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雜記 · 一

呂叔湘 《語文雜記》
一 將無同 《世說新語·文學》篇云: 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掾。世謂「三語掾」。 阮宣子是阮脩,王夷甫是王衍。《晉書·阮瞻傳》也記著這件事,說是阮瞻對王戎的話。到底是誰和誰說的且不去管他,只問這有名的三個字究作何解? 宋馬永卿《懶真子》(叢書集成本卷5)里說: 仆嘗與陳子直、查仲本論「將無同」。仲本曰:「此極易解,謂言至無處皆同也。」子直曰:「不然。晉人謂將為初,初無同處,言各異也。」仆曰:「請以唐時一事證之。霍王元軌與處士劉元平為布衣交。或問王所長於平。曰:『王無所長』。問者不解。平曰:『人有所短,則見所長。』蓋阮瞻之意以謂有同則有異,今初無同,何況於異乎?此言為最妙,故當時謂之『三語掾』。」二子首肯之。 這三位的解說,查說以「無」作「虛無」解,雖然別致,未免把原文弄成像超等電報;陳說最老實,「無同」就是「各異」;馬說也承認「無同」就是「無同」,可是嘴裡說的是「無同」,心裡想的是「無異」,又未免把一位晉朝名士說得像現代某些外交家了。 葉夢得的《玉澗雜書》(涵芬樓本《說郛》卷8)里也有一說: 阮裕對王敦「將無同」三語,人多不曉。此直言無同耳。「將」乃晉人發語之辭,如陶淵明詩「將非趣齡具」,謝靈運雲「將不畏影者未能忘懷」之類。蓋謂同生於異,周、孔、老、莊,本自無異而不同。 這也是認「將無同」作「無同」講的,但說是因為無異故無同,和馬永卿的無同即無異說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應用正等於負、負等於正的邏輯的。(這位石林居士又說這句話是第三個姓阮的對第三個姓王的說的,也不知何所據。) 這幾種說法的共同錯誤是把「無」字太看實了。「將無」是魏晉時人常用的一個熟語,如: 將無以德掩其言?(《世說新語》1.4) 如此,將無歸?(又3.21) 安石將無傷?(又5.30) 將無從容切言之邪?(又4.13) 吾不以王法貸人。將無後悔邪?(《晉書》61《荀晞傳》) 此君小異,將無是乎?(又98《孟嘉傳》) 「將無」之外,又或作「將非」,如葉書引陶詩;或作「將不」,如葉書引謝靈運語(見《世說新語》1.33),又如: 卿向言將不大傷切直?(《宋書》71《王僧綽傳》) 又或不用否定詞,單用將字,如: 此器既蓋之,且有掩覆,無緣有此。黃門將有恨於汝邪?(《吳志》3《孫亮傳注引江表傳》) 卿僻於朋黨,將為一病。(《北齊書》47《宋游道傳》) 乃至《千家詩》里第一首大程夫子的「將謂偷閒學少年」的「將」字也還是這個「將」字。 劉淇《助字辨略》釋「將無」為「無乃」,其實更相近的該是「得無」,如上引《晉書·孟嘉傳》語又見《世說新語》(3.27),即作「得無」(但注引嘉別傳作「將無」)。「得無」和「將無」都是表示測度而意思偏於肯定的詞語,但「將無」除用於事實的測度外又可用於委婉的提議,如上引第二第四兩例,它的用途似乎又較「得無」為廣,而於唐宋人的「莫」和「莫須」為近。用現代的詞語相比,該是「恐怕」或「別是」加「吧」字。「將無同」無非就是「恐怕沒有什麼兩樣吧」。這麼一句稀鬆平淡的話會大見賞識,是有點不可解,無怪後來的人要在這三個字上大事穿鑿了。 二 莫須有 「莫須有」是常常被人誤解的一句話。《宋史·岳飛傳》云: 獄之將上也,韓世忠不平,詣檜詰其實。