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神廟 · 二

彭家煌 《在潮神廟》
廟是橫亘在城市與鄉村必由的道路上,前臨錢塘江,右倚白塔嶺,左右便是些破落戶。這兒是滬杭鐵路的終點,是杭州市的盡頭。廟前有個寬大的過路亭,亭前的斜坡下面臥著許多待修理的貨車和客車。再前便到江邊了。 灰色的帆船,象害了一場痢疾似的,將磚、瓦、佛石、黃泥等等撒滿在岸上之後,癱軟在江邊。 白天,洗衣婦和孩子們、賣爛水果的、癩皮狗以及蒼蠅,全在過路亭集合著。晚上,窮苦的旅客,遊方僧,乞丐,跳蚤,蚊子,也全在過路亭投宿。 廟門已經破爛了,即令常常關著,狗和孩子們也能川流不息。廟的下廳,左右堆著木柴、草屑、垃圾;被教員趕出的潮神的馬夫和馬,全成了殘廢,倒在那裡。上廳左邊,老潮神被拔去一把鬍鬚,被打碎半個腦袋,斜倚著堆積的棺木,那棺木是地方慈善的紳士給江中的無名浮屍籌措的。新的潮神是私人出資修建的,隱伏在上廳的右角,雖屬金飾輝煌,但已渺小得可憐了。它的宮殿被洋學堂占去的事,頗使信男信女瞧不起。他們頂多點點香燭,叩叩頭,連小爆竹也不放。 象到了毀滅的境界一般,除了這廟算是雄壯的以外,好找點什麼稱讚一下,記述一下呢?遍地是骯髒、雜亂、破爛,連人類也破爛;一切全成了揩桌布。人們不知道自己該屬於哪一類;也不知道活著幹什麼。他們無田可耕、無工可做,流蕩、墮落;安於那樣的破屋,那樣髒而且臭的衣服,那樣粗劣的雜拌的食品;和癩皮狗、蚊子、臭蟲、成群結隊,仿佛也和人類夜遊一樣。這從蓬頭垢面的許多焦黃枯瘦的臉上可以證實的。每個人都象很神秘的閃爍的互相誇耀著自己的生活:「我不過活著玩玩罷了,一切聽天由命。」男人靠賭博贏錢,靠劣質菸草,燒酒,草鞋等,從過路客人的板腰帶里剮出銅板,或以紅丸鴉片麻醉別人,同時以其餘剩也將自己麻醉著;閒散、談天、互相打罵,就這樣把生命消磨。女人儘量生育;儘量將女嬰送到江中;儘量兜攬男人的衣服去洗;此外也儘量享用著鐵路工人,小販,以及船夫們的夜間的酬報;就這樣送走青春,丟了少壯,鑽入衰老。這兒看不見車馬,看不見象樣的住戶,以及別的整潔光明,只是貧窮、荒漠、灰塵、鐵路局材料工廠的煤煙與江上的雲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