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域鴻爪 · 鴻爪記余
中國人與狗
天津紫竹林外國人租界設有公園,一周間有兩晚演奏音樂。四近景物蕭索,惟此處綠樹蓊鬱,格外令人心曠神怡。無從進入這家公園者,為兩類,一為中國人,一為狗。神情裝束均威風凜凜之中國人巡查,守護園門,不時將其同胞遮攔於公園之外。上海之公園,每晚演奏音樂,樂手多為葡萄牙人,然看去極似我邦人,很容易混淆。其中國人不得入內,則與天津相同。不過,為外國人照看小孩之中國婦人,則借嬰兒之威光,得以入園。上海之中國人,為滿足其奢華傲慢之情,遂在外國人公園附近別設公園,作成之格局,殆亦不劣於外國人公園,以作為其游步之地。
鹽丘
白河之岸,小山羅列,如沙丘。初以為僅以泥沙堆積而成,詢之於人,方知即半摻土沙之食鹽耳。為之附以守者,遇有盜者,即開槍擊殺之。鹽法之嚴峻,有類於此。
空中鳴鑾
北京富家,往往養鴿多至百餘羽。天晴之日,清晨,將之放飛空中,以信號指示其所之,鴿乃銜命從之,迴旋翱翔。鴿足縛有竹製小笛,隨鴿翔舞,笛觸空氣而鳴,若遠若近,瀏亮悠揚,聲自天半墜下,聞之真有若空中鳴鑾。滯留北京之日,每聞此聲,則曉眠頓覺。
孔廟看守人
貪婪雖為勝跡守者之常,然未有若北京國子監之孔廟守之甚者。大門本常開,然見有遊覽外國人身影,輒急急關闔。遊覽者遂從門扉縫隙示以銀圓,求其開之。守者論價,輕易不開,既已開門,至廟前,復更索金。為此,遊覽者大抵以所攜之手杖,擊打守者人二三下,強令其開門,已成慣例。遊覽之際,守者與乞丐渾然難分,擾攘纏人殆難名狀。
貢院
蕪穢尤甚者,莫過於北京之貢院矣。據聞,此地乃薈集天下人才,試煉其才學之所在。應考人所可入者,乃區劃為一間間四尺見方之雜屋,八九十間彼此毗聯,有百餘排,總間數當有一萬餘。室三面砌以粗劣之磚,前面無戶障,應試者自攜帳幔,張掛於此。在此中三日間,不能離開一步,直至三場考畢。院內荒草長掩人,考官所居之屋室等,守者糞便狼藉,臭氣沖鼻。其污穢,實非言語所可形容。
體面之意義
我駐北京公使館之門衛,竟有官秩五品之老爺,宗室貴種,付以五圓工價,即有教日本人官話者。顏面、體面等意義,與今之中國人已無從談起。
一大溷圊(1)
北京人家中不設廁所。大街與胡同之角落,胡同牆側,處處可為糞便放撒場地。故行於北京街上,糞便之臭,空中瀰漫。便覺整個北京城,儼然若一大溷圊。據云,今已遭摧殘之明代都城,修建當初之舊規,本有規模閎大之下水道設施,比之文明國之都城,亦並不遜色。清朝文明較之前朝究竟如何,以此則不難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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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溷圊,即廁所。
罨秀
萬壽山前牌樓之匾額,上書「罨秀」二字。此二字,不啻形容萬壽山之景物,淋漓盡致,亦可謂足以能代表乾隆以後清國趣味之性質者矣。其纖巧及裝飾之花哨,古今東西,難覓其比肩者。論建築,檐角翼然欲飛,色彩粲斕;論文章,四六駢體,登峰造極,虞初體風行於世;論詩,浙西諸家,風靡一代;論書法,館閣體柔媚,臻於極致:皆無非同一風氣薰習使然。
外國人
長城旅行途中,遇二外國人。一為瑞士武官,設想由張家口橫絕蒙古;至八達嶺,一路前後相隨。另一則不識其為何國人,邂逅於八達嶺。前者寒暄頗親熱,後者向我等一行以目致禮,即擦肩而過。同入異鄉,衣著相同,僅此而已,自會生出諸多之親近感。
南口之盥浴及便器
南口旅店,殊感意外,竟有西式浴室,以半通不通之筆法,題寫有BATHROOM字樣,並備有西式便器。由此當可察知,遊覽此一路之外國人似不在少數,從中亦足知英國人影響力之不可小覷。此小市鎮,實地當俄國由張家口通北京之陸地貿易孔道,如此看來,俄國欲成就其奄有燕薊之野心,猶可謂任重而道遠矣。
店鋪之裝飾
家屋裝飾備極華美繁縟,乃中國之一特色,其中以北京街市店鋪為甚。標記所售物品名稱之招牌,比之吾邦藥店,尤多雕飾,並懸以龍首,頗似寺院幢幡。軒頭欄間,飾以細密繁巧之雕刻。店堂櫃檯則宛若須彌壇。故而行走北京街市,恍若行走於寺觀之間,只是其寺觀,更為備極繪綺而已。其趣味情致,與通常人家無異。蓋吾邦寺院之裝飾,殆移用中國普通裝飾之過甚者,與日常居家之質樸則大相徑庭,以至給人以此類裝飾反為寺院所特有之印象。
家屋之結構
