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殺手 · 帷幕

雷蒙·錢德勒 《雨中殺手》
1 我第一次見到拉里·巴特勒的時候,他醉倒在沙帝餐廳外一輛二手勞斯萊斯車裡。車裡還有一個金髮女子,只要見過一次,她那雙眼睛你就永遠不會忘記。我幫她把拉里從駕駛座上勸下來,好讓她開車。 我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沒開勞斯萊斯,身邊也沒帶金髮女子,沒有工作,畏畏縮縮,穿一套皺巴巴的西裝。他還記得我,看來酒品不算太差。 我請他喝了很多杯酒,讓他感覺好受些,還把身上一半的香菸給了他。從此我們時不時見個面。他的身份總是在變。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借給他錢。他長得很帥,身材魁梧,有一對奶牛似的眼睛,眼神里總流露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天真和誠實。反正干我這行的人,很少能見到這樣的眼神。 好笑的是,他在禁酒令廢止以前,曾經替一位黑社會大佬販酒。他一直沒混出什麼名堂,過了一陣子我們就失去聯絡了。 後來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一張支票,他把所有欠我的錢都還清了,還告訴我現在他在賭場工作,達達尼拉俱樂部。他要我去找他,我知道他又回黑道混了。 我並沒有去找他。不過,我打聽到那個場子的主人是喬·馬沙維,而喬·馬沙維的老婆就是那次和拉里·巴特勒一起坐在勞斯萊斯里,長著那對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的女人。但我還是沒去。 後來,有一天大清早,我的床前站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就站在我和窗戶中間。百葉窗已經被拉下,我大概就是被那個聲音吵醒的。人影很高大,拿了一把槍。 我翻了個身,揉揉眼睛。 「好吧,」我不悅地說,「褲袋裡有十二塊錢,手錶大概值二十七塊,沒別的了。」 那身影走到窗邊,把百葉窗往上拉了一英寸,瞧了瞧下面的街道。等他轉過身來,我認出原來是拉里·巴特勒。 他皺著眉,神色疲憊,鬍子沒刮,身上還穿著晚宴服,外面套著一件雙排扣大衣,領口上插了一枝枯萎的短柄玫瑰。 他坐下,手握槍放在膝上好一會兒,然後才皺著眉把槍放下,仿佛不明白槍怎麼會到自己手裡似的。 「你得開車送我去柏都,」他說,「我必須得出城。我上了他們的黑名單。」 「好,」我說,「告訴我怎麼回事。」 我坐起來,用腳趾蹭了蹭地毯,點燃一根煙。剛剛五點三十分。 「我用一片塑料把你的鎖撬開了,」他說,「晚上你偶爾也該把門栓閂上。我不確定你的公寓是哪一間,又不想驚動整棟大樓。」 「下次你可以去查信箱,」我說,「不說這些了。你沒喝醉吧?」 「我倒想,可是我得先離開這裡。我只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的我不比從前,不中用了。你在報紙上看到奧瑪拉失蹤案了吧?」 「嗯。」 「還是聽我說吧!如果我一直說話,就不會失控。我想他們應該沒跟蹤到這裡。」 「喝一杯對咱倆都挺好,」我說,「威士忌在那邊的桌上。」 他很快倒了兩杯酒,遞給我一杯。我把睡衣和拖鞋穿上。他喝酒的時候酒杯碰在牙齒上咔咔作響。 他把空酒杯放下,雙手合握。 「我以前跟達德·奧瑪拉很熟,我們經常一起在港口販酒,甚至還追過同一個女人,夢娜。她後來嫁給了喬·馬沙維。之後,達德娶了一個身價五百萬的老婆,就是戴德·溫斯洛將軍那個離了婚、放蕩不羈的女兒。」 「這些我都知道。」我說。 「嗯,你聽我接著說。她是在一個地下酒吧里隨便勾搭上他的,就跟吃自助餐選菜那樣隨便。可是他不喜歡那種生活,我猜他大概還經常跟夢娜見面。達德知道了喬·馬沙維和賴什·耶格爾做贓車生意,然後他們就把他給做掉了。」 「媽的!」我說,「再來一杯。」 「不,你聽我說就行。現在有兩個問題:達德死掉的那天晚上,不,應該是報紙把這件事抖摟出來的那天晚上,夢娜·馬沙維也失蹤了。其實她根本沒有失蹤,他們把她藏在離約雷托兩英里外產橘區的一個小破房子裡。隔壁是一個叫阿特·哈克的惡棍開的贓車車庫。我查得清清楚楚,我一路跟蹤喬到那邊的。」 「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問。 「我現在還喜歡她。我告訴你這麼多,是因為以前你待我不薄。如果我哪天死了,或許你可以查出點兒名堂來。他們把她藏起來,是為了讓別人覺得達德跟她私奔了。警察當然不傻,失蹤案發生後他們去找過喬,可是沒找到夢娜。這夥人要想讓誰失蹤的話,自有一套辦法。」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百葉窗縫裡往外看。 「樓下停了一輛藍色轎車,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說,「也可能不是,這種車到處都是。」 他又坐下,我沒講話。 「如果要去約雷托城外的車庫,我們得從山麓大道往北第一條岔路開下去,你絕對不會走錯。那裡就只有那麼一間車庫和它隔壁的一棟房子。再往前走有一個製造氰化物的老工廠。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 「這是第一個問題,」我說,「第二個問題呢?」 「以前替賴什·耶格爾開車的那個小混混,兩周前跑路了,逃到了東部。他身無分文,我借給了他五十美元。他告訴我達德·奧瑪拉失蹤的當晚,耶格爾去過溫斯洛將軍的宅邸。」 我瞪著他,「很有意思,拉里,可是這證明不了什麼。我們不是還有個警察局嗎?」 「對,還有,昨晚我喝醉了,跟耶格爾說了我知道的事,然後我就把達達尼拉俱樂部的工作給辭了。結果回家的時候,有人在我家外面對我放冷槍。我一路躲到你這裡。你現在能不能開車送我去柏都?」 我站起來。現在是五月份,我卻覺得冷。拉里·巴特勒看起來也很冷,雖然他穿了大衣。 「沒問題,」我說,「不過你先放輕鬆,過一會兒再走比現在出發安全。你再喝一杯。你其實也不確定奧瑪拉是否真是被他們殺的。」 「如果他發現了他們的贓車生意,而夢娜又是喬·馬沙維的老婆,那他們肯定得把他宰掉。他們就是那種人!」 我站起來走向浴室,拉里又走到窗邊。 「車還停在那兒,」他回過頭來說,「你跟我坐在同一輛車裡,可能會挨槍子兒。」 「那就太倒霉了。」我說。 「你是個好人,卡爾馬迪。馬上就要下雨了,我真不願意死在雨里,你呢?」 「你可真囉唆。」我說完便走進浴室。 那是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2 我在刮鬍子的時候聽到他在外面走動的聲音,淋浴時就聽不見了。等我出來時,他已經走了。我走到廚房門口往裡瞧,他不在。我急忙抓起睡袍,往外面走廊看,他不在。只有一個送牛奶的人拿著金屬託盤順著後面的樓梯下樓,各家緊閉的房門邊放著摺疊好的新報紙。 「嘿!」我喊那個送奶工,「剛才是不是有個男的走出來,從你旁邊經過?」 他靠著牆角轉身看我,張開嘴正準備說話。他是個面貌清秀的男孩,牙齒又大又白。那兩排漂亮的牙齒我記得很清楚,因為聽到槍響時,我正盯著那兩排牙看。 槍聲從不遠也不近的地方傳來。就在公寓大樓的後面,車庫旁,或小巷裡。先是兩聲快速悶重的槍響,然後是機關槍掃射聲,一連五六發,足夠讓一個壯漢倒下。接著是車子引擎發動的怒吼聲和疾駛而去的車輪聲。 送牛奶的突然閉上嘴,好像上下牙突然鎖死了一般。他瞪著圓眼睛,眼神空洞地盯著我。然後,他小心翼翼把牛奶瓶放在最高一層台階上,往牆邊靠去。 「聽起來像槍聲。」他說。 這一切都發生在幾秒鐘之內,感覺卻像過了半個鐘頭。我回房裡胡亂把衣服套上,從桌上隨便抓了一些零碎東西,衝到外面走廊上。走廊里還是空無一人,這會兒連送牛奶的也不見了。警笛聲在附近戛然而止。一個宿醉的禿頭頭朝門外躺著,打著呼嚕。 我從後面的樓梯下了樓。 下面那層走廊有兩三個人開門探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從後門出去。兩排車庫面對面地排列在水泥街道上,盡頭處有兩間挨著,留出一條縫,通到後面小巷裡。兩個小孩從離這兒三棟房子遠的地方跳過柵欄跑過來。 拉里·巴特勒臉朝下趴著,帽子離腦袋足足有一碼遠。他一隻手臂往外伸,一英尺之外有一把黑色的大口徑自動手槍。他兩腳腳踝交叉,似乎在倒下時扭了一下。他的一側臉流了很多血,血流進他的金色頭髮和脖子裡,連水泥地上也是血跡斑斑。 兩名執勤警察,牛奶車的司機,以及一個穿棕色毛衣和連身背心式工作服的男人跪在他身邊。穿工作服的男人是我們公寓的管理員。 我走到他們旁邊,跳過柵欄的兩個小孩也幾乎同時到達。