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 · 二
女兒房子這個名字,聽說是她母親給起的。
房子第二次到她母親再婚的我家來的那一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去了金澤八景。
妻子第一次帶房子來的時候,她已經相當懂事,對我很拘謹侷促,妻子也顯然不自然,我們只是像互相刺探對方心理似的簡短聊了幾句,她便起身告辭。所以,第二次來我家其實也可以說是第一次。不過,從一開始我就對她們帶我去金澤八景打心眼裡不樂意。
把房子帶大的女傭現在住在金澤八景。
我聽妻子說過,房子3歲那年的2月,父親去世,當年母親就離開婆家,於是,以前帶過孩子的女傭更把自己的感情傾注在房子身子,結果推遲了婚期。現在我都懷疑,妻子離開婆家以後、跟我結婚之前那一陣子,說不定就是那個女傭偷偷安排她與兒女見面的。那個女傭後來嫁到神奈川縣的金澤去了。
大冬天去金澤八景,很自然讓人猜想要去見那個女傭,並且給我一種房子第一次來我家就這麼可憐地演戲般的印象。這是我絕對無法接受的。用這種方式回首往事對15歲的少女房子也沒有什麼好處。
幸虧妻子只說希望我也去,我才決定跟她們一起去。當時我心裡早已盤算好,只要她說去女傭家,我就厲聲地一口拒絕。
但是,我們只在海岸石山上的茶館歇了歇腳、到金澤文庫的稱名寺轉了轉,便在冬至將至的冬日下午,把偷偷帶出來的姑娘急忙送回去。
妻子和房子都沒提起女傭。本來我就佯作不知,其餘心裡多少掛念此事的大概不會就我一個人。如果妻子和房子因為礙著我而不提女傭,那麼一已經來到女傭所在的地方」這種感傷會更加刺激心靈,這在妻子和房子之間又是如何互相反映的呢?
我自然迴避了這種感傷在我心頭的反映,但看到至今在山背和樹下還殘留著七八天前下的第一場冬雪,覺得那些殘渣也沉澱在我的心底。
在逗子換乘橫須賀線後,房子抓著拉手,左肩頹然搭拉下來,臉也不朝著母親,默不作聲。母親似乎懶得安慰情緒低落的女兒,也不跟我搭話。
她們這樣垂頭喪氣萎靡不振地回去,如果說是因為金澤的女傭的事,除此之外還蒙著一層我的陰影。所以,我不痛快,妻子應該覺得對不起我。但是,妻子也忘了對我解釋,呆呆地站著,一臉與女兒分手的哀婉表情。我沒有細想此時此刻這樣的一對母女是怎樣互相感應,但總覺得房子令人哀憐。
陽光低低地斜射進車裡,以淡淡地融化在淡黃色里的冬日夕陽一般的色彩暈染著風景。這色彩仿佛能長時間地游移,但又仿佛太陽瞬間就會落下。房子抓著拉手的手臂被陽光緊緊地裹住,臉部也被光線濃抹深染,眼睫毛如塵埃一樣飄浮起來。
窗外還有一條鐵軌,可能是東海道線,但在我的記憶里,比橫須賀線稍高一些的鐵軌路基一路上持續留著稀疏斑駁的殘雪,持續剩下路基底下似乎無處可流的水窪。暈染風景的陽光偏偏不照在那長長的水窪上。水窪陷入陰暗的孤獨。
比我的肩膀還低的房子的臉蛋被陽光染成橙黃色,背對著路基上的枯草,但當電車傾斜著車身懸浮起來似的拐著平緩的曲線時,她的背後景色變成水窪。突然,也許是一道殘忍的陰影掠過我的心胸,我想起比房子年齡還小的一個妓女。
我把眼睛移到相反方向的窗戶上。其實房子的身體對我來說既不是秘密也沒有刺激。我能夠輕而易舉地在腦子裡勾勒出少女身體的輪廓,所以毫無性慾衝動的感覺。電車很快駛進市里,遠處是暮靄輕迷的山嶺,不遠不近的地方矗立著一幢高樓,玻璃窗閃耀著綠色的光。艷麗妖嬈的碧綠,玻璃的本色似乎成了深化綠色的底色。有的東西在某個時間從某個角度接受陽光的照射會呈現不可思議的顏色,這幢高樓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我雖然茫然而立,腦子卻清醒地感受到邁步往那綠色的窗戶走去的誘惑。我想起第一次和妻子見面的情景。