檜曰:「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世忠曰:「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這就是有名的「三字獄」。望文生訓的人往往以為這句話等於說「不須有」,和「子虛」、「烏有」差不多,而且就照這個意思來應用,如4月24日(1944年)成都《新新新聞》云:「市面訛傳二十元、五十元的關金券已開始流通了,其實仍然是莫須有的事情。」 但是這明明和《宋史》原文的語氣不合,於是有別種解說。如畢沅的《續資治通鑑》卷124考異即引《中興紀事本末》作「必須有」,這是一說。 俞正燮《癸巳存稿》卷3「莫」字條又提出「莫」字斷句說,略云:「其事體莫」為一句,「須有」為一句。蓋檜驕蹇,反詰世忠,謂「其事體莫」,示若遲懷審度之,而復自決言「須有」。故世忠不服,橫截其語,牽連為一句,言「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此記言之最工者也。並引《論語》「文莫,吾猶人也」,東坡與辨長老書「鍾銘,子由莫,終當作,待更以書問之」,王鞏《隨手雜錄》「既誤莫,須放回」,范公偁《過庭錄》「其人莫,未應至是否?」諸例為證。(以上皆依俞說斷句)這又是一說。 俞理初解書,往往很精闢,能發前人所未發,惟獨這個莫字斷句說,和必須有說竟是半斤八兩,同樣的可笑,還要恭維韓世忠會做截搭題,真是冤哉枉也。推原其故,大概是把「莫」字當作和表語氣停頓的「麼」是一個字了。這實在是一種誤會。「莫須」是宋人常語,如: 只朝廷推一寬大天地之量,許之自新,莫須相從? (《河南程氏遺書》52) 問:五峰所謂「天理人慾,同行異情」,莫須這裡要分別否? (《朱子語類》117) 韓魏公有文字到朝廷,裕陵意稍疑。介甫在告,曾魯公以魏公文字問執政諸公曰:「此事如何?」清獻趙公曰:「莫須待介甫參告否?」 (《曲洧舊聞》8.9) 不知如今本朝所須底事莫須應副得麼? (《紹興甲寅通和錄》,《三朝北盟會編》162.7) 「莫須」就是現在的「恐怕」或「別是」之意。 用「莫」字作測度疑問之詞,從南北朝直到現代。最早只用一個「莫」字,如: 莫要太子生否? (《稗海》本《搜神記》,中華書局印《搜神後記》76) 莫是在政別有異能? (同上93) 此鳥莫是妖魅? (同上108) 唐人仍以單用為常,如: 莫驚聖人否?莫損聖人否? (《唐書》200《史思明傳》) 有一「莫須」例: 上謂宰臣曰:「有諫官疏來年御含元殿事,如何?莫須罷否?」 (《因話錄》1.8) 但似應把「莫」和「須」分開來講,尚未融為一體。宋人也還有單用「莫」字的: 後莫有難否? (《景德傳燈錄》5.4) 某尚未行,監司莫可先歸? (丁傳靖編《宋人軼事匯編》571引《隨手雜錄》) 莫定要剝了綠衫? (《宋人軼事匯編》引《孫公談圃》) 在「莫」後加否定詞,似乎始於唐代,如: 公曰:「諸葛所止令兵士獨種蔓菁者何?」絢曰:「莫不是取其才出田者生啖,一也;葉舒可煮食,二也……。」 (《劉賓客嘉話錄》8) 元、明以後就不單用「莫」,也不說「莫是」和「莫須」,只說「莫不是」和「莫非」,甚至「莫非是」了。 三 一不作,二不休 「一不作,二不休」是舊時常用的一句成語。小時候讀舊小說,常常碰著它,總當它「不作不休」即「非作不可」講,倒也似乎講得過去,也沒有追究為什麼要安上個「一」和「二」。後來學著更細心一點讀書,才悟出這「一」和「二」是「最好」和「其次」的意思。果然在最近得了一個印證:唐趙元一撰《奉天錄》(指海本)卷4云:「朱泚臣張光晟臨死言曰:『傳語後人:第一莫作,第二莫休。』」這句話在當時一定很有名,很快的傳了出去。北宋的和尚已經拿它來當成語用,如《法演禪師語錄》雲「一不做,二不休,不風流處也風流」 (《大正藏》47卷652頁) 。 