我所遊歷之都會,家屋結構之厚重高大,當以杭州為最,漢口次之,蘇州則與南京相仿,稍顯窈窕纖巧。杭州大店鋪之門前築有一道白牆,開一狹窄入口,由此進入店鋪,結構與我邦大阪富豪之家制式相仿,只是牆之高厚,更勝我邦一籌。大阪街道直到數年前,仍用瓦片嵌木口鋪就,與蘇州之街道相同。連棟接宇之店鋪,為清楚標出其與鄰店之界線,遂砌以半截扇形之牆,此純為彼國之做派。想來,此亦當為泉州地界之商人,因與外國貿易,受其浸染而養成之風氣。
概言之,江南之家屋多用木材,不若北方之多用泥土。其竹椽茅屋之貧窮人家,與吾邦相仿佛。在此不妨披露一獨斷之史論:南方人種,本與吾邦同,屬來自熱帶之茅屋人種;北方漢族則由穴居進化而來,住土石造家屋。文明開化之播布,由北及南,故南人亦次第住進土石造家屋,以至其木造家屋之制式,亦當日益模擬土石屋建制矣。
南北之字體
北人質樸,近於遲鈍,每事忌變移。南人輕銳,多儇薄,每事喜新異。北京、天津之店鋪招牌,盡為此館閣體。康熙、乾隆諸帝,自己即學此體,故亦以之作取士之標式,歐陽詢、趙孟、董其昌之流是矣。至上海,則多半為秦篆、漢八分、魏晉楷行,即便張貼啟事,亦見偏側奇逸之六朝風字體。此雖瑣事,實南北風氣夐異之不可遮掩者。
美女產地之沿革
趙女鄭姬,春秋戰國公認之美女也,邯鄲學步,當可想見其時之繁華。文物偏傾江南,則先曰揚州,曰金陵,今則益發偏於東南。姑蘇佳麗,天下無匹。上海聲伎,其出自他方者,門頭名牌概不記其地名,獨出身蘇州者,則明題「姑蘇林黛玉書館」等字樣。其實蘇州本地,今日反不如滬上之能留住尤物矣。
附記,《滬游雜記》小冊子中,記述日本丑業婦之行狀云:
日本女子,類皆膚如凝脂,發髹如漆。幼時雙髻垂肩,憨痴可愛,大有「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之意。迨其長,則雲髻高梳,飾以珊瑚或犀角簪;腰圍長帶,闊尺許,長至丈余,倒卷而垂其餘,若襁負然;唇塗泥金,以為美觀。
又記述外國妓館云:
其人大多歷齒蓬頭,與藥叉變相無異。獅王一吼見者寒心。獨意西巴尼牙國(1)人則不然,姿質明瑩,肌膚細膩,纖柔溫麗,兼擅其長。其出也,障冰綃,曳霧縠,水邊林下,隨意遊行。十丈軟紅中,得此名花點綴恐廣寒月殿,當亦無此風光矣。
在此五方雜處、東西群居之地,中國人之美女觀,由此可窺其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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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譯西班牙。
滬上之演戲
中國戲子,北京最上,其來上海者,大抵已於北京為明日之黃花矣。《滬游雜記》云:
京師梨園弟子,以年長色衰、門前冷落,不得已而束裝至津門,徐娘老去,重整笙歌。雖蓮出於污泥,至此終不能潔身自好。俗語謂之下天津,彼中之人則深以為恥矣。一俟滬上京戲盛行,而優伶之失業者皆航海南來。前年,若陸小芬、真十三旦輩,大抵馬齒既增,蛾眉已改,而滬上人士之厭舊喜新者,猶復譽不絕口。霓裳一曲,擲纏頭者紛如雨下。此豈別有動人處乎?何俗子之喜食蛤蜊也歟?
在京之日,無遑看戲。於滬上則看過兩三次。其戲台道具之簡樸,其動作之巧於儀式節奏,其念白、唱腔及戲子之同台共演,亦可謂與吾邦之能(1)多有相似處,然無吾邦之劍拔弩張,頗曲盡情狀,毋寧更類近於吾邦之人形芝居(2)乎?其妙者,神韻縹緲,有若誦讀敘事詩,不主瑣屑寫實,而在於能使人感興。觀其演喜劇也,亦滑稽突梯,變化百出,能肖俗情,優伶之技藝,無不於世情世俗之模擬取給便捷矣。舞旋跳躍之輕巧,若三層戲台眾戲子一併進出,混戰打鬥之際,筋斗之矯捷,戲台上但聞其聲,但見剪紅裁綠,紛披狼藉,卻不見其人體。我所觀者,乃冠名丹桂茶園之戲院,生角以藝名夏月潤者領銜,旦角藝名七盞燈,為一十五六歲之少年,其名最噪。今試錄其腳本一出,以作為其標本。
校正京調空城計全本
〔生上引白〕兵出祁山地,要計司馬懿。
〔丑白〕手捧地理圖,來至丞相府。門上有人麼?〔末白〕什麼人?
〔丑白〕下書人叩見丞相。
〔末白〕啟稟丞相:下頭人,叩見丞相。
〔生白〕爾奉何人所差?
〔丑白〕奉王將軍之差,有畫圖在此。
〔生白〕將畫圖打問,待山人觀看。哎嚇!來將趙老將軍吊回來。
〔末白〕是。
〔探白〕報,司馬懿奪取街亭。
〔生白〕再探。我把他大膽的馬謖,山人臨行之時怎麼分咐與爾,教爾靠山近水,安營紮寨。爾不聽山人將令,我的街亭,(咳)以是難保。
〔探白〕報,馬將軍失守街亭。
〔生白〕再探。失守街亭,馬謖之事,諸葛亮之罪也。
〔探白〕報,司馬懿離城四十里。
〔生白〕再探。哎嚇,司馬懿,人馬來得好快呀。呀,今日一見,話不虛傳,則是令人可伏,令人可蔽。嚇,司馬懿,人馬到來,大小軍官,雖出意外,難道我,左手被擒,右手被擒,嚇是有道理。來!
