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吾愛 · 四十

雷蒙·錢德勒 《再見,吾愛》
「你應該舉行一個晚宴,」安·賴爾登隔著那塊有圖案的咖啡色地毯看著我說,「晚宴上有發亮的銀質和水晶餐具,乾淨的亞麻桌布——如果那些舉行晚宴的地方還用亞麻桌布的話——有燭光。女人戴著最好的珠寶,男人繫著白色的領結,侍者小心地走來走去,手上拿著用布包起來的葡萄酒酒瓶。那些警察穿著租來的禮服渾身不自在,那些嫌疑人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雙手不安地動來動去。而你,就坐在一張長桌子的桌首,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用裝出來的英國口音像菲洛·萬斯 [1] 一樣一點一點地講述事情的經過。」 「對啊。」我說,「當你這麼伶牙俐齒地說個不停的時候,能順便在我的手裡放點什麼東西嗎?」 她走進廚房,把冰塊攪得清脆作響,然後端著兩杯高腳杯盛著的酒走回來,又坐了下去。 「你那些女朋友花在酒上的錢恐怕很驚人。」她說著小啜一口酒。 「正當我講述經過的時候,那個管家突然昏倒了,」我說,「不過他不是兇手,他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可愛。」 我又喝了幾口酒。「這不是那種故事,」我說,「一點也不輕鬆,它裡面只有黑暗和血腥。」 「那麼,她逃跑了?」 我點點頭。「到目前為止是這樣。在那之後她沒回過家,她在哪裡一定有個藏身之處可以換衣服喬裝打扮。無論如何,她這種人是生活在危險當中的,就像水手一樣。她來見我時是獨自一個人,沒帶司機。她是開著一輛小車來的,離我的公寓還有十多個街區的距離就下車了。」 「他們會抓到她的——如果他們真的努力的話。」 「別這樣說。地方檢察官懷爾德是個正直的人,我以前在他那兒工作過。但是就算他們抓到了她,又能怎樣呢?他們要對抗的是兩千萬元的家產和一張美麗的臉,還有李·法瑞爾或萊南坎普律師。不管是誰,都很難證明是她殺死了馬里奧特。他們能拿出來的東西,只是一個對她而言似乎很強烈的謀殺動機和她過去的生活經歷——我是說如果他們能把這些查出來。她可能沒有前科,不然她不會這麼幹的。」 「馬洛伊呢?如果你早點告訴我他的事情,我馬上就會猜到她是誰。順便問一下,你是怎麼知道的?這兩張照片上的女人並不是同一個人。」 「是的,我懷疑連弗洛里安太太也不知道照片被掉過包。我把韋瑪的照片——就是簽了『韋瑪·瓦倫托』這個名字的那張——拿給她看時,她有點吃驚,當時我幾乎把照片舉到了她的鼻子底下。但她也有可能知道,她可能只是想先將照片藏起來,想以後再把它賣給我。她知道這張是馬里奧特掉過包的別的女孩的照片,而這並不會對誰造成傷害。」 「你只是猜測罷了。」 「一定是這樣。馬里奧特打電話給我,編造那個珠寶搶劫案,絕對是因為我去向弗洛里安太太打聽過韋瑪的消息。馬里奧特之所以被殺,也絕對是因為他是整條關係鏈中最薄弱的環節。弗洛里安太太甚至不知道韋瑪成了盧因·洛克里奇·格雷里太太,她不可能知道。她很容易就被他們收買了。格雷里說他們是在歐洲結婚的,那時她用的是真名。不過,他不願意說出來他們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結婚的,也不願意透露她的真名和她的下落。我想他是真的不知道,不過警察不相信。」 「他為什麼不說出來呢?」安·賴爾登將下巴托在交叉著的手指上,眼睛盯著我,眼神憂慮。 「他愛她愛到了不在乎她和誰調情的地步。」 「我希望她在和你調情的時候覺得很開心。」安·賴爾登嘲諷地說。 「她是在引誘、試探我,她有點怕我。她不想殺我,因為殺類似於警察的人並不是件好事情,不過她最後可能必須下手。如果馬洛伊沒替她省了麻煩的話,她也會向傑西·弗洛里安下手的。」 「我敢打賭,能被一個美麗的金髮女子引誘一定很有意思,」安·賴爾登說,「就算有點冒險。我想,做這種事情通常有點冒險。」 我什麼也沒說。 「我想,她殺了馬洛伊,他們也不能把她怎麼樣,他當時也拿著槍啊。」 「是的,她的權勢太大了。」 