這句話里的「作」字原來也不作普通「作為」講,乃是「作賊」的省說。「作賊」就是造反。朱泚是德宗朝的叛臣,後來兵敗窮促,部下將領殺了他去投降,張光晟是其中的一人,而終不免於一死,所以有「第一莫作,第二莫休」之語。要是廣義的「作為」,天下盡多可作應作之事,怎麼能一概說「第一莫作」呢?用「作」一字作造反講,南北朝已經通行,如《宋書》卷72《巴陵王休若傳》云:「不解劉輔國何意不作?」《南齊書》卷26《王敬則傳》,敬則謀反,問僚佐:「卿諸人慾令我作何計?」丁興懷曰:「官只應作耳。」 同書卷四四《沈文季傳》,唐寓之反,武帝聞之曰:「鼠輩但作,看蕭公雷汝頭。」《隋書》卷65《趙才傳》,宇文化及反,才於宴次勸與化及同謀逆者一十八人楊士覽等酒,曰:「十八人,止可一度作,勿復余處更為。」都是這個意義。宋朝人也用「做」表示造反,如:「狄青,你這回做也。你只是董士廉礙得你,你今日殺了我,這回做也!」 (《默記》,中華書局標點本12) 直到南宋初,王俊出首岳飛,狀中謂張憲曾對俊說:「我待做,你安排著。待我交你下手做時,你便聽我言語。」 (《揮麈錄·余話》第八一節) 這個「做」字也還是「反」的意思。 四 結果 四十年前我寫過一條札記講「結果」,發表在桂林《國文雜誌》第3卷第3期上。近來翻檢抄存的摘記,有材料可供補充和訂正。現在先把原文抄在下面。 小時候讀《水滸傳》,常常看見「手起刀落,結果了他的性命」,以為「結果」就是殺人的意思。要照字面講,也未嘗講不通,「結果」就是「結局」,性命的結局豈不就是死? 可是有不能這樣講的例子,大率在並非手起刀落的場合。如120回本《水滸》第21回: 閻婆道:「……我女兒死在床上,怎地斷送?」宋江道:「這個容易,我去陳三郎家買一具棺材與你。……我再取十兩銀子與你結果。」 又如《紅樓夢》第107回賈母說: 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結果我的使用。照這兩條看來,「結果」該是「發送」的意思。 宋人所撰《丁晉公談錄》里有這麼一條: [竇]儼謂其弟參政偁曰:「儼兄弟五人皆不為相,兼總無壽。其間惟四哥稍得,然結裹得自家兄弟姊妹了亦住不得。」(按偁行四,儼行二,兄對弟也以「哥」相稱,是當時習慣。) 這一條據《百川學海》本及鈔本《說郛》卷98所錄都作「結裹」,而《事實類苑》轉錄作「結果」。可見「結裹」原是宋人尋常言語,「裹」字又簡寫作「果」,到後來就把本字忘了。用「結裹」作發送講,這是很好懂的;用朴刀來結裹,本有點開玩笑的意味,而又寫作「果」,就不是一望而知的了。這個詞居然到《紅樓夢》時代還有守著宋初原義的用法,也可以算得長久了。 新找出來兩條材料是: 乃事得那好阿娘,碎小盡到他結裹。(《敦煌掇瑣》第23種。「裹」原作「 」,但葉「個、大、火」,可斷定是「裹」之誤。又第一字「乃」疑為「萬」之誤。) 父母世間驚怪我,復畏寒凍來結裹,身著天衣誰知我。(《老子化胡經》,成都二仙庵翻印敦煌石室本。按:倫敦、巴黎兩處所藏敦煌卷子都有《老子化胡經》,且都不止一卷,此不知何卷。) 這兩處的「結裹」都不能作發送講,前一處可以解釋為料理,後一處只能解釋為用衣服和被窩來裹扎。又《警世通言》第28卷: 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姐、姐夫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 這「結果」也只能作料理講。這樣看來,「結裹」一詞的語義演變大概是這樣: 《水滸傳》21回的「結果」應是專指裝殮而不是泛指發送。 