牛奶車司機用怪異緊張的表情看著我。一名警員站直身子,說:「你們倆認識他嗎?他還有半邊臉。」 警察不是衝著我說的。牛奶車司機搖搖頭,不斷用眼角瞥我。管理員說:「他不是這裡的住戶,可能是個訪客。不過,這時候來串門也未免太早了點,是吧?」 「他穿的是晚宴服。你對出入這棟廉價公寓的人應該比我清楚。」警察粗聲粗氣地說,說完掏出一本記事簿。 另一名警察也跟著站起來,搖搖頭,往公寓方向走去,旁邊跟著管理員。 手拿記事簿的警察對我晃晃大拇指,兇巴巴地說:「除了那兩個人,就你來得最快。你有什麼話說?」 我看了送奶工一眼。拉里·巴特勒現在可以不擔心自己的生計,可我還得賺錢餬口呢。而且,這樣的故事講給巡邏警察聽也沒用。 「我只是聽到槍響,就趕快跑來了。」我說。 警察對這個答案表示滿意,牛奶車司機抬頭望著陰霾的天空,沒作聲。 過了一會兒,我回到房間,把衣服穿好。從擺著威士忌的桌上拿起帽子時,我發現威士忌瓶子旁邊,一枝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玫瑰正躺在一張字跡潦草的字條上。 上面寫著:「你是個好人,可是我想我還是自己一個人上路比較好。如果有機會,請把這枝玫瑰送給夢娜。拉里。」 我把它們放進皮夾里,喝了一杯酒,給自己打氣。 3 那天下午大約三點鐘,我站在溫斯洛將軍宅邸的主門廳里,等待管家的回覆。那天大部分時間我都沒有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和公寓,也沒有遇到任何殺人犯。我遲早得經歷,但我想先見見溫斯洛將軍,他很難見到。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油畫,大部分是肖像畫。還有兩座雕像,有幾副因年代久遠而發黑的鎧甲佇立在烏木底座上。一個玻璃櫃安置在巨大的大理石壁爐上,上面交叉著兩面被子彈打爛(或是被蟲子咬破)的騎兵隊優勝旗。旗子下面是同一個年代的肖像畫,畫中是一位瘦削、留著黑色絡腮鬍、精神矍鑠的男人,身披可能是墨西哥戰役時期的全副戎裝。這位應該是溫斯洛將軍的父親。將軍本人雖然老邁,但不可能老到這種程度。 管家回來了,告訴我溫斯洛將軍在蘭花溫室里,請我跟他去。 我們從後廳落地窗走出去,穿過草坪,來到車庫後面的一個大玻璃房。管家打開門,等我走進一個像是玄關的地方之後,就把門關上了。那裡已經夠熱了,等他又打開裡面的一道門後,簡直讓人熱得受不了。 空氣像蒸氣,玻璃房裡的牆和天花板都在滴水。黯淡的燈光下,熱帶花卉吐出花蕊綻放著,枝葉蔓生,香味濃郁得直追煮沸的酒精。 清癯年邁、腰板筆直的銀髮管家走在我前面,為我擋開枝葉。我們走到溫室中央的空地上。一大塊紅色土耳其地毯鋪在六角形石板上,地毯中央擺了一張輪椅,輪椅里坐了一個老人,身上披了一條旅行用毛毯,看著我們走過去。 他臉上只有那雙眼睛還是活的——深邃、炯炯有神、不可侵犯。臉上其他地方像戴著一副鉛灰色的面具:塌陷的太陽穴,尖鼻子,往外翹的耳垂,細得像一道白色裂縫的嘴。他身上裹著一件破舊不堪的紅色睡衣,披著那條毛毯,頭頂稀稀疏疏地插著幾根白頭髮。 管家說:「將軍,這位是卡爾馬迪先生。」 老人瞪著我。過了一會兒,他用尖得像潑婦的聲音說:「替卡爾馬迪先生搬張椅子過來。」 管家拉出一張藤椅。我坐下,把帽子放在地上。管家隨即撿了起來。 「白蘭地,」將軍說,「你喜歡怎么喝白蘭地,先生?」 「我都可以。」我說。 他哼了一聲。管家走開了。將軍用他那雙仿佛靜止了的眼睛繼續盯著我,又哼了一聲。 「我從來都是加香檳,」他說,「三分之一杯白蘭地,加滿香檳,香檳和福吉谷 [1] 一樣冰冷,甚至要更冷一些。」 他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竊笑的聲音。 「我可沒去過福吉谷,」他說,「我沒那麼慘。你可以抽菸,先生。」 我謝過他,表示這陣子對抽菸有點厭倦,然後抽出手帕擦了擦臉。 「把大衣脫掉,卡爾馬迪先生。達德一向如此。蘭花需要高溫,就跟病老頭一樣。」 我脫了大衣,那是我帶來的一件雨衣。天像要下雨的樣子,拉里·巴特勒說一定會下雨。 「達德是我的女婿,達德·奧瑪拉。我相信你就是來告訴我關於他的消息。」 「都是些傳聞,」我說,「我並不想談論他——除非經過您的同意,溫斯洛將軍。」 他用那雙蜥蜴般一動不動的眼睛瞪著我,說:「你是私人偵探。你想賺錢?」 「我是做這行的,」我說,「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每次呼吸都指望別人付我錢。我只是聽到了一些傳聞。也許您打算把這件事交給失蹤人口調查部門去辦。」 「我懂了,」他靜靜地說,「此事牽涉到醜聞。」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管家就回來了。他把茶點餐車推過叢林,停在我手肘旁,為我調了一杯白蘭地加蘇打水,然後就退下了。 我啜一口酒。「好像牽扯到一個女人。」我說,「他在認識您女兒之前就認識那個女人了。她現在嫁給了一位黑道人物,似乎……」 「這些我早聽說了,」他說,「我一點都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好不好,過得怎麼樣。」 我瞪大眼睛看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也許我可以找到那個女人,就算我不找,城裡的警察也應該能找到她。我可以提供一些情報。」 他拔著毛毯邊上的線頭,頭挪動了大概一英寸左右,我以為他在點頭。然後他慢悠悠地說:「我身體已經這樣了,也許不該說太多話,可是有些話我想先講清楚。我是個瘸子,兩條腿不中用了,肚子裡也被掏空了一半兒。我吃不了多少東西,也睡得很少。我快煩死自己了,對其他人也是負擔。所以,我想念達德。以前他常常花很多時間陪我。為什麼?天知道。」 「這個……」我剛準備說話。 「閉嘴。你對我來說是個年輕人,所以我不必客氣。達德走的時候沒來向我道別,這完全不是他的作風。有一天晚上他開車出去,從此再沒人見過他。如果他忍不了我的蠢女兒和她的孽種,想找別的女人,沒有關係。他一時糊塗,不跟我道別就離開,現在後悔了,所以一直沒跟我聯繫,也沒有關係。你去找他,告訴他我明白,就行了。除非他需要錢。如果缺錢,他要多少都可以。」 他鉛灰色的雙頰此刻幾乎有些發紅,黑眼睛仿佛比剛才更亮。他緩緩往後靠,合上眼睛。 我喝了一大口酒說:「假如他現在有麻煩……比如因為那個女人的丈夫喬·馬沙維。」 他睜開眼睛,眨了一下。「那不是奧瑪拉。」他說,「有麻煩的是別人吧。」 「好吧。我是不是應該把那個女人的去向透露給警方呢?」 「當然不行。他們到現在什麼也沒做,就讓他們繼續胡搞吧。你去找他,我付你一千美元,哪怕你不費力氣就能找到他。你告訴他,這裡一切都好,老頭子沒事兒,問候他。就行了。」 我沒法告訴他。突然之間,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告訴他拉里·巴特勒告訴我的話,或者拉里的下場,或者任何有關他的事情。我把酒喝完,站起來穿上大衣,說:「只辦一件案子,這筆錢太多了,溫斯洛將軍。以後我們再談費用的問題。您能允許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代表您嗎?」 他搖搖輪椅上的鈴。「你只要把我的話帶給他。」他說,「我要知道他沒事,也要他知道我沒事,就這樣,除非他缺錢用。現在我要失陪了,我累了。」 他閉上眼睛。我走出花叢,管家拿著我的帽子在門口等我。 我吸了幾口冷空氣,說:「將軍要我去見奧瑪拉太太。」 4 整個房間鋪滿白色地毯,有很多扇窗,象牙白的帷幕從高高的天花板垂墜下來,隨意堆在白色地毯上。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黑暗的山腳,玻璃窗外的天色也暗沉沉的。還沒開始下雨,但大氣里有種透不過氣的壓迫感。 奧瑪拉太太伸直雙腿坐在法國長椅上,兩隻腳都沒穿拖鞋,卻穿著時髦女郎早就不屑一顧的網襪。她很高,膚色暗,有一張悶悶不樂的嘴。她有幾分英氣,算得上好看。 她說:「還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的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都知道!不過我並不認識你,對吧?」 「沒錯,」我說,「我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私人偵探。」 她伸手去抓一隻我剛才沒注意到的酒杯。從她講話的態度和不穿拖鞋的模樣,我很快也會需要喝點酒。她懶洋洋地喝著,手指上的戒指閃著光。 