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谿生詩說 · 卷上
重過聖女祠
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
四家評曰:次聯確是聖女祠,移用別仙鬼廟不得。
前四句寫「聖女祠」,後四句寫「重過」,蓋於此有所遇而托其詞於聖女。
補遺
芥舟評曰:後四未免自落窠臼。
霜月
初聞征雁已無蟬,百尺樓高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
首二句極寫搖落高寒之意,則人不耐冷可知,卻不說破,只以青女、素娥對照之,筆意深曲。
異俗二首
自註:時從事嶺南。
鬼瘧朝朝避,春寒夜夜添。未驚雷破柱,不報水齊檐。虎箭侵膚毒,魚鉤刺骨銛。鳥言成牒訴,多是恨彤襜。
戶盡懸秦網,家多事越巫。未曾容獺祭,只是縱豬都。點對連鰲餌,搜求縛虎符。賈生兼事鬼,不信有洪爐。
二首骨法俱老,結句各有所刺。
蟬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起二句斗入有力,所謂意在筆先。
歸愚評曰:四句取題之神。
前半寫蟬,即自寓;後半自寫,仍歸到蟬。隱顯分合,章法可玩。
李廉衣曰:「一樹」句纖詭,此等尤易誤人。與歸愚意相反,然可以對參。
贈劉司戶蕡
江風吹浪動雲根,重碇危檣白日昏。已斷燕鴻初起勢,更驚騷客後歸魂。漢廷急詔誰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
起二句賦而比也。不待次聯承明,已覺冤氣抑塞,此神到之筆。
七句合到本位,只「鳳巢西隔九重門」一句竟住,不消更說,絕好收法。
哭劉司戶二首
離居星歲易,失望死生分。酒瓮凝余桂,書籤冷舊芸。江風吹雁急,山木帶蟬曛。一叫千回首,天高不為聞。
先渲「江風」二句,末二句倍覺黯然,與右丞《濟州送祖三》詩「天寒遠山靜」二句同一法門。
有美扶皇運,無誰薦直言。已為秦逐客,復作楚冤魂。湓浦應分派,荊江有會源。並將添恨淚,一灑問乾坤。
此首一氣轉折,沉鬱震盪,神力尤大。
「無誰」二字不解,大約即無人之意。
二首前虛後實,前暗後明。前述相悼之情,後乃說到大關係處,不見重複,亦不容倒置,此章法也。
廉衣評曰:就「湓浦」「荊江」指點有神,但結語與首章犯復。
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
劍外從軍遠,無家與寄衣。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
氣格高遠,猶存開、寶之遺。
「回夢舊鴛機」猶作有家觀也。縮退一步,正是加一倍法。
樂遊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百感茫茫,一時交集。謂之悲身世可,謂之憂時事亦可。
下二句向來所賞,然得力在以「向晚意不適」句倒裝而入,下二句已含言下。
北齊二首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四家評曰:警快。
廉衣評曰:芥舟雲二詩太快,然病只在前二句欠深渾,後二句必如此快寫始妙。
議論以指點出之,神韻自遠。若但議論而乏神韻,則周曇、胡曾之流,僅有名論矣。詩固有理足意正而不佳者。
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此首尤含蓄有味。
風調欲絕而不佻不纖,所以為詩人之言。
南朝
玄武湖中玉漏催,雞鳴埭口繡襦回。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敵國軍營漂木柹,前朝神廟鎖煙煤。滿宮學士皆顏色,江令當年只費才。
三、四言叔寶之荒淫過於東昏也,「誰言」「不及」,弄姿以取瞥脫耳。
五、六提筆振起,七、八冷掉作收,是義山法門。
以南朝為題,實專詠陳事,六代終於陳也。四家牽於首二句,故兼宋齊言之,實無此詩法。
聽鼓
城頭疊鼓聲,城下暮江清。欲問漁陽摻,時無禰正平。
有清壯之音,以氣格勝。次句著「城下暮江清」五字,益覺蕭瑟空曠,動人遠想,此渲染之法。
桂林
城窄山將壓,江寬地共浮。東南通絕域,西北有高樓。神護青楓岸,龍移白石湫。殊鄉竟何禱,簫鼓不曾休。
字字精煉,氣脈完足,直逼老杜。
落句愁在言外。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探過一步作結,不言當下云何而當下意境可想。
作不盡語每不免有做作態,此詩含蓄不露,卻只似一氣說完,故為高唱。
北禽
為戀巴江暖,無辭瘴霧蒸。縱能朝杜宇,可得值蒼鷹。石小虛填海,蘆銛未破矰。知來有干鵲,何不向雕陵?
蘅齋評曰:憂讒畏譏而作。
字字比附,妙不黏滯。
柳
柳映江潭底有情,望中頻遣客心驚。巴雷隱隱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馬聲。
深情忽觸,不復在跡象之間。
韓碑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軒與羲。誓將上雪列聖恥,坐法宮中朝四夷。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 生羆。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帝得聖相相曰度,自註:《晏子春秋》:「仲尼,聖相。」 賊斫不死神扶持。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愬武古通作牙爪,儀曹外郎載筆隨。行軍司馬智且勇,十四萬眾猶虎貔。入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帝曰汝度功第一,汝從事愈宜為詞。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為。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繫於職司。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文成破體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聖功書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手,負以靈鰲蟠以螭。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詞。嗚呼聖皇及聖相,相與烜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後,曷與三五相攀追。願書萬本誦萬遍,口角流沫右手胝。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
蘅齋評曰:首四句敘平淮西之由,莊重得體,亦即從韓碑首段化來。
「誓將上雪列聖恥」句,說得爾許關係,已為平淮西高占地步。「淮西」四句極言元濟之強,便令平淮西之功益壯。入手八句兩段,字字爭先,不是尋常鋪敘之法。
「帝得」句遙接起四句,大書特書,提出眼目。
十四萬兵如何鋪敘?只「陰風」七字傳神,便見出號令森嚴,步伍整齊,此一筆作百十筆用也。蓋從《詩》「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化來。
層層寫下,至「帝曰」二句,一筆定母,眼目分明,前路總為此二句。
四家評曰:「愈拜稽首」一段是波瀾頓挫處,不爾便直頭布袋。
「公之斯文」四句真撐得起。非此堅柱,如何搘柱一段大文。凡大篇須有幾處精神團聚,方不平衍散緩。
收處只將「聖皇」「聖相」高占地步,而碑文之發揚壯烈、不可磨滅自見。此一篇之主宰,結處標明。
有一起合有一結,必如此章法乃稱。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分明自己無聊,卻就枯荷雨聲渲出,極有餘味,若說破雨夜不眠,轉盡於言,下矣。
「秋陰不散」起「雨聲」,「霜飛晚」起「留得枯荷」,此是小處,然亦見得不苟。
補遺
香泉評曰:寄懷之意全在言外。
風雨
淒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心斷新豐酒,銷愁斗幾千。
神力完足。
「仍」字、「自」字,多少悲涼。
補遺
芥舟評曰:「舊好」句疵。
夢澤
夢澤悲風動白茅,楚王葬盡滿城嬌。未知歌舞能多少,虛減宮廚為細腰。
繁華易盡,卻從當日希寵者一邊落筆,便不落弔古窠臼。
寄令狐郎中
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一唱三嘆,格韻俱高。
漫成三首
不妨何范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
「花」「雪」是本文,「龍山」「洛陽」借為點綴,所謂串用也。
此種絕句已落論宗矣。要之高手能以神韻出之,依然正聲也。
沈約憐何遜,延年毀謝莊。清新俱有得,名譽底相傷。
風骨甚老。
霧夕詠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時誰最賞?沈范兩尚書。
言下多少健羨,悠然有弦外之音。
三詩皆深有寄託,故言盡而意不盡,有不說出者在也。使泛泛論古,此體不免有傖父面目處。
無題
白道縈迴入暮霞,斑騅嘶斷七香車。春風自共何人笑,枉破陽城十萬家。
怨極而以唱嘆出之,不露怒張之態。
《無題》作小詩極有神韻,衍為七律,便往往太纖太靡,蓋小詩可以風味取妍,律篇須骨格老重,方不失大方。
哭劉蕡
上帝深宮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黃陵別後春濤隔,湓浦書來秋雨翻。只有安仁能作誄,何曾宋玉解招魂。平生風義兼師友,不敢同君哭寢門。
悲壯淋漓,一氣鼓盪。
「湓浦書來」,謂訃音也。
「巫咸」原作「巫陽」,從朱氏注改。「黃陵」原作「廣陵」,據「春雪滿黃陵」句改。
哭蕡詩四首俱佳,故詩亦須擇題。
杜司勛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勛。
四家評曰:只自傷春傷別,乃彌有感於司勛也。
楊本勝說於長安見小男阿袞
聞君來日下,見我最嬌兒。漸大啼應數,長貧學恐遲。寄人龍種瘦,失母鳳雛痴。語罷休邊角,青燈兩鬢絲。
四家評曰:結有情致。詩須如此住意,方不盡於言中。
西溪
悵望西溪水,潺湲奈爾何?不驚春物少,只覺夕陽多。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蘿。人間從到海,天上莫為河。鳳女彈瑤瑟,龍孫撼玉珂。京華他夜夢,好好寄雲波。
