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 · 三
據說夫妻像表兄妹,妻子寫的字越來越像丈夫的字體已經司空見慣,長相互相融合的兩口子也不足為奇。
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如果長得過分相像,有時看上去顯得滑稽可笑,一旦討厭起來,簡直看不得,刺激神經,但在旁人眼裡,夫妻長相逐漸相像倒也不壞,夫妻之間,雖說相像,屬於後天性的,畢竟有限。
夫妻要共同生活多少年才開始相像呢?這種相像並非長相和舉止動作,而是心理習慣和生活習慣,即使如此,也因人而異,這大約需要多少年呢?我還見過這方面的心理學統計的事例。更何況面相相像。計算必定更加困難。
因為聽了時子告訴我她前夫的遺囑,我的腦子才想起如此愚不可及的事。
不言而喻,我對長相酷似父親的清頗為反感。
當然,我心裡也多少琢磨著想尋找時子在什麼地方像池上老師。
池上老師讓時子「必須好好活下去」,對她說「你要是死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最了解最記得我的人,我就非常寂寞淒涼」。於是池上老師正顏厲色地說:「孩子不行,這麼小什麼也記不住,而且什麼也不懂,長大以後對父親只是一個空想的幻影。」聽了這些話,我氣憤不平地大罵「一個臨終的人要求活著的人把他記在心裡,這是罪惡!是褻瀆!」後來,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有時還蠻不講理地找茬和妻子吵架。
「池上老師認為你是一個理想的女性。」我冷不丁冒出一句。
「不知道,大概不至於吧。」
「老師不是說他死以後最了解最記得他的人就是你嗎?」
「說是說過。」
「這麼說,對池上老師來說,你豈止是理想的女性,還是絕不可少的人羅。」
「為什麼?」
「他讓你記住他,把這種記憶作為自己死後的生存……」
「即使沒有值得作為死後的生存的東西,但想到如果沒有一個人記得自己,不是覺得寂寞淒涼嗎?」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如果被壞心眼的人記走了樣,扭曲了,也叫我們臉上掛不住。」
「壞心眼的人?嫁給他的就我一個人呀。」
「所以,這個人必須是池上老師理想的女性,不然老師會更加可憐。」
「除了我之外沒別的人。沒法子。」
「時子,你到底有沒有信心負起獨自去了解、記得一個人這種非同小可的可怕責任?」
「你幹嘛這麼嫉妒?」
「這難道不是非同小可的可怕責任嗎?你不這麼認為嗎?」
「你壞,照這麼說,我就是個無聊的女人,只記得他無聊的那些事羅……」
「負得了這種責任的人大概就是上帝吧。」
「不過,恐怕也不是讓我像上帝那樣記住他的一切,甚至我不知道的部分。」
「這麼說,最了解,你最了解池上老師的哪些東西?最記得,你最記得他的哪些東西?」
「你壞。」
「是壞,像我們這樣,偶爾要探尋真實,一接觸到平時不敢觸及的東西,連手都覺得疼痛。」
時子滿心委屈地低著頭,一隻手排著,手掌在榻榻米上摩擦轉動,然後別彆扭扭地一邊把身子扭過來一邊說:「要說最記得的東西,什麼也沒有,我這不是和你結婚了嗎?我對他並沒有那麼愛那麼敬。」
「現在不想聽你說這個。」
「其實現在我也不想說。」
話不投機,一下子冷落下來,只剩下怨恨的殘渣,誰也不願意看對方一眼,我卻又刺了一句:
「孩子小,什麼也記不住什麼也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時子默不作聲。
其實,現在這種狀況,從某種意義上說,也許不是時子,而是我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在妻子看來,我是故意刁難,而且玩弄空洞的理論。其實我並非出於嫉妒跟她過不去。但是,現在想起來,那時也許我最肆無忌憚地流露出了嫉妒心理。
我極少對時子提起她的前夫的名字。一般地說,再婚者都不願意觸及以前的配偶,但我這樣做在心理上並不準備強迫抑制自己,說我對她的過去沒有嫉妒心也好、不計較也好,其實我是大大咧咧睜一眼閉一眼地過日子,如果時子的前夫插進來,大伙兒一起過算了。所以我和妻子商量要不要把她與前夫之間的孩子房子收養過來並非出於什麼深謀遠慮。
去金澤八景以後,差不多有一年的時候,房子無拘無束地到我們家裡來往走動,甚至還纏著我瘋鬧,顯得很親密,其實她心底對母親和我深懷敵意。我幾乎一無所知。妻子或許心知肚明,對我想收她做養女的愚鈍糊塗心裡難過,卻有苦說不出。
房子對我們消除敵意是在她決定結婚的時候。
時子對房子的對象當然不太放心,想親自做一番調查。房子一聽,突然聲色俱厲地嚴詞拒絕。時子只好打消調查的念頭。
時子聽說這個對象住在鎌倉海棠寺附近,可憐天下父母心,便想在女兒婚前至少也得看一看那住宅啊,要我陪她走一趟。海棠寺是寺院的俗稱,因為院子裡有一株很有名氣的高大的海棠樹,正是開花時節,房子他們就叫海棠寺。
我們按照房子畫的地圖從鎌倉郵局旁邊拐進去。
我鬧不明白,既然不同意棄子離家的母親去調查自己的對象,為什麼還要給母親畫這張地圖呢?