〔末白〕有。
〔生白〕傳老弱殘兵。
〔卒白〕司馬兵到,心驚肉跳。丞相無為,必定開刀。
〔卒白〕參見丞相。
〔生白〕罷了。爾等,將四門大開,司馬懿人馬到來,不要害怕。
〔卒白〕是。
〔生白〕違令則斬。
〔卒下生白〕蒼天嚇,蒼天!我保漢室江山,我則空城一計也。
〔生唱撫板〕吾用兵,數十年,從來謹慎。悔不該,用馬謖,無用之人。設下了,空城計,我心中不定。呀!〔倒板〕但願得先帝爺,空中顯靈。(咳下)
〔卒上生唱〕小馬謖,失街亭,令人可恨。犯將令,他就該,斬首營門。
〔卒白〕咱哥的,丞相老糊塗。丞相將四門大開,等司馬大兵到來,一殺而盡。
〔生白〕唔。〔唱〕兒等們,因甚事,把紛紛議論?
〔卒白〕丞相,不是我說的,是他說的。
〔生唱〕國家事,無須爾等的當心。
〔卒白〕丞相,四城乃是,漢中路徑。倘若司馬大兵到來,一擁而進,西城失守,如何是好?
〔生唱〕那西城,本是那,漢中的路徑。
〔卒白〕丞相,不差嚇。
〔生唱〕我城內,埋伏下,有十萬的神兵。
〔卒白〕咱的哥,然我來看一看,嚇!
〔卒白〕一個都不有。
〔生唱〕哪怕他,司馬懿,天大的膽。我諒他,大兵到,不敢進城。爾等們,放大的膽,把街道掃來。
〔生白下,生白〕守空城,退司馬,就在此瑤琴。
〔淨內唱倒板〕得了街亭,望西城,四門大開,為何因?〔白〕且住。方才探子報道,西城乃是,一座空城。何以將四門大開?不要中他的詭計。然我傳他一令。眾將官,聽我一令。〔淨唱滾板〕坐在馬上,傳一令,大小將官,聽分明:有人若把西城進,定斬首級不容情。
〔眾白〕呵!
〔生唱西皮〕我本是南陽一山人,前三皇,後五帝,比故同行。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官封我,武鄉侯,國位的功臣。孫武子,他則有,雷炮的興兵;姜呂尚,保周朝,八百餘春;小孫臏,擺下了,五雷大陣。音下見,自流水,亮一亮的瑤琴。〔白〕哈哈哈!在城樓,扶瑤琴,缺少知音。
〔淨唱西皮坐〕在馬上,來觀陣。城樓上,坐的是,諸葛的孔明。左右琴童,兩個人。那妖道,在城頭,扶的要是瑤琴。我本當,將人一擁而進。〔白〕且住。〔唱〕又恐怕,中了他,詭計情。坐在馬上,傳將令。尊一聲,孔明聽分明:爾的詭計,就像我。爾我本是一樣人。
〔生唱二六板〕站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人馬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番影。卻原來,司馬懿,發亂兵。爾我到此,未曾過陣,別來無恙,駕可安寧?一來,馬謖無學問。二來是,將相不和,失守街亭,連得二城,多僥倖。爾不該領帶了大小將士,往西城。我這裡琴童,人兩個,里無埋伏,外無救兵,西城並無別的敬,準備了羔羊、美酒,美酒、羔羊,犒賞爾的眾三軍。爾就到此把城進。為什麼,城外扎扎紮下大營?站在城樓,把話論,等候司馬,談談心。我也曾,命人把街道掃盡,整備司馬,好屯兵。爾休要,胡思亂想,心不定。爾就來來來,請上城樓,聽我的扶琴。
〔淨唱滾板〕聽說妖道,把話論。不由得,司馬膽戰心驚。〔白〕且住。來,將人馬,倒退四十餘里。哎呀,且住!我來說破,與他諸葛亮聽嚇。諸葛亮,爾的膽,也太大了。司馬懿嚇司馬懿,我的膽,也太小了。諸葛亮,爾空城也罷,爾實城也罷,爾的司馬老爺,不上爾的當了。少陪了,少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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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能,日本傳統歌舞劇之一。
(2)人形芝居,日本傳統偶人劇、木偶戲。
風景概觀
誠如陳潤生所言,京津地方,趣近朔漠,吾邦則無有可比照之地。上海、蘇州位於平野中,猶有大陸之風,類於吾邦島根沿海地方而更顯宏闊。獨杭州地方,山迫海繞,土地逼隘,頗似吾邦。城牆女蘿蔓延,翠色慾滴,亦非北方之乾燥所可比擬。若西湖,其景致殆與吾邦京畿、中國(1)相類。在中國為明媚秀麗之最者,而比之吾邦,猶不免稍顯暗淡。若吾邦瀨戶內海澄瑩秀朗之景致,於中國當殆難求者也。其山皆由斷層而成,土瘦石秀,雖西湖以此而得其嫵媚,至若吾邦之土壤墳起,呈細波起伏狀,以成溫粹雅麗之山容,則未之見矣。未溯三峽之險、踏劍閣之危,未經流沙之難、觀閩粵之潮,則縱談中國風景,實無異於夏蟲語冬,然就我所涉歷者加以臆斷,實際也即如此。概言之,中國景物之長,在蒼莽宏豁、雄健幽渺,不在明麗秀媚、細膩委婉。若設譬喻之,有如啖食甘蔗,漸值佳味,不若吾邦之景,有如嘗蜜,齒牙皆甘。