「我在地下酒吧里遇見他,」她捏著嗓子笑了一聲,說,「他是個長得很帥的酒販子,濃濃的捲髮,有著愛爾蘭男人標誌性的笑容。然後我就嫁給他了,因為我太無聊了。至於他,販酒本來就不是什麼乾淨的生意,誰知道他有沒有去找別的樂子。」 她等著我說有,卻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反應。我只能說:「他失蹤那天,你有沒有看到他離開?」 「沒有,我很少看到他外出或回來。我們之間就是那樣。」她又喝了幾口酒。 「嗯,」我哼了一聲,「你們當然也沒吵架。」他們從來不吵架。 「吵架的方式有很多種,卡爾馬迪先生。」 「聽你這麼說,我猜你早就知道那個女人了。」 「很高興能對一位老私人偵探這麼坦白。沒錯,我知道那個女人。」她把一縷烏黑如墨的頭髮撩到耳朵後面。 「你在他失蹤以前就知道嗎?」我很禮貌地問。 「當然。」 「怎麼知道的?」 「你倒很直接嘛!通過人脈。我是地下酒吧的常客,難道你不知道?」 「你認識達達尼拉俱樂部的那伙人嗎?」 「我去過那兒,」她一點都不震驚,甚至訝異,「其實我曾經在那兒住了將近一個星期,所以才認識了達德·奧瑪拉。」 「噢。你父親結婚結得很晚,對嗎?」 我看著她的臉色慢慢變白。我希望激怒她,但是不管用。她笑了笑,臉上又恢復了血色。她拉了拉垂在法國長椅上的鈴索。 「是很晚,」她說,「如果這跟你有關的話。」 「跟我無關。」我說。 一位羞怯的女僕走進來,在茶几上調了兩杯酒。她給奧瑪拉太太一杯,把另一杯放在我旁邊。然後她就出去了,短裙下露出兩條很漂亮的腿。 奧瑪拉太太看著門關上之後說:「這件事使父親很情緒化,所以,我真希望達德寫封信或發個電報什麼的。」 我慢慢地說:「他是一位年邁的老人,腿腳也不好,半截身子已經入土。原本還有一絲興趣能讓他眷戀生命,現在這根線也斷了,卻沒人在乎。他很努力表現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我認為那不叫情緒化,我覺得那叫剛毅,令人欽佩。」 「真堅強啊。」她說,眼光就像兩把劍,「可是你還沒碰你的酒呢。」 「我得走了,」我說,「不過還是謝謝你。」 她伸出一隻瘦削的、塗了指甲油的手,我走過去碰了碰。山丘後面突然響起一聲悶雷,她整個人跳了起來。一陣疾風衝擊著玻璃窗。 我走下一道鋪著瓷磚的樓梯,來到門廳,管家從陰影里走出來,為我開門。 往下走是一個個露台,由花壇和進口樹木點綴著。露台盡頭是帶鍍金矛尖的鐵欄,欄杆後是六英尺高的樹籬。一條地勢低陷的車道蜿蜒至大門,門邊有一棟小木屋。 將軍府外面是一片山丘,地勢從這裡向城市和拉布雷亞舊油田傾斜,那片油田現在有一部分已經被改造成公園,其他部分則是圍起來的荒地,裡面還佇立著幾座鑽油的木架塔。溫斯洛家族就是靠它們發家,後來遷居至山丘上,既能避開污水坑的臭味,又仍然可以從前院的窗戶俯看家族的財富之源。 我沿著草坪之間的台階,拾級而下。一個大約十到十一歲的小男孩站在台階上,正朝掛在樹上的靶子擲飛鏢。他頭髮烏黑,臉色蒼白。我走到他身邊。 「你是小奧瑪拉?」我問。 他手裡抓著四支飛鏢,往石頭長椅上一靠,眼神如冰冷的石頭,冷漠地看著我。真是少年老成。 「我叫戴德·溫斯洛·特雷維利安。」他嚴肅地說。 「噢,那達德·奧瑪拉不是你爸爸嗎?」 「當然不是,」他的聲音里充滿鄙夷,「你是誰?」 「我是個偵探,我要去找你的……找奧瑪拉先生。」 我的話並沒有拉近我倆的距離,看來「偵探」對他來說沒什麼吸引力。這時候,雷聲在山丘周圍轟轟作響,像一群大象在拔河似的。我又有了另一個主意。 「我打賭,總共五支飛鏢,你絕對不可能在三十英尺之外把其中四支射中靶心。」 他突然來了精神,說:「就用那些個?」 「對。」 「賭什麼?」他認真地問。 「啊,一塊錢。」 他跑到靶前,把所有飛鏢都拔下來,又跑回來,在石椅前站好。 「這兒哪有三十英尺?」 他很不爽地瞪了我一眼,往長椅後面退了幾步。我咧嘴一笑,但立刻就笑不出來了。 他的那隻小手在扔飛鏢時是如此迅速,我根本來不及看。幾秒鐘內,五支飛鏢全部命中靶心。他得意地看著我。 「我的天,你真厲害,特雷維利安少爺。」我清清喉嚨,掏出一塊錢。 他的小手一把搶過錢,仿佛捕蠅的鱒魚,轉眼間就把錢藏起來了。 「這算什麼,」他咯咯笑著說,「你應該到我們車庫的靶場來見識見識。要不現在就去?咱們再打個賭?」 我回頭往山上看,看到一棟白色的低矮建築緊貼著山坡一側。 「好啊,不過今天不行,」我說,「下次我來的時候吧。原來達德·奧瑪拉不是你爸爸。如果我把他找到了,你不會介意吧?」 他聳了聳裹在栗色毛衣里瘦削的肩膀。「當然不會,不過,你會比警察還厲害嗎?」 「誰知道呢。」我說完便走了。 我沿著磚牆走到草坪盡頭,再沿著樹籬內側往大門邊的門衛小木屋走去。透過樹籬,我可以瞄到外面的街道。快走到小木屋時,我看到了外面那輛藍色汽車。這是一輛整潔的小車,底盤低,一塵不染,看起來比警車高級,不過大小差不多。小藍車後面就是我停在胡椒樹下的跑車。 我隔著樹籬觀察那輛藍色汽車,看到擋風玻璃後的車內有煙在往上飄。我回過頭往山上看,那個小男孩已經不見了,大概找地方藏他贏的一塊錢去了吧。不過,我覺得一塊錢對他而言一定不算什麼。 我彎下腰,把我帶的一把七點六五口徑魯格手槍從槍套里掏出來,槍口朝下插在左腿襪子裡,貼著皮鞋。只要別走得太快,這樣走路也無妨。我繼續走向大門。 大門一直是鎖著的。所有人都需要報上身份才能進來。門房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腋下夾了一把槍。他走出來,讓我從大門旁的便道出去。我站在外面,隔著大門鐵欄杆跟他聊了一會兒,眼睛一直觀察著那輛藍車。 看起來沒事兒。車裡坐了兩個男人,車子停在大約一百英尺外,車身藏在對面街道高牆的陰影下。那條街很窄,沒有人行道。從大門到我的車子並不用走很遠。 我有點不自然地走過馬路,上了車,迅速從座位下方一個小箱子裡掏出備用槍—一把警用柯爾特自動手槍,然後把它塞進我腋下的槍套里,發動引擎。 我慢慢放開剎車,車子開了出去。這時豆大的雨點突然傾盆而下,天空像鉛一般黑,然而我還是看到藍色汽車的輪胎轉動起來,從我後面跟上來。 我啟動雨刷,很快加速到一小時四十英里。等我開過八條街之後,藍色汽車打開警笛。這招把我騙了。那是條很安靜的街道,一片死寂。我減速往路肩上停靠,藍車滑到我旁邊,我看到后座車窗上架著小型機槍,黑色槍口對準我。 槍口後面是一張瘦臉,眼睛通紅,嘴唇緊閉。在雨聲、雨刷撞擊聲和兩部汽車引擎的噪音中,有個聲音說:「上我們的車。乖乖的,老實點兒。」 他們不是警察。不過現在也無所謂了。我熄火,把車鑰匙扔在地板上,踩著腳踏板下了車。坐在后座的人把車門踢開,身子往裡面挪,機槍拿得很穩。 我鑽進那輛藍色汽車裡。 「好的,路易,搜身。」 司機從座位上下來,繞到我後面。他從我腋下摸出那把柯爾特,在我的屁股口袋、身上其他口袋和皮帶周圍仔細拍了拍。 「乾淨了。」他說完又上了前座。 拿機槍的男人伸出左手,從司機手上接過我的柯爾特,把機槍放地板上,用一塊棕色小腳墊蓋住。然後,他又靠回裡面的角落,把柯爾特放在膝蓋上,一副輕鬆得意的樣子。 「好,路易,咱們上路吧。」 5 車子漫無目的地緩緩行駛,雨滴敲在車頂上,沿著車窗一側滑下來。我們繞過蜿蜒的山坡,經過占地數畝的巨賈豪宅,每棟房屋的尖塔頂都躲在遙遠模糊的樹影后面。 一股嗆鼻的煙味兒飄到我鼻子裡,紅眼珠子說:「他跟你說了什麼?」 「夠少的了,」我說,「他說夢娜在報紙把那件事抖摟出來之後就出城了,溫斯洛那老頭兒已經知道了。」 「他不用費神去查,」紅眼珠子說,「反正警察都沒幹。還有呢?」 「他說有人開槍打他,要我開車送他出城,可是最後卻一個人跑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別緊張,偵探,」紅眼珠子乾巴巴地說,「反正這是你最後的活路。」 「真的就是這些。」我說,注視著窗外的傾盆大雨。 「你替那老頭兒辦事兒?」 「沒有,他很吝嗇。」 紅眼珠子大笑。我感覺藏在鞋裡的槍很沉重,很不安分,而且離我很遙遠。我說:「關於奧瑪拉的情報可能就這麼多了。」 前座的傢伙偏過頭來咆哮道:「你說的那條街在他媽的哪兒啊?」「貝弗利格倫,笨蛋!穆赫蘭大道!」 「那裡啊!老天!路況特別差!」 「我們用這個愛管閒事的傢伙去鋪路。」紅眼珠子說。 豪宅慢慢稀疏,山丘被矮橡樹接管。 「你也不是壞人,」紅眼珠子說,「就是跟老頭子一樣太吝嗇。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想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以此來決定是不是該送你一槍。」 「去你媽的,」我說,「反正你不會相信我。」 「你可以試試,我們只是奉命行事,事情辦好就可以交差。」 「干你們這行一定很開心吧,」我說,「只要你還活著。」 「你太喜歡講笑話了。」 「別人早就發現了,那時候你還在少管所呢。