七、八句深遠蘊藉,可稱高唱。
越燕二首
上國社方見,此鄉秋不歸。為矜皇后舞,猶著羽人衣。拂水斜紋亂,銜花片影微。盧家文杏好,試近莫愁飛。
三、四劣。
前六句實詠燕,末二句將寓意輕輕一按,帶動次首,此是章法。
此詩本不甚佳,但二首章法相生,不容割裂。有下首則此首亦佳,去此首則下首太突,故並存之。竟陵笑選詩惜群,不知《詩歸》之病,正坐只知摘句耳。
將泥紅蓼岸,得草綠楊村。命侶添新意,安巢復舊痕。去應逢阿母,自註:樂府詩:「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阿母長相見。」 來莫害皇孫。記取丹山鳳,今為百鳥尊。
此首純乎寓意。前半言其得志,後半戒以心在朝廷。雖所指之人不可考,然語意分明。
字字托意,而不黏皮帶骨最難。
自注引樂府「黃姑阿母」句,今本作「黃姑織女時相見」,未詳孰是。
杜工部蜀中離席
人生何處不離群?世路干戈惜暫分。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
此擬工部之作,集中《韓翃舍人即事》亦此例,謝靈運《鄴中集》詩、江文通《雜擬詩》標題皆如此也。
起二句大開大合,極龍跳虎臥之觀。
頷聯頂次句,頸聯正寫離席。
蒙泉評曰:題是離席,末二句留之也。
四家評曰:此等詩須合全體觀之,不以字句論工拙。
隋宮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純用襯貼活變之筆,一氣流走,無復排偶之跡。
首二句一起一落,上句頓,下句轉,緊呼三、四句。「不緣」「應是」四字,跌宕生動之極。
無限逸游,如何鋪敘?三、四句只作推算語,便連未有之事一併托出,不但包括十三年中事也,此非常敏妙之筆。
結句是晚唐別於盛唐處,若李、杜為之當別有道理。此升降大關,不可不知。學義山者切戒此種筆墨。
結雖不佳,然緣煬帝實有吳公台見陳後主一事,借為點綴,尚不大礙。若憑空作此語,則惡道矣。
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新灘莫悟遊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四家評曰:前半逼出憶歸,如此濃至,卻令人不覺。
「元亮井」事無所出,恐是「葛亮」之訛。
補遺
香泉評曰:兩路相形,夾寫出憶歸精神,合通首反覆咀味之,其情味自出。
籌筆驛
猿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為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終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甫》吟成恨有餘。
蒙泉評曰:起二句本意已盡,無可措手矣,三、四句忽作開筆。五、六收轉,兩意相承,字字頓挫。七、八拓開作結,與少陵「丞相祠堂」作不可妄置優劣也。
起手抬得甚高,三、四忽然駁倒,四句之中幾於自相矛盾,蓋由意中先有五、六一解,故敢下此離奇之筆,見是橫絕,其實穩絕。
前六句夭矯奇橫,不可方物。就勢直結,必為強弩之末,故提筆掉轉前日之經祠廟吟《梁父》而恨有餘,則今日撫其故跡,恨可知矣。一篇淋漓盡致,結處猶能作掉開不盡之筆,圓滿之極。
武侯廟古柏
蜀相階前柏,龍蛇捧 宮。陰成外江畔,老向惠陵東。大樹思馮異,《甘棠》憶召公。葉凋湘燕雨,枝折海鵬風。玉壘經綸遠,金刀歷數終。誰將《出師表》,一為問昭融?
蒙泉評曰:五、六句一鎖,轉處生慨。
五、六句乃一篇眼目,不但以用事工細賞之。
「湘燕」「海鵬」字無著落,此種是昆體可厭之處。有謂「金刀」句太纖者,不為無見,然在昆體尚不妨,但不得刻意效此種。
即日
一歲林花即日休,江間亭下悵淹留。重吟細把真無奈,已落猶開未放愁。山色正來銜小苑,春陰只欲傍高樓。金鞍忽散銀壺漏,更醉誰家白玉鉤?
純以情致勝,筆筆唱嘆,意境自深。《曲池》詩亦是此調,則近乎靡矣。
九成宮
十二層城閬苑西,平時避暑拂虹霓。雲隨夏後雙龍尾,風逐周王八駿蹄。吳岳曉光連翠 ,甘泉晚景上丹梯。荔枝盧橘沾恩幸,鸞鵲天書濕紫泥。
此義山感當世之衰,而追思貞觀太平之盛也,謂有所諷刺者非。
起手「平時」二字特清眉目。
七、八句言一草一木,皆在德澤沾溉之中,望古遙集,聲在弦外,詩人之言蓋如是矣。
漢宮詞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長孺箋曰:按史,憲宗服金丹暴崩,穆宗、武宗復循其轍。義山此作深有托諷,與後《瑤池》詩同旨。
筆筆折轉,警動非常,而出之以深婉。
後二句言果醫得消渴病癒,猶有可以長生之望,何不賜一杯以試之也?折中有折,筆意絕佳。
無題四首(選第二首)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起二句妙有遠神,不可理解而可以意喻。
「魏王」字合是「陳王」,為平仄所牽耳。
「賈氏窺簾」以韓掾之少,「宓妃留枕」以魏王之才。自顧生平,豈復有分及此,故曰「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此四句是一提一落也。
四首皆寓言也,此作較有蘊味,氣體亦不墮卑瑣。
《無題》諸作大抵感懷托諷,祖述乎美人、香草之遺,以曲傳其鬱結,故情深調苦,往往感人。特其格不高,時有太纖太靡之病,且數見不鮮,轉成窠臼耳。歸愚以為剪彩為花,絕少生韻,固不足以服其心,而效者又摹擬剽賊,積為塵劫,無病而呻,有更甚於漢人之擬《騷》者。他體已然,七律尤甚,流弊所至,殆不勝言。存此一章,聊以備義山一種耳。
無題二首(選第一首)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
獨成一格,然覺有古意,古故不在形貌聲響間。
四家評曰:每於結處見本意。
又曰:亦有不盡之妙。
此《無題》中之最佳者,若「何處哀箏隨急管」一首,風斯下矣。
《無題》諸作,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絕蹤」之類是也;有戲為艷語者,「近知名莫愁」之類是也;有實有本事者,如「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而後人題曰《無題》者,如「萬里風波一葉舟」一首是也;有失去本題而誤附於《無題》者,如「幽人不倦賞」一首是也。宜分別觀之,不必概為深解。其有摘詩中字而為題者,亦《無題》之類,亦有此數種,皆當分晰。
補遺
芥舟評曰:此首誠佳,然不可仿效,彼固由仿效而來,以能截體,故佳耳。
落花
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歸愚評曰:起法之妙,黏著者不知。
蒙泉評曰:好起結,非人所及。
起句亦非人意中所無,但不免放在中間。後面寫寂寞之景耳,得神在倒跌而入。
四家評曰:一結無限深情,「得」字意外巧妙。
補遺
芥舟評曰:起句真是超絕。「眼穿」「腸斷」,吾不喜之。
訪隱者不遇成二絕
秋水悠悠浸野扉,夢中來數覺來稀。玄蟬去盡葉黃落,一樹冬青人未歸。
落句有神。
廉衣評曰:「夢中」句累。
城郭休過識者稀,哀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樵漁路,日暮歸來雨滿衣。
「白石」本作「白日」,從汲古閣本改。
蒙泉評曰:此想其所往也,寫不遇亦別。
蘅齋評曰:二絕風格又別。
柳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
蘅齋評曰:四句一氣,筆意靈活。
只用三四虛字轉折,冷呼熱喚,悠然弦外之音,不必更著一語也。
平山箋曰:「肯」字妙。
補遺
芥舟評曰:平山賞「肯」字之妙,然此字亦險。
三月十日流杯亭
身屬中軍少得歸,木蘭花盡失春期。偷隨柳絮到城外,行過水西聞子規。
風調自異,純以骨韻勝也。
留贈畏之(選第二首)
自註:時將赴梓潼遇韓朝回三首。
待得郎來月已低,寒暄不道醉如泥。五更又欲向何處?騎馬出門烏夜啼。
此題三首,後二首了不相涉,必遺去贈韓詩二首而以他詩入之也。午橋箋附會穿鑿,亦固而已矣。
絕妙閨情,聲調極似《竹枝》。此種自是艷體,唐人多有,必以義山之故,為之深解,斯注家之陋也。
同年董曲江曰:「義山之詩寄託固多,然亦有只是艷詞者。如《柳枝五首》,設當日不留一序,又何不可作感慨遇合解也。」此語有見,因論此詩而附著之。
碧城三首
碧城十二曲闌干,犀辟塵埃玉辟寒。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床無樹不棲鸞。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坐看。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
對影聞聲已可憐,玉池荷葉正田田。不逢蕭史休回首,莫見洪崖又拍肩。紫鳳放嬌銜楚佩,赤鱗狂舞撥湘弦。鄂君悵望舟中夜,繡被焚香獨自眠。
七夕來時先有期,洞房簾箔至今垂。玉輪顧兔初生魄,鐵網珊瑚未有枝。檢與神方教駐景,收將鳳紙寫相思。武皇內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
詩有眾說糾紛者,既無本事,難以確主第,各就所見領略之,亦各有得力耳。《碧城三首》可如是觀也。
《錦瑟》體澀而味薄,觀末二句,意亦止是耳。《碧城》則寄託深遠,耐人咀味矣。此真所謂不必知名而自美也。
辛未七夕
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清漏漸移相望久,微雲未接過來遲。豈能無意酬烏鵲,唯與蜘蛛乞巧絲。
首四句作問之之詞,後四句即興就事論事,又逼入一步問之。超忽跌盪,不可方物。只是命意高則筆下得勢耳。
玉山
玉山高與閬風齊,玉水清流不貯泥。何處更求回日馭?此中兼有上天梯。珠容百斛龍休睡,桐拂千尋鳳要棲。聞道神仙有才子,赤簫吹罷好相攜。
此實詠玉山,非摘首二字為題之比。
純乎托意。三、四有力量,五、六有風旨。
牡丹
錦幃初卷衛夫人,自註:《典略》云:「夫子見南子在錦幃之中。」 繡被猶堆越鄂君。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爭舞鬱金裙。石家蠟燭何曾翦?荀令香爐可待薰。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片寄朝雲。
四家評曰:生氣湧出。
八句八事,卻一氣鼓盪,不見用事之跡,絕大神力。
所惡乎《碧瓦》諸作,為其雕琢支湊,無復神味,非以用事也,如此詩,神力完足,豈復以纖靡繁碎為病哉!