雄大,乃金陵之形勝也。蓋若京津地方,蒼莽容或有之,然其山過於邈遠,反覺乏其雄偉。若杭州,明麗或有之,然因其山太近,故盡失雄偉之趣。金陵之地,山既不甚遠,亦不甚近,蒼翠縈繞,其缺角處,更令人時時生幽遠無際之思矣。且如鐘山,山不甚大,而富於雄特之姿,遠近野色,百里高城,策馬於孝陵廟前至朝陽門一帶之高原,令人追懷驅馳千軍萬馬、旌旗蔽野之古時英雄。我嘗語於本願寺一柳氏曰:為金陵總督者,若不起謀叛之心,其人想必庸愚。
武昌形勝,控湖廣之沃土,亦甚雄偉者矣。然其地雄鎮金陵上游,宜於制馭一方,而不足為帝王之州。若黃鶴樓址,登龜山頂者,當知我之所言,乃非「河漢斯言」(2)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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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京都附近地區,山陽線一帶。
(2)比喻虛誇不實之言論。語出《莊子·逍遙遊》:「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
金陵之詩材
登金陵翠微亭,遙望三山,然後可知詩人取材用意之不凡。蓋金陵四周,以山巒而足堪吟詠者,不知凡幾,然李太白獨取三山入句。三山近觀雖平岡凡巒,無其他奇特處,然自金陵望去,則當騁其曠遠縹緲之想者,實為有此「半落青天外」,若浮於水中之平岡凡巒耳。蓋以此「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之景物,終較「鐘山龍盤,石城虎踞」,更為切當不易之故也。
畫之南北宗派
言畫之南北宗派者,雖知其效仿於禪家,而於其所本,猶歸之南北山水之感化者,殆如《芥舟學畫編》所云:
天地之氣,各以方殊,而人亦因之。南方山水蘊藉而縈紆,人生其間,得氣之正者,為溫潤和雅,其偽者則輕佻浮薄。北方山水奇傑而雄厚,人生其間,得氣之正者,為剛健爽直,其偏者則粗厲強橫。此自然之理也。於是率其性而發為筆墨,遂亦有南北之殊。
此說看似有理,其實不然也。北方山水,誠時有奇傑雄厚者,然大抵蕭索枯瘦,多衰颯氣象,絕無緣見其剛健爽直。毋寧說,更逼肖明清文人畫摹寫之山水,而不似北宗之嶔磊落,蒼潤秀勁。而南方山水,有時亦非無蘊藉縈紆之致,至其蒼潤秀勁,則宛似宋明北宗之妙品。且以其畫家之籍貫言,馬遠、劉松年、戴文進、周東村、唐伯虎等北宗之大家,豈非皆出自江南者乎?蓋北宗之盛,至南宋畫院諸名手而臻其極,而宜於其時名手所得以摹寫者,乃在江浙山水,而絕無見於河北之地者。王摩詰為後世尊為南宗之祖,卻生於太原,由此當可斷定,畫派之南北宗,未必即夤緣於地方風氣。《芥舟學畫編》似亦知此說之破綻,故為之辯解曰:「或氣稟之偶異,南人北稟,北人南稟;或淵源之所得,子得之父,弟得之師。」此明顯見出其立論之矛盾者。想來畫之南北之辨,只是始於以禪宗南宗一派之頓、漸之旨,劃分士夫與畫家之畫品,然後強求其說,終至附會於南北氣稟之異而已。
「不是塔」
蘇州有一笑話:嘗有北京人,至蘇州游,觀北寺,指其大塔,問蘇州人塔名。蘇州人云:「北寺塔。」蘇州音北寺塔,類近北京音之「不是塔」,北京人大覺怪異,云:若不是塔,此究系何物?蘇州人復以蘇州音之北寺塔對之,北京人益不解。南北語音之異,竟有若此者!大抵南音近於吾邦之「吳音」,北音則類似「漢音」,並進而有所變化者。尤其蘇州話,尚存帶古風之助詞,閱其文字,甚多古雅之處,而聞其音聲,比之京話之清輕,則甚覺鄙俚。猶若吾邦土佐、九州、奧羽等僻地,雖多存古語,然其音調,則多鄙俚者也。至於廣東音,清濁分明,少拗音,侵、覃、鹽、咸諸韻之閉口呼,與吾邦語音規則最為相似,而歐人及中國學者,亦力主以廣東音為保留古音之最多者,如是,則中國人慾溯《廣韻》、《集韻》之古,研究中國古音者,惟有學吾邦讀之字音,除此別無他途。誠可謂奇異矣。
招牌之典故
與《禹域鴻爪記》中已曾語及之聯句同,堪稱中國人知識之特性者,乃典故之應用也。蓋中國文明,一言以概之,可謂「古文學風氣」,士庶皆然。最常用之門聯為「周銅盤銘富貴吉祥,漢瓦當文延年益壽」;商家則多用「越國大夫增貿易,孔門弟子亦生涯」之語;茶店招牌為「盧陸遺風」,酒館則「劉李停車處」等。中國庶民,文盲居多,不解其意本是意料中事,然終因浮慕虛榮,世界無類,故酒飯等處,自不能不以此古文學風氣而文飾之矣。
書法與金石