穿過蒼松繁茂的寺院,便是大街,再走過小橋,就是海棠寺,門前種植著古老的杉樹。從門旁參天古松往胡同里走,過兩三間房屋就是房子的對象的家。屋子四周是鎌倉最常見的珊瑚樹樹籬,沒有修剪。一幢普普通通的兩層樓房。我興味索然。
時子貼著樹籬,一邊一隻手抓著我的上衣下擺慢慢往前走,一邊從我的房膀上往裡瞧。走到隔壁家的樹籬一半左右,又返身往回走。回到大松樹旁,妻子鬆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我,微笑著說:
「有人住吧?靜悄悄的……」
「有吧。」
「怎麼樣?我覺得很一般,比房子現在住的家差多了。」
「只看外表,不知道生活過得怎麼樣?」
「房子說結婚以後搬出來單住。」
「是嗎?」
我心裡似乎有一種與妻子剛才的話截然不同的感覺,不是不想表達出來,只是找不到恰當的語言。
「要是房子問看了家以後有什麼想法,該怎麼說好?」妻子問。
「光看外面,要能做各種想像就好了,我可不行,總而言之,不要讓人家大失所望。你見過那個人的相片嗎?」
「還沒有。」
「連相片都不給看,就同意讓看住房呀?」
「她沒說同意啊。」
「這麼說,是瞞著房子來的羅。」
「也不叫瞞著……」
「房子來過這家裡嗎?」
「嗯,三四天前還來過。說是回去的時候看到滿樹的海棠花都開了,讓我無論如何去看海棠花,勸了我好幾遍。房子的小壞主意啊,既然來看花,順便還不瞧瞧那房子去……」
我們穿過門往寺院方向走去。
時子很自然地從門下穿過,我也很自然而然地跟在她後面,她好像要跟我說話的樣子,我急忙貼近前去,才知道她似乎要看海棠花。
緊靠右邊的杉樹林一片幽靜,枝頭上稀疏寥落的櫻花殘瓣悄然飄零的聲音在靜謐中飄浮般沁人耳朵,路旁成排的櫻花樹還小,中間還摻雜著楓樹。楓葉的紅芽即將伸開嫩葉的指尖。
剛才從寺院門前看這些殘花嫩芽猶如一面畫框恰好鑲在門裡.路旁的櫻樹、楓樹里還間雜著可能不是栽種的、細高瘦長的樹,只有白色的細干鑲進門框裡。我們進門一看,陽光照射在小嫩葉剛剛綻開的樹梢上,纖細的枝頭還沒綴滿綠葉。
我把目光從樹梢移到寺院後面的山上。一隻不小的鳥從天空斜插下來,當它切過山的輪廓線時,我清楚地看見翅膀的抖動。翅膀外面是白色、裡面是黑色的,身上的顏色似乎也是這樣。
鳥切過山的輪廓線時我所看見的翅膀清晰的印象後來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只要一想起海棠,也就想起這隻鳥。也許這樣方便我聯想房子感情的變遷。
鳥消失在草木萌芽的山間。當然,我的目光只能看到紅柱子山門的左邊一帶。
登過兩段石階可抵山門,前面的石階很短,上面的石階較長,兩段石階似乎都往右彎曲,在樹梢掩映下顯得幽暗。登到上面的石階盡頭,整個都在枝幹舒展的楓樹籠罩之下,左邊的大杉樹向山門微微傾斜,樹幹上輕輕晃動著篩漏下來的斑駁陽光。
從山門望得見海棠樹。
「啊,那就是。」時子停在山門前。
海棠樹在正殿右前方,海棠花的顏色溫煦和暖地輝映在茅草顏色鮮明的正殿屋頂上。海棠樹右邊靠近山麓,那兒是墓地。山上長滿杉樹。
時子穿過山門,走到茶攤旁,向賣茶的老太太要了櫟葉糯米點心。所謂茶攤,就擺著幾張摺疊凳子,鍋灶都是搬上來的。
我站著等時子,心想即使要了株葉糯米點心,自然也得等看完海棠回來在茶攤休息時再吃,可是時子倒覺得理所當然先休息似的坐到摺疊椅上。我依然站著眺望大海棠。
「怎麼樣?吃嗎?這兒的株葉糯米點心味道不錯。」時子手指捏著從糯米點心上撕下來的株葉,說,「房子也在這兒吃過。」