我從小就不招人待見。」 紅眼珠子放聲大笑。他似乎不是個虛張聲勢的人。 「據我所知,你跟警方沒啥瓜葛,今天早上也沒有亂說話,對嗎?」 「如果我說是,你們現在就可以斃了我。好吧。」 「要不要我們用一千塊錢,換你把這整件事都忘了?」 「就連你自己也不會相信會有這種好事吧。」 「不,我們相信。告訴你,我們把這事兒辦了,就可以向上面交代。我們的組織很龐大。可是你住在這裡,你有誠意,有活兒干,所以,你會跟我們合作的。」 「當然,」我說,「我會跟你們合作。」 「我們從來不會做掉合法市民,」紅眼珠子柔聲說,「傳出去不好聽。」 他靠回角落,槍擺在右膝上,手伸進內兜里,掏出一個棕色大皮夾放在膝頭,抓出兩張紙鈔,折起來放在座椅上往我這邊推過來,又把皮夾放回口袋。 「這是你的,」他很嚴肅地說,「不過你要是走漏半點風聲,絕對活不過二十四小時。」 我撿起鈔票,兩張五百元。我把它們塞進背心裡。「好,」我說,「不過這樣我就不再是合法市民了,對不對?」 「你仔細考慮一下,偵探。」 我們各自朝對方咧咧嘴,就像兩條好漢在這個不友善的殘酷世界交了交心。然後紅眼珠子突然轉過頭去。 「好,路易,別去穆赫蘭大道了,停車。」 車子正開在一段蜿蜒荒涼山路的半山腰,大雨像面灰色的帷幕,罩在山坡上。看不到天空,也分不出地平線。我一眼可以遠望四分之一英里,極目所見,我們的車外沒有一樣活物。 司機把車靠向路邊,熄滅引擎。他點燃一根煙,一隻胳膊往後搭在椅背上。 他對我微笑,笑得不錯,活像一條鱷魚。 「我們應該為此喝一杯,」紅眼珠子說,「真希望我也能這麼輕鬆就賺它個一千塊,只要把鼻子跟下巴綁緊就成了。」 「你根本沒有下巴。」路易說完繼續微笑。 紅眼珠子把柯爾特手槍擺在座椅上,從旁邊口袋裡掏出一個扁酒瓶。看起來像是不錯的酒,綠色標籤,瓶蓋是封死的。他用牙齒把瓶蓋咬開,聞聞酒味兒,咂吧著嘴。 「這可不是廉價威士忌,」他說,「這是高層專享的好東西,喝吧。」 他身子往前傾,把酒伸到我面前。我可以抓住他的手腕,但旁邊有路易,而且我離左腳踝也太遠。 我短促地吸一口氣,接過酒瓶湊到唇邊,小心翼翼地聞聞。在波本酒特有的焦味後面,還有一股淡淡的、帶點水果味的香氣。換作別的情況,我絕對不會注意,可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記起拉里·巴特勒說過的話,好像是——「約雷托東邊,靠近山麓,附近有座製造氰化物的舊工廠。」氰化物,就是它! 我把瓶口放在嘴上時,太陽穴上的筋突然抽緊,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皮膚發麻,覆蓋皮膚表面的那層空氣突然變冷。我把酒瓶舉高,咕咚喝了一大口,酣暢淋漓。大約有半勺左右的酒進了我的嘴巴,直接咽了下去。 我突然猛烈咳嗽起來,彎下腰嘔吐。紅眼珠子又笑了。 「別告訴我你剛喝一口就想吐吧,兄弟。」 我放下酒瓶,身體彎到座椅底下,猛烈地嘔吐,兩條腿往左邊歪,左腿壓在右腿下面,整個人都癱在腿上,兩隻手臂往下垂。我拿到槍了。 我從左臂下方向他開槍,幾乎連看都沒看。他除了將那把柯爾特掃落座椅,幾乎沒碰到槍。一槍就夠了,我聽到他倒下來的聲音。我往上對著路易的方向又開了一槍。 路易不在座位上。他已經在前座臥倒,一聲不發。整輛車和周圍的風景,全部靜悄悄的,就連暴雨仿佛也在那一瞬間失聲。 我仍然沒時間去瞅紅眼珠子,不過他也沒動靜。我放下槍,掀起地毯,抄起機槍,左手握住槍柄前端,槍托抵在我壓低的肩膀上。路易還是一聲不吭。 「聽著,路易,」我心平氣和地說,「槍在我手上,想嘗嘗它的厲害嗎?」 我一槍打穿了坐墊,路易心裡明白這一槍不會有事,只不過在防彈玻璃上留下一個星形記號。又是一陣安靜,然後路易粗聲說:「我這裡有顆手榴彈,你要不要也嘗嘗?」 「把保險栓拉掉啊,」我說,「咱們同歸於盡。」 「媽的!」路易暴躁地說,「他死了嗎?我才沒有手榴彈!」 那時我才瞧瞧紅眼珠子。他往後靠在角落裡,看起來好像很舒服。他好像有三隻眼睛,其中一隻比另外兩隻還更紅一些。從腋下射擊還能取得如此成績,我都快不好意思起來——簡直是槍神! 「沒錯,路易!他死了,」我說,「咱倆怎麼辦呢?」 現在我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了,雨聲也重新打起節拍。「你給我滾出去,」他咆哮道,「否則我就開槍!」 「你下車,路易,否則我開槍!」 「老天!你不能讓我從這裡走路回家啊,兄弟。」 「不用走路,路易,我會叫車來接你。」 「老天!我什麼都沒做,只是開車而已。」 「那我就判你危險駕駛。這種小罪名你可以輕鬆開脫,你和你的組織都不會有事。快下車,否則我讓這把機槍跟你說話。」 門鎖響了一聲,他的腳重重地踹在踏板上,然後踩下路面。我拿著機槍突然坐起來,路易站在雨中,雙手空空,臉上還掛著那個鱷魚般的微笑。 我越過死人穿著高級皮鞋的腳,從地板上撿起我的柯爾特和魯格,把十二磅重的機槍放回地板上,從褲兜里掏出手銬,對路易做了個手勢。他黑著臉轉過身,雙手反剪背後。 「你不能把我怎麼樣!」他抱怨道,「我背後有人。」 我銬上他,然後在他身上搜槍,比他剛才搜我仔細得多。除了留在車上的那一把,他身上還帶了一支。 我把紅眼珠子拖出車外,讓他在濕路面上自己擺姿勢。他又開始流血,但人早就死透了。路易滿懷怨恨地看著他。 「他是個聰明人,」他說,「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喜歡耍滑頭。咳,聰明人!」 我掏出手銬鑰匙,打開其中一個環,把他往下拽了拽,和死人的手腕銬在一起。 路易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充滿恐懼。他臉上的笑容終於不見了。 「老天!」他號叫著,「上帝!老天!你不會就這樣走了吧?」 「再見,路易,」我說,「今天早晨你殺掉的那個人是我的朋友。」 「上帝!」路易叫喊著。 我坐進藍色汽車,發動引擎,開到一個可以調頭的地方,再開下山坡,經過他身邊。他僵直身子站著,活像一棵被燒焦的樹,臉色像雪一樣慘白。腳旁那具屍體的一隻手往上伸,和路易的手連在一起。路易滿眼驚恐,仿佛做了一千個噩夢。 我把他扔在雨里,揚長而去。 那天天色暗得很早,我把藍車停在離我停車的地方兩條街之外。我鎖了車,把鑰匙扔進油箱過濾器,然後走回自己車上,開回市中心。 我在一個公用電話亭里打電話給刑事組,找一位姓格林內爾的人,很快把事情經過敘述一遍,告訴他路易和藍色汽車的地點。我說我認為他們是用機槍射死拉里·巴特勒的嫌疑犯,但對達德·奧瑪拉卻隻字未提。 「幹得漂亮。」格林內爾怪腔怪調地說,「不過你最好馬上來局裡一趟,現在大家都在找你,案發一個小時之後那個送牛奶的人打電話進來說了一些話。」 「我一定會去局裡報到,」我說,「但我總得吃東西。拜託暫時別在警方電台廣播我的名字,我過一會兒就去。」 「你最好快來,小子。我很抱歉,可是你最好快來。」 「好。」我說。 掛上電話,我沒在那附近逗留,馬上離開了。我現在必須得走,否則就走不成了。 在露天廣場附近吃過飯,我立刻動身前往約雷托。 6 八點鐘左右,兩盞路燈在雨中亮著,一塊鋼板招牌橫跨高速公路,上面寫著「歡迎光臨約雷托」。 主幹道邊排列著整齊的住宅和一排密集的商鋪。轉角處雜貨鋪的燈光在霧蒙蒙的窗後亮著,小戲院門口停放著一小片汽車,另一個角落有一家銀行,門口有一小群人圍聚在雨中。那邊就是約雷托。我繼續往前開,曠野又包圍上來。 這裡已經超出橘郡的範圍,除了荒寂的曠野、綿延不絕的山巒和雨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一英里不好開,感覺像三英里這麼長。然後,我看到一條岔路,路口有一點微弱的燈光,仿佛是從拉上百葉窗的屋裡透過來的。就在此刻,我的左前輪胎憤怒地嘶了一聲,泄了氣!真是淘氣!接著,右後輪胎也學壞了。 爆了兩個胎,而我只有一個備胎。我抿著嘴,朝岔路上那束微光步行過去。 是那個地方沒錯。燈光來自修車廠歪斜的天窗。前面的雙扇巨門關得很緊,但門縫裡透出很強的白光。我用手電筒往上照,招牌上寫著「阿特·哈克——汽車修理廠」。 修理廠後面有棟房子,坐落在土路邊一片稀疏的樹林後。屋內也有燈光,木質門廊前停了一輛雙門小跑車。 當務之急是換輪胎。如果他們能換,又不知道我是誰,那就好辦。這樣濕答答的夜晚可不適合走路。 我關上手電筒,敲了敲門,屋內燈光霎時熄滅。我站在那兒舔自己嘴唇上的雨水,左手拿著手電筒,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我早就把魯格手槍插到了腋下。 一個聲音從門後傳出來,聽起來不怎麼高興。 「誰?想幹什麼?」 「開門,」我說,「我的車在高速公路上爆了兩個胎,我只有一個備胎,請幫幫忙。」 「我們打烊了。你再往西走一英里就是約雷托。」 我開始踢門,門裡面傳出咒罵聲。