「折腰爭舞」句形容出富貴風流之致。《英華》作「細腰頻換鬱金裙」,索然無味矣。
末句卻合依《英華》本,「花片」有情,「花葉」無理也。
詠史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間同曉夢,鐘山何處有龍盤?
四家評曰:形勝難憑,亦風刺也。
又曰:四句中氣脈何等闊大。
廉衣評曰:「一片」句鶻兀。又曰:此詩漸近粗響。極是。
補遺
香泉評曰:「北湖南埭」皆盤游之地,言以佚樂致亡也,寫來不覺。
日射
日射紗窗風撼扉,香羅掩手春事違。迴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
佳在竟住,情景可思。
梓潼望長卿山至巴西復懷譙秀
梓潼不見馬相如,更欲南行問酒壚。行到巴西覓譙秀,巴西惟是有寒蕪。
但如題一氣寫出,自饒深致,最老境不可及。
廉衣曰:字句銜疊而下,集中此調極多,在彼寫來,自有拙趣,然效之則成枯謇矣。神到之作,獨《夜雨寄北》一章耳。
齊宮詞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複印中庭。梁台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
歸愚評曰:此篇不著議論,《賈生》篇竟著議論,異體而各極其致。
補遺
芥舟評曰:勝《北齊二首》。
漢宮
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晞甲帳春。王母西歸方朔去,更須重見李夫人。
不下斷語,而吞吐之間大意見矣,與《北齊》第二首同一風調。
「春」字趁韻。
江東
驚魚撥剌燕翩翾,獨自江東上釣船。今日春光太漂蕩,謝家輕絮沈郎錢。
蒙泉評曰:無聊之思,亦在言外。
灞岸
山東今歲點行頻,幾處冤魂哭虜塵。灞水橋邊倚華表,平時二月有東巡。
以倒裝見吐屬之妙,若順說則不成語矣,於此悟用筆之法。
首二句再蘊藉更佳。
望喜驛別嘉陵江水二絕
嘉陵江水此東流,望喜樓中憶閬州。若到閬州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
曲折有味。
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煙帶月碧於藍。今朝相送東流後,猶自驅車更向南。
前首說江東去,是將別也。此首說人南行,是已別也。二首相生。
月夕
草下陰蟲葉上霜,朱欄迢遞壓湖光。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應斷腸。
對面寫法。
廉衣評曰:三句拙湊。
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選第二首)
含煙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為報行人休盡折,半留相送半迎歸。
情致自深,翻題殊妙。
此詩亦二首相生,然可以刪取。
廉衣評曰:首二句格低。
寄永道士
共上雲山獨下遲,陽台白道細如絲。君今並倚三珠樹,不記人間落葉時。
感慨殊深。
次陝州先寄源從事
離思羈愁日欲晡,東周西雍此分途。迴鑾佛寺高多少,望盡黃河一曲無?
淺淺語,風骨自老,氣脈亦厚。
過鄭廣文舊居
宋玉平生恨有餘,遠循三楚吊三閭。可憐留著臨江宅,異代應教庾信居。
純乎比體,後二句烘托取姿。
夢令狐學士
山驛荒涼白竹扉,殘燈向曉夢清輝。右銀台路雪三尺,鳳詔裁成當直歸。
平山箋曰:失意人夢得意人,「山驛」 「銀台」映發得妙。
宮妓
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斗腰支。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
鈍吟評曰:此詩風刺也。唐時宮禁不嚴,托意偃師之假人,刺其相招,不忍斥言,真微詞也。
宮詞
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莫向樽前奏《花落》,涼風只在殿西頭。
怨之至矣,而不失優柔之意,一唱三嘆,餘音未寂。後二句仿佛「黃河遠上」一章也。
廉衣曰:末二句妙矣,緣「西」字與首句「東」字相應,轉成纖仄。此論入微。又曰:次句欠雅。亦是。
瑤池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盡言盡意矣,而以詰問之詞吞吐出之,故盡而不盡。
廉衣曰:太薄。
評事翁寄賜餳粥,走筆為答
粥香餳白杏花天,省對流鶯坐綺筵。今日寄來春已老,鳳樓迢遞憶鞦韆。
只將今昔對照,一點便住,不說出已說出矣,此詩家常用之法。
板橋曉別
回望高城落曉河,長亭窗戶壓微波。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
何等風韻,如此作艷體,乃佳。笑裙裾脂粉之橫填也。
與同年李定言曲水閒話戲作
海燕參差溝水流,同君身世屬離憂。相攜花下非秦贅,對泣春天類楚囚。碧草暗侵穿苑路,珠簾不捲枕江樓。莫驚五勝埋香骨,地下傷春亦白頭。
入手有勢有法。
四家評曰:首句比也。
後二句正閒話所及,「亦」字暗抱前半,「戲」字即含句內。
亦沉鬱頓挫,亦清楚分明,題中無一字不到也。
有感二首
自註:乙卯年有感,丙辰年詩成。
九服歸元化,三靈葉睿圖。如何本初輩,自取屈氂誅?有甚當車泣,因勞下殿趨。何成奏雲物,直是滅萑苻?證逮符書密,詞連性命俱。竟緣尊漢相,不早辯胡雛。鬼籙分朝部,軍烽照上都。敢雲堪慟哭,未免怨洪爐。
起二句言人心天命俱未去唐,非真有社稷存亡之慮,無容急遽圖之也。
四家評曰:結句歸禍於天,風人之旨。
丹陛猶敷奏,彤庭欻戰爭。臨危對盧植,是晚獨召故相彭陽公入。 始悔用龐萌。御仗收前殿,兇徒劇背城。蒼黃五色棒,掩遏一陽生。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誰瞑銜冤目,寧吞欲絕聲。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
直起不裝頭,是第二首也。
「古有」四句,兩開兩合,曲折如志,絕大神力。
結句感慨入骨,此義山法也。
二詩是慨訓、注輕舉,文宗誤用,而令王涯等蒙冤,錢夕公之箋非也。
重有感
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
「豈有」「更無」,開合相應,上句言無受制之理,下句解受制之故也。揭出大義,壓伏一切,此等處是真力量。夕公以「豈有」為諱之,非也。
春雨
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玉璫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
宛轉有味。
平山箋以為此有寓意,亦屬有見,然如此詩,即無寓意亦自佳。
景州李露園嘗曰:「詩令人解得寓意見其佳,即不解所寓之意亦見其佳,乃為好詩。蓋必如是乃蘊藉渾厚耳。」因論此詩而附記之。
即日
小苑試春衣,高樓倚暮暉。夭桃唯是笑,舞蝶不空飛。赤嶺久無耗,鴻門猶合圍。幾家緣錦字,含淚坐鴛機。
蒙泉評曰:感時事而作。三、四句對末二句看,興也。
淮陽路
荒村倚廢營,投宿旅魂驚。斷雁高仍急,寒溪曉更清。昔年嘗聚盜,此日頗分兵。猜貳誰先致?三朝事始平。
氣脈既大,意境亦深,沉著流走,居然老杜之遺。
晚晴