五 主腰 一 《朝野新聲太平樂府》卷9有曾瑞卿所作《哨遍》四套,第二套的題目,下一字為「腰」,上一字在《四部叢刊》的影印本里有點像「麈」字,而頗為模糊,《國學基本叢書》本據校點者的序是根據好幾個元本、明本校定的,但上一字仍作方圍示闕。依據曲文的內容來揣摩,這個字應是「麈」字,「麈腰」通常寫作「主腰」,在元明的俗文學裡並不太生疏,如《陽春白雪》前集卷三馬致遠《壽陽曲》云: 害時節有誰曾見來?瞞不過主腰胸帶。 又一百二十回本《水滸傳》74回敘燕青在東嶽和任教師相撲,形容那教師的打扮,有云: 串帶兒拴十二個玉蝴蝶,牙子扣兒;主腰上排數對金鴛鴦,踅褶襯衣。 這和曾瑞卿的曲文「帶兒 十二白蝶舞;牙子對一雙碧翠飛」完全吻合。直到六七十年前寫定的《三俠五義》(52回)裡頭還有「拄腰子」: 三公子將書信遞與他,他仿佛奉聖旨一般,打開衫子,揣在貼身胸前拄腰子裡。(他=寧媽媽) 主腰不是普通的腰帶,大致就是現在的褡包;有些地方(如四川)稱之為裹肚,有些地方(如鄂東)稱之為拄肚(又訛為豬肚),而我的故鄉江蘇丹陽則稱之為抱肚子。「抱肚」這個名稱很古,宋初汾陽無德禪師的《贊深沙神歌》 (《大正藏》47卷623頁) 云: 瓔珞骷髏頸下纏,猛虎毒蛇身上布。師子衫,象王袴,更絞毒龍為抱肚。 深沙神就是《西遊記》里的沙僧的原型。 曾瑞卿的曲文描寫主腰的形制,說:「特遣人勞心費力,選二色青紅相配,揀四時錦繡希奇,」又說:「穿花 偏斜落,出水鴛鴦顛倒飛,渾繡得繁華異。」可見當時女子所用的是製作很精的。寧媽媽所系的自然不足以語此,深沙神腰間的更是嚇人不拉的了。 二 上面是我在1943年寫的一條札記,發表在《國文雜誌》(桂林)3卷3期,現在來做些補充和訂正。 《太平樂府》里筆畫不清的那個字,可以肯定是「麈」字,隋樹森校訂的本子(中華書局,1958年)里正是這個字。當初大概是有音無字,「主」和「麈」都是借用。「麈」只見於《太平樂府》里曾瑞卿的曲子,「麈」與「主」同音,為什麼不怕麻煩,放著五畫的字不用而用一個十六畫的字,不懂。 主要問題是「主腰」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札記里說它是抱肚即褡包,是不是肯定得太快?陸澹安《小說詞語彙釋》(中華書局,1964年)里說,主腰就是肚兜(普通話兜肚),引了兩個例子,一個就是札記里引用的《三俠五義》52回,另一個是120回本《水滸》27回: 那婦人就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鈕。 《匯釋》的作者忘了兜肚是不用紐扣的。當然,抱肚也是不用紐扣的。那麼,主腰究竟是什麼東西呢?容與堂刻本《水滸傳》(上海人民出版社影印,1975年)27回頭裡有兩幅插圖,裡邊的孫二娘都是敞開胸脯,露出主腰的。那東西看起來既不像兜肚,也不像抱肚,倒有點像奶罩流行以前的「小背心」,前面清清楚楚有一溜紐扣。第二幅插圖裡,除前面有一溜紐扣外,還在上沿畫出有三指來寬的橫幅繡花。 主腰的形制問題解決了,剩下的問題是主腰跟抱肚、裹肚、兜肚的關係——古今名稱的關係,古今實物的關係。在前引《水滸傳》27回那段文字之後,緊接著有一段駢文贊語(據容與堂刻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4年版《水滸全傳》同。國學基本叢書本有這段贊語,但缺第四聯): 眉橫殺氣,眼露凶光。轆軸般蠢笨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腳。厚鋪著一層膩粉,遮掩頑皮;濃搽就兩暈胭脂,直侵亂髮,紅裙內斑斕裹肚,黃髮邊皎潔金釵。