戲。他身材瘦削,有一張蒼白的受折磨的臉,一隻早年說話就不多的嘴和太尖的下巴。他的手靈巧極了。對釣魚的熱情尤其高,他這種熱情感染給了漢斯。漢斯當時還沒有釣魚許可證,但他們還是躲在隱蔽的地方偷偷地釣。如果說打獵是種樂趣,那麼偷獵便是眾所周知的極大享受。瘸腿的萊希騰海爾教漢斯怎麼削真正的釣竿、編馬鬃、染釣絲、繞線結、磨尖釣鉤等等。他還教他怎樣看天氣和水,怎樣用糠秕把水搞混濁,選擇恰當的釣餌,把它牢牢地固定在釣鉤上。他還教他區別魚的種類,窺伺魚兒上鉤,釣絲放進水裡應當多深。他不怎麼說話,而是通過自己的示範,當場把這些動作以及在拉起或放下釣竿時的細微感覺傳授給他。對於店裡出售的漂亮釣竿、浮子和透明釣絲以及所有人工製作的釣具,他都嗤之以鼻,竭力嘲笑。他使漢斯相信,不用自己削的釣竿和全部都是自己做的釣具去釣魚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漢斯和芬肯拜因兄弟倆是因生氣而分手的。安靜而跛腿的萊希騰海爾卻沒有爭吵就離開了他。那是二月里的一天,他攤開四肢躺在簡陋的小床上,把拐杖放在堆著衣服的椅子上,開始發燒,而且很快就靜悄悄地死去了。「鷹巷」的人立刻就把他忘了,只有漢斯還久久地想念他。
對漢斯來說「鷹巷」的不尋常的居民還有的是。誰不知道因嗜酒而被解僱的郵遞員羅特勒?他每兩星期總有一次喝得醉倒在街上或者夜裡做出些荒唐事來,但平時卻馴良得像個孩子,而且總是和善地微笑著。他讓漢斯從他那隻橢圓形的盒子裡吸鼻煙,有時也接受漢斯送給他的魚,用黃油煎了之後請漢斯一起吃飯。他有一隻裝著玻璃眼睛鶙鵳的標本和一隻舊八音鍾,它以悅耳的單音奏出一個個古老的舞曲旋律。另外,誰不認識那個很老很老的機械工波爾施?他經常在衣袖上套著一副袖套,光著腳板走路。他的父親是箇舊學校里嚴厲的鄉村教師,因此波爾施會背誦半部《聖經》,知道許許多多諺語和道德格言,可是無論是諺語格言,還是他那雪白的頭髮都不能阻止他厚著臉皮去討好姑娘們和經常喝得爛醉。每當他喝得有點醉意時,便喜歡坐在吉本拉特家屋角的擋車石上,喚著所有行人的名字,對他們說他那一大堆格言。
「小漢斯·吉本拉特,我的好孩子,聽我對你說,西拉赫2是怎麼說的?不出壞主意,良心坦蕩蕩,這樣的人有福了!美麗的樹上,綠葉有的凋落了,有的又長出來;人也是這樣,有的死亡,有的出生。好,現在你可以回家了,你這條海狗。」
儘管老波爾施通曉那麼多虔誠的格言,可他腦子裡還裝滿了關於鬼神之類的神秘離奇的故事。他知道鬼神出沒的地方,而且對於自己所講的故事總是將信將疑。他在開始講故事時,大多是用疑惑、誇張和蔑視的口氣,好像是在嘲笑這個故事和他的聽眾似的。可是漸漸地在講述過程中他膽怯地屈服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最後在一種微弱、懇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細語細聲中結束他的故事。
在這條貧窮、窄小的巷子裡有著多麼可怕而捉摸不透的、隱秘逗人的東西啊!銅匠布蘭德爾在他的店鋪停業和他那荒廢的工場完全衰敗之後,也在這條街上住過。他在自己小小的窗子前一坐就是大半天,憂鬱地望著這條生氣勃勃的巷子。有時,假如哪個鄰居家一個衣衫襤褸的骯髒的小孩落到他的手裡,他就要幸災樂禍地大肆折磨他,擰耳朵、扯頭髮,擰得他青一塊紫一塊。但是,有一天,人家卻發現他吊死在自己的樓梯上,是吊在一根鍍鋅鋼絲上的。他的樣子嚇人極了,因而沒有人敢靠近他,直到老機械工波爾施用剪鐵皮的剪刀從後面把鋼絲剪斷,吐著舌頭的屍體才掉了下來,滾下樓梯,一直滾進那些吃驚觀看著的人群之中。