唐朝制筆之法傳於吾邦者,有雀頭、雞距、柳葉諸式,事見筆道家之記載。南都正倉院所遺之聖武帝遺物中,即有雀頭筆,據以仿製之一枝,則為多田親愛翁所藏,余借之攜至中國,示於此間通曉書道者,其中嚴又陵、羅韞叔等,又試以寫字,嚴因不慣用,稱運筆頗難,羅僅稱黏澀。想來運筆之法,中國亡失已久,撥鐙之解、懸腕直筆之法,徒滋紛紛議論,而古法遂不復存矣。以傳至吾邦空海之執筆、用筆法驗之,復以唐代美術存吾邦者,如雅樂、舞容等所具之一種節奏律之,宋至米元章,其後元、明、清,無一得其正鵠。今之清人不能用雀頭筆,實不足以訝異。如此浮慕六朝遺風之徒,亦徒屑屑於碑本之形似,刻畫太過,不知從存留吾邦之真跡求其神,亦不知從留傳吾邦之入木道(未必僅指加茂家所傳者,在我看來,毋寧御家流所相傳者,最值得留意)求其法。古法果不復存乎?抑求者不得其正鵠耳。篤學之人,須先由吾邦入木道入手,循其法,熟習上自《因果經》以下之諸如寧樂諸經卷,及魚養、空海、逸勢前後,此類與隋唐筆跡別無差異之年代字樣,由其所得,再玩味法隆寺釋迦藥師像背銘以下之南圓銅燈台銘、神護寺鐘銘等所有金石文字,如此,則生於真跡與金石間之關聯,自可融會貫通。終至,與吾邦金石殆無差別,且年代相同之中國金石文字遺格,亦當無須勞煩,即可得心應手。晉唐逸趣,則庶幾可重振於今日矣。
法隆寺釋迦佛光焰背銘,乃吾邦金石文之最古者,其溫粹醇雅,宛然晉帖,將之置於少王法書間,雖明眼人,亦當難以分辨。宇治橋斷碑之清妍雋逸,藥寺塔檫銘之蕭散澹朴,那須國造碑之端麗秀勁,皆仿佛北碑。多胡郡碑,楊守敬等以為近似瘞鶴銘。至於敏行之神護寺銘,堪稱唐人之勝境。弘法大師之書,往往點畫波撇,為一種飛翔之體。或以之為大師特意縱筆弄巧,事關其創意。然而,龍門二十品中,若北魏神龜三年之比丘尼慈香慧政等造像記,唐景雲二年之景龍觀鍾銘,或碧落碑等,往往有用筆風致相同者。若魏之李仲璇孔廟碑,處處於正書雜以篆法,蓋此等遊戲之筆,亦彼土久已有之者。且菅家、小野道風以後,日本書道乃生,此說向來為人所深信不疑,然觀存杭州之唐開元二年胡季良所書龍興寺尊勝陀羅尼經幢,則菅家、道風前後,寫經字樣殆相類,降至伏見院御父子,亦與米元章等非無神似處,乃知彼邦唐代書格,傳之吾邦而無遺。而彼土宋代之後,即已失其正傳,益至後世,則古意益失,迨及明清,則蕩然掃地矣。
亦別有說者,以為叡山所藏唐台州刺史淳給之字,反類近宋人;若唐天寶年間田穎行書張希古墓誌,反似趙雪松等。想來唐代強盛,隨書法之發達,其風格亦趨於多樣,並各為後代所祖。後世學之者,於其中選擇時,或就其偏者、粗者,而遺其正者、精者,惟就其易入者入,故使俗體鄙格益出益多。吾邦則專依二王之法,謹守古格,道風、佐理、行成、法性寺入道、伏見院御父子,雖隨代有所變化,然終不敢脫出二王範圍,此其所以永不失正格也。雖然,至尊圓親王稍一變格,至世尊寺氏則不得其繼,轉而為青蓮院流、為持明院氏,亦風氣之相感,有不得已也者乎?迨及德川氏,加茂敦直聲稱其得大師正傳,已不詳其所憑恃者。其後則狩谷掖齋所謂「廣澤出,則世人惡筆;東江出,則世人無筆」者,蓋亦沾染中國元明以來之惡習矣。以貫名海屋出,世人頗知正鵠,而古法終未全得恢復,而又為六朝刻畫所誤。書雖小道,尋繹其盛衰故實,猶不能不發千古之感慨也。
中國人之篤學
言及中國人之篤學,有邦人所難以企及處。若流寓上海之宋伯魯,以懼禍而深居簡出,至其寓,則以《粵雅堂叢書》等大部頭書籍為例,牙籤湘帙,紛然滿室。在吾邦,一與彼相同之人稱藏書家者,想亦無此巨量之藏書矣。至張菊生家,別有一景,不列顛百科全書,裒然載於桌上,種種價格不菲之科學掛圖,掩蔽四壁,雖非專門家,然其篤志亦可感矣。若文雲閣文廷式,其在官時,曾投數百金,托裕朗西星使為其購吾邦縮刷之《大藏經》雲。如《古逸叢書》,乃楊守敬擘劃,經黎蓴齋星使之手影刻,如此宏大事業姑且置之不表,若《經籍訪古志》者,亦同為徐星使時所印行,而《日本金石年表》之為潘氏刻入《滂喜齋叢書》中,諸如此類,古人傾注畢生精力之著述,此邦甚少知其名者,卻由中國人等先行印行,可謂遺憾之至。若黎氏其歸國也,即以《古逸叢書》之版悉數捐贈蘇州書局,可見其計劃非為營利,亦甚瞭然矣。近日邦人果能為此等事否?孰謂中國人乃專騖利慾者也歟?
高塔
吾邦浮圖,大抵五重,抑或三重。中國之塔,則多七重九重以上者。其形亦宛似我淺草凌雲閣,絕無檐牙高啄之奇。至其位置,吾邦之塔以築于山腰之下者居多,其九輪尖端,最上層之檐角,微露於古樹梢頭等,甚饒畫趣。中國則多立於山巒之巔,塔身以露出七八分或全部為常。既有長江航路圖、清人之長江圖說,又有歐人之新出圖,皆以沿岸幾多高塔為指示方位之標的,甚見其有用者。江浙水路縱橫之區,固無論矣,即在北清地方平衍廣豁之地,行旅亦常得以此為標的之便利。竊意浮圖建築,初非含有此實用之目的也。