釧鐲牢籠魔女臂,紅衫照應夜叉精。 這可以證明主腰就是裹肚,形狀與後世的兜肚不同。兜肚之制起於何時,有待考證。(兜肚為小背心所取代是幾十年以內的事情。) 裹肚和抱肚,名稱都很古。《老學庵筆記》卷2: 祖妣楚國鄭夫人有先左丞遺衣一篋。袴有繡者,白地白繡,鵝黃地鵝黃繡。裹肚則紫地皂繡。 又卷七: 王荊公所賜玉帶闊十四稻,號玉抱肚。 照這裡的文字看,裹肚和抱肚不是一個東西,裹肚是穿在裡邊的,抱肚是系在外面的。裹肚很闊,不但可以從容與堂本《水滸》插圖里看清,還有文字佐證,如《雞肋編》(涵芬樓校刻宋人筆記)卷上72頁: 人有相仇害者,於樹幹中去皮尺許,令周匝,謂之「系裹肚」。雖大木,亦枯死。 抱肚好像也比一般的腰帶闊,宋神宗賞給王安石的腰帶之所以稱為玉抱肚,正是因為它「闊十四稻」(該有六七個厘米吧)。 從另外一些書證來看,裹肚也可以穿在外面。《京本通俗小說·碾玉觀音》(亞東圖書館《宋人話本八種》): 適來郡王在轎里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 元曲《瀟湘雨》(世界書局排印本)第三折: 好著我急難移步,淋的來無是處。我吃飯時曬乾了舊衣服,上路時又淋濕我這布裹肚。 那麼,二者的區別僅僅在於闊狹不同了。是不是抱肚和兜肚都是後起的,都源出於裹肚即主腰呢?謹以求教於博雅君子。 1982年9月 【補記一】《人民文學》1982年11期有一篇小說《電話沒有打通》(作者:佳峻),裡邊有一句: 葛振華又解開一層衣扣,露出裡面穿的紅腰子。 作者有附註:腰子:塞外農民穿的一種背心。「腰子」之名肯定是從「主腰」演變來的,但不知道是凡背心都稱為腰子呢,還是只有某種背心稱為腰子。 1983年1月 【補記二】上面這則札記在《語文研究》發表之後,收到大同師專馬文忠同志來信,說明大同地區至今還有部分居民穿主腰。現在把這封信節錄如下: (上略)大同一帶「主腰」的形狀見另圖(略)。它分夾的和棉的兩種,穿在外衣裡邊,當地人的叫法:主腰,主腰子,夾主腰,棉主腰。面子的顏色有紅色、藍色、黑色等,男人也常穿紅色的。紐扣多為用布條做的「絛疙瘩」(「絛」讀陽平,音同「逃」),也有銅質球狀的。紐扣一般是上中下三道。另有兩根布帶子釘在後面,從兩肩搭過來,用紐襻系在最上面的那道扣子上。解放前它幾乎是這裡男女老少必穿之物,近一二十年背心日趨普及,市區人民穿主腰的越來越少,但在農村則主腰與背心仍可平分秋色。 大同一帶另外還有一種「摟肚兒」[louduer],一般是夾的,貼身穿,上面用繩子掛在脖子上,中間的兩邊有兩根繩子在腰後相系。現在很少有人穿了。(湘按:這「摟肚兒」即「兜肚」。) 除馬文忠同志外,我還收到河北、山西、東北幾處讀者來信,所說「主腰」的名稱和形制與上述大同小異。 1983年10月 六 五指子 在2月12日的《北京晚報》上看到知原同志的文章,講到古代手套的形制和名稱,很有意思。因而想起好些時候以前在宋人樓鑰的《攻媿集》里曾經見過「五指子」一詞,指的就是五指分開的手套。且把這一段原文抄在下面: 十九日辛未,晴。三鼓,報送伴鍾尚書世明等回,仲舅起相見。前處州湯路分逢時為鍾引接,送狼皮帽、五指子各一副,拂手香四貼。(卷111《北行日錄》上) 這裡邊的「仲舅」是汪大猷,是宋孝宗乾道五年冬南宋派遣到金國去的賀正使,樓鑰是他的隨員。五指子和狼皮帽是氣候寒冷的北方服飾,鍾世明等伴送金國使臣,剛從北方回來,這些東西用不著了,所以送給汪大猷等人。這「五指子」的名稱很透著新鮮,不知道現在的方言裡還有這麼叫的沒有? 我年輕的時候生活在南方,所見手套,有四指不分、五指都露半截在外的,也有五指分開、不露指頭的,一般都是毛線編織的。