深居俯夾城,春去夏猶清。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並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越鳥巢干後,歸飛體更輕。
輕秀是錢、郎一格。五、六再振起,則大曆以上矣。
末句結「晚晴」,可謂細意熨貼,即無寓意亦自佳也。
迎寄韓魯州瞻同年
積雨晚騷騷,相思正鬱陶。不知人萬里,時有燕雙高。寇盜纏三輔,時興元賊起,三川兵出。 莓苔滑百牢。聖朝推衛索,歸日動仙曹。
前四句一氣渾成,意格高遠。
武夷山
只得流霞酒一杯,空中簫鼓幾時回?武夷洞裡生毛竹,老盡曾孫更不來。
辯神仙之妄也。吞吐出之,語殊蘊藉。「幾時回」是問詞,「更不來」是答詞。別本嫌二句犯復,改「幾」為「當」,其實語意相生,本自不復也。
西南行卻寄相送者
百里陰雲覆雪泥,行人只在雪雲西。明朝驚破還鄉夢,定是陳倉碧野雞。
以風調勝。詩固有無所取義而自佳者。
安定城樓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賈生年少虛垂淚,王粲春來更遠遊。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鴛雛竟未休。
四家評以逼真老杜,信然。然使老杜為之,末二句必另有道理也。
茂陵
漢家天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近郊。內苑只知含鳳嘴,屬車無復插雞翹。玉桃偷得憐方朔,金屋修成貯阿嬌。誰料蘇卿老歸國,茂陵松柏雨蕭蕭。
前六句一氣,七、八折轉,集中多此格。此首尤一氣鼓盪,神力完足。
蘅齋評曰:此首確是茂陵懷古詩,以為托諷,恐失作者之意。
風
迥拂來鴻急,斜催別燕高。已寒休慘澹,更遠尚呼號。楚色分西塞,夷音接下牢。歸舟天外有,一為戒波濤。
純是寓意,字字沉著,卻字字唱嘆,絕不黏滯也。
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
四家評曰:一氣渾成,如是即佳。
平山箋曰:最高花,花之絕頂枝也,花至此開盡矣。
自山南北歸經分水嶺
水急愁無地,山深故有雲。那通極目望,又作斷腸分。鄭驛來雖及,燕台哭不聞。猶余遺意在,許刻鎮南勛。
一氣流走,風格甚老。
長孺箋曰:按史,開成初,令狐楚為山南節度使,卒於鎮。山南治漢中。題曰「北歸經分水嶺」,而詩有「燕台哭不聞」之句,知必為令狐楚作也。義山嘗為楚撰志文,故末曰「許刻鎮南勛」。
代秘書贈弘文館諸校書
清切曹司近玉除,比來秋興復何如?崇文館裡丹霜後,無限紅梨憶校書。
風韻絕人。
末句「校書」二字指其事,非題中所署之官名也。
出關宿盤豆館對叢蘆有感
蘆葉梢梢夏景深,郵亭暫欲灑塵襟。昔年曾是江南客,此日初為關外心。思子台邊風自急,玉娘湖上月應沉。清聲不遠行人去,一世荒城伴夜砧。
用筆甚輕而情思殊深,正復以輕得之耳。
補遺
香泉評曰:次聯言昔客江南,黃蘆滿地,然年壯氣盛,曾無寥落之感。此日流落而為關外之人,不覺淒乎?其悲因蘆葉之梢梢而百端交集也。
吳宮
龍檻沉沉水殿清,禁門深掩斷人聲。吳王宴罷滿宮醉,日暮水漂花出城。
平山箋曰:總從「梧宮秋,吳王愁」六字翻出。
末七字含多少荒淫在內而渾然不覺,此之謂蘊藉。
嫦娥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意思藏在上二句,卻從嫦娥對面寫來,十分蘊藉。非詠嫦娥也。
天津西望
虜馬崩騰忽一狂,翠華無不到東方。天津西望腸真斷,滿眼秋波出苑牆。
首二句太拙,末句神來。
憶住一師
無事經年別遠公,帝城鍾曉憶西峰。爐煙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
格韻俱高。
補遺
香泉評曰:只寫住師所處之境清絕如此,而其人益可思矣。所憶之情,言外縹緲。
寄蜀客
君到臨邛問酒壚,近來還有長卿無?金徽卻是無情物,不許文君憶故夫。
隱其名曰「蜀客」,風之以不憶故夫,此必新舊之間友朋相怨之詩也。亦殊婉而多風。
補遺
香泉評曰:以無情誚金徽,殊妙。若說文君無情,便同嚼蠟矣。
細雨
帷飄白玉堂,簟卷碧牙床。楚女當時意,蕭蕭發彩涼。
對照下筆,小詩之極有致者。
到秋
扇風淅瀝簟流離,萬里南雲滯所思。守到清秋還寂寞,葉丹苔碧閉門時。
「到」字好,以前有多少話在也。
不言愁而愁自見,詩須如此住。
華師
孤鶴不睡雲無心,衲衣筇杖來西林。院門晝鎖迴廊靜,秋日當階柿葉陰。
落落穆穆,靜氣在字句之外。
過華清內廄門
華清別館閉黃昏,碧草悠悠內廄門。自是明時不巡幸,至今青海有龍孫。
四家評曰:婉而多風,勝《龍池》多多。
丹丘
青女丁寧結夜霜,羲和辛苦送朝陽。丹丘萬里無消息,幾對梧桐憶鳳凰。
蒙泉評曰:有西方美人之慨。
起二句猶嫌湊泊。
昭肅皇帝輓歌詞三首
九縣懷雄武,三靈仰睿文。周王傳叔父,漢後重神君。玉律朝驚露,金莖夜切雲。笳簫淒欲斷,無復詠橫汾。
四家評曰:五、六說大行,蘊藉輕婉。
玉塞驚宵柝,金橋罷舉烽。始巢阿閣鳳,旋駕鼎湖龍。門咽通神鼓,樓凝警夜鍾。小臣觀吉從,猶誤欲東封。
到第六句直是轉身不得,必為弩末矣,看結法是何等神力。
廉衣曰:結句調警而意纖。思之信然。
莫驗昭華琯,虛傳甲帳神。海迷求藥使,雪隔獻桃人。桂寢青雲斷,松扉白露新。萬方同象鳥,舉慟滿秋塵。
又就求仙唱嘆作收,聲情淒婉,是悲非刺。
四家評曰:三首宏整哀切,就挽事作嘆,不失誄尊之體。
梓州罷吟寄同舍
不揀花朝與雪朝,五年從事霍嫖姚。君緣接坐交珠履,我為分行近翠翹。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濱臥病竟無憀。長吟遠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銷。
罷,府罷也。
起手斗入有力。
平山箋曰:是倒裝法也。
結語感嘆不盡。
故驛迎吊故桂府常侍有感
飢烏翻樹晚雞啼,泣過秋原沒馬泥。二紀征南恩與舊,此時丹旐玉山西。
四家評曰:悲出無字。
妙不更著一字。
暮秋獨游曲江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子初郊墅
看山對酒君思我,聽鼓離城我訪君。臘雪已添牆下水,齋鐘不散檻前雲。陰移竹柏濃還淡,歌雜漁樵斷更聞。亦擬村南買煙舍,子孫相約事耕耘。
直寫朴老,風格殊高。
補遺
芥舟評曰:「君思我」「我訪君」二句調用在起聯,故只覺脫灑,不嫌油俗,亦以其襯貼字面雅淨。若吳梅村偷用於頷聯,雲「青衫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則俗不可耐矣。
漢南書事
西師萬眾幾時回,哀痛天書近已裁。文吏何曾重刀筆,將軍猶自舞輪台。幾時拓土成王道?從古窮兵是禍胎。陛下好生千萬壽,玉樓長御白雲杯。
「拓土」「窮兵」自是正面,而以對「哀痛天書」言之,則借為反襯也。
結句就「哀痛天書」作收,極直極曲,可謂之婉而章矣。
復兩「幾時」,雖不害為好詩,如西子捧心,不得謂之非病。
寫意
燕雁迢迢隔上林,高秋望斷正長吟。人間路有潼江險,天外山唯玉壘深。日向花間留返照,雲從城上結層陰。三年已制思鄉淚,更入新年恐不禁。
「潼江」「玉壘」豈必獨險獨深,意中覺其如是耳。
結恐太直,故作態收之,此亦躲閃之法也。
賈生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純用議論矣,卻以唱嘆出之,不見議論之跡。
舊將軍
雲台高議正紛紛,誰定當時蕩寇勛。日暮灞陵原上獵,李將軍是故將軍。
四家評曰:譏當時棄功不錄也,詞致清婉。
曼倩詞
十八年來墮世間,瑤池歸夢碧桃閒。如何漢殿穿針夜,又向窗中覷阿環?