己亥鴻爪紀略(1)
九月五日,午前十時神戶發。仙台丸。
六日,午後五時,抵門司,登岸,宿馬關天真樓。
七日,正午門司發,日暮海面風浪大作。
八日,朝,左眺濟州島,右望朝鮮群島。
九日,朝,左望山東半島。逾午時,過威海。午後五時抵芝罘。
十日,朝,芝罘煙臺登岸,訪田結領事、高垣郵局局長及三井派遣員大岡。正午出帆。日暮時分船頗顛簸。
十一日,朝抵大沽海面,乘中國人之舢板登岸。午後三時,溯至炮台下登岸,陸行約二公里,抵塘沽火車站。乘午後五時發火車,六時半抵天津。先至三井支店,經其指點投宿第一樓。夜,小貫氏來。
十二日,午前偕小貫氏至領事館,晤井原書記生、鄭領事。午後至正金銀行,至三井。晚,井原氏餉以日本餐。
十三日,正午,應正金銀行奧村氏招請,得餉日本餐。午後至《國聞》報館,偕小貫氏晤安藤虎男、方若。晚,赴三井支店日本餐邀宴。夜至正金銀行,浴。
十四日,至《國聞》報館,會西村博、安藤、方若。觀西村氏古幣。夜小貫氏來。此日朝,同船船員村山五郎氏、船客田中嘉三郎氏歸船,往牛莊。
十五日,午後至天津府城外書肆購書,至西門外石川伍一殉難地憑弔,穿行城內,歸,由小貫氏導路也。晚設小宴,招請北洋水師學堂總辦嚴復、北洋大學堂總辦王修植、《國聞報》記者方若及西村、安藤、小貫三氏。
十六日,午前收拾行李,作赴北京之準備。加藤、□□(2)二大學生來。行李託交三井支店。至正金銀行訪相約同行之小貫氏。氏托銀行之事務,以事急,方決,故逾十一時出發。倉促趕至天津火車站,車已發矣,遂折回銀行,彼饗以午餐。偕小貫氏散步街市,復投宿第一樓。夜,偕小貫氏至領事館,訪高尾書記生,同至公園。又至銀行浴,歸,臥。
十七日,午前十一時半,偕小貫氏天津發。車中邂逅田中儀太郎、久保義道二氏。二時半抵馬家堡,雇馬車至北京城,抵筑紫洋行,由其引路,宿林氏家。晚至公使館,晤鄭譯官。
十八日,午前訪上野岩太郎。午後訪上野氏及古城貞吉氏,晤安藤不二雄氏。夜訪海軍中佐瀧川,晤早崎孝吉氏。
十九日,午前安藤氏來。午後上野氏來。至公使館,鄭氏、石井書記官皆不在。訪古城氏,由氏及筑紫之中村氏邀至城牆賞月。是夜適值中秋。同賞者,小貫、古城、中村、伊藤、安藤五氏也,瀧川中佐亦來。
廿日,游長城。小貫、上野二氏同行,林氏嚮導。四人騎驢,另有二馬所曳之馬車。備行具。朝七時發。至沙河車站午餐。至南口宿,甚疲。
廿一日,南口發,逾居庸關至八達嶺,歸。再宿南口。
廿二日,南口發,傍間道山,赴明十三陵,觀明成祖長陵。於昌平州午餐。至湯山,宿一寺院。
廿三日,朝,浴於湯泉。發,至清河,午餐。上野氏於此辭別,先歸。三人觀萬壽山玉泉山,宿青龍橋畔。
廿四日,朝,觀臥佛寺、碧雲寺。于海淀午餐。觀大鐘寺。午後四時半抵北京客寓。夜至筑紫浴,訪古城氏。
廿五日,終日在寓作書簡。
廿六日,午前過訪上野氏。是日午後小貫氏回天津,先發。古城氏來談。至公使館訪鄭氏,以彼公事繁多,辭去。乃訪石井書記官,談少頃,即離去。至筑紫辦館,訂購風景照片。此日大風,沙塵飛揚。
廿七日,午後觀觀象台、考場。至國子監觀文廟。至六條胡同訪青木少佐、小村俊三郎、小越平陸三氏。歸後,夜訪上野氏。
廿八日,午前至山本照相館,約訂風景風俗照片。午後偕上野、古城二氏至琉璃廠,購碑拓及書。夜訪石井書記官。
廿九日,午前觀天寧寺十三重塔,觀白雲觀,又觀萬壽寺,至延慶寺訪矢野公使,承其招請午餐,晤中川軍醫及岡氏,歸。風塵大作,幾不能睜眼。
三十日,為《朝報》社作長城遊記。夜訪上野、安藤、古城三氏,與彼等敘別。
十月一日,朝至公使館,與石井書記官敘別。又至筑紫辦館敘別。九時半,馬車發。林氏命其仆隨從,至馬家堡車站,乘車。車中遇杉山彬氏。抵天津為午後二時半。投宿第一樓。至正金銀行訪小貫氏,在此遇三井之竹田氏夫婦。夜至領事館,游日本人協會。
二日,午時至領事館等候本田種竹,彼由日本來,尚未至。至《國聞》報館晤西村、安藤二氏及方藥雨、吳秋農等,邀彼等晚餐。歸,復至領事館,本田氏已抵達,與之晤於日本人協會。(吳秋農,畫家,適來方氏處。)
三日,至領事館,偕小貫氏晤高垣德治氏。歸寓,得知外出時本田氏、服部宇之吉氏曾過訪,遂至郵局局長高木氏官舍回訪二氏,歸後至正金銀行浴。
四日,朝,訪吳秋農、高垣德治氏。至領事館,送高垣、服部、本田三氏赴北京。至Astor House Hotel,訪永井久一郎。是日,於正金銀行辦匯款事,至美昌行訪鈴木藤藏氏,夜訪陳錦濤、蔣國亮二氏。小貫氏亦來。鈴木藤藏氏來辦船票事。
五日,至《國聞》報館、領事館敘別。至正金銀行敘別及辦匯款事。至三井敘別。正午搭乘火車,乘客甚雜沓,邂逅此前住第一樓時,於赴北京車中相識之久保義道氏,高知人,復因氏之關係,晤大阪麥酒會社社員近藤勝太郎,一行三人結伴至塘沽,賃舢板,登玄海丸。是夜,玄海丸碇泊大沽口外。