用手操作,例如縫紉、擇菜,乃至寫字,都以露指的為便。1950年遷居北京之後,又看見騎自行車的戴大棉手套,四指不分,可是縫頂。不知道這種手套始於何時,除騎車外是否還用於別的場合,這就得請教久居北京的同志了。 七 惡發 唐宋間人稱「怒」為「惡」,如《朝野僉載》(《太平廣記》卷244引)記人性急,云: 又乘驢於街中,有騎馬人靴鼻撥其膝,遂怒,大罵,將毆之,走馬遂無所及。忍惡不得,遂嚼路旁棘子血流。 稱發怒為惡發,如: 一為不得錢物,二為手下無人,所得惡發,擄你將來。(《廬山遠公話》,《敦煌變文集》175) 鷯惡發,把腰即扭。(《燕子賦甲》,《敦煌掇瑣》第3種) 入廚惡發,翻粥撲羹。(《 新婦》,同書第15種) 若也不見,牢度大神惡發,把爾腦一擊粉碎。(《黃龍惠南禪師語錄》,《大正藏》1993種,632頁) 者瞎漢,向道不直半分錢,又惡發作什麼?(《楊岐方會和尚語錄》,《大正藏》1994種,642頁) 《雞肋編》卷中記紹興四年修射殿,云: 其基即錢氏時握髮殿,吳人語訛乃雲惡發殿,謂錢王怒即升此殿也。 不特別解釋「惡發」即「怒」,似南渡之際,這個詞的意義一般人還了解。到了陸放翁時就不得不加以說明,《老學庵筆記》卷8記北方「白席」鄙俚可笑,云: 韓魏公自樞密歸鄴,赴一姻家禮席,偶取盤中一荔枝欲啖之,白席者遽唱曰:「資政吃荔枝,請眾客同吃荔枝。」魏公憎其喋喋,因置之不復取。白席者又曰:「資政惡發也,請眾客放下荔枝。」魏公為一笑。「惡發」猶雲「怒」也。 八 外後日 《老學庵筆記》卷10云: 今人謂後三日為外後日,意其俗語耳。偶讀《唐逸史·裴老傳》,乃有此語。裴大曆中人也,則此語亦久矣。 所云《裴老傳》,今見《太平廣記》卷42,注「出《逸史》」,按即《盧氏逸史》,其書今軼,但《宋史·藝文志》猶見著錄,放翁殆猶及見之。傳文曰: 裴老請去,王君懇邀從容,久方許諾。曰:「明日來,得否?」曰:「不得,外後日來。」 「外後」的說法,在宋代似乎還普通,如《法演禪師語錄》 (《大正藏》1995種,659頁) 云: 前年,去年也恁麼,明年,後年,更後年,外後年也恁麼。 依語意似為「後四」,與放翁「後三」之說微不合。放翁所云今人俗語,不知是當時通語抑一地方言。放翁的故鄉紹興現在也和國語一樣,說「大後天」,「大後年」,惟吾鄉丹陽還是說「外後朝」,「外後年」,意思是「後三」,與放翁之說相合。不知道還有別的方言這麼說的沒有? 【後記】這篇札記在《語文雜記》里印出之後,先後收到幾位讀者來信,他們都是北方人,但都有「外後日」的說法,並且有指後三日和後四日兩種。記之如下: 山西大學喬全生信里說,在山西臨汾地區,兩種說法都有。 (A)臨汾市、洪洞縣一帶: 今馬個——明兒個——後兒個——一後兒個——外後兒個 (B)臨汾地區西北山區汾西縣: 今兒個——明兒個——後兒個——外後兒個 湖南師範大學鄭學泉說,他的家鄉澧縣的說法是: 山西長治市王效中報告他家鄉的說法更多古意: 這裡邊,「夜來」和「年時」見於唐宋文獻,「早起」似乎很特別,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地方也這樣說。「shì前日(年)」的shì不知道漢字是什麼字。 1988年10月3日 九 「所由」本義 用「所由」稱某些親事官和各種吏役,唐宋時期極其常見,蔣禮鴻同志的《敦煌變文字義通釋》舉了很多例證(見30—33頁)。最近讀湯用彤先生《隋唐佛教史稿》,58頁引《佛祖統紀》卷40:「玄宗開元二十九年,河南採訪使齊澣言:至道可尊,當從宗仰;未免鞭撻,有辱形儀。其僧道有過者,望一準僧道格律處分,所由州縣不得擅行決罪。