我走進她的家剛一落座,就聽見從浴室傳來一個年輕的女人呼喚女傭的聲音:
「愛子,給客人送毛巾把……」
我心裡撲通一跳,這顯然是新婚少婦的聲音。當時我還是單身小伙子,幾乎羞得面紅耳赤,剛剛嫁來的新媳婦,也不知道來的客人是誰,就從浴室中吩咐女傭辦事,著實讓我吃驚。
「愛子,溫水在這兒。」浴室又傳出她的聲音。
房子不算寬敞,但少婦不知道女傭在哪裡,便高聲呼喚,那聲音輕飄飄像在空中浮動,然而因為是在自己家裡,聲音又顯得平靜安穩。似乎這家裡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
我聽見女傭拉開浴室拉門的聲音。拉門底下安著金屬輪子,有點嘎吱嘎吱響。我目光往那邊一瞄,慌不迭立即低下頭。
少婦站在水龍頭前,那姿勢正等著女傭進來給她沖身子。僅僅是一瞬間,只瞥見她白皙的高挑的身體,連稍稍俯下的臉龐也沒看清楚。但是,有一處給我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如同在我腦子裡燃起一團火焰般震驚。如此新鮮、豐腴、寬厚,完全出於我的想像之外——這強烈的刺激所具有的無與倫比的力量可以說最終支配了我的一生。
因為是在夏天,浴室開著窗戶。窗戶齊腰高,外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葉。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看來不會長得太高,長到窗口處的竹枝的上半截就已經橫伸擴展開來了。竹葉重重疊疊蔭翳幽深,午後的陽光斑斑駁駁地灑在竹葉上。
少婦背對著深綠的竹葉。我所看到的嘆為觀止的那個部位應該比窗戶低,因為背後是竹葉的翠綠,那白色的輪廓更給我鮮艷亮麗的印象。回來每當想起,覺得在清純的碧綠和潔白之間滋生繁衍著朝氣蓬勃的生命。
我把女傭送來的熱毛巾把捂在臉上,酥麻的感覺透到脖子,突然想到初生嬰兒的洗澡。我帶著一種痛苦般的快感看著擦完手後有點髒黑的手巾。
在二樓寫東西的池上老師走下來,他在樓梯下面輕咳幾聲。
妻子端來冷飲。她好像剛剛出浴,急急忙忙穿上浴衣,額頭和髮際沁出細汗。
我低下眼睛,似乎害怕看見她濃密的黑髮和眉毛。
她把冷飲的茶盤放在膝蓋旁邊坐下來,可能見我屏息沉悶不語,便心不在焉地站起來,說:
「哎呀,這金魚發蔫呀?」走到壁龕前面,用手指頭敲著圓型玻璃魚缸。有氣無力的金魚開始移動起來。
「今天早晨換水了嗎?」
老師沒有回答。妻子回頭看了一眼老師,走出房間。
「老師,夫人好年輕啊。」我儘量輕鬆地說。
「你是說時子嗎?19歲,今年女中剛畢業。」
從池上老師家出來,我反覆念叨著:「愛子,給客人送手巾把……」
我十分準確地記得她的語音語調。心裡反覆念叨幾次以後就不由自主地念出聲來。
「愛子,給客人送手巾把……」
一念出聲,語音語調就模仿不像,我不禁失笑,便拔腿追趕電車,粗野地一蹦跳進車裡,一輛灑水車在電車前面行駛。
——我和時子決定結婚以後,當時「愛子,給客人送……」的情景仍記憶猶新。每當我想起來,就憋不住笑。我真想在妻子面前說一回「愛子,給客人……」,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開口。是害怕羞事重提嗎?我鬧不明白這究竟是我的羞恥還是妻子的羞恥?