接著,另一個溫柔許多的聲音說:「耍聰明?開門,阿特。」 門閂吱吱叫了一陣,門往裡拉了一半,我打開手電筒,照見一張瘦削的臉。一隻手臂立即揮過來,打掉我的手電筒,打我的那隻手上有一把槍正對著我。 我蹲下去四處摸索手電筒,身子一直挺直,但並沒有拔槍。 「把手電筒關了,先生,否則有人會受傷的。」 手電筒在泥地里亮著,我關上它,拿在手裡站起來。修理廠內部的燈再度亮起,照見一個穿連身工作服的高個兒男人。他往後退,仍然拿槍指著我。 「進來把門關上。」我照做。 「你們外面那條街上全是大頭釘,」我說,「我還以為你們很想做生意呢。」 「你不知道嗎?今天下午約雷托有家銀行被搶了。」 「我是外地人。」我想起銀行前站在雨中的那群人。 「好,好,反正發生了搶劫案,據說歹徒就藏在山裡。你踩到那些大頭釘了?」 「應該是吧。」我看看修理廠里的另一個人。 他又矮又壯,棕臉上有對棕色眼睛,神情嚴肅,穿一件系皮帶的棕色雨衣,棕色帽子往上翻折,帽子沒淋濕。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好像無所事事。 屋內瀰漫著一股硝酸纖維漆的味道。角落裡,一輛大車的擋泥板上擱著一把噴漆槍,這是一輛幾乎全新的別克,看樣子並不需要烤漆。 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把槍塞進衣服側面垂下來的口袋裡,看了棕色男人一眼。棕色男人看著我說:「你從哪兒來的,外地人?」 「西雅圖。」我說。 「往西走——去大城市?」他的聲音很平和,語氣乾巴巴的,聽著像摩擦舊皮革發出的沙沙聲。 「沒錯。還有多遠?」 「差不多五十英里。不過在這種天氣開車,可能會感覺更遠些。你開了很遠的路吧?是從塔霍湖還是隆派恩過來的?」 「我沒路過塔霍湖,」我說,「我是從里諾和卡森市過來的。」 「也是一段漫長的路啊。」他的兩片棕色嘴唇上閃過一絲微笑。 「去拿千斤頂幫他換輪胎,阿特。」 「嘿,賴什,聽著……」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把滾到嘴邊的話突然咽了下去,仿佛脖子上被人從左耳到右耳劃了一刀似的。 我敢肯定他在發抖。屋內一片死寂,棕色男人紋絲不動,眼神里透露出某種東西。然後他低下眼,仿佛有點不好意思。他的聲音依然輕柔乾澀,像摩擦聲。 「拿兩個千斤頂,阿特。他爆了兩個胎。」 瘦削的人咽了咽口水,走到角落裡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他抓起一把螺旋鉗,一把手動千斤頂,再把一座有墊盤的千斤頂往門口推。 「停在公路上是吧?」 「對,如果你太忙的話,可以先用其中一個備胎。」我說。 「他不忙。」棕色男人看著自己的指甲說。 阿特帶著工具出去了,門再次關上。我看著那輛別克,沒看賴什·耶格爾。我知道他一定就是賴什·耶格爾,那個修理廠里不可能有另一個人也叫賴什。我沒看他,因為如果看著他,我便會想到拉里·巴特勒死相難堪的屍體,而且這種情緒必然會寫在我的臉上——至少在最初的一剎那。 他也瞧了瞧那輛別克。「隨便鍍個金。」他漫不經心地說,「車主有錢,司機想賺點外快,明白吧?就是那麼回事兒。」 「明白。」我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真是漫長的幾分鐘。好不容易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燈光打在外面的雨絲上,仿佛一條條銀線。阿特黑著臉把兩個沾滿泥巴的扁輪胎滾進來,用力踢合上門,讓其中一個輪胎倒在地上。雨水和新鮮空氣喚回了他的狠勁,他兇巴巴地瞪著我。 「西雅圖,」他齜著牙說,「西雅圖個屁!」 棕色男人點起一根煙,好像沒聽到似的。阿特脫了外套,把我的輪胎架上輪圈架,惡狠狠地扯出內胎,然後迅速把一塊橡皮貼上去。他皺著眉頭走到靠近我的牆邊,抓起一條打氣管,朝內胎里灌氣,然後雙手舉起輪胎往水盆里按下去。 我真是傻瓜,不過他們也的確配合默契。自從阿特帶著我的輪胎回來以後,他們誰都沒看誰一眼。 阿特把充得硬邦邦的輪胎隨意往上一拋,張開雙手穩穩接住,然後站在水盆邊,氣呼呼地檢查一番,又不經意邁了一小步,砰的一聲摔在我的頭和肩膀上。 他噌地跳到我背後,將全身重量壓在輪胎上,緊緊抵住我的胸口和雙臂。我的手雖然能動,但是離槍太遠。 棕色男人從口袋裡伸出右手,把疊成圓柱形的五分錢鋼鏰兒上下丟著玩,腳步輕快地走過來。 我用力往後靠,再猛地把全身重量往前頂。說時遲,那時快,阿特突然鬆開內胎,從後面迫使我跪倒在地。 我四肢伸開跌向前方,等碰到地面時已經沒知覺了。握著一串鋼鏰兒的拳頭在半空中迎上我,時間算得剛好,力量也用得恰到好處,再加上我自己的全身重量。 我像大沙漠裡的一把塵土,頓時被打散了。 7 旁邊似乎有個女人,坐在燈旁。燈光照在我臉上。我閉上眼睛,想透過睫毛看她。她看起來是一團淺金色,腦袋像一面銀制果盤,發著光。 她穿了一套綠色的旅行便裝,剪裁很男性化,白色襯衫的領子露在外套的翻領外,一個有稜有角的漆皮包放在腳旁。她正在抽菸,手肘旁那杯酒杯身很高,色澤泛白。 我把眼睛睜開一點說:「嗨,你好。」 她的眼睛和我記憶里一模一樣,就是沙帝門外那輛二手勞斯萊斯里的眼睛。非常藍,柔和而可愛,不是那種混上流社會的拜金女郎會有的眼睛。 「你感覺如何?」她的聲音也很溫柔動聽。 「棒極了,」我說,「只可惜某人在我的下巴上蓋了一座加油站。」 「那你希望怎麼樣呢,卡爾馬迪先生?有人送你蘭花?」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睡得很沉,他們有很多時間搜你的口袋。除了把你泡在防腐劑里,他們什麼都做過了。」 「喔。」我說。 我可以微微挪動,但不能大動。我的兩隻手腕都被手銬銬在背後。還真是報應!從手銬上連下一根繩索,綁住我的兩個腳踝,繩索繼續延伸到長椅後面看不見的地方,大概綁在什麼東西上面。這麼一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跟被釘在棺材裡沒兩樣。 「現在幾點了?」 她偏過頭去,透過香菸飄出來的螺旋狀煙霧,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 「十點十七分。你有約會?」 「這裡是不是修理廠旁邊的那棟屋子?那兩個小子呢,在替我挖墳?」 「你不用在意,卡爾馬迪。他們會回來的。」 「除非你有我這副手銬的鑰匙,否則你最好分我一點酒喝。」 她騰地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手裡拿著一隻琥珀色的酒杯,在我面前彎下腰。她的口氣清香,我歪著頭大口喝酒。 「但願他們不會傷害你,」她往後退去,失神地說,「我痛恨殺生。」 「可你卻是喬·馬沙維的老婆。真可恥。再給我喝點酒。」 她又給我喝了一點。血路終於開始在我僵硬的身體裡暢通起來。 「我蠻喜歡你的,」她說,「雖然你的臉的確像塊防水墊。」 「快點看個夠,」我說,「我的帥樣子不會持續很久了。」 她快速地四下張望,似乎在聽什麼。室內有兩扇門,其中一扇半掩著,她往那個方向看去。她的臉色很蒼白,但那只是雨聲。 她又坐回燈旁。 「你為什麼來這裡送死?」她慢慢問道,眼睛盯著地板。 地毯由紅褐相間的格子拼接而成,壁紙上印著鮮綠色的松樹,窗簾是藍色的。映入眼帘的家具全像是從在公車椅背上貼廣告的那種店裡買來的。 「我帶了一朵玫瑰給你,」我說,「是拉里·巴特勒托我送的。」 她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在手裡緩緩轉著,那正是他留給她的那支短玫瑰。 「我收到了,」她靜靜地說,「還有一張字條,他們沒給我看,也是給我的嗎?」 「不,是給我的。是他出門被槍擊以前留在我桌上的。」 她的表情瞬間崩潰,就像你在噩夢裡看到的那種景象。嘴和眼睛像是三個黑洞,但她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了半晌,她的臉才又恢復往常美麗平靜的線條。 「那件事他們也沒告訴我。」她輕聲說。 「他被槍擊,」我小心地說,「是因為他發現喬和賴什·耶格爾把達德·奧瑪拉做了。」 這個消息對她毫無觸動。「喬沒有對達德·奧瑪拉做任何事,」她靜靜地說,「我已經有兩年沒見達德了。報紙上說我還在跟他往來,純屬胡說八道。」 「報紙上沒寫。」我說。 「反正是胡說八道。喬現在在芝加哥,昨天坐飛機去賣貨。如果生意談成,賴什和我隨後就會趕去。喬並不是殺人兇手。」 我盯著她。 她的眼神又開始惶恐,「拉里他……他是不是……」 「他死了,」我說,「兇手是職業殺手,用的是機槍。我的意思是他們沒有親自動手。」 一時間她抿著嘴,牙齒緊緊咬著嘴唇。我可以聽見她緩慢沉重的呼吸聲。然後她把香菸掐滅,站起來。 