「就是說,兩個人在這兒吃過櫟葉糯米點心羅。」我苦笑著,也坐下來,「現在就是陪年輕人也力不從心了。」
我感到難堪,同時對時子這樣做母親也覺得悲哀。
不論是房子第一次來我家時去金澤八景也好、女兒決定結婚後今天來看海棠寺也好,其實用不著拖著我,時子一個人來就行了,但她還是讓我陪著,是因為我們是兩口子呢還是因為時子是女人?我一邊心裡琢磨著一邊問:
「是房子說過讓我們兩個人一起來看海棠的嗎?」
「雖然嘴上沒這麼說,心裡想我們會兩個人一起去的吧。我想她希望我們一起去。」
時子的話深含某種感情,我便沉默下來。
也許因為客人稀少的緣故,給我們端來的是新沏的熱乎乎的粗茶。我們把摺疊凳搬到身後靠近八重櫻和楓樹的地方坐下。八重櫻和楓樹都不算老樹,旁邊卻是一株古梅,綻出稍稍捲曲的嫩葉。
院子裡的樹木、茶棚的紅毛毯都掩罩在杉樹的陰影里。院子大部分也被陰影遮蓋。陽光照在正殿和大海棠樹上。後山和寺院好像朝西方向。
後山傳來小孩們的喧鬧聲,寺院裡只有茶棚老太太一個人。大海棠繁花似錦,琳琅滿目,真是一株勝過千株櫻。可為什麼沒人來欣賞呢?靜寂冷清,卻怪異的妖艷嬌媚。
「房子讓我來看海棠,不僅僅是海棠花開得漂亮。她說看這兒的海棠會感到做女人的幸福。」
「哦。」
「她說好像第一次懂得什麼是女人的幸福,於是身心充滿親切和藹溫暖的感情,為我們的幸福祝願祈禱。」
「我們的?」
「嗯,對呀,第一次……這孩子雖然不能說對我們的結婚忌恨咒罵,但心裡一百個不同意。是這樣的,早就這樣。你沒覺察出來吧?她不是討厭你,還想對你好、跟你親近,可對我們的忌恨心裡就是堵得慌。可是看著這海棠花,那個對象陪著她,她懂得了什麼是女人的幸福,其實似乎更懂得了什麼是女人。對母親的再婚也想通了,表示理解。回來以後,趴在我的膝蓋上哭著道歉,說以前對不起我們。」
「是嗎?我這就明白了。前些日子,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心想是不是這孩子一談戀愛連眼神都變了?」
「跟談戀愛也有關係,自己一旦知道什麼是女人的幸福,就祝願母親也得到幸福。房子這孩子很誠實。她說她經常們心自問這樣祝願媽媽幸福是不是自己動機不純,就是說,她懷疑在為我祝福的時候會變成為自己祝福。要這麼一懷疑,就沒個完。還有,她說這樣祝願母親能不能與對方的心靈感應相通?認為希望與對方相通是自我意識,如果不能與對方相通更是自我意識,藉助母親讓自己心情舒暢。房子說,她的祝福會給媽媽帶來什麼好處呢?能不能給媽媽他們的幸福帶來些實際上的效果呢?她說了『實際的效果』。房子還說,這樣子思前想後,一反省自己動機不純,簡直沒完沒了,就要對我叩拜。三更半夜,對著我們家的方向,雙手合掌端端正正地坐著……嘴裡說:『媽媽,我向您叩拜。』但立即覺得這不合適,改口說:『媽媽,我向您虔誠恭敬地叩拜』」
聽了時子這一番話,我也理解時子不從山門徑往海棠樹下,而是先坐在茶棚的摺疊凳上眺望海棠的心情。
「於是我說,『房子,你一輩子都不應該忘記那海棠樹。』聽了我的話,她說,『媽媽,你叫我不應該忘記,你自己還沒看過呢。你去看看吧。』千萬不要把它想像成夜市上賣的盆栽海棠。你去看了才相信我說得沒錯。」
「我們結婚之前來看這海棠花那該多好。」我一邊說一邊突然想起「愛子,給客人……」對子背對浴室窗外竹葉的那個部分。
時子邊看海棠邊聽。我一回頭,看見妻子的髮際。