奏可。」(《佛祖統紀》當有所本,待考。)從這個例子看,「所由」作名詞修飾語用,是「所屬、該管」的意思。新版《辭源》說「所由」是「所由官」之省,不太確切。但先有名詞修飾語的用法,後有名詞用法,大概可以肯定。蔣書所引最早的例子是《陳書·沈炯傳》:「表求歸養……詔答曰:『當敕所由,相迎尊累,使卿公私無廢也。』」這裡的「所由」可以指朝廷官吏,但更可能是指地方官吏,即「所由州縣」之省。 一〇 生前、身後 辛稼軒《破陣子》「醉里挑燈看劍」的後半首有兩句是「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生前」和「身後」對舉,由來已久。陸機的《周處碑》「徇高位於生前,思垂名於身後」,白居易的《勸酒》詩「身後堆金拄北斗,不如生前一樽酒」,都是如此。例外不多。 跟這個可以對比的是「前身」等於「前生」,例如,王維詩「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寒山詩「今日如許貧,總是前生作」。又,「後身」等於「後生」,例如《顏氏家訓·歸心》「人生在世,望於後身,似不相屬,及其歿後,則與前身猶老少朝夕耳」;《法華經·藥草喻品》「後生生善處」。 【後記】這一則札記發表之後,有好幾位讀者或來信或在刊物上指出也有「身前」的例子,只是為數不多。 1988年10月3日 【補記】陸機《豪士賦序》(《昭明文選》卷46)有云:「遊子殉高位於生前,志士思垂名於身後。」這大概是最早的例子了。 1990.7.8補記 一一 花濺淚、鳥驚心 我在《中國文法要略》(1982年版95頁)里用杜詩「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做動詞的致動用法的例子,就是說,濺的是詩人的淚,驚的是詩人的心。有的讀者不同意,認為這裡用的是修辭學上的擬人格,花濺的是它自己的淚,鳥驚的是它自己的心。這樣一來,就得說感時的是花,恨別的是鳥,全與詩人無干,跟上下文如何連接呢?最近讀《溫公續詩話》(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中華書局標點本),有一條談到這兩句詩: 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 可以證明不是我一個人對這兩句詩有這樣的理解。 一二 「很」和「狠」 《中學語文教學》編輯部轉來何昭華同志的文章,反對我的「很」從「狠」來的說法。我想做一點簡單的說明。昭華同志說:「『很』『狠』原非一字」,一點兒不錯。「很」和「狠」古代不是一個字,現代也不是一個字。然而有一點不同:古代這兩個字毫無關係,現代這兩字卻有些瓜葛。古代的「很」和「狠」,字形不同,字義不同,字音也不同。現代的「很」和「狠」卻只是字形不同,字義有關聯,字音更是完全相同。昭華同志引辭書材料未加分析,我現在把古代字書裡邊有關的材料用列表的形式抄在下面。 上面這個表以字形為綱,並且限於古代的材料。下面的圖解以語詞為綱,從古代聯繫到現代,也許能把問題看得更清楚些。括號內為字形,‖表示詞義廢棄不用。 從以上不難看出:(1)「很 2 」和「很 1 」雖然字形和字音相同,卻不是直接繼承,因為詞義聯繫不上。這是舊瓶裝新酒的例子。從「兇狠」的意義派生「甚極」的意義,在很多語言裡都有這樣的例子,如英語的awfully,terribly,dreadfully。(2)「狠 2 」和「狠 1 」的字音和字義都不同,也沒有歷史繼承關係,也是舊瓶裝新酒。(3)「狠 3 」跟「狠 1 」、「狠 2 」都沒有關係,只是字形偶然相同。