自寓之作,感慨不盡。
訪秋
酒薄吹還醒,樓危望已窮。江皋當落日,帆席見歸風。煙帶龍潭白,霞分鳥道紅。殷勤報秋意,只是有丹楓。
意境既闊,氣脈亦厚,此亦得杜之籓籬者。
「訪」字恐「初」字之訛,形相似也。且作「初」尤與末二句意思相關。
哭劉司戶蕡
路有論冤謫,言皆在中興。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江闊惟回首,天高但撫膺。去年相送地,春雪滿黃陵。
後四逆挽作收,絕好結法。「江闊」二句亦言相送時也。
補遺
香泉評曰:公孫弘再舉賢良,乃遭遇人主而至相位,而去華竟不及待,用事最親切。
陸發荊南始至商洛
昔去真無奈,今還豈自知?青辭木奴橘,紫見地仙芝。四海秋風闊,千岩暮景遲。向來憂際會,猶有五湖期。
後半力足神完,居然老杜。
末二句一宕一折,以歇後作收,亦一住法。
補遺
芥舟評曰:三、四鐫削而不工。
思歸
固有樓堪倚,能無酒可傾。嶺雲春沮洳,江月夜晴明。魚亂書何托?猿哀夢易驚。舊居連上苑,時節正遷鶯。
起得超忽,收得恰好,通首一氣轉折,氣脈雄大。
廉衣曰:古法備具,苦乏生韻。
春遊
橋峻班騅疾,川長白鳥高。煙輕唯潤柳,風濫欲吹桃。徙倚三層閣,摩挲七寶刀。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
四家賞「濫」字之奇,然佳處不在此。
後半有老驥伏櫪之思,非但為香倩語也。
廉衣曰:五、六客氣。
補遺
芥舟評曰:前四上二字平頭,亦小病。
又曰:腰聯真是健筆。
又曰:「濫」字不佳。
細雨
蕭灑傍回汀,依微過短亭。氣涼先動竹,點細未開萍。稍促高高燕,微疏的的螢。故園菸草色,仍近五門青。
前六句猶刻畫家數。一結若近若遠,不黏不脫,確是細雨中思鄉,作尋常思鄉不得,作大雨亦不得。
題鄭大有隱居
結構何峰是,喧閒此地分。石樑高瀉月,樵路細侵雲。偃臥蛟螭室,希夷鳥獸群。近知西嶺上,玉管有時聞。自註:君居近子晉憩鶴台。
三、四高唱。
夜飲
卜夜容衰鬢,開筵屬異方。燭分歌扇淚,雨送酒船香。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場。誰能辭酩酊?淹臥劇清漳。
五、六句高壯,使通篇氣力完足。
三句小樣。
江上
萬里風來地,清江北望樓。雲通梁苑路,月帶楚城秋。刺字從漫滅,歸途尚阻修。前程更煙水,吾道豈淹留。
蒙泉評曰:三、四佳句。
涼思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北斗兼春遠,南陵寓使遲。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
前四妙在倒轉說。若換起二句作三、四句,直平鈍語耳。五、六亦深穩。
江村題壁
沙岸竹森森,維艄聽越禽。數家同老壽,一徑自陰深。喜客嘗留橘,應官說採金。傾壺真得地,愛日靜霜砧。
三、四句如畫。通首俱老。
漫成五章
沈宋裁詞矜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當時自謂宗師妙,今日唯觀對屬能。
李杜操持事略齊,三才萬象共端倪。集仙殿與金鑾殿,可是蒼蠅惑曙雞?
生兒古有孫征虜,嫁女今無王右軍。借問琴書終一世,何如旗蓋仰三分?
代北偏師銜使節,關中裨將建行台。不妨常日饒輕薄,且喜臨戎用草萊。
郭令素心非黷武,韓公本意在和戎。兩都耆舊皆垂淚,臨老中原見朔風。
四家評曰:較少陵諸絕仍多婉態。
專取神情,絕句之正體也。參入論宗,絕句之變體也。論宗而以神情出之,則變而不失其正者也。
幽居冬暮
羽翼摧殘日,郊園寂寞時。曉雞驚樹雪,寒鶩守冰池。急景忽雲暮,頹年浸已衰。如何匡國分,不與夙心期?
四家評曰:渾圓有味。
無句可摘,而自然深至。此火候純熟之後,非可以力強也,強為之,非枯則率耳。
搖落
搖落傷年日,羈留念遠心。水亭吟斷續,月幌夢飛沉。古木含風久,疏螢怯露深。人閒始遙夜,地迥更清砧。結愛曾傷晚,端憂復至今。未諳滄海路,何處玉山岑?灘激黃牛暮,雲屯白帝陰。遙知沾灑意,不減欲分襟。
蒙泉評曰:五、六句蘊藉之極。
情調殊佳。格雖不高而亦不卑。
滯雨
滯雨長安夜,殘燈獨客愁。故鄉雲水地,歸夢不宜秋。
反筆甚曲。
偶題二首
小亭閒眠微醉消,山榴海柏枝相交。水文簟上琥珀枕,旁有墮釵雙翠翹。
艷而能逸。第二句有意無意,絕佳。
清月依微香露輕,曲房小院多逢迎。春叢定是饒棲鳥,飲罷莫持紅燭行。
對面寫來,倍有情致。雍陶「自起開籠放白鷳」亦是如此用意,而其語不工。
夜冷
樹繞池寬月影多,村砧塢笛隔風蘿。西亭翠被余香薄,一夜將愁向敗荷。
憔悴欲絕,而不為蹶蹙之聲。
戲贈張書記
別館君孤枕,空庭我閉關。池光不受月,野氣欲沉山。星漢秋方會,關河夢幾還。危弦傷遠道,明鏡惜紅顏。古木含風久,平蕪盡日閒。心知兩愁絕,不斷若循環。
戲張之憶家也,妙不傷雅。
幽人
丹灶三年火,蒼崖萬歲藤。樵歸說逢虎,棋罷正留僧。星斗同秦分,人煙接漢陵。東流清渭苦,不盡照衰興。
後四句言世界忙忙,反襯「幽」字,絕可味。尤妙不更找一字,低徊唱嘆,使人言外得之。
廉衣評曰:項聯滯相,遂使通首兩橛。
曲江
望斷平時翠輦過,空聞子夜鬼悲歌。金輿不返傾城色,玉殿猶分下苑波。死憶華亭聞唳鶴,老憂王室泣銅駝。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
五、六宕開,七、八收轉。言當日陸機、索靖雖有天荒地變之悲,亦不過如此而已矣。大提大落,極有筆意,不得將五、六看作借比,使末二句文理不順也。
九日
曾共山翁把酒卮,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人問,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
蒙泉評曰:一氣鼓盪。
補遺
香泉評曰:應璩《與滿公琰書》:「外嘉郎君謙下之德。」 [1] 注云:應曾事其父,故稱郎君。
贈司勛杜十三員外
杜牧司勛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心鐵已從干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漢江遠吊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自註:時杜奉詔撰《韋碑》。
嶔崎歷落,奇趣橫生,筆墨恣逸之甚,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平山箋曰:前因《杜秋》一詩而以江總比之,後因詔撰《韋碑》而以杜預比之。前從名字上比擬,後從姓上比擬,詩格絕奇。總見運命雖不齊,而文章必傳世也。
長孺箋曰:按牧之《杜秋娘》詩乃自寓天涯遲暮之感耳,故此有「鬢絲休嘆雪霜垂」之句。
送豐都李尉
萬古商於地,憑君泣路岐。固難尋綺季,可得信張儀。雨氣燕先覺,葉陰蟬遽知。望鄉尤忌晚,山晚更參差。
三、四就商於發世途之感,偶然拈著,點綴有神,自不黏皮帶骨。若搜求故事,務求貼合比附以為工,大雅君子殆不尚焉。
餞席重送從叔余之梓州
莫嘆萬重山,君還我未還。武關猶悵望,何況百牢關。
一氣渾成,調高意遠。
河清與趙氏昆季宴集得擬杜工部