六日,未明,大沽發。郵船會社一行皆搭乘此船,故船中甚熱鬧。夜十一時芝罘,乃整理行李,復寢。
七日,朝,轉乘博愛丸,邂逅此前同車赴北京之久保氏,田中儀太郎亦以此結為同伴,一行四人。九時芝罘發,午後一時入威海衛,泊三小時,再發,往上海。
八日,船中無事。
九日,昧爽已至揚子江口,溯江數十哩,午前十時泊,候潮,午時復進,抵上海已逾午後二時矣。投宿東和洋行。夜,適藤田、田岡二子偕小川某氏來,得晤。
十日,偕久保、近藤、田中三氏,賃馬車游徐家匯、教育院、觀象台、愚園、張園,歸。夜,又相攜上街散策。
十一日,偕久保等三氏至佐藤照相館照相。下午偕久保氏至正金銀行,領取匯款。至領事館,晤船津書記生。至書肆掃葉山房,購書數部,歸。
十二日,復至掃葉山房,又至文寶書局,購書。晚,田岡氏偕大學生鈴木氏來訪,鈴木氏談晤張之洞及游長沙狀。佐原篤介氏來訪,彼以明日陪同文廷式來訪相約。
十三日,游公園,至沃爾謝(3)購書。午後,佐原氏陪文氏來,筆談數刻,去。井上雅二氏亦來,以文氏在,辭去。至嘉綸號購緞子。
十四日,久保、田中二氏搭乘西京丸明日歸國,夜偕近藤氏送至船中。
十五日,午前藤田氏來。午後佐原氏來。佐佐木四方誌氏、井上雅二氏、清藤氏等亦來。佐佐木等三氏先去,偕藤田、佐原二氏驅馬車,歷訪宋伯魯、張元濟氏。至日本人運動場,面晤小田切領事及伊吹山氏。至張園,過東文學社,至速成學堂晤葉翰氏,歸。
十六日,午後藤田、田岡二氏來。佐原氏亦來。是日作稿寄《朝報》社。
十七日,午後至文寶書局,為近藤氏購書。至匯記購毛毯。至千頃堂購書。歸寓後,復至郵船會社訪伊吹山氏,至同文會晤井手、宗方二氏,再至文寶書局購書,歸寓。成田煉之助氏來,以轉送小貫氏之書籍相托。午後五時,搭乘大東輪船公司同吉號前往杭州。晚,雨至。
十八日,朝在塘匯鎮,過嘉興,午後七時抵拱宸橋。宿大東之辦事處。雨未霽。
十九日,午前十時,賃小船,復由拱宸橋至杭州馬處巷之日本領事館,訪小貫氏介紹之大隅行一氏,晤速水領事代理,遂決定投宿館內。午後偕大隅氏至東本願寺之日文學堂,晤伊藤賢道氏及其餘諸氏,歸。夜觀速水氏之法帖書畫至三時。
廿日,雨稍霽。午後偕伊藤氏出錢塘門,泛小舟於西湖,至孤山吊馮小青、林和靖墓,於西泠橋眺望蘇小小墓,謁岳王廟及墓,觀蠶學堂;出里西湖,觀三潭印月;至錢王祠棄船;由涌金門入城已日暮。過武林大街,至日文學堂,得餉晚餐,談至夜分,歸。
廿一日,雨又至。終日在館內。此日晤西本願寺東亞學堂之太田得證氏。晚,又為福建、浙江兩省陸路旅行,晤見嘉、藤岡二氏。
廿二日,雨益甚。此日館內舉辦在杭日本人集會,余亦列席。
廿三日,天霽。伊藤氏折簡,勸作西溪游。九時至日文學堂,偕氏騎馬發,過秦亭山下,緣溪行,入山路,至花塢,向當地人打探西溪所在,然不明究竟,歸至桃源嶺下午餐,食麵,已屆午後二時矣。復折回,於途中詢問西溪路,路人謂甚遠,遂改變計劃,舍馬步行,逾桃源嶺至靈隱寺,一覽飛來峰、冷泉亭、羅漢堂等處,歸時至寺前茶店小憩啜茗,復步行至西湖湖畔,賃小舟渡湖,昏黑方回本願寺,又承餉以晚餐,歸。
廿四日,午前偕嘉藤能言氏訪姚少伯,同登吳山,憩於一茶亭,與姚氏別。至五聖堂巷訪西本願寺東亞學堂,承饗以午餐。賃轎歸。至浙江官書房購書。至日文學堂與伊藤氏敘別,歸。賃轎至速水氏處敘別。發。午後四時半抵拱宸橋,在大東公司小憩。搭乘戴生昌之拖輪前往蘇州。同艙已有三中國人,湫隘至極。
廿五日,朝,過嘉興,與同艙之一人筆談。日暮抵蘇州。復雇小舟。舟子不知日本領事館所在,迂迴甚久,舍舟,稍步行,即抵。見片山敏彥氏,投宿館中。見二橋郵局局長。
廿六日,陰。至師古橋訪東本願寺東洋學堂,晤山本一成、村上惠純、橋本某氏等。下午晤加藤領事。復至本願寺,得饗晚餐,偕山本、村上二氏歸館。
廿七日,陰轉晴。至盤門外大東公司,以片山氏介紹,見海津氏等,經其周旋,賃畫舫至虎丘,復轉觀寒山寺、楓橋,歸。夜,偕片山氏訪本願寺。
廿八日,快晴。偕山本一成氏,再托大東賃舫,登靈岩山,眺太湖。歸至大東,片山氏在焉,余先回館。
廿九日,偕山本、村上二氏至承天寺。復登北寺大塔,與寺僧成蓮談。觀玄妙觀,於前街之書肆購書。又至江蘇官書坊購書。歸,片山氏遺有一書,約以浮舫游采菱洲。即赴大東見之,不在。遂打點行裝,作出發準備。與加藤領事、二橋郵局局長敘別。赴食堂,藤田劍峰在焉,謂今朝偕伊吹山氏來此,伊吹山氏則於船中發病,慫恿余再宿一夜。欲先見過片山氏,再作決定。命苦力攜行李,赴大東公司。與片山氏、土井氏(攝影師)浮舫采菱洲,又得見上田某氏(畫家),同飲至宵分。此日遂不發,宿大東公司。與片山氏夜話至深更。