「不是喬乾的!」她激動起來,「我知道不是他幹的。他……」她突然住口,怒目逼視我,抓住自己的頭髮,一把扯掉。原來是頂假髮,她原本的頭髮剪得像個小男孩,染成發黃或者發白的棕色條紋,髮根顏色更深些。即便如此,也毫不影響她的美貌。 我笑了笑,「你是來這裡換毛的是不是,銀色假髮?我還以為他們故意把你藏起來,混淆視聽,好讓大家以為你和達德·奧瑪拉私奔了。」 她繼續瞪著我,好像一個字都沒聽到似的。接著她大步走到鏡子前把假髮戴回頭上,整理好,然後轉過來面對我。 「喬沒有殺任何人,」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而緊繃。「他是個流氓,但不是那種流氓。他跟我一樣,對達德·奧瑪拉的去向一無所知。」 「他被那個富家小姐搞煩了,跑了。」我呆呆地說。 她現在站得離我很近,白色的手指貼在身側,在燈下發光,而她的腦袋卻幾乎隱沒在我上方的陰影里。雨點敲打著,我的下巴又脹又燙,下巴骨的神經一跳一跳地痛著。 「這裡只有賴什那輛車,」她輕聲說,「如果我把繩子割斷,你能走到約雷托嗎?」 「當然能,可是接下來呢?」 「我從未跟謀殺案糾纏在一起,現在也不想開先例。永遠都不想。」 她很快走出房間,回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把菜刀。她把綁住我兩個腳踝的繩子割斷,扯掉,然後把繩索與手銬連接處割斷。中間她停下來一次,豎起耳朵聽,但那仍只是雨聲。 我轉成坐姿,再站起來。我的兩腿發麻,不過一會兒就好了。我還能走路,如有需要的話,讓我跑都行。 「手銬鑰匙在賴什那兒。」她無精打采地說。 「咱們走吧,」我說,「你有槍嗎?」 「不,我不走,你走吧。他隨時都可能回來,他們只是在把修理廠里的東西搬走。」 我走到她身邊,「你放走我以後,還想留在這裡?留在這裡等那個兇手回來?你瘋啦?走吧,假髮姑娘,跟我走!」 「不!」 「如果是他殺了奧瑪拉,然後又殺了拉里,怎麼辦?」我說,「肯定是這樣。」 「喬從來沒殺過任何人。」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如果是耶格爾殺的呢?」 「你在撒謊,卡爾馬迪。你想嚇唬我!你給我出去!我才不怕賴什,我是他老闆的太太。」 「喬·馬沙維就是個孬種,」我對她命令道,「像你這種鮮花會插在牛糞上,都是因為那些男人是孬種。咱們快走吧!」 「你給我出去!」她啞聲說。 「好。」我離開她身邊,走出門去。 她幾乎在我前面跑到了門廳,打開前門,往一片漆黑的屋外瞧了瞧,然後擺手叫我往前。 「再見,」她低聲耳語,「我希望你能找到達德,我希望你查出是誰殺了拉里,但那絕不會是喬。」 我逼近她,幾乎用身體把她抵在了牆上。 「你真是個瘋子。銀色假髮,再見。」 她突然舉起雙手,放在我臉上。好冷的手,冷得像冰塊。然後,她用冰冷的唇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快走吧。我們後會有期。或許是在天堂吧。」 我走出門外,走下門廊又黑又滑的木質階梯,穿過碎石地面,走到那片圓草地和稀疏的樹林裡。我穿過樹林,走到路邊,向山麓大道的方向進發。雨水用如冰塊一樣的小指頭碰觸我的臉,卻也冷不過她的手指。 拉上罩篷的三人座跑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車身側傾,左前方輪軸貼在高速公路鋪了柏油的路肩上。我的備胎和另一隻被剝下來的輪圈被扔在溝里。 或許他們已經搜過了,但我仍抱著一線希望。我倒退著爬進車裡,用頭抵住方向盤,把被銬住的雙手伸進我藏槍的秘密口袋裡。我的手碰到了槍管,它還在! 我鑽出車外,把槍轉個方向,握住槍柄,檢查一遍。 我把槍緊緊貼在背上,儘量別讓雨淋著,朝著小屋往回走。 8 我走到一半時,他正好回來。他的燈在公路上來回掃視,差點照到我,我撲進水溝里,把鼻子埋進泥堆中祈禱。 車子嗡嗡駛過。我聽到濕輪胎碾過屋前碎石地,停了下來。引擎熄火,車燈滅了,車門甩上。我沒聽到小屋前門關上的聲音,但可以透過樹隙瞄到房門打開時露出的一線燈光。 我站起身,繼續往前走,來到那輛車旁。這是一輛小型雙門跑車,相當老舊了。槍在手銬能允許的最大範圍內繞過臀部,垂在我身體一側。 跑車裡是空的,散熱器的水還在汩汩作響。我豎起耳朵,卻沒聽到屋裡有任何動靜。沒有人大聲講話,沒有人爭執,只有雨點咚咚咚敲擊在排水溝管道上的聲音。 耶格爾在屋裡。她把我放走,而耶格爾現在和她一起在屋裡。也許她會對他三緘其口,只是站在那兒盯著他。她是他的老闆娘,好像這樣就可以把耶格爾嚇死。 他不會久待,也不會把她一個人留下——不論死活。他會繼續趕路,而且帶著她一起走。之後她的下場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我其實只要在外面等他出來就可以了,但我沒那麼做。 我把槍移到左手上,蹲下來抓起一把碎石子,往前面窗口扔過去。由於使不上力,只有幾小顆打在玻璃上。 我奔回小跑車後面,打開車門,看到鑰匙孔上插的鑰匙。然後我蜷伏在腳踏板上,抓緊車門把。 屋內燈已經熄了,裡面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反應,耶格爾太謹慎了。 我伸出一隻腳,找到啟動裝置,然後一隻手用力往前伸,轉動鑰匙。車子引擎立刻發動,在滂沱的大雨中嗡嗡作響。 我溜回地上,沿著車身摸到車後面,整個人蹲了下來。 引擎發動的聲音吸引了他,他不能讓車子跑掉。 黑暗中的一扇窗戶往外滑開一英寸,要不是玻璃有些微微反光,根本看不出來它在動。窗內閃起火花,一連三聲槍響,小跑車的玻璃應聲而碎。 我尖叫一聲,讓尾音變成一陣無力的呻吟。我幹這種事越來越得心應手了。我的呻吟最後以一陣窒息的喘息聲結尾。我死了,完蛋了,他射中我了。射得真准,耶格爾! 屋內傳來男人的笑聲,接著是一片死寂,只剩下雨聲和小跑車安靜的引擎聲。 小屋的門慢慢打開,一個人影出現。她出門走到走廊處,身體僵硬,外套衣領外的白襯衫翻領非常顯眼,假髮也若隱若現。她像個木頭人似的慢慢走下階梯,我看到縮在她背後的耶格爾。 她踏上碎石地,她說得很慢,不帶一點兒感情:「我什麼都看不到,賴什。窗子一片霧蒙蒙的。」 她身體彈了一下,仿佛後面有槍在頂她,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耶格爾沒講話,慢慢從她肩膀後面鑽出來。他先是露出帽子,然後是一部分臉。可是我雙手被手銬銬住,無法在這樣的情況下開槍。 她突然止步,聲音里充滿恐懼。 「他在駕駛座上!」她大叫,「倒下了!」 他上當了!他把她推到一邊,又連開了幾槍,更多碎玻璃四處迸裂。其中一顆子彈打中了我身邊的一棵樹。一隻蟋蟀在某處悲鳴,引擎仍然嗡嗡作響。 他壓低身子,蜷縮在黑暗裡。他的臉呈一團灰色,槍擊的煙霧慢慢散去後,輪廓才清晰起來。那一陣射擊讓他自己也暫時頭暈目眩了一會兒,雖然只有一剎那,但已綽綽有餘。 我對他開了四槍,把開火的柯爾特手槍緊緊按在肋骨上。 他試圖轉身,但槍從他手中滑落,他想在空中抓住它,還沒來得及,雙手便突然按住肚子,再沒放手。他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碎石地上,沉重的喘息聲蓋過雨夜裡所有其他聲音。 我看著他非常緩慢地往一旁倒下,但雙手並沒有放開自己的肚子,接著喘息聲也停止了。 仿佛隔了一個世紀,假髮女人才大聲呼喚我。她跑到我身邊,緊抓住我的臂膀。 「把引擎關掉!」我對她大吼,「快去他口袋裡把這副手銬的鑰匙找出來!」 「你這個該……該死的傻子,」她結結巴巴地說,「你還回來做什麼?」 9 失蹤人口調查組組長艾爾·魯夫在旋轉椅里搖晃,凝視著陽光燦爛的窗外。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事,雨早就停了。 他粗聲粗氣地說:「你犯了很多錯,兄弟。達德·奧瑪拉就是私奔了,這些人沒有殺掉他。拉里·巴特勒的兇殺案也跟這件事無關。他們在芝加哥逮住了馬沙維,他看起來不像做過虧心事的樣子。被你用手銬和死人銬在一起的那個小混混,根本不知道雇他們幹這票的幕後老闆是誰。我的手下盤問得很仔細,他們說的一定是事實。」 「我相信,」我說,「我也在審訊室待了一整個晚上,我能告訴他們的也不多。」 他用疲憊無神的大眼睛慢慢看了我一眼,說:「你殺死耶格爾應該還構不成犯罪,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你開槍打死那個拿機槍的人也說得過去。再說我也不是刑事組。我沒辦法證明這些案件跟奧瑪拉有關,除非你能。」 我能,但時機尚未成熟。「我也不能。」我說,然後把菸絲塞進菸斗里點燃。經過一夜無眠,那味道有點苦。 「你煩惱的就是這個?」