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吾愛 · 十五
一個女人接的電話,那聲音聽起來沙啞乾澀,帶著外國口音。「餵?」
「請讓阿姆托爾先生接電話好嗎?」
「噢,不行。對不起,很對不起,阿姆托爾從不接電話。我是他的秘書,我可以替你轉達嗎?」
「請問你們的地址是什麼?我想見他。」
「噢,你想見阿姆托爾,是因為心理諮詢的事情嗎?他會很高興的。但他很忙。你想什麼時候見他?」
「馬上,今天。」
「噢,」那聲音很惱恨,「那可不行。下個星期也許可以,我先查一下登記簿。」
「聽好,」我說,「別管登記簿了。你手上有筆嗎?」
「我當然有筆,我——」
「把這個記下來。我叫菲利普·馬洛,我的地址是好萊塢卡翁加大廈六一五室,就在艾佛爾附近的好萊塢大道上,我的電話號碼是格倫夫由七五三七。」我特地把每個難念的字都拼給她聽,然後等著她記下來。
「好的,馬洛先生,我記下了。」
「我要見阿姆托爾先生,是因為一位叫馬里奧特的先生的事情。」我又把這個名字拼給她聽,「事情很急,關乎生死,我要儘快見到他,盡——快——就是很快的意思,明白嗎?」
「你說話很奇怪。」那個外國口音說。
「一點都不奇怪,」我把電話底座抓過來使勁搖晃,「我感覺這樣很好,我一直都是這樣說話的。這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阿姆托爾先生肯定會很想見我。我是個私家偵探,我不想在見他之前先去見警察。」
「噢,」那聲音冷了下來,就像自助食堂里的飯菜一樣,「你是警察——是嗎?」
「聽著,」我說,「我不是警察,我是私家偵探,秘密的,但這件事情一樣很緊急。你給我回電話好嗎?你有我的電話號碼了,對吧?」
「是的,我有你的電話號碼了。馬里奧特先生——他生病了嗎?」
「嗯,他不能動了,」我說,「這麼說,你認識他?」
「不認識。你說事關生死嘛,阿姆托爾治好過很多人——」
「這次他可無能為力了。」我說,「我等著你的電話。」
我掛了電話,趕緊去拿那瓶酒,覺得自己像被絞肉機絞過一樣。十分鐘後,電話響了。那個外國口音說:「阿姆托爾會在六點見你。」
「很好。在哪兒?」
「他會派車去接你。」
「我自己有車,只要告訴我——」
「他會派車去接你。」那聲音冷冰冰地說。然後話筒里傳來咔嚓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我又看了一次手錶,過了午餐時間很久了。剛才喝了那杯酒後,我的胃就開始發熱,我一點也不餓。我點燃一根香菸,這香菸有一股水電工手帕的氣味。我朝對面的倫勃朗畫像點點頭,然後拿起帽子出去了。離電梯還有一半路時,一個想法突然蹦出來,沒有什麼原因,就像磚頭突然掉到地上一樣。我停下腳步,靠在大理石牆上,轉轉頭上的帽子,突然笑出聲來。
一個女孩正從電梯裡出來往她的辦公室走去。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投過來的就是那種讓你的背脊突然發涼的目光。我朝她招招手,然後回到辦公室,抓起電話打給一個在地產註冊公司做登記冊的朋友。
「你可以根據地址找到產權嗎?」我問他。
「當然,我們可以交叉查詢。什麼地址?」
「西五十四街一六四四號。我想了解一下這裡的產權狀況。」
「我等會兒再給你打電話。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他大約三分鐘後就打回來了。
「拿出筆來。」他說,「那是梅普爾伍德四區的卡拉迪周邊區十一街區的第八號地。根據記錄,房主名叫傑西·皮爾斯·弗洛里安,是個寡婦。這棟房子的產權受到了一些限制。」
「什麼限制?」
「二期房產稅,兩項十年期的街道改善基金,一項十年期的下水道估價基金,這些都沒有拖欠。她還有一份兩千六百元的一手信託契據。」
「你是說那種他們在通知你十分鐘後就可以將你的房產賣掉的契據嗎?」
「沒那麼快,但比一般抵押快多了。這裡面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不過那筆款項的數額大了點,就那一帶而言,除非那是棟新房子。」
「是棟很舊的房子,而且需要修葺了。」我說,「我想花五千元就可以買下它。」
「那就很奇怪了,因為最近這筆貸款是四年前才提供的。」
「好吧,是誰提供的貸款——投資公司嗎?」
「不是,是個人行為。那個人叫林賽·馬里奧特,單身。這些資料夠嗎?」
我記不清我對他說了什麼,或謝了他什麼,那聽起來可能只是些字眼罷了。我坐在那裡,只是瞪著牆壁。
我的胃突然感覺很舒服了,只覺得餓。我下樓走到曼森豪斯旅館的咖啡廳,吃了午餐,然後從辦公樓旁邊的停車場把車開了出來。
我往東南方開去,直奔西五十四街,這次我沒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