剛過門的媳婦也不知道來了什麼客人就從浴室里吩咐女傭待客,驚得小伙子面紅耳赤。這是缺乏教養不成體統呢還是為人開朗熱情爽快?但不管怎麼說,給我的印象不壞。
從時子這方面來說,夏天沒在火盆上燒熱水,就順便洗個涼水澡,不過突然想起浴室里還有沖身子用的溫水,便叫女傭進來而已。所以站在水龍頭前等待女傭的姿勢其實很自然,絕非有意識。
我從那赤裸的身姿和「愛子,給客人送……」的聲音中隱約感受到時子的性格的氣息。
不過,這是在過多少年以後我打算和時子結婚時候的發現,初見時子時當然來不及從容品味,而且在和時子結婚以後才懂得從這種偶然感受的氣息中窺視性格,這是何等無謂的感傷。
我一開始就不在意妻子是再婚的女人,並不覺得為難,如今初婚也好再婚也好似乎已經僅僅是記憶里的問題,但心想如果雙方都是初婚的話,大概會更加牢記結婚的日子,碰到什麼事觸景生情,我倒經常想起「愛子,給客人送……」的那一天。
如果把從浴室叫喚女傭、用溫水絞手巾把送給客人這些事作為夫妻珍貴的回憶未免過於卑俗貧乏,但對我來說,喜劇般的輕鬆也曾經救過我們夫妻的駕。
而且,滋生繁衍朝氣蓬動的生命的驚愕,在漫長歲月中流動,夫妻生活中似乎也被吸收融匯,當時可以說是激動人心的那種印象自然沒有消失,可能以崇拜非現實的另一個世界的象徵的感覺至今依然留在我的心坎里。
當時,時子才19歲,始為人妻,仍然保留著姑娘的清新純潔,苗條細挑的少女曲線似乎還沒有走樣。我正當年,一定一眼就瞥出這種感覺,所以格外驚愕。這種驚嘆足以改變我的女性觀,但那是純潔的驚愕。
我看到牡丹花、牽牛花這樣大朵花在綠葉的襯托下盛開的時候,有時會怦然心動。特別是看到一兩朵早開的鮮花,更往往按捺不住心跳。——也許它讓我猛然回憶起浴室窗外的竹葉。
當我意識到那種官能不至於強烈到見花感應的程度時,就把花單純地作為植物的花朵來看待,可是也曾經苦惱過,懷疑莫不是潛藏心底的病態瞬間泛起?
當我聽到「愛子,給客人送……」那個時候,我只有妓女的體驗,也正因為那些妓女,我對女人肉體的興奮度正逐漸消退淡漠。這種年輕人多少嗤之以鼻的淺薄也許使我也失去了現在人到中年的我所應有的憧憬。
所以,當我從還是學生氣質的新嫁娘身上看到在妓女那兒無法想像的生命的火焰時,驚愕簡直震撼人心。
後來,池上老師去世,時子回到娘家,參加工作。和我見面的時候,起先顯得情緒消沉悵然恍惚的樣子;很快變得明朗快活起來,如鮮花怒放,臉色白皙,流光溢彩;但一會兒又突然嬌媚妖艷,目光流眄,一舉一動都分外引人注目。不管她哪一種表情,我對時子的變化都只按自己想法的隨意解釋。另外,跟我見面以後,沒幾天工夫,人就變了個樣兒,我覺得她實在是一個女性十足的女人。她嬌媚妖艷的時候,我心想可以跟這個女人結婚,這也許因為「愛子,給客人……」那天的驚愕被喚回的緣故。
從金澤八景回來的路上,看見高樓的窗玻璃呈現綠色,又讓我想起當年的驚愕,大概也是因為綠色極其妖饒艷麗的緣故吧。也許正是如此,我才感覺到那綠色的窗玻璃急速遠去的誘惑。
在此以前,我想起比房子年齡還小的一個妓女,茫然若失地呆呆站著,但只有一想到「愛子,給客人……」,腦子就十分清醒。看來我自己知道這一記憶歷久彌新。
並非因為妻子再婚,我便去漁色小妓女,只是在煙花場裡偶然相識。按照勾欄規矩,小妓女經人介紹,被看中後向客人行禮致謝,自己也受到恭賀。這不過是花街柳巷的行規程序。
回來遇見她的時候,也只是「怎麼樣?有客人嗎?」「嗯,多少有一點……」如此點頭打招呼而已,誰也不以為怪。
「經常有客人問我第一次的事兒,我說那個人至今還時常回味無窮呢。」
「嗯」
「客人說那就好。」
此後我好長時間沒去走動。大約過了三個月,我去了一趟,噔噔噔跑上樓梯一拉開隔扇門,一個胖「大姐」告訴我:
「她死了。好可憐啊。」「大姐」一邊一隻手粗魯地抓開半邊領口用扇子使勁扇著胸口脖子,在我身後送我下樓,一邊說:「怎麼這麼熱呀?——哦,前些日子是她的第一次盂蘭盆會啊。」