她那雙發亮的眼睛嚴肅地審視著我。「你認為她是有意要殺死馬洛伊嗎?」 「她怕他。」我說,「八年前她出賣過他,他好像也知道,但他決不會傷害她,而且他還愛著她。是的,我想她是有意要殺死一切她不得不殺死的人。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干,但她不可能永遠那麼幹下去。她在我的公寓裡朝我開了一槍,但槍里沒有子彈了。她其實應該在那個山谷里把我和馬里奧特一起幹掉的。」 「他愛她,」安輕輕地說,「我是說馬洛伊。即使她六年沒給他寫信,即使她在他待在監獄裡的整整八年時間裡沒去看過他,他也不在乎。即使她為了領取賞金而出賣他,他也不在乎。他一出獄就去買了幾件像樣的衣服,然後開始找她。而她呢,朝他的肚子開了五槍,把這當作見面禮。他殺了兩個人,都是為了愛她。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啊!」 我喝完杯子裡的酒,又擺出一副很想喝酒的表情,可是她沒理會我。她說:「她可能不得不把自己的過去向格雷里坦白,而他也不在乎。他把她帶到別的地方,讓她用假名和自己結婚;他賣掉他的電台,以此切斷和她的背景有關的所有關係,然後花錢買給她一切能用金錢買到的東西。而她呢,又給了他什麼?」 「這很難說,」我搖搖杯底的冰塊,但她還是不理睬,「我猜她能給他一種驕傲感。他驕傲於自己這樣一個老頭還能娶到這麼一個年輕貌美、活潑可愛的女孩。他愛她。我們談這些幹什麼?這種事情不是司空見慣嗎?他不在乎她的過去,也不在乎她做什麼、和誰調情。他就是愛她。」 「就像駝鹿馬洛伊那樣。」安輕輕地說。 「我們去海邊玩吧。」 「你還沒告訴我布魯內特的事,還有藏在香菸里的那些名片,還有阿姆托爾、桑德伯格醫生,還有那條小線索——你從那上面受了啟發,最終破了案。」 「我曾經給過弗洛里安太太一張名片,她當時在那張名片上放了一個濕濕的杯子,而在馬里奧特的口袋裡有一張類似的名片,那上面有杯子的印跡,但馬里奧特不是個邋遢的人。所以,這就是一條線索。你一旦對某件事情產生懷疑,就會很容易發現其他關聯,比如,馬里奧特擁有弗洛里安太太住著的房子的信託契據,只不過是為了讓她老老實實的。至於阿姆托爾,他是個壞傢伙。他們後來在紐約的一個旅館裡抓到了他,他們說他是個國際詐騙犯,倫敦警察廳有他的指紋檔案,巴黎也有。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樣在這短短的一兩天時間裡查明這些情況的。他們想做事情的時候,效率都相當高。我想,蘭德爾一定早就查清楚了這些事情,他只是怕我插手進去擾亂局面。不過,阿姆托爾倒和這些兇殺案沒關係,桑德伯格和這些案子也沒關係。他們還沒找到桑德伯格,他可能有前科,但要抓到他才能確定。至於布魯內特,你不可能從他這種人身上挖到消息的。他們會把他送到大陪審團面前,而他一定會以憲法權利為由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他也不用為他的名譽擔心。不過,灣城正在進行人事大整頓,警察局局長換了,一半的警探被調去當巡警了。那個幫我上了蒙地切羅號的不錯的傢伙,他叫雷德·內爾高,又復職了。市長正在努力調整,危機持續下去的話,他每小時都得換褲子嘍。」 「你一定得這麼形容嗎?」 「莎士比亞的風格。我們去兜兜風吧,再喝一杯就走。」 「喝我的這杯吧。」安·賴爾登站起來,將她沒有喝過的那杯酒遞給我。她站在我的面前,眼睛睜得大大的,有點怯生生的。 「你這麼能幹,」她說,「這麼勇敢,這麼果斷,收取的報酬卻這麼少。人人都用棍子敲你的頭,掐你的脖子,揍你的下巴,給你注射麻醉藥,但你仍舊不屈不撓,並且找准機會出擊,直到把他們擊敗。你為什麼這麼出色?」 「繼續說下去,」我大聲地說,「多說點吧。」 安·賴爾登沉思著說:「我希望你吻我,你這個渾蛋。」 注釋 [1] 菲洛·萬斯(Philo Vance),美國著名偵探小說家范達因(S.S.Van Dine)作品中的人物,是個出色的偵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