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十三章
他再也沒有帶茜茜來過,但有一天茜茜自己獨自前來,一身瑪格麗特時裝跟之前一樣光彩奪目。也許季末的緣故,她看上去更隨意一點,但是她明顯有些躁動不安。她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不耐煩地四下張望找尋著表格和寫字的地方。在空間狹小的庫克店要找個地方寫字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當櫃檯業務員面對她尖刻的詢問用手勢做出回答,而她驚訝地反問「在哪兒」時,她清晰的嗓音里明顯帶著一種她的情人從來都不會表現出來的厭煩。我們的年輕朋友正在為一群顧客忙碌著,但是當夫人像陣風似的重新出現在柵欄外時,她已以最專業的工作態度迅速地打發了他們。她全神貫注地在幾分鐘內就飛快地為所有的信件都貼上了郵票,然後直接接過夫人的電報。她之所以集中精力,是因為她為即將到來的如釋重負感到擔憂。自從上次見到她愛慕的人之後,她日日翹首期盼已有十九天了;如果他在倫敦的話,根據他的習慣,她應該會經常見到他,她馬上就要知道他會出現在哪裡了。她只要一想到這些地方,就禁不住地心醉神迷,欣喜若狂。
但是,老天爺啊,夫人看上去是如此美麗優雅,更為她加分的是他所流露出的親密神情應該都來自這個漂亮的尤物!女孩直接望向柵欄外的那雙眼睛那兩瓣紅唇,它們一定曾與他頻繁而親密地接觸過——她怔怔地望著,有那麼一瞬,她有種奇怪的衝動,想要替他在回信里填完所有的回覆。然而,當她發現她所在意的人竟然無動於衷,毫無猜疑,熠熠生輝只是因為其他原因,這反而更為後者增添了色彩,女孩對此印象極為深刻:她所得到的是難以企及的純淨的感情,但同時有一個高貴的同伴的感覺讓她感到激動不已。通過夫人,她覺得不在場的那個人正和她在一起,也因為不在場的那個人,她現在和夫人在一起。唯一的痛苦——但也不算什麼——就是從那張美妙的面龐上對她視而不見的神情可以明顯看出,夫人絲毫不知道她的存在。她曾經愚蠢地認為,這件事中的另一位一定會在伊頓廣場偶爾提及在他經常發電報的地方有個非同尋常的小人兒。但是察覺到她的顧客的一臉茫然,事實上有助於這個非同尋常的小人兒在瞬間找到一個自我慰藉並引以為傲的想法:「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女孩在心裡大喊道,因為這畢竟說明了埃弗拉德上尉的電報密友是他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們的年輕朋友對夫人電報的細讀被片刻的茫然延長了:在她和電文之間來回涌動的,她透過泛起漣漪的清澈海水看到的,是那排山倒海般陣陣呼喊的浪潮:「我知道得這麼多——我知道得這麼多!」雖然很多時候她能根據記憶掌握電文的言外之意,但這一走神耽誤了她理解電文,表面上看來這些字無法提供她想要的信息:「杜爾曼小姐,普瑞德酒店,普瑞德街,多佛 [29] 。立即告訴他正確的,法國酒店,奧斯坦德 [30] 。告訴他七九四九六一。回電報到布爾菲爾德店。」
女孩慢吞吞地數著。那麼他在奧斯坦德。這其中的關聯有什麼東西難住了她,為了不讓它那麼快從她眼前滑過,她必須做點什麼好讓她能有多一點的時間思考。因此她做了她從來沒做過的事——拋出一句「回電付費嗎?」,聽上去有點多管閒事,但她很快就用粘上郵票的舉動加以掩飾並等著找零錢。她是如此冷靜,因為她有足夠的把握認為她熟知杜爾曼小姐。
「是的——付費。」在這句回答中她看清了一切,即使是對如此準確的假設一點小小的驚訝;即使下一分鐘又嘗試換上新的冷漠。「加上回電一共多少錢?」計算並不是很難,但我們緊張的旁觀者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得到答案,這給了夫人進一步思考的時間。「哦,等一下。」由於突如其來的神經質般的緊張,一隻白皙的戴著寶石的很少寫字的手抬起到了那張精緻的面孔的一邊,夫人眼神焦急地盯著櫃檯上的電報紙,更靠近了些「籠子」的柵欄。「我想我要改個字!」她重新拿回電報並仔細地又讀了一遍;但她又有了新的煩惱,研究了半天也沒做出決定,這讓我們的年輕姑娘不由得看著她。
與此同時,在她看著夫人的表情時,後者當場做了決定。如果她一貫都認定他們有危險,那麼夫人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證明。電報里有一個字是錯的,但她又忘了正確的那個字,她必須依靠女孩把它重新找出來。因此,在充分估計顧客的數量並等到巴克頓先生和櫃檯業務員注意力分散後,女孩趁著這個空當說出來:「是庫珀店嗎?」
夫人好像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跳過「籠子」的頂部並降落到她的對話者的上方。「庫珀?」——臉紅更強化了她的凝視。是的,女孩讓朱諾面紅耳赤。
這是能繼續下去的最好方法了。「我是說用它來替代布爾菲爾德店。」
我們的年輕朋友非常同情夫人,後者在須臾之間變得如此無助,沒有一點傲慢或暴怒。她只是困惑不解,驚恐不已。「喔,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們的年輕朋友微笑著,眼神與對方相遇並讓後者有些羞愧。她繼續憐憫她。「我來改。」她很有把握地伸出手。夫人只好同意,因為她已暈頭轉向不知所措,所有的沉著鎮定都不復存在;下一刻電報已又靜靜地躺在「籠中」,而它的主人已悄然離去。在所有可能見證她擅自篡改行徑的目光下,這個非同尋常的小人兒迅速大膽地做了妥善修改。人們真的太輕率了,在某種情況下,如果被抓住把柄的話,這也一定不會是她非凡的記憶力惹的禍。這難道不是幾星期前就定好的嗎?——對杜爾曼小姐來說,它一直就是「庫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