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七章
「那麼你的確看到他們了?」女孩又問道。
瓊丹太太有些猶豫,確實之前關於這一點有些模稜兩可。「你是說那些客人嗎?」
她的年輕朋友,小心翼翼地儘量不露出不合時宜的無知,並不是很確定。「嗯,住在那兒的人。」
「文特諾夫人?巴布太太?拉伊勳爵?哦,親愛的,是的。他們喜歡人。」
「但人們真的認識他們嗎?」年輕的姑娘繼續問道,因為這是她說話的方式,「我的意思是社交上的往來,你明白嗎?就像你認識我一樣。」
「他們可沒有你這麼友好!」瓊丹太太嫵媚地叫道,「但我會見到越來越多這樣的人。」
啊,這可真是老生常談。「多快呢?」
「怎麼,幾乎每天都有可能。當然啦,」瓊丹太太誠實地加了一句,「他們幾乎總在外面。」
「但為什麼他們都需要花呢?」
「哦,這沒什麼區別。」瓊丹太太並沒有想那麼多,她只是想當然地覺得這沒有什麼差別。「他們對我的想法特別感興趣,因此他們總能在那兒遇見我。」
她的對話者可真夠固執的,她執著地追問:「那麼你的想法是什麼?」
瓊丹太太的回答可謂圓滿:「如果你哪天看到我坐擁一千枝鬱金香,你就會明白了。」
「一千枝?」年輕的女孩對這一數量有些目瞪口呆;有那麼一會兒她幾乎要信以為真了。「好吧,但是如果事實上他們從未遇見你呢?」女孩依然不依不饒,語氣悲觀。
「從未?哦不,他們總能遇見我——而且顯然是有意的。我們總能交談很長時間。」
女孩內心有某種想法阻止了她追問對這些人長相的描述,因為這樣做未免操之過急。但當她在思考這些問題時,她卻對這個牧師的遺孀有了全新的認識。瓊丹太太不僅嘴皮子厲害,還是一個行動派。昂貴的一千枝鬱金香顯然比廉價的甜言蜜語更能打動人。而馬奇先生的未婚妻,一個對生活的競爭總是很敏感的人,覺得自己很迷惘,一方面她顯然十分妒忌瓊丹太太,另一方面又覺得如果自己也模仿瓊丹太太的方式,但並不能比現在過得更好,該怎麼辦?她為此感到痛苦。她現在的狀態就是巴克頓先生的手肘能自由地侵犯她右邊的地盤,而櫃檯業務員的呼吸聲——他的鼻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總是在她的左耳邊迴響。這是政府部門辦公室的常見現象,據她所知,還有比庫克店更過分的;但是這裡不可能出現為了得到相對的自由而需要低三下四或是濫交的情況。她被年輕男子包圍著,一切都像空白的邊緣茫茫無際,她需要更多的技巧來幫助她至少假裝找到了方向,跟任何一個熟人一起——比如瓊丹太太本人經常如此,飛快地闖入郵局,同情地發電報給巴布太太,這是建立優雅的私密關係的方法。她還記得那天,事實上這是非常非常偶然的機會,瓊丹太太拿著要發給拉伊勳爵的五十三個字的電報及需要找零錢的五英鎊走了進來。她們的重逢可真有戲劇性——她們的相認簡直是件大事。女孩最初只能看見她腰部以上的部分,並且還要忙著幫她發電報給勳爵大人。這可真是個神奇的旋轉木馬——把她從牧師的遺孀轉變成這麼一個遠遠高於六便士 [24] 的階層的典範。
並且,沒有什麼事是模糊不清的;拿最小的事來說,當她失而復得的朋友剛從數數中抬起頭來,瓊丹太太的解釋便如一陣風般從她的牙縫之間蜂擁而出,吹進「籠子」的柵欄里:「我做鮮花生意,你知道的。」我們的年輕女士總是彎曲著她的小手指,一個漂亮的計數動作;而且她沒忘記她的小小秘密優勢,甚至可以稱之為成功的銳利武器,在此時降臨於她並為她解開這個看似語無倫次的信息之謎,包括各種令人費解的數字、色彩、日期和時間。她不認識通訊的對方,這是一個問題;但她的確有自己的方法來了解這些信息,即便她看不懂。瓊丹太太宣布自己的地位和職業的發言就像是在風中叮叮作響的藍鈴草;但是,對她自己來說,她的想法是人們只有在葬禮上才需要花,她現在唯一的線索是也許她的花大多都是供給這位大人的。一分鐘後,當她再次通過「籠子」向外望去,隨著她的拜訪者離去時襯裙的擺動,她看到了她腰部以下的風景;櫃檯業務員用單純男性的眼光瞟了一眼,有意壓低聲音說:「漂亮的女人!」她則還之以最冷若冰霜的聲音:「她是主教的遺孀。」她總是覺得,對待櫃檯業務員根本沒必要裝腔作勢;她只是想要對他表達她最大的蔑視,而這一本性里的東西卻令人難以置信地保留了。「主教」有些誇大其詞,但櫃檯業務員的套近乎的方式卻令人厭惡。在這之後,在那天晚上適當的時候,瓊丹太太發表了長篇大論,最後女孩終於問出口:「我能見到他們嗎?——我是說如果我為了你放棄一切的話。」
瓊丹太太聽聞此言,十分淘氣地說:「我會把你介紹給所有的單身漢!」
我們年輕的姑娘意識到她總是讓她的朋友覺得很驚艷。「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花嗎?」
「數不清的花。而且都是最特別的。」哦,這可真是個奇妙的世界。「你應該看看拉伊勳爵的。」
「他的花?」
「是的,還有他的信。他長篇累牘地給我寫信——還用了最可愛的插畫和最精美的設計。你真該看看他畫的那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