時子的髮際又密又長。從正面看,她的脖子不算長,但是從旁邊轉到背後,髮際映襯下的脖子顯得有點修長。本來就豐厚的頭髮在腦後更加豐厚,輪廓鮮明的髮際就像把毛髮拔得整整齊齊一樣平順流暢。我發現時子髮際的美麗是在她第一次把臉伏貼在我的膝蓋上的時候,但本人似乎對自己髮際的清麗漂亮不大在意。不僅如此,這一帶對我的嘴唇十分敏感,酥麻吃驚。我也感到吃驚。就是說,前夫還沒有清晰地意識到髮際這一塊地方嗎?也許這是留給我的空白。房子的髮際也跟她媽媽一樣漂亮。
現在的姑娘都不把腦後的頭髮梳盤上去。我在房子十五六歲的時候就發現她的髮際像時子。和我們家走得熟悉以後,有一次她和母親一起入浴之前,把女學生式樣的辮子攏上去用卡子卡住,免得被水濡濕。我剛好進去取忘在鏡台上的手錶,從鏡子裡瞧見她初具少女氣質的動作,發現她的髮際也是又長又密。
時子的又密又長的髮際與先前令我驚愕的那個部位自然密切相關,所以從海棠引發聯想,注目時子的髮際對於我來說在於情理之中,十分自然,但時子一心觀賞海棠,莫如說似乎醉心於房子看過海棠這件事,沒發覺我正回頭看她。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讓妻子清醒過來,便試探著說:
「房子今年21嗎?」
「嗯。」
「比你結婚的時候還大兩歲呢。」
「是呀。」
「那時候你比現在的房子還小兩歲,真有點難以相信。」
「我也這麼覺得。」時子回答說,但她似乎並沒有從年齡回憶自己的往事,還是沉浸在對房子的強烈感動的情緒里。
我沒有她那樣心潮澎湃,反而因為她過分強烈,令我變得冷眼旁觀。
房子為我們夫妻的幸福祝願祈禱,當然我很感激。不過,我還是從中看到房子自身的幸福,不無輕鬆地為她發自內心的微笑。另外,我羨慕房子的幸福甚至含帶著輕微的嫉妒。這一點也許與時子不盡相同。
海棠的花色並沒有引起我故意作難的心理。房子之所以感受到女人的幸福,恐怕是與戀人在一起的緣故。女兒看到海棠花時那溫馨親熱的驚詫仿佛也傳遞到我心上。
「到樹下去看看。不是說『女人站立似海棠』嗎?你也適當站一站。」我從摺疊凳上站起來。
「應該是『女人站立似芍藥』。」
「是嗎?人老如紙袋,裝東西站不起。」
「已經裝了櫟葉糯米點心,站得起來。」妻子終於露出笑容地站起來。
站起來一看,仿佛聽見一種遙遠的空氣振動的聲音,好像是飛往海棠樹的蜜蜂的嗡嗡聲。再側耳仔細傾聽,從溫潤沉鬱的聲音里騰升起一種力量傳進耳朵。
一定有許許多多的蜜蜂,一棵樹開的花就能吸引這麼多的蜜蜂。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一種奇異的景觀:不是花開樹上,而是花與花之間沒有空隙的重重疊疊的花團錦簇。
顏色濃於櫻花而淡於桃花,如梅紫也如紫紅,因為含帶淡紫,顯得溫煦柔和。在陽光映照下,隱約顯現出不同層次的濃淡。
時子在周圍轉了半圈,然後走進花下。我也走進花下。
海棠的樹幹像一把傘在我們頭頂上不高的地方張開,從粗干長出細干,又從細干分出許多小核干,縱橫交錯的支幹在芳花樹蔭下編織著重疊交叉的黑線。從樹下看上去,已有不少綠葉,細小柔嫩卻濃綠澄碧。花朵大多下垂,籠罩著黃昏前的一片寧靜。花瓣也濃淡不一,花瓣尖梢顏色濃艷。
時子熱淚盈眶。要是低下頭去,淚水大概會順著臉頰淌下來。
「走吧。」我先走出海棠樹蔭。
走了一段路,回頭看去,時子也從花下出來,卻依然戀戀不捨地看著花樹。
我也抬頭看花,卻想起淨琉璃寺里吉祥天女的臉頰。
像被風吹攏過去一樣,落花堆積在山腳下。那兒是寺院的墳地,落花描繪出排列在山腳下石塔基石的輪廓。
我走到山門時又回頭看去,大杉樹的陰影已經遮到院子邊頭,伸到海棠花上。大海棠樹仿佛在吸收外界的東西,只有山腳融進薄薄的春陰。