勝概殊江右,佳名逼渭川。虹收青嶂雨,鳥沒夕陽天。客鬢行如此,滄波坐渺然。此中真得地,漂蕩釣魚船。
四家評曰:譬以摹書畫,得其神解。
又曰:三、四清而麗,五、六渾而妥。
平山箋曰:五句轉接得力,是杜法。
寓目
園桂懸心碧,池蓮飫眼紅。此生真遠客,幾別即衰翁。小幌風煙入,高窗霧雨通。新知他日好,錦瑟傍朱櫳。
前四句是初見感嘆,後四句是細細追尋,故兩層寫景而不復。此中具有針縷,非後人之屋上架屋也。
格調殊高。
贈別前蔚州契苾使君
自註:使君遠祖,國初功臣也。
何年部落到陰陵?奕世勤王國史稱。夜掩牙旗千帳雪,朝飛羽騎一河冰。蕃兒襁負來青冢,狄女壺漿出白登。日晚鵜泉畔獵,路人遙識郅都鷹。
四家評曰:清壯。
純取聲華,而骨力足以副之。
詩到無所取義之題,既不能不作,則亦不得不以修詞煉調為工,此類是也。若《李郎中充昭義攻討》詩,極有可說,而語亦泛泛,聲華雖壯,殆無取焉。
補遺
香泉評曰:詩工雅典麗極矣,但少題中「別」字意。
哭遂州蕭侍郎二十四韻
遙作時多難,先令禍有源。初驚逐客議,旋駭黨人冤。密侍榮方入,司刑望愈尊。皆因優詔用,實有諫書存。苦霧三辰沒,窮陰四塞昏。虎威狐更假,隼擊鳥逾喧。徒欲心存闕,終遭耳屬垣。遺音和蜀魄,易簀對巴猿。有女悲初寡,無男泣過門。公止裴氏一女,結縭之明年,又喪良人。 朝爭屈原草,廟餒若敖魂。迥閣傷神峻,長江極望翻。青雲寧寄意,白骨始沾恩。早歲思東閣,為邦屬故園。登舟慚郭泰,解榻愧陳蕃。分以忘年契,情猶錫類敦。公先真帝子,我系本王孫。嘯傲張高蓋,從容接短轅。秋吟小山桂,春醉後堂萱。自嘆離通籍,何嘗忘叫閽。不成穿壙入,終擬上書論。多士還魚貫,雲誰正駿奔?暫能誅倏忽,長與問乾坤。蟻漏三泉路,螿啼百草根。始知同泰講,邀福是虛言。
夕公箋曰:澣坐宗閔、虞卿牽累,本當時黨魁,故曰「初驚逐客議,旋駭黨人冤」也。時李訓、鄭注竊弄威權,凡不附己者,目為宗閔、德裕黨,貶逐無虛日,中外震駭,連月陰晦,人情不安,故曰「苦霧三辰沒,窮陰四塞昏。虎威狐更假,隼擊鳥逾喧」也。澣沒於遂寧,故曰「遺音和蜀魄,易簀對巴猿」也。訓、注誅後,文宗始大赦,量移貶謫諸臣,故曰「青雲寧寄意,白骨始沾恩」也。義山至開成二年始登第,故曰「自嘆離通籍,何嘗忘叫閽」也。因澣為梁武后裔,故引同泰徼福之事,以為虛語,傷之之深也。
起手說得與世運相關,高占地步。
凡長篇須有次第。此詩起四句提綱,次四句敘其立官本末,次六句言其得禍,次十句敘放逐而死。次十二句敘從前情好,次四句自寫己意,次八句總收,層層清楚,是其次第處也。
長篇易至散緩,須有筋節語撐拄其間,七句、八句、十三句、十四句、二十七句、三十八句、三十九句、四十句皆筋節處也。
「苦霧」四句極悲壯,「白骨」句沉痛之至,而出以蘊藉。
先著「早歲」十二句,「自嘆」四句乃有來歷。不然,縱極張皇,亦覺少力矣。故此一段獨長,是血脈轉接處也。
送千牛李將軍赴闕五十韻
照席瓊枝秀,當年紫綬榮。班資古直閣,勛伐舊西京。在昔王綱紊,因誰國步清?如無一戰霸,安有大橫庚?內豎依憑切,凶門責望輕。中台終惡直,上將更要盟。丹陛祥煙滅,皇闈殺氣橫。喧闐眾狙怒,容易八蠻驚。檮杌寬之久,防風戮不行。素來矜異類,此去豈親征?舍魯真非策,居邠未有名。曾無力牧御,寧待雨師迎。火箭侵乘石,雲橋逼禁營。何時絕刁斗,不夜見欃槍。屢亦聞投鼠,誰其敢射鯨?世情休念亂,物議笑輕生。大鹵思龍躍,蒼梧失象耕。靈衣沾愧汗,儀馬困陰兵。別館蘭薰酷,深宮蠟焰明。黃山遮舞態,黑水斷歌聲。縱未移周鼎,何辭免趙坑?空弮轉斗地,數板不沉城。且欲憑神算,無因計力爭。幽囚蘇武節,棄市仲由纓。下殿言終驗,增埤事早萌。自註:先時桑道茂請修奉天城。 蒸雞殊減膳,屑曲異和羹。否極時還泰,屯余運果亨。流離幾南渡,倉卒得西平。神鬼收昏黑,奸凶首滿盈。官非都護貴,師以丈人貞。覆載還高下,寒暄急改更。馬前烹莽卓,壇上揖韓彭。扈蹕三才正,回軍六合晴。此時惟短劍,仍世盡雙旌。顧我由群從,逢君嘆老成。慶流歸嫡長,貽厥在名卿。隼擊須當要,鵬摶莫問程。趨朝排玉座,出位泣金莖。幸借梁園賦,叨蒙許氏評。中郎推貴婿,定遠重時英。政已標三尚,人今佇一鳴。長刀懸月魄,快馬駭星精。披豁慚深眷,暌離動素誠。蕙留春晼晚,松待歲崢嶸。異縣期回雁,登時已飯鯖。去程風剌剌,別夜漏丁丁。庾信生多感,楊朱死有情。弦危中婦瑟,甲冷想夫箏。會與秦樓鳳,俱聽漢苑鶯。洛川迷曲沼,煙月兩心傾。
四家評曰:跳動激發,筆驅風雲,人擬之老杜,信然。
「在昔」四句總提前半篇,聲光闊大。
「否極」四句轉軸,亦字字筋節,精神震動。
蒙泉評曰:「覆載」八句,聲華宏壯。
「此時」二句落到千牛,前路何等繁重。此處寸樞轉關,可雲神簡,正復大有翦裁在也。此等處絕可玩。
結乃聲情勃發,淋漓盡致。凡大篇最忌收處潦草。
鋪排不難,難於氣格之高壯;層次不難,難於起伏轉折之有力。《長慶集》中盡有序次如話,滔滔百韻之作,然流易有餘,無此身分矣。
廉衣評曰:「寒暄」句不妥。
補遺
芥舟評曰:「屢亦」二句稍弱,以疊用虛字故。
送從翁從東川弘農尚書幕
大鎮初更帥,嘉賓素見邀。使車無遠近,歸路便煙霄。穩放驊騮步,高安翡翠巢。愈風知有在,去國肯無聊。早忝諸孫末,俱從小隱招。心懸紫雲閣,夢斷赤城標。素女悲清瑟,秦娥弄玉簫。山連玄圃近,水接絳河遙。豈意聞周鐸,翻然慕舜韶。皆辭喬木去,遠逐斷蓬飄。薄俗誰其激?斯民已甚佻。鸞凰期一舉,燕雀不相饒。敢共頹波遠,因之內火燒。是非過別夢,時節慘驚飆。末至誰能賦?中乾欲病痟。屢曾紆錦繡,勉欲報瓊瑤。我恐霜侵鬢,君先綬掛腰。甘心與陳阮,揮手謝松喬。錦里差鄰接,雲台閉寂寥。一川虛月魄,萬崦自芝苗。瘴雨瀧間急,離魂峽外銷。非關無燭夜,其奈落花朝。幾處逢鳴佩,何筵不翠翹?蠻童騎象舞,江市賣鮫綃。南詔知非敵,西山亦屢驕。勿貪佳麗地,不為聖明朝。少減東城飲,時看北斗杓。莫因乖別久,遂逐歲寒凋。盛幕開高宴,將軍問故僚。為言公玉季,早日棄漁樵。
沉雄飛動,氣骨不凡,此亦得杜之籓籬者。中晚清淺纖穠之作,皆不足以當之。
「愈風」一作「御風」,非也。此用陳琳草檄事,後用陳、阮句可證。
「豈意」二句轉折跳脫。
「一川」二句渾勁之至,顧盼有神。
末一段以勉為送,立義正大,詞氣自深厚雄健,居然老杜合作,較《送李千牛》詩尤為過之。
李肱所遺畫松詩書兩紙得四十韻
萬草已涼露,開圖披古松。青山遍滄海,此樹生何峰?孤根邈無倚,直立撐鴻蒙。端如君子身,挺若壯士胸。樛枝勢夭矯,忽欲蟠拿空。又如驚螭走,默與奔雲逢。孫枝擢細葉,旖旎狐裘茸。鄒顛蓐發軟,麗姬眉黛濃。視久眩目睛,倏忽變輝容。竦削正綢直,婀娜旋敷峰。又如洞房冷,翠被張穹籠。亦若暨羅女,平旦妝顏容。細疑襲氣母,猛若爭神功。燕雀固寂寂,霧露常沖沖。香蘭愧傷暮,碧竹慚空中。可集呈瑞鳳,堪藏行雨龍。淮山桂偃蹇,蜀郡桑重童。枝條亮渺脆,靈氣何由同?昔聞咸陽帝,近說稽山儂。或著仙人號,或以大夫封。終南與青都,煙雨遙相通。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風。美人昔清興,重之猶月鍾。寶笥十八九,香緹千萬重。一旦鬼瞰室,稠疊張羉罿。赤羽中要害,是非皆匆匆。生如碧海月,死踐霜郊蓬。平生握中玩,散失隨奴童。我聞照妖鏡,及與神劍鋒。寓身會有地,不為凡物蒙。伊人秉茲圖,顧盼擇所從。而我何為者?開顏捧靈蹤。報以漆鳴琴,懸之真珠櫳。是時方暑夏,座內若嚴冬。憶昔謝四騎,學仙玉陽東。千株盡若此,路入瓊瑤宮。口詠《玄雲歌》,手把金芙蓉。濃藹深霓袖,色映琅玕中。悲哉墮世網,去之若遺弓。形魄天壇上,海日高曈曈。終騎紫鸞歸,持寄扶桑翁。