卅日,午前訪片山氏,晤藤田氏。午後同觀滄浪亭。探問伊吹山氏之病。晚,搭乘大東公司輪船往上海。片山氏送至碼頭。同艙有中國人二。雨至。
卅一日,朝,船抵上海。再宿東和洋行。午後佐原氏來。
十一月一日,午後至郵船會社訪永井禾原氏,告以伊吹山氏病狀。訪船津氏。復至東本願寺,以藤分氏書函交付松原氏,去。訪文芸閣及佐原氏,均不在。至同文會訪井上氏,同至《亞東時報》館訪山根虎之助氏。歸,人告以田岡氏過訪,以余不在歸去雲。夜,佐原氏來,同至《中外日報》館訪汪康年氏,復同至丹桂茶園看戲,藝名七盞燈之少年名優,演技最絕妙。逾夜十二時歸寓。
二日,至郵局,詢書函寄達否,不得要領,歸,至經家路桂墅里訪田岡氏。東文學社數日前搬遷至此。談不多時,即與田岡、小川二氏同至四馬路玩花園,承二氏之款待也。觀妓洪漱芳、沈桂雲,出。至一書館,聽眾妓唱,復出。至洪漱芳宅。此夜偕田岡、小川二氏同宿吾寓。
三日,午後井上氏來,同赴張園之日本人天長節祝賀會,於園中戲場遇文廷式、井手、牧野三氏。偕田岡氏。歸寓時,井上、山根、勝木、宮阪、柴田、安永等,已先在吾室飲酒,皆甚酩酊,殆不辨人理矣。勝木、安永、柴田先去,宮阪臥地板。余偕井上、田岡二氏赴領事館邀宴,尚早,赴常盤舍,亦小宴。復赴領事館邀宴。田岡、小川二氏先歸。
四日,午前至郵局,復詢書函之寄達否,仍不得要領。乃至郵船會社買漢口往返之船票。井手氏將於是日歸日本,因至西京丸為其送行,亦未至,乃去。至沃爾謝、掃葉書房、《遊戲報》館,購諸書。復至郵局,查索數刻,僅得來書。再至西京丸,與井手氏敘別。午後,從來訪之洋服店老闆手中購絨衣上下一套,出,至文寶書局、格致書院購書,歸,束裝。夜十時上船,即訪永井氏,煩請兌換銀元。小川氏來敘別。安永、勝木、柴田、佐伯等赴南京,亦來。遇杉山、平岡二書生。又遇商船會社之金島、香阪二氏,金島氏自漢口來,香阪氏則正待攜家眷赴漢口也。
五日,朝起,船與狼山遙遙相望。與杉山、平岡、香阪氏等共話。過江陰,日暮。近夜半抵鎮江。夜與杉山、平岡二氏酌酒敘別。
六日,朝起,平岡、杉山二氏已去。船在太平府境內。其後一小時抵蕪湖。日暮抵荻港。
七日,朝,船在馬當磯。午後二時抵九江。晚抵武穴。此日陰,夜雨。
八日,朝八時抵漢口。至大阪商船會社漢局,晤前原支店長。復赴《漢報》館,宗方小太郎不在,晤岡、篠原、清藤三氏。三氏謂,宗方氏嘗有言,稱彼當盡東道之誼雲,因留宿。原田了哲氏來晤。午後至領事館,晤瀨川領事及三名書記生,歸。夜,散策街中,途遇宗方氏,遂相伴過東肥洋行,歸。
九日,雨。
十日,雨益甚。
十一日,雨猶不止。
十二日,由宗方、岡、篠原、清藤四氏陪伴,渡江至武昌,登黃鶴樓址,至自強學堂,承饗午餐。歷觀農務學堂、武備學堂,歸。夜,香阪氏來。至郵局,晤桑原政、佐藤勇作二氏。至領事館,領事不在。
十三日,午後偕四氏登晴川閣,登大別山,觀伯牙台,歸。夜,承商船會社饗以晚餐。
十四日,復偕篠原氏赴武昌,至花園山訪原田氏,承饗午餐。於官書局購書。至農務學堂晤宗方、岡二氏,歸。此日北風勁烈,大江波濤洶湧,渡航甚險。夜,搭乘商船會社大井川丸就歸途,《漢報》館諸氏及佐藤氏送至船中。
十五日,晨二時,船在黃州。日出,在武穴。昨日赴武昌時,似染感冒,以頭痛發熱故,午後服藥就寢。午後五時,過安慶。
十六日,朝,過蕪湖。午前十一時抵南京下關。平岡、杉山來迎。邂逅前原、金島二氏。賃車赴科巷東本願寺宿。遇一柳智成、長谷川信了、岩崎薰諸氏。午後至坊口、行口街等處。
十七日,午前偕平岡、杉山二氏謁鐘山山麓之孝陵。途經明宮址時,謁左宗棠所修之方孝孺祠。午後,一柳智成氏陪伴,由雨花台赴劉公墩,復沿秦淮水至莫愁湖。由漢西門入,觀翠微亭、斜月亭,訪隨園故址,歸。
十八日,偕三井之修業生內田、高木二氏及平岡、杉山氏等,觀雞鳴寺、北極閣、鐘樓、毗盧寺。午後偕一柳氏沿秦淮水至孔廟,過官書局諸書肆,歸。
十九日,偕內田、高木、平岡、杉山諸氏游燕子磯,觀岩山十二洞。於下關午餐,膻葷骯髒,難以下咽。歸已午後五時矣。是日得知加藤高明、水野遵二氏來本願寺。一柳、長谷川、內田、平岡四氏,夤夜復赴下關。
廿日,乘馬車赴下關。十一時搭乘天龍川丸往上海。四小時後抵鎮江。夜十時半抵江陰。
廿一日,朝,眺望狼山塔。
* * *
(1)此為內藤湖南明治三十二年(1899年)初次遊歷中國時所記日記,裡邊有些材料未見載於內藤專為此行所撰寫的《禹域鴻爪記》,可作參考與補充。
(2)應是人名,系內藤湖南失記。
(3)某外文書店名之譯音,原文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