據說死於盲腸的什麼病,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也沒動手術。
「死得好苦呀。」
不知道為什麼,我懷疑不是盲腸的問題。青樓就在前面,只隔著五六間店面,但我也沒去燒一炷香。
「那姑娘不在了,我看……」「大姐」似乎在盤算別的女人,「對了對了,也沒給您上手巾把呢……聽說您來,我就急匆匆跑下來。先洗個澡怎麼樣?沖一衝……啤酒行吧?」
「大姐」準備完畢,給我斟啤酒,然後一邊用扇子給我扇風一邊問「15歲的姑娘怎麼樣?」,還赤裸裸地說,「我和她在公共澡堂一起洗澡,見過,不像13歲就死去的那個孩子那樣乾癟乾瘦。」她的口氣就像賣一件什麼東西,我左耳進右耳出,隨口敷衍。但看來她事先做了安排,一會兒那個姑娘便走進來。
果然如「大姐」所說,雖說15歲,卻體態豐盈,繫著寬大的紅色和服腰帶襯墊,胸部隆起,黑髮烏睫,在雪白肌膚的映襯下格外顯眼動人。
「大姐」起身離席,過一會兒又轉回來,見我呆然而坐,便厲聲叱責姑娘:「你怎麼回事?光知道長個兒,不會伺候客人。快給客人斟酒啊!」
「不,不關她的事。」我說。
「大姐」觀顏察色,揣度我的心事,便改口道:「今天大哥想自個兒喝,說是下一次帶朋友來,再叫你。」
雛妓滿面通紅,哭喪著臉低頭退出。
「怎麼?沒瞧上眼嗎?」
「不。是個好女子。」
「澡堂里我親眼見的。」「大姐」又重複一遍。
姑娘被客人辭走。頓感恥辱,簡直手腳無措。雖說是這兒的習氣,我覺得她悽慘可憐。她的形象與那個13歲就死去的姑娘一起留在我的記憶里。
房子和那個姑娘一樣,虛歲15,所以引起我對15歲和13歲兩個雛妓的懷念。那是兩三年前的事,現在想起來,當時我妻子的孩子也已經和那個雛妓差不多歲數,我突然覺得腦袋瓜猛然撞到什麼東西上,似乎腳下張開一道陷阱。
我這個人,平時不太想道德問題。就像每天早晚幾乎是無意識地坐車在路上奔跑一樣,一邊發牢騷一邊還要利用、依靠現有的各種設施,一旦發生什麼故障,才和其他乘客一起罵罵咧咧大發怨言。
所以,房子的出現可能會擾亂我日常的機械性的交通秩序,心裡有點不安。
「打茶圍」地方的「大姐」說起澡堂子裡見過的話兒,把與我在池上老師家裡第一次看見時子時所驚愕的那一同樣的東西奇妙地掩藏在俏皮話里挑逗誘惑我,由此,我在「打茶圍」時想起妻子時子,在這電車裡想到妻子和雛妓的時候,那個部位會浮現在眼前,但大概房子就在身旁的緣故吧,我感到些微厭惡和自嘲。
這並非因為過去的驚愕已經完全吸收融化在漫長歲月的夫妻生活里,而是妻子的女兒房子就在身旁的緣故吧。
妻子把房子帶到我家裡,又叫我一起去金澤八景,我本來打算以第三者的立場觀察這一對母女,但是看來我成不了旁觀者,而是和她們構成一種三角關係。就在這時,我又萌生出自我剖析內心世界的預感。
我對房子仿佛懷著不肯容忍的憎惡情緒,便皺起眉頭直搖頭。這不是嫉妒。似乎是自發性的排斥,還沒到嫉妒的程度。
我轉身背對房子,看著對面的窗口。也許由於我以背相對,我覺得身後的房子也模仿我的樣子,轉身面對電車前進的方向,手抓拉手,眼望著另一面的窗口。
隨著電車的行駛、視角的變化,高樓窗玻璃的綠色已經消失,勉強尋找看去,在灰色水泥牆上只有一個個暗影般的窗口。
電車很快就要進入東京,我想在什麼地方與房子分手呢?
破碎的輕煙在原野盡頭低低飛揚。這一帶也許不是原野,而是連綿的城鎮,卻像暮靄籠罩著原野。暮靄遠處的山丘也覺得異樣,大概暮雲低垂。
我轉過身,抓著拉手,整個身體斜向妻子,問:「在哪兒讓她下車回去?」
「哪兒?你是說房子嗎?」
「是呀。」
「在銀座下。能吃點什麼嗎?累了。」
「恐怕不行吧。」
站在他們之間的房子說:「媽媽,我在品川下。」
我突然覺得房子又可愛又可憐。
房子要裝出一副什麼樣子回爺爺家?今天一天的事她怎麼撒謊?爺爺一家子待她好嗎?這些事,我從來沒問過妻子,妻子也沒有主動告訴我,但我覺得似乎沒必要非讓房子回爺爺家不可。現在就帶她回我家難道不行嗎?