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沒在約雷托找到那個女的。這對你來說應該並不難。」 「我沒找到她。本來應該能找到,可就是沒找著。還有別的事嗎?」 我把煙吹過他的桌面,「我找奧瑪拉,是因為將軍託付我去找他。我跟他說警方會盡力找到奧瑪拉,但是沒有用。他有的是錢,可以請人專門來辦這件案子,我猜你大概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吧。」 他一點兒幽默感也沒有。「我無所謂,他想浪費錢,那是他樂意。心裡不是滋味的人,現在坐在門口寫著『刑事組』的辦公室里。」 他把雙腳重重地放下,用手肘撐在桌上。 「奧瑪拉的衣服里揣著一萬五千美元,很大一筆錢。不過對他來說並不稀奇。他可以在老朋友面前把錢亮出來,只不過他們不會相信那是真鈔。但他老婆說是。換作別的酒販子,發了財,可能就會一走了之。但奧瑪拉不會這麼做,他一直都很有錢。」 他拿起一根雪茄,把雪茄頭咬掉,劃了根火柴,然後搖了搖一根粗指頭,「懂吧?」 我說我懂。 「好。現在,奧瑪拉帶著一萬五千美元玩消失,可是一等錢花光了,他必定得露面。一萬五千塊不算小數,如果我有這麼多,也許也會消失。等到他把錢花光了,我們就能找到他。他沒準會去兌支票,也沒準會賒賬,在一家旅館或商店裡消費信用,或者去郵局收發信件等等。他可能會搬到一座新城市,改頭換面,可是他的行為模式不會變,他必須以某種方式重新進入金融體系。一個人不可能到處都有朋友,就算他有很多朋友,他們也不可能永遠守口如瓶,對不對?」 「沒錯,他們不會的。」我說。 「他遠走高飛,」魯夫說,「但身上只有一萬五千塊,沒有行李,沒訂船票、火車票、機票,沒叫出租車或從租車公司叫車。這些我們統統都排查過。他自己那輛車在離他住所十二個街區遠的地方被發現,但那並不代表什麼。他在自己的地盤上熟人多,可以找人用船把他送到幾百英里開外的地方,而且能讓那些人裝啞巴,對懸賞金視而不見。但那是在這裡,他到了外地情況就不同了,新朋友可不會這樣對他。」 「所以,你能找到他。」我說。 「等他肚子餓了的時候。」 「那可要等一兩年。溫斯洛將軍可能活不過一年,這件事關係到將軍的私人感情。他不像你,到時候,你只不過是退休時增加一份未結案的檔案而已。」 「你很重感情啊,兄弟。」他的眼睛動了一下,濃眉也跟著動。他不喜歡我,那天在警察局裡沒一個人喜歡我。 「我盡力而為。」說完我便站起來,「也許這次我有些過於感情用事了。」 「當然,」魯夫突然若有所思地說,「溫斯洛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只要我能幫上忙,你儘管說。」 「你可以查出到底是誰花錢做掉了拉里·巴特勒,」我說,「即使這兩件事沒有關聯。」 「我們會去查,樂意之至,」他哈哈大笑,菸灰彈得滿桌都是,「你把能提供線索的人一槍斃了,叫我們去擦屁股,我們真是求之不得啊。」 「那是自衛!」我咆哮道,「我也沒辦法。」 「當然。你快去忙吧,我忙得很。」 可是我出門的時候,他對我眨了眨那雙空洞的大眼睛。 10 金色的朝霞,如洗的藍天,大雨後的早晨,鳥兒們在溫斯洛將軍府的樹上引吭高歌。 門口的守衛讓我從側門進去。我在行車道上走著,沿著最上一層平台走到那扇巨大的帶有浮雕的義大利式大門前。按門鈴之前,我往山坡下望,看到那個小男孩坐在他的石椅上,兩手撐著腦袋,呆望遠方。 我順著磚道往下走到他身邊,「今天不玩飛鏢,小伙子?」 他抬起灰色的眼睛看我一眼,眼窩凹陷。 「嗯。你找到他沒?」 「你父親?還沒找到。」 他猛地把頭別過去,鼻翼憤怒地鼓了鼓。「我告訴過你,他不是我爸爸。你少用那種跟四歲小孩說話的口氣跟我說話。我爸爸他在……他在佛羅里達。」 「不管他是誰的爸爸,反正我還沒找到他。」我說。 「是誰把你的下巴打爛的?」他瞪著我問。 「噢,是個手裡握了一卷五分錢硬幣的傢伙。」 「五分錢硬幣?」 「沒錯。那比套了銅指環還有用,下次你可以試試,不過別拿我當試驗品。」我咧咧嘴。 「你找不到他的,」他惡狠狠地說,目光停留在我下巴上,「我是指我媽媽的丈夫。」 「我跟你打賭我找得到。」 「你賭多少錢?」 「很多錢,多到你褲兜裝不下。」 他生氣地往磚道邊緣的一塊紅磚上踢了一腳,聲音依舊不悅,眼睛裡在盤算著什麼。 「你想不想賭點別的?我們去射擊場。我跟你打賭,十發子彈,我可以命中八個管子。」 我回頭看那棟房子。今天似乎沒人急著見我。 「好吧,」我說,「不過我們動作要快。走!」 我們從大房子的窗下經過。蘭花溫室從遠處幾棵濃密的灌木上方探出來,一個穿著利落的燈芯絨衣服的男人正在車庫前方給一輛車拋光。我們穿過車庫,走到土坡前那棟白色的矮建築前。 小男孩把鑰匙掏出來,打開門鎖,我們走進去。屋內很悶,空氣不流通,殘存著無煙火藥的味道。小男孩咔嗒一聲鎖上了門上的彈簧鎖。 「我先來。」他厲聲說。 這地方看起來有點像沙灘上的小型射擊場。場子裡擺了一張木頭桌子,上面架著一把點二二連發步槍,和一把長而細的打靶用手槍。兩把槍都仔細上過油,不過都落了一層灰。離木桌約三十英尺遠的地方,立起一道看起來很堅固的齊腰高的隔板,橫跨屋內兩側。隔板後面簡單排列了一些泥管、假鴨子和兩塊白色的圓形靶子,靶面嵌有黑色圈環,被子彈打得坑坑窪窪。 泥管整齊地排列在中間,隔板上方有一塊巨大的天窗,和一排罩燈。 小男孩拉了拉牆上的一根繩索,一層厚帆布罩簾緩緩滑出來,蓋住天窗。等他把那些罩燈打開,這地方看起來就真的和海灘上的射擊場一模一樣了。 他拿起那把點二二步槍,迅速從一盒裝點二二短子彈的紙盒裡撿出子彈,上了膛。 「賭一塊錢,十個管子我射中八個?」 「來吧!」我把錢放在木桌上。 他非常隨意地瞄了瞄目標,極其快速地開了槍。他在耍酷。結果,有三個泥管沒打中,不過已經很酷了。他把步槍扔在木桌上。 「討厭!你去重新排泥管。這次不算,我還沒準備好。」 「你真是一毛不拔啊?要排你自己去排,這是你的射擊場。」 他那張小臉氣得通紅,說話聲音也變尖了,「你去排!我得放鬆,你懂嗎?我得調整調整!」 我對他聳聳肩,然後在木桌上豎起一面旗子,沿著白牆向後走,從矮隔板盡頭的縫隙處擠到後面。小男孩在我背後扳動了沒上子彈的步槍保險。 「把槍放下!」我回頭對他咆哮,「只要前面有人,絕對不可以動槍!」 他放下槍,臉上一副受委屈的表情。 我彎下腰,從地板上一個裝滿木屑的大木箱裡抓出一把泥管,抖掉管子上的黃色木屑,正要直起身子。 我的帽檐剛露出隔板邊緣的時候,我停了下來,讓帽檐的一角露在外面。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是本能。 點二二槍清脆地響了一聲。一顆子彈砰的射進我腦袋前面的靶里,帽子在我腦袋上晃了一下,好像一隻築窩的黑鳥衝著我的頭俯衝掠過。 好小子!他喜歡耍滑頭,跟紅眼珠子的套路一樣。我扔下泥管,抓住自己的帽子,豎直往上舉,舉到離頭頂大約幾英寸的地方。槍聲再次響起。又有一顆子彈砰的一聲射進靶里。 我重重倒向木地板,趴在泥管陣中。 我聽見前門打開又關上。然後,什麼動靜也沒有了。罩燈射出的強光鞭笞在我身上,陽光從天窗窗簾的邊緣透進來。離我最近的靶面上新增了兩道疤痕,我的帽子上多了四個小圓洞,兩兩面面相覷。 我爬到隔板一頭,窺視靶場。小男孩已經走了。我可以看到木桌上那兩把槍小小的槍口。 我站起來,沿著牆走回去,關上燈,扭開彈簧鎖,走出靶場。溫斯洛將軍府的司機吹著口哨,還在車庫前繼續擦他的車。 我把帽子在手裡捏扁,繞到房子另一側,沿牆尋找小男孩。我沒找到他,於是我走到前門,按了按門鈴。 我說我要見奧瑪拉太太,但是沒讓管家拿走我的帽子。 11 她渾身上下泛著珍珠白色的光,袖口、領口和下擺露出一圈白毛。一輛早餐推車停放在她的椅子旁邊。她的手在銀制菸灰缸里彈著菸灰。 那位面帶羞色的美腿女僕走進來,把餐車推出去,關上高高的白門。我坐了下來。 奧瑪拉太太身子往後,靠在椅墊上,看起來很疲倦。她脖子的線條顯得傲慢而冷漠。她盯著我,眼光冷淡嚴肅,寫滿了厭惡。 「昨天你好像還挺有人性的,」她說,「可惜我看你和其他人並沒什麼不同,只是個粗人,粗魯的條子!」 「我來是想問你關於賴什·耶格爾的事。」我說。 她甚至都懶得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你為什麼覺得應該來問我呢?」 「既然你曾經在達達尼拉俱樂部里住過一星期……」我晃晃手裡被捏扁的帽子。 她凝視著自己手中的香菸:「我想我確實見過他,我還記得這個怪姓。」 「他們的名字都那樣,那些畜生,」我說,「有個叫拉里·巴特勒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在報上讀到過,他似乎曾經是達德·奧瑪拉的朋友。昨天我沒提他的名字,或許那是個錯誤。」 她的喉嚨動了動,輕聲說:「我有種預感,你會變得很無禮,我可能必須叫人趕你出去。」 