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吾愛 · 三十四
我平躺在一家海濱旅館的床上,等著天黑下來。這是一間面朝大海的很小的房間。我身下的這張床硬得要命,床墊只不過比鋪在它上面的毯子略厚一點而已。有一根彈簧壞了,正頂著我的左後背,我忍受著這不舒服的感覺躺在那兒。
霓虹燈的燈光反射到天花板上,照在那兒一閃一閃的。當整個房間都是嫣紅的時候,天就已經夠黑了,我就可以出去了。從旅館外面他們稱為高速公路的那條小路上,不時地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從我房間的窗戶下傳來或輕或重的行人的腳步聲,還有模糊不清的低語聲。透過生鏽的紗窗飄進來的空氣里,有一股不新鮮的炸油氣味。一個能聽得很清楚的從遠處傳來的聲音叫喊著:「嘗嘗吧,各位。嘗嘗吧,香噴噴的熱狗,快來嘗嘗吧。」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躺在那兒想著一些事情,腦子裡的思緒緩緩地、悄悄地浮動著,仿佛它正被一雙嚴厲的、冷酷的眼睛盯著。我想到了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瞪著沒有月亮的天空,那下面的嘴角流著黏糊糊的黑色的血。我想到了齷齪的老女人,她們被人拽著頭撞擊床柱,死在她們骯髒的床上。我想到了一個金髮男子,他心裡害怕卻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他敏感地知道有些不對勁,卻又太愚蠢而猜不出哪裡不對勁。我想到了容易追求到的美麗的有錢女人。我想到了苗條、善良、好奇心很強的獨居女孩,她們也可以通過各種方式很容易被追求到。我想到了警察:不清白卻也不是完全那麼壞的兇狠的警察,如海明威;胖嘟嘟、撈足了油水、說起話來像商會會長的警察,如瓦克斯局長;乾瘦、精明、冷酷的警察,如蘭德爾,他們又聰明又能幹,可是手腳被束縛住,無法乾淨利落地辦案;苦惱的老警察,如納爾蒂,他們已經放棄努力。我也想到了印第安人、心理醫生,還有給人注射麻醉藥的醫生。
我想到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天色更加黑了,嫣紅的霓虹燈燈光此時將天花板照得通紅。我從床上坐起來,把雙腳放到地上,揉了揉脖子。
我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裡的水池旁,往臉上澆了些涼水。過了一會兒,我感覺舒服了一點,但只是一點點而已。我需要一杯酒,我需要很多人壽保險,我需要一個假期,我需要一個鄉間的家,但我所擁有的只是一件外套、一頂帽子、一支槍。我把衣服穿好,把槍套好,走出了房間。
旅館裡沒有電梯,走廊里有股霉味,樓梯的扶手上滿是灰塵。我走下樓梯,將鑰匙丟在櫃檯上,告訴他們我要退房。一個左眼皮上長著一顆痣的職員點點頭。一個穿著磨破了的制服的墨西哥行李生,從一棵大概是全加州最髒的橡膠植物後走出來準備幫我提行李。我沒有任何行李,可他是一個墨西哥人,所以他還是替我開了門,禮貌地朝我微笑。
外面狹窄的街道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人行道上擠滿了腦滿腸肥的人。街對面有一家賓果遊戲店,裡面人聲嘈雜;在它的旁邊,兩個水手和他們的女朋友正從一家照相館出來,他們大概剛剛拍了幾張騎著駱駝的照片。賣熱狗的小販的喊聲破空而來,顯得異常尖利。一輛藍色的公共汽車沿著這條街道往一條小小的環形路駛去,一路喇叭按個不停。那條環形路是它們轉彎掉頭的地方。我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飄來一陣淡淡的海的氣味,不是很濃,但是能讓人們想起這裡曾經是一片開闊乾淨的海灘,波浪在這裡沖刷,泛起白色的泡沫;海風輕輕地吹拂,空氣里不僅僅有炸油和冷汗的氣味。