一個多餘的人闖進我家裡。這一天,我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但我一聽她說自己一個人從品川回去,心想即使闖進我的家門也會很快就離開的。
妻子是在房子3歲的時候離開婆家的,她們已經分居10多年了。今天房子到母親的新家庭里來。但在這幾年裡,她一個女孩子一定對母親再婚後的生活做種種猜測想像。今天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不能不說以前一直疏忽了。但是,即使她走進我的家庭,做女兒的還是不可能深入了解母親再婚後的生活,最終所描繪的仍然不過是房子自身的空想。也許因為我的清高,覺得這一對關係非同尋常的母女著實令人同情。時子和房子恐怕再也不會有心靈溝通的時候了。我和妻子似乎已經死心,不再為互相了解對方內心深處的世界而爭吵不休,但是,這一對母女或許今天又在點燃這一願望的火種。
房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的左肩,她梳著兩股頭髮編在一起的辮子,長長的髮際卻和時子一樣。
「早晨上學是和清一起走的嗎?」母親問。看似問得突然,其實是時子在品川下車換乘山手線回去的影子裡聯想到每天早晨兄妹上學的情景。
「沒有,各走各的。我才不願意和他一起走呢。」
「誰上學早?」
「哥哥比我晚。」
房子似乎對這一話題不感興趣,而時子更想了解清的情況。
妻子對我也幾乎沒談過清。我和妻子商量想收養一個孩子,心裡想的自然也是房子。
因為妻子看重男孩,反而使我難以開口,但從孩子那方面來說,對分居的母親日益思念的當然是房子。
當時房子才3歲,對母親毫無印象;清已經6歲,大概都還記得。對父親的印象也是如此。可能正因為這一點,清對母親反而隔膜,至少羞於和母親見面——後來他到我家來時也是這樣。
——直到很久很久,我才知道一個出乎意外的真實情況:房子更刻骨銘心地想念父親,而清想念母親。
清長得像父親。我第一次見到清時,不由得想起池上老師的遺囑。
我和時子婚後不久,曾經問她:「池上老師有遺囑之類的東西嗎?比如說孩子怎麼撫養?你怎麼安排?嗯,還有再婚的問題什麼的……」
池上老師得的是肺結核,病危過兩三次,臨終時腦子還很清醒,他大概是做好思想準備了的,所以我覺得會有遺囑。
時子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聲音微顫著說:「不知道這算不算遺囑,他對我說無論如何你必須好好活下去。我聽他說了5次,神情非常嚴肅認真,我突然懷疑他莫不是也要我去死,嚇得毛骨悚然。不過,看來不是這個意思。他說,你要是死了,這個世界就沒有最了解我最記得我的人,我就非常寂寞淒涼。」
「噢,我聽了都覺得毛骨悚然。」
「所以我說,我不會活得很長,有孩子在,我無所謂,他正顏厲色地說,孩子不行,這麼小什麼也記不住,而且什麼也不懂,長大以後對父親只是一個空想的幻影。聽他口氣這麼嚴厲,我也害怕起來……」
「一個臨終的人有什麼權利對活著的人這樣發號施令?這是罪惡!是褻瀆!」我憤憤不平地說,「他以為記憶最確切真實、記憶不可改變。從這一點來說,是個天真幼稚的老師,記憶是我的自由。豈止自由,而且本人不負任何歪曲和消失的責任。」
「是這麼回事,記憶也是聽天由命。」妻子趕緊隨聲附合,可我覺得噁心。池上老師和時子過的是否是一種反常的病態的生活?疑惑的陰影掠過我的心頭。
由於不由自主地想起池上的遺囑,我對清的第一印象就沒有好感,真想說他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長得像你的老爹?!
但我對房子的態度就不一樣。
房子在品川下車的時候,我對妻子說:「這孩子沒手套嗎?你給她買一雙吧。」
「在學校戴手套要挨批評的。」
「是嘛……」
「再說,家裡的人恐怕會問她誰給買的手套。」
「就說是戀人給買的好羅。」
「瞎說些什麼呀?!」
「女同學之間不是常常互相送東西嗎?」
妻子看見一個空位置,便坐下去,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