「你還是等我把話說完吧,」我說,「耶格爾的司機——他們除了有個怪姓之外,還都有個司機,那些禽獸——告訴拉里·巴特勒,在奧瑪拉失蹤的那天晚上,耶格爾曾來過你們家。」 真不愧是將軍的女兒。她一動不動,只是僵住,像被冷凍了一般。 我站起來,從她僵硬的手指中拿下那根香菸,在一個白玉菸灰缸里摁滅,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帽子擺在她裹著白絲綢睡衣的膝頭上,然後再坐下。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往下看那頂帽子。她的臉慢慢漲紅,臉頰上那兩朵紅暈特別明顯。她的舌頭在和雙唇交戰。 「我知道這頂帽子不值錢,」我說,「這不是我送你的禮物。不過請你看一看上面的彈孔。」 她的雙手突然活了,一把將帽子搶過去,雙目冒著火焰。 她打開帽子,看到彈孔,打了個寒戰。 「是耶格爾?」她微弱地問道,聲音很蒼老。 我很緩慢地說:「耶格爾不會用點二二打靶步槍,奧瑪拉太太。」 火焰從她雙眸熄滅,只剩兩個黑洞——比黑洞還空洞。 「你是他母親,」我說,「你打算怎麼辦?」 「仁慈的上帝啊!是戴德!他……他開槍打你!」 「兩次。」我說。 「但是為什麼?……噢,為什麼? 「你以為我是個聰明的傢伙,奧瑪拉太太,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冷眼旁觀者。如果真是這樣,這件事就容易多了。但我並不是那樣的人。難道非得讓我告訴你他為什麼開槍打我嗎?」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點點頭。現在她的臉又變成了一張面具。 「我估計他大概控制不了自己。」我說,「首先,他不希望我找到他的繼父,而且他是個愛錢的小伙子,雖然這個理由好像無關緊要,但卻是他人格的一部分。他跟我打賭,對自己的射擊技術信心滿滿,但是差點就輸了一塊錢。一塊錢看上去是筆小數目,但他就活在一個小世界裡。不過最主要的,當然是因為他是個殘暴的小殺人狂,生來就喜歡開槍。」 「你胡說!」她突然發飆。但這並不意味著什麼,她很快又恢復正常。 「我胡說?我們就別白費力氣分析他為什麼要開槍打『我』吧,反正我不是第一個被他打的人,對不對?你當然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你當然不認為他是故意開槍的。」 她沒有動,也沒說話。我深吸一口氣。 「我們來分析一下他為什麼要開槍打達德·奧瑪拉好了。」我說。 如果我以為她會尖叫,那我可太傻了。坐在蘭花溫室里的那個老頭子遺傳給她的絕不只是高個子、黑頭髮和堅毅的眼神而已。 她抿著嘴,想舔一舔,這舉動讓她看起來像個受到驚嚇的小女孩,但就只有一瞬間。然後,她顴骨的線條重新稜角分明起來,一隻手像用鐵線操縱的木偶假肢一樣往上抬起,抓住脖子周圍的白毛,緊緊往前揪,抓到指關節發白得像漂白過後的骨頭。她就這麼瞪著我。 她並沒有動,但我的帽子從她膝頭滑到地板上。帽子落地那一刻發出的聲響,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響的聲音之一。 「錢,」她干啞地說,「你當然是來要錢的!」 「我要多少錢?」 「一萬五千美元。」 我僵著脖子點點頭,好像一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百貨公司巡邏警衛。 「這個價錢差不多,應該就是成交的價格,大概也是揣在他口袋裡的數目,也是耶格爾把他處理掉拿到的佣金。」 「你真是……聰明得該死,」她充滿厭惡地說,「我可以親手殺死你,那會是一種享受。」 我咧嘴微笑:「沒錯。聰明,絕情。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小男孩用同樣的辦法在開槍打我的地方打死了奧瑪拉。我認為那不是謀殺,他雖然恨他的繼父,卻還不至於恨到要計劃謀殺他的地步。」 「他恨奧瑪拉。」她說。 「他們倆進了那間小射擊場,奧瑪拉死在隔板後的地板上。沒人發現他。槍聲在這裡司空見慣,血也不會流太多,因為是小口徑步槍,子彈射進頭部。於是,小男孩走出去把門鎖上,找個地方躲起來。但過了一陣子,他肯定得說出來,於是他跑來告訴你。你是他母親,他只會跟你講。」 「是的,」她吸了一口氣,「他的確來告訴我了。」她的眼神對我已經沒有恨意了。 「你想過對外宣稱那是個意外,本來這樣可以行得通。但是有一個問題,那個孩子不正常,你心裡有數,將軍知道,僕人也知道,而且可能還有別人知道。雖然大家都覺得警方很蠢,但他們對付這類不正常的罪犯卻得心應手,因為他們整天與這些人打交道。而且他會跟別人說,說不定還會炫耀一番。」 「你繼續。」她說。 「你不會冒這種險,」我說,「你要為你兒子,還有坐在蘭花房裡的那個老頭子著想。你寧願違法犯罪,也不會去冒那個險。於是你選擇了前者,你認識耶格爾,雇他來把屍體處理掉。當然,你還得把那個女孩,夢娜·馬沙維,也一起藏起來,讓大家以為這是一起失蹤案。」 「天黑以後他把達德運走了,用達德自己的車。」她的聲音很空洞。 我彎下腰,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僕人那邊呢?」 「諾瑞斯知道,那個管家。他是寧死也不會說出去的。」 「喔。現在你知道拉里·巴特勒為什麼會被幹掉,還有為什麼有人請我坐車去兜風了吧?」 「勒索。」她說,「他還沒來找我,可是我心裡有準備。要多少我都願意給,他心裡明白。」 「他一點一點要,一年一年拿,輕輕鬆鬆到手二十五萬。我猜喬·馬沙維大概並不知情。我知道那個女孩與此事無關。」 她沒作聲,只盯著我的臉。 「上帝!」我抱怨說,「你為什麼不禁止他碰槍呢?」 「他比你想像得更糟糕。這麼做只會逼他做出更可怕的事。我……連我自己都有點怕他。」 「把他送走,」我說,「讓他離開這裡,離開老頭子。他還小,只要用適當的方法治療,可以治好。送他去歐洲,走得遠遠的,現在就把他送走。如果讓將軍知道自己的後代是這樣的孩子,會要了他的命。」 她拖著沉重的身子站起來,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一動不動站在那兒,幾乎要隱入厚厚的白色帷幕之中。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也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回來,經過我身邊。等走到我背後時,她突然抽泣了一聲。只有一聲。 「這是個錯誤。這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錯誤。但我還是會選擇這麼做。父親絕不會這樣做,他一定會立刻說出來。但就像你說的,這件事會要他的命。」 「把他送走,」我毫不留情地說,「他現在藏起來了,以為已經殺了我。他像動物一樣躲在某個角落裡。你現在就去找他,他自己沒辦法控制自己。」 「我想用錢讓你閉嘴,」她還在我身後,「我太可恥了。我並不愛達德·奧瑪拉,這也很可恥。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算了,」我說,「我只不過是個老偵探。你還是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吧。」 「我會的。再會,卡爾馬迪先生。」 我們沒有握手。我從樓梯走下去,管家照常站在前門等候。除了畢恭畢敬之外,他臉上沒有其他表情。 「今天您不需要見將軍嗎?」 「今天不用了,諾瑞斯。」 我沒在屋外看到那個小男孩。走出側門之後,我鑽進租來的福特車裡,往山坡下開,途中經過那些老油井。 其中幾口油井周圍有幾個水坑,從路面上看不見它們。坑裡積了廢水,水面漂浮著發臭的油渣。 這些廢水坑大概有十到十二英尺深,或許更深,污水裡藏了一些不見天日的東西。也許在其中一個坑裡…… 我很高興我把耶格爾給殺了。 回城路上,我在一家酒吧門口停下來,喝了兩杯酒。酒精並沒有讓我好受些。 喝酒只會讓我想起那個戴假髮的女人。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注釋 [1] 福吉谷(Valley Forge),美國的革命聖地,位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一七七七年冬,費城陷落,華盛頓率領敗兵殘將在這裡修整,這是整個獨立戰爭里最艱難的時光。華盛頓臥薪嘗膽,利用這段時間重新訓練了軍隊,過冬之後,率兵殺出谷來,重新和英軍較量,最終贏得了獨立戰爭的勝利。之後,美國政府把這裡劃為國家歷史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