前一段規仿昌黎,斧痕不化,累句亦多。「淮山」以下,居然正聲。入後更層層唱嘆,興寄橫生,伸縮起伏之妙,直與老杜「國初以來畫鞍馬」一章意境相似也。
韻多重押,古詩不忌,漢魏諸詩可覆按也。若右丞「萬國仰宗周」一章,則萬無此理矣。
「鄒顛」二句不成語,「可集」二句尤下劣,皆可刪去。
起言「萬草已涼露」,中言「是時方暑夏」,蓋中言得畫之時,起乃題詩之時也。
補遺
香泉評曰:起二句便超脫。
戲題樞言草閣三十二韻
君家在河北,我家在山西。百歲本無業,陰陰仙李枝。尚書文與武,戰罷幕府開。君從渭南至,我自仙遊來。平昔苦南北,動成雲雨乖。逮今兩攜手,對若床下鞋。夜歸碣石館,朝上黃金台。我有苦寒調,君抱《陽春》才。年顏各少壯,發綠齒尚齊。我雖不能飲,君時醉如泥。政靜籌畫簡,退食多相攜。掃掠走馬路,整頓射雉翳。春風二三月,柳密鶯正啼。清河在門外,上與浮雲齊。攲冠調玉琴,彈作《松風》哀。又彈《明君怨》,一去怨不回。感激坐者泣,起視雁行低。翻憂龍山雪,卻雜胡沙飛。仲容銅琵琶,項直聲淒淒。上貼金捍撥,畫為承露雞。君時臥棖觸,勸客白玉杯。苦雲年光疾,不飲將安歸?我賞此言是,因循未能諧。君言中聖人,坐臥莫我違。榆莢亂不整,楊花飛相隨。上有白日照,下有東風吹。青樓有美人,顏色如玫瑰。歌聲入青雲,所痛無良媒。少年苦不久,顧慕良難哉。徒令真珠肶,裛入珊瑚腮。君今且少安,聽我苦吟詩。古詩何人作?老大徒傷悲。
鋪敘是長慶體,而參以古意,意境獨高。
「平昔」四句,頓挫不置。
「對若」句粗俚不成語。
中一段淋漓飛動,乃一篇之警策。凡平敘長詩,如無一段振起,則索然散漫。名篇皆留意於是。其源乃自《焦仲卿妻》詩發之。
「楊花」一段夾入比體,極有情致。
收處卻是長慶體中率筆,最不可效。
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
沛國東風吹大澤,蒲青柳碧春一色。我來不見隆準人,瀝酒空餘廟中客。征東同舍鴛與鸞,酒酣勸我懸征鞍。藍山寶肆不可入,玉中仍是青琅玕。武威將軍使中俠,少年箭道驚楊葉。戰功高后數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詰旦九門傳奏章,高車大馬來煌煌。路逢鄒枚不暇揖,臘月大雪過大梁。憶昔公為會昌宰,我時入謁虛懷待。眾中賞我賦《高唐》,回看屈宋由年輩。公事武皇為鐵冠,歷廳請我相所難。我時憔悴在書閣,臥枕芸香春夜闌。明年赴辟下昭桂,東郊慟哭辭兄弟。韓公堆上跋馬時,回望秦川樹如薺。依稀南指陽台雲,鯉魚食鉤猿失群。湘妃廟下春江盡,虞帝城前初日曛。謝游橋上澄江館,下望山城如一彈。鷓鴣聲苦曉驚眠,朱槿花嬌晚相伴。頃之失職辭南風,破帆壞槳荊江中。斬蛟破璧不無意,平生自許非匆匆。歸來寂寞靈台下,著破藍衫出無馬。天官補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手封狴牢屯制囚,直廳印鎖黃昏愁。平明赤帖使修表,上賀嫖姚收賊州。舊山萬仞青霞外,望見扶桑出東海。愛君憂國去未能,白道青鬆了然在。此時聞有燕昭台,挺身東望心眼開。且吟王粲《從軍樂》,不賦淵明《歸去來》。彭門十萬皆雄勇,首戴公恩若山重。廷評日下握靈蛇,書記眠時吞彩鳳。之子夫君鄭與裴,何生謝舅當世才。青袍白簡風流極,碧沼紅蓮傾倒開。我生粗疏不足數,梁父哀吟鴝鵒舞。橫行闊視倚公憐,狂來筆力如牛弩。借酒祝公千萬年,吾徒禮分常周旋。收旗臥鼓相天子,相門出相光青史。
此詩直作長慶體,而沉鬱頓挫之氣,時時震盪於其中。故挨敘而不板不弱,覺與盛唐諸公面目各別,精神不殊,蓋玉溪骨法原高耳。
起手蒼蒼茫茫,磊磊落落,是好筆法。
「路逢鄒枚」二句,「韓公堆上」二句,「斬蛟斷璧」二句,俱筆意雄闊,為篇中筋節。「舊山萬仞」四句一縱一收,攬入本題,筆意起伏,尤是筋節處也。
「玉骨」句大鄙,不成語。
補遺
芥舟評曰:「韓公堆上」「湘妃廟下」「虞帝城前」「謝游橋上」,句法連犯。
又曰:「之子」「夫君」,疊用無理。
五言述德抒情詩一首四十韻獻上杜七兄僕射相公
帝作黃金闕,仙開白玉京。有人扶太極,維岳降元精。耿賈官勛大,荀陳地望清。旗常懸祖德,甲令著嘉聲。經出宣尼壁,書留晏子楹。武鄉傳陣法,踐土主文盟。自昔流王澤,由來仗國楨。九河分合沓,一柱忽崢嶸。得主勞三顧,驚人肯再鳴。碧虛天共轉,黃道日同行。後飲曹參酒,先和傅說羹。即時賢路辟,此夜泰階平。願保無疆福,將圖不朽名。率身期濟世,叩額慮興兵。感念崤屍露,咨嗟趙卒坑。儻令安隱忍,何以贊貞明?惡草雖當路,寒松實挺生。人言真可畏,公意本無爭。故事留台閣,前驅且旆旌。芙蓉王儉府,楊柳亞夫營。清嘯頻疏俗,高談屢析酲。過庭多令子,乞墅有名甥。南詔應聞命,西山莫敢驚。寄詞收的博,端坐掃欃槍。雅宴初無倦,長歌底有情。檻危春水暖,樓迥雪峰晴。移席牽緗蔓,回橈撲絳英。誰知杜武庫,只見謝宣城。有客趨高義,於今滯下卿。登門慚後至,置驛恐虛迎。自是依劉表,安能比老彭?雕龍心已切,畫虎意何成?豈省曾黔突,徒勞不倚衡。乘時乖巧宦,占象合艱貞。廢忘淹中學,遲回谷口耕。悼傷潘岳重,樹立馬遷輕。隴鳥悲丹嘴,湘蘭怨紫莖。歸期過舊歲,旅夢繞殘更。弱植叨華族,衰門倚外兄。欲陳勞者曲,未唱淚先橫。
起四句氣脈自大。
「自昔」四句聲華宏壯。
「碧虛」二句大頌非體。
「感念」一段沉鬱頓挫,大筆淋漓,化盡排偶之跡。他人作古詩尚不能如此委曲沉著,真晚唐第一作手,得杜籓籬不虛也。
「誰知」二句流麗,活對法也。
「衰門」句不佳。
補遺
香泉評曰:時方討澤潞,劉稹將郭誼殺稹以降,李德裕以為稹阻兵皆誼為謀主,力屈又賣稹以求賞,不誅何以懲惡?帝然之,詔石雄以七千人入潞州誅誼。杜悰以饋運不繼,謂誼等可赦,帝熟視不應,所謂「叩額慮興兵」也。
夕公箋:非下「寄詞收的博」一聯,乃指維州事。
驕兒詩
袞師我驕兒,美秀乃無匹。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四歲知姓名,眼不視梨栗。交朋頗窺觀,謂是丹穴物。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不然神仙姿,不爾燕鶴骨。安得此相謂,欲慰衰朽質。青春妍和月,朋戲渾甥侄。繞堂復穿林,沸若金鼎溢。門有長者來,造次請先出。客前問所須,含意不吐實。歸來學客面, 敗秉爺笏。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豪鷹毛崱屴,猛馬氣佶傈。截得青篔簹,騎走恣唐突。忽復學參軍,按聲喚蒼鶻。又復紗燈旁,稽首禮夜佛。仰鞭罥蛛網,俯首飲花蜜。欲爭蛺蝶輕,未謝柳絮疾。階前逢阿姊,六甲頗輸失。凝走弄香奩,拔脫金屈戌。抱持多反側,威怒不可律。曲躬牽窗網,衉唾拭琴漆。有時看臨書,挺立不動膝。古錦請裁衣,玉軸亦欲乞。請爺書春勝,春勝宜春日。芭蕉斜卷箋,辛夷低過筆。爺昔好讀書,懇苦自著述。憔悴欲四十,無肉畏蚤虱。兒慎勿學爺,讀書求甲乙。穰苴《司馬法》,張良黃石術。便為帝王師,不假更纖悉。況今西與北,羌戎正狂悖。誅赦兩未成,將養如痼疾。兒當速成大,探雛入虎穴。當為萬戶侯,勿守一經帙。
本太沖《嬌女》而拓之。
平山箋曰:末以功名跨灶期之,通篇以此為出路。