街邊的小公共汽車在寬寬的水泥路上緩緩地行使,我跳上車,一直坐到終點站。我坐在一張凳子上,四周安靜清涼,一大團褐色海草幾乎就在我的腳下。遠處那兩艘賭博船已亮起燈來。當那輛小公共汽車又開回來時,我上了車,回到了我剛才離開旅館的那個地方。如果有人跟蹤我,那他實在太高明了。我想不會有人跟蹤我,在這個「乾淨」的小城裡,犯罪事件少之又少,警察對跟蹤這種事應該不在行。
在燈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黑色的碼頭的輪廓。它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和大海中。空氣中還有油腥味,但海的氣息也夾雜其中。那個賣熱狗的人仍在吆喝:「嘗嘗吧,各位,嘗嘗吧。香噴噴的熱狗,快來嘗嘗吧。」
我看著這個小販用一支長長的叉子撥弄白色烤肉架上的香腸。即使還不到季節,他攤子上的生意還是很好,我等了好一陣才等到他稍微清閒一點,可以和他說上話。
「最遠的那艘叫什麼名字?」我用我的鼻子朝著那個方向示意。
「蒙地切羅號。」他穩穩地瞟了我一眼。
「普通收入的人玩得起嗎?」
「怎麼玩呢?」
我笑了起來,裝出一副不屑的樣子。
「熱狗哦,」他又開始叫賣,「各位嘗嘗吧。」然後他又降低了聲音,「女人?」
「不是。我想著的是一間清靜的房間,有柔和的海風,有上好佳肴,而且沒人來打擾我,就像度假一樣。」
他走開了一點。「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到。」他說著又開始叫賣。
他又做了幾筆生意。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在這個人身上耗費時間,可能就因為他的那張臉。一對穿短褲的年輕男女走過來買了熱狗又離開了,男的把手搭在女孩的胸部,兩人互相吃著對方的熱狗。
那個小販又朝我走近一碼,用眼睛上下打量我。「我現在應該吹口哨輕鬆輕鬆了,」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你得花費一點。」
「多少?」
「五十元,不能少於這個數,除非你有可利用之處。」
「這座城市以前是個好城市,」我說,「是個可以躲上一陣的城市。」
「我想它現在還是。」他懶洋洋地說,「但你為什麼要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說,然後丟了一張一塊錢的鈔票在他的台子上,「把它存起來吧,或者繼續吹口哨。」
他抓起那張鈔票,將它縱向對摺一道,橫向對摺一道,接著又折了好幾道,然後把它放在台子上,用中指抵著拇指一彈,鈔票折便輕輕打在我的胸前,又無聲地落到地上。我彎下腰把它撿起來,很快轉了個身,但是沒發現我身後有像警察的人。
我靠著那個台子又把鈔票放回去。「一般人不會把錢朝我丟過來,」我說,「都是遞的,你能不能也那樣做?」
他拿起鈔票把它展平,又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打開收銀箱,把它丟進抽屜。
「大家都說鈔票不臭,」他說,「有時我很懷疑。」
我什麼都沒說。又有一些顧客過來買了熱狗走開了。夜晚的空氣很快就變涼了。
「要是我就不去皇冠號,」小販說,「那是專讓普通的小角色去的。你看起來像個偵探,不過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希望你的游泳技術還不錯。」
我離開了他,想著自己為什麼首先就找了他。那只是直覺。直覺有可能欺騙你。在某個瞬間,你帶著滿嘴的直覺醒來,不閉上雙眼把菜單琢磨透就不能點一杯咖啡,那只是直覺而已。
我四處走走,想看看我身後有沒有什麼人在跟蹤我。然後,我打算找一家沒有那麼大油味的餐館。最後我找到了一家前面有紫色霓虹燈招牌的餐館。在一個蘆葦做成的帘子後有一個酒吧,一個棕紅色頭髮的英俊男子俯身坐在一架鋼琴前,他一邊按著琴鍵,一邊動情地唱著《星光梯子》,但那歌聲卻緩了半個節拍。
我喝了一杯純馬天尼酒,然後快步穿過帘子來到餐廳。
晚餐才花了八毛五,味道就像被丟棄的郵包。至於那個侍者的模樣,他看起來好像隨時可以為了兩毛五打我一頓,可以為了六毛錢割斷我的喉嚨,可以為了一塊五毛錢再加上稅把我裝在水泥桶里丟進海里餵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