漢斯每次從明亮、寬闊的硝皮匠巷走進陰暗潮濕的「鷹巷」時,隨著那種特別令人窒息的空氣,他產生一種高興而又害怕的困惑感,產生一種混合著好奇、恐懼、做了壞事而不安以及將要遭遇驚險經歷的快樂預想的複雜心情。「鷹巷」是會出現童話世界、發生一種奇蹟、一樁空前恐懼事件的唯一地方。在那裡人們就覺得妖術和鬼神是可信的和可能的,在那裡你可以像在閱讀被教師沒收的神話傳說和大出其丑的羅特林民間故事時那樣,同樣感到極其迷人的恐怖。這些書里講的是陽光維特爾、剝皮漢斯、耍刀子的卡爾、郵遞員米歇爾以及類似的黑社會英雄、兇犯和冒險家等人的卑劣行徑和受懲罰的故事。
除了「鷹巷」還有一個是與眾不同的地方,一個你可以聽到和經歷到什麼的地方,一個可以在那黝黯的頂樓和不尋常的房間裡忘卻自己的地方。那就是附近那個很大的鞣皮場,那所又舊又大的房子在昏暗的頂樓掛著一張張大獸皮,在地下室里有蓋住的坑和禁止通行的通道。晚上麗瑟就在那兒給所有的孩子講動人的童話故事,那裡比對面「鷹巷」幽靜些、友好些、更富有人情味些,但卻同樣地迷人。製革工人在坑裡、在地下室、在鞣皮場和灰泥地上的操作是少見的,很特別,很有趣。又大又深的房間很靜,既嚇人又誘人。身體強壯、愁眉苦臉的房主叫人害怕,也叫人討厭,像是吃人的怪獸。麗瑟則像個仙女似地在這間奇怪的屋子裡走來走去,像是所有孩子、鳥兒、貓和狗的保護人和母親,心地善良,腦子裡裝滿了詩歌和童話。
這孩子的思想和夢幻現在就在這個早已對他變得陌生的世界裡漫遊著。莫大的失望和灰心使他逃進已經流逝的美好時光,那時,他還充滿希望,世界像一個巨大的魔術森林,展現在他面前。森林的最深處隱藏著可怕的危險、受到詛咒的財寶和綠寶石宮殿。他只走進這個林莽一小段路,但是,奇蹟還未出現,他卻已經疲倦了,如今他又站在神秘而朦朧的入口處,不過,這一次是作為局外人,懷著悠閒的好奇心。
漢斯又到「鷹巷」去過幾次,發現那裡還是和以前一樣昏暗,充滿臭氣,看到那些角落還是老樣,樓梯間還是黑洞洞的。白髮老人和婦女還是坐在門口。蓬頭垢面的孩子們哭哭嚷嚷。機械工波爾施更老了,已經不認識漢斯了,只用一聲揶揄而短促的、像羊叫一樣的聲音回答了漢斯對他羞怯的問候。那個大約翰,大家叫他加里巴爾迪的,已經去世,洛蒂·佛羅米勒也死了,郵遞員羅特勒還活著,他向漢斯訴苦,說孩子們把他的八音鍾搞壞了。他給漢斯吸鼻煙,接著就想求他周濟。最後他又談起了芬肯拜因兄弟倆的事,其中一個如今在紙菸廠工作,已經像個老人那樣酗酒了,另一個則在一次教堂落成典禮上動刀子後走了,至今已一年未回。這一切給漢斯一種悲傷和苦惱的印象。
有一天晚上,他經過大門入口處,穿過潮濕的庭園走進鞣皮場,在這座又大又舊的房子裡好像隱藏著他的童年以及他已經失去的歡樂。走過彎彎曲曲的階梯和鋪著石塊的前廊爬上了陰暗的樓梯,摸進掛著獸皮的頂樓,聞到刺鼻的皮革味,這時突然雲涌般地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他又下樓尋到後院,那裡有製革坑和用以乾燥硝革箱的、上面有窄蓋的高架。麗瑟正坐在牆墩上,打算削籃子裡的土豆,有幾個孩子圍著她聽她講故事。
漢斯站在陰暗的門口傾聽,將近黃昏時分,鞣皮場一片恬靜,除了微弱的潺潺河水聲外,只聽見麗瑟削土豆皮的沙沙聲和她的講話聲。這條河從院子牆後流過。孩子們安靜地蹲著,一動不動。她在講聖克利斯朵夫的故事,好像夜晚河面上傳來孩子呼喚聖克利斯朵夫的聲音。
漢斯聽了一會,輕輕地穿過黑色前廊回家去了。他感到自己已不再是個小孩,可以在晚上坐在鞣皮場聽麗瑟講故事了,他又像避開「鷹巷」那樣,避開了鞣皮場。
1 指一種肌肉神經抽搐症。
2 猶太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