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十二章
儘管如此,她偶爾還是會擔心,雖然這些犧牲很大,但很可能他根本看不上眼——如果這實在比不上他同伴的激情,能緊緊地纏著他,讓他像巨大的蒸汽機輪一樣轉個不停。無論如何,他始終處於一個燦爛得令人目眩神迷的命運的掌控之中,他生命的狂野之風把他徑直朝前吹。但當他經過時,即便他還是開心地微笑著,她難道沒有從他的臉上捕捉到有時一閃而過的彷徨無措的神情和憐憫的目光?他很可能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害怕,但她知道。他們正處於危險中,他們正處於危險中,埃弗拉德上尉和布拉登夫人。他們的故事足以讓任何一部小說都甘拜下風。她想到了馬奇先生和他那穩定得讓她覺得安全的感情;她想到她自己,並為她總是不冷不熱的回應而羞愧。在這種時刻,能帶給她一絲安慰的就是她感到在另一段關係里——一段能夠賦予她真正想要的親密感的關係,這是馬奇先生這個自大的傢伙從沒給過她的——她應該和布拉登夫人一樣不夠熱情。她在兩三次進一步的試探後發現,只要她願意,布拉登夫人的情人一定會消除顧慮、鼓起勇氣對她傾訴衷腸,她對此非常有把握。實際上她不止一次地想像,雖然他正按部就班地走向他的宿命,但當他的耳朵里充斥著反抗的聲音時,他們四目相對,脈脈含情。但他又如何能對坐在櫃檯出納和接報員之間的她吐露真情呢?
很久以前,當她在上下班途中路過錢伯斯,仰頭向上看那些建築豪華氣派的正面時,她止不住地想,這個地方會是多麼理想的演講場所啊。在社交旺季結束前,倫敦還沒有哪個地方能給她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為了從它前面走過,她特意繞道而行,因為它並不順路;當她從街道的對面走過時,她一直抬頭向上看,花了好長時間企圖辨認出那幾扇特殊的窗子。但最終幫助她確定目標的卻是她的一個大膽舉動,在當時她緊張得幾乎心跳都停止了,事後回想起來也依舊面紅耳赤。有一天晚上已經很晚了,她依舊在附近溜達並觀望著——她在等待一個機會,等總是穿著制服站在台階上的門衛陪著訪客進去。這時她大膽地跟了進去,算好了門衛會跟著客人上去而大堂會無人值守。大堂里的確空無一人,電燈的光照在寫有不同樓層的住戶姓名和房號的鍍金板上。她直接找到了她想要的——埃弗拉德上尉住在三樓。在那一刻,她仿佛覺得他們第一次在電報局外有了面對面親密的接觸。上帝啊!他們是如此接近,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鐘:由於害怕他會突然走出來或聽到他的聲音,她驚慌失措地轉身就往外跑。其實在她這大膽的情感轉移過程中,恐懼從未遠離她,並且時常夾雜著奇怪的沮喪和失望。她十分焦慮並冒著風險裝作在附近閒逛,實則是來看他,這可真是糟透了;更糟的是她還選擇在這個時候經過,明知此時是不可能遇見他的。
在她清晨第一個來到庫克店的那個時間,他總是——或者她希望他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而當她最後一個下班時,他自然是在——她對此了如指掌——著裝打扮奔赴宴會。我們姑且不論為什麼她沒有在附近徘徊直到他穿戴完畢,因為原因很簡單,這樣一個人梳妝打扮的過程令人難以想像地久。如果她選擇在中午吃飯的那麼點有限時間過去,那她就只能徑直經過而什麼事都幹不了,雖然犧牲了一頓午餐,她卻樂此不疲。她決意不在凌晨三點的時候隨意經過那裡,因為這顯得太輕浮,而她找不到一個體面的藉口來解釋——雖然這是他最有可能回家的時刻,如果半便士小說里的情節可靠的話。因此在設想了幾百種不可能的情況之後她只能期待神奇而美麗的不期而遇了。如果事實是唯一的可能,相見就是唯一的證明。我們只能判斷,在這個不同尋常的女孩跳躍而又模糊的觀念里,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呢?我們這位年輕朋友所有與生俱來的才華,她的高尚品質,本性和驕傲,都隱藏在那顆跳動的小心臟里了;因為當她非常自覺地意識到自己被棄如敝屣的自尊及受到憐憫的卑微行為時,某種清晰可辨的跡象照進了她的心田,給她帶來了安慰和救贖。那就是他的確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