平山出路之說可味。太沖詩以竟住為高,若按譜填腔,縱神肖亦歸窠臼,所以必別尋出路,方不虛此一作。且古人之言簡,故可言外見意。既拓為長篇,而中無主峰,末無結穴,則游騎無歸,或剌剌不休,或隨處可住,其為詩也可知矣。凡長篇皆須解此意。
「六甲」諸本無注。按虞裕《談撰》曰:「雙陸之戲,最盛於唐。考其制,凡白黑各用六子,乃今人所謂六甲是也。」
行次西郊作一百韻
蛇年建午月,我自梁還秦。南下大散嶺,北濟渭之濱。草木半舒坼,有類冰雪晨。又若夏苦熱,燋卷無芳津。高田長槲櫪,下田長荊榛。農具棄道旁,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十室無一存。存者皆面啼,無衣可迎賓。始若畏人問,及門還具陳。右輔田疇薄,斯民常苦貧。伊昔稱樂土,所賴牧伯仁。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親。生兒不遠征,生女事四鄰。濁酒盈瓦缶,爛谷堆荊囷。健兒庇旁婦,衰翁舐童孫。況自貞觀後,命官多儒臣。例以賢牧伯,征入司陶鈞。降及開元中,奸邪撓經綸。晉公忌此事,多錄邊將勛。因令猛毅輩,雜牧昇平民。中原遂多故,除授非至尊。或出幸臣輩,或由帝戚恩。中原困屠解,奴隸厭肥豚。皇子棄不乳,椒房抱羌渾。重賜竭中國,強兵臨北邊。控弦二十萬,長臂皆如猿。皇都三千里,來往同雕鳶。五里一換馬,十里一開筵。指顧動白日,暖熱回蒼旻。公卿辱嘲叱,唾棄如糞丸。大朝會萬方,天子正臨軒。彩旗轉初旭,玉座當祥煙。金障既特設,珠簾亦高褰。捋須蹇不顧,坐在御榻前。忤者死艱屨,附之升頂顛。華侈矜遞炫,豪俊相併吞。因失生養惠,漸見徵求頻。奚寇西北來,揮霍如天翻。是時正忘戰,重兵多在邊。列城繞長河,平明插旗幡。但聞虜騎入,不見漢兵屯。大婦抱兒哭,小婦攀車轓。生小太平年,不識夜閉門。少壯盡點行,疲老守空村。生分作死誓,揮淚連秋雲。廷臣例獐怯,諸將如羸奔。為賊掃上陽,捉人送潼關。玉輦望南斗,未知何日旋。誠知開闢久,遘此雲雷屯。送者問鼎大,存者要高官。搶攘互間諜,孰辨梟與鸞?千馬無返轡,萬車無還轅。城空雀鼠死,人去豺狼喧。南資竭吳越,西費失河源。因令右藏庫,摧毀唯空垣。如人當一身,有左無右邊。筋體半痿痹,肘腋生臊膻。列聖蒙此恥,含懷不能宣。謀臣拱手立,相戒無敢先。萬國困杼軸,內庫無金錢。健兒立霜雪,腹歉衣裳單。饋餉多過時,高估銅與鉛。山東望河北,爨煙猶相聯。朝廷不暇給,辛苦無半年。行人榷行資,居者稅屋椽。中間遂作梗,狼藉用戈 。臨門送節制,以錫通天班。破者以族滅,存者尚遷延。禮數異君父,羈縻如羌零。直求輸赤誠,所望大體全。巍巍政事堂,宰相厭八珍。敢問下執事,今誰掌其權?瘡疽幾十載,不敢抉其根。國蹙賦更重,人稀役彌繁。近年牛醫兒,城社更扳緣。盲目把大旆,處此京西藩。樂禍忘怨敵,樹黨多狂狷。生為人所憚,死非人所憐。快刀斷其頭,列若豬牛懸。鳳翔三百里,兵馬如黃巾。夜半軍牒來,屯兵萬五千。鄉里駭供億,老少相扳牽。兒孫生未孩,棄之無慘顏。不複議所適,但欲死山間。爾來又三歲,甘澤不及春。盜賊亭午起,問誰多窮民。節使殺亭吏,捕之恐無因。咫尺不相見,旱久多黃塵。官健腰佩刀,自言為官巡。常恐值荒迥,此輩還射人。愧客問本末,願客無因循。郿塢抵陳倉,此地忌黃昏。我聽此言罷,冤憤如相焚。昔聞舉一會,群盜為之奔。又聞理與亂,系人不系天。我願為此事,君前剖心肝。叩頭出鮮血,滂沱污紫宸。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唇。使典作尚書,廝養為將軍。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聞。
亦是長慶體裁,而準擬工部氣格以出之,遂衍而不平,質而不俚,骨堅氣足,精神鬱勃,晚唐豈有此第二手?
「草木」四句與「建午」句不合,「午」字當是訛字。
「有類」本作「不類」,從汲古閣本改。
「椒房」句是義山病痛。若老杜則曰「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竟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虬」,覺十分蘊藉也。
「誠知」二句筋節震動。
「問誰多窮民」五字,上問下答,句法本之漢謠「誰其獲者婦與姑」也。
「我聽」以下,淋漓鬱勃,如此方收得一篇大詩住。
補遺
芥舟評曰:的是摹杜,骨幹蒼勁似之,神氣沖溢則未也。謂中晚高作則可,以配《北征》,則開合變化之妙不可以同日語矣。
無題
萬里風波一葉舟,憶歸初罷更夷猶。碧江地沒元相引,黃鶴沙邊亦少留。益德冤魂終報主,阿童高義鎮橫秋。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
此是佚去原題而編錄者題以《無題》,非他寓言之類。
前四句低徊徐引,五、六句斗然振起,七、八曼聲作結,絕好筆意。
廉衣曰:次句欠渾成。
五月十五夜憶往歲秋與澈師同宿
紫閣相逢處,丹岩議宿時。墮蟬翻敗葉,棲鳥定寒枝。萬里飄流遠,三年問訊遲。炎方憶初地,頻夢碧琉璃。
一氣渾圓,如題即住,所謂恰好處也。
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
下苑他年未可追,西州今日忽相期。水亭幕雨寒猶在,羅薦春香暖不知。舞蝶殷勤收落蕊,有人惆悵臥遙帷。章台街里芳菲伴,且問宮腰損幾枝?
純乎唱嘆,何處著一呆筆!
第四句對面一襯,對法奇變。
「舞」字應是「無」字之訛。「無蝶」「有人」,唱嘆得神。大勝「舞蝶」「佳人」也。
結二句忽地推開,深情忽觸,有神無跡,非常靈變之筆。
補遺
芥舟評曰:第六句妙遠。
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萬里重陰非舊圃,一年生意屬流塵。《前溪》舞罷君回顧,並覺今朝粉態新。
結言他日零落更有甚於此日者,與長江「并州故鄉」同一運意。
二首皆不失氣格,兼多神致。
安平公詩
自註:故贈尚書諱氏。
丈人博陵王名家,憐我總角稱才華。華州留語曉至暮,高聲喝吏放兩衙。明朝騎馬出城外,送我習業南山阿。仲子延岳年十六,面如白玉欹烏紗。其弟炳章猶兩丱,瑤林瓊樹含奇花。陳留阮家諸侄秀,邐迤出拜何駢羅。府中從事杜與李,麟角虎翅相過摩。清詞孤韻有歌響,擊觸鐘磬鳴環珂。三月石堤凍銷釋,東風開花滿陽坡。時禽得伴戲新木,其聲尖咽如明梭。公時載酒領從事,踴躍鞍馬來相過。仰看樓殿撮清漢,坐視世界如恆沙。面熱腳掉互登陟,青雲表柱白雲崖。一百八句在貝葉,三十三天長雨花。長者子來輒獻蓋,辟支佛去空留靴。公時受詔鎮東魯,遣我草詔隨車牙。顧我下筆即千字,疑我讀書傾五車。嗚呼大賢苦不壽,時世方士無靈砂。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頹泰山驚逝波。明年徒步吊京國,宅破子毀哀如何。西風沖戶卷素帳,隟光斜照舊燕窠。古人常嘆知己少,況我淪賤艱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豈得無淚如黃河。瀝膽咒願天有眼,君子之澤方滂沱。
四家評曰:詩在韓、蘇之間。
清剛朴老,一洗晚唐纖巧之習。
「瀝膽」句鄙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