從此以後,海棠花經常浮現在我的心間。妻子更是如此。
房子讓我們去看海棠花,可以說獲得意外的成功。我們甚至覺得海棠成了房子的象徵,在背後談論房子的時候,她的形象就會從海棠花叢中浮現上來;房子讓我們回憶父親的結婚、母親與我的結婚這些往事時,眼前也會浮現出海棠花,多少慰藉溫暖我的心。
房子和戀人一起觀看海棠花,從中感受到女人的幸福。我想,為了維護房子的幸福,我也必須做出一定的犧牲。
雖然也可以說是女兒的感傷情懷,但時子在觀賞海棠時一定確確實實感到幸福,心裡藏著這種海棠的記憶也確確實實是一種幸福。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思考過幸福。我的幸福從來沒有開放過海棠之花。
海棠將作為一種回憶留在我的腦海里,這種記憶與房子的記憶大相徑庭,仿佛這不是一棵生長於世間的海棠,留給我的是遙遠的虛幻的回憶。
例如,我就一直沒告訴妻子從海棠聯想到淨琉璃寺里吉祥天女像的臉頰,覺得羞於啟齒。
妻子受到女兒的祝福,心頭充滿幸福;又從女兒現在的幸福中感受到自己的幸福,心裡一高興,就說要送女兒一套海棠花印染圖案的婚宴禮服。
「你的禮物,人家能收嗎?」
「怎麼不收?房子還說讓我參加她的婚禮呢。」
「房子這麼說了?……」
「這孩子沒爹,本人這麼說大體也就行了,父親要是活著,叫離家出走的母親去參加婚禮恐怕不合適,父親不在了,反而……」
「父親不在了反而方便之類的說法,她聽起來不樂意吧?」
「只要她不在乎,我還在乎什麼?婚禮上,新娘子要沒有母親,會覺得孤單冷清。所以,不是常有小老婆生的孩子冒充大老婆的孩子嗎?我的中學同學就有這樣的,她結婚的時候也把親生母親叫去了,我看並沒有什麼不好的。那個時候,我的思想,對小老婆還絕對不能容忍呢……」
「房子也那樣子常常到家裡來,所以我們倒沒什麼可在乎的。」
「是呀,常來家裡,對方心裡也隱約知道的。」
「什麼時候結婚?」
「說是打算秋天結。」
「秋天海棠可不行。」
「不要緊,加點楓葉,春秋都可以。」
「好哇,都快得海棠病了。」我笑著說,「房子為我們祝福那當然好,可是結婚以後還常常來看望我們,問媽媽您幸福嗎?我們可就有點不如人家羅。」
「這孩子本來就很認真。最近老是用尖銳的目光瞧我。我都有點害怕。前些日子還問我媽媽你認為自己哪一個歲數段的時候最幸福。我說現在最幸福。她一聽,覺得奇怪,一個人琢磨起來。」
「她以為你是說現在比你跟她的爸爸結婚那一陣子更幸福吧?」
「好像也不僅僅是這樣。說的話怪裡怪氣的,叫人琢磨不透。她說,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中什麼時候最幸福。認為現在最幸福的人真的幸福嗎?認為過去某個年代幸福的人真的幸福嗎?認為現在最幸福的人,貌似幸福,其實並不懂得什麼叫幸福。」
「於是就認為她說得對羅?」
「我沒想她的話對還是不對。只覺得她說的話莫名其妙。」
「房子現在正處在幸福之中,是不是因此心裡有點忐忑不安?」
「是嘛……不過,你認為自己人生中什麼時候最幸福?」
「嗯……還是現在。」
「盡胡說八道。你不是常說單身漢的日子最幸福嗎?」
「啊……沒意思。在咱們家禁止搬弄幸福論。」
「可房子還合掌叩拜為我們祈禱呢。」
「這是海棠病的症狀。」
我們的話又突然冷落下來,時子微蹙眉梢看著我。
妻子的前夫的女兒為我們祝福自然是好事,但妻子好像過分激動,使我感到難以言狀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