總之,由於語言的演變而引起的字音、字義、字形之間的分合、交叉、錯綜複雜的關係必須得到重視,簡單地說「某字與某字相通」是不解決問題的。 (《中學語文教學》1986年4期) 【後記】江藍生同志,給我提供了近代漢語裡幾個還把「很」寫做「狠」的例子: 誰著你失誤官身,相公惱的 狠 哩。(《元曲選·金線池》第四折[沽美酒]後賓白,世界書局本,263頁) 這裡來,這樣熱鬧得 狠 。(《金瓶梅詞話》53回) 這家子遠得 狠 哩。(《西遊記》22回) 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曉得這廟裡娘娘的籤靈的 狠 呢!(《兒女英雄傳》38回,光緒四年聚珍堂木活字本) 一三 讀《三國志》 自 《三國志》里的「自」字的用法有超出一般文言用法之外的。首先是作領格代詞用,例如: [張]遼被甲持戟……大呼 自 名,沖壘入,至[孫]權麾下。(卷十七張遼傳) 這在先秦是用「厥」或「其」,後世也有用「己」的,用「自」很少見。 更特別並且容易引起誤解的是用在一般用「相」(或「見」)的地方,例如: 或疑[楊]洪知[張]裔 自 嫌,不願裔處要職。(卷四十一楊洪傳) 「自」字一般指直接在前的名詞,這裡應該指張裔,但根據前後文義,只能是指楊洪,即「知」的主語而不是「嫌」(=怨恨)的主語。 同樣的例子: 自[陳]祗之有寵,後主追怨[董]允日深,謂為 自 輕。(卷三十九陳祗傳;「自」指後主) [張]嶷之到定莋,定莋率豪狼岑……甚為蠻夷所信任,忿嶷 自 侵,不自來詣。(卷四十三張嶷傳;「自」指狼岑) [孫]權懼[諸葛]亮 自 疑,深自解說。(卷十四劉放傳;「自」指孫權——光看這一句,似乎也可以指諸葛亮,但如連上文看,就只能指孫權) 然贊 作「贊成」講。例如: 今但可然贊其伐蜀,而自說新據諸郡,未可興動,吳必不敢越我而獨取蜀。(卷32《蜀先主傳》) 公亦宿慮明定,即相然贊,遂舉事焉。(卷40《彭羕傳》) 必不相然贊,成其凶謀。(卷16《鄭渾傳注引張璠漢紀》) 迎 作「薦舉、選用」講。例如: 建興二年,丞相亮領益州牧,選宓迎為別駕。(卷38《秦宓傳》) 洪迎門下書佐何祗有才策功干,舉郡吏,數年為廣漢太守。(卷41《楊洪傳》;《資治通鑑》卷68引此,改「迎」為「舉」) 建興二年,丞相亮領益州牧,選迎皆妙簡舊德。(卷42《杜微傳》) 部 作「分管」講,多與「從事」(官名)連用。例如: 陳震字孝起,南陽人也。先主領荊州牧,闢為從事,部諸郡。(卷39《陳震傳》) 楊洪字季休,犍為武陽人也。劉璋時歷部諸郡。(卷41《楊洪傳》) 由是忤指,左遷部永昌從事。(同卷《費詩傳》) 年未三十,荊州牧劉表闢為部江夏從事。(卷61《潘濬傳》) 【後記】《漢書·元後傳》漢成帝對王章說:「且唯賢知賢,君試為朕求可以自輔者。」這個「自」字指成帝自己,不指王章,用例與上引《三國志》諸例同。(《資治通鑑》漢成帝陽朔元年引此,字句悉同。) 1983年6月 一四 讀《北夢瑣言》 一 以郡望代姓,用來指人,這個風氣好像始於中唐而盛於晚唐,《北夢瑣言》里照例是初見舉姓名,以後就用郡望來替代。例如: 王 文公凝,清修重德,冠絕當時……於時司空圖侍郎方應進士舉…… 瑯玡 知之,謂其專敬,愈重之。(第27則) 唐相國劉公瞻,其先人諱景,本連州人,少為漢南 鄭 司徒掌箋劄。因題商山驛側泉石, 滎陽 奇之,勉以進修。(第28則) 唐相國 韋 公宙,善治生……咸通初,除廣州節度使。懿宗以番禺珠翠之地,垂貪泉之戒。 京兆 從容奏對曰:「江陵莊積穀尚有七千堆,固無所貪。」(第35則) 大中四年,進士 馮 涓登第……恩地即杜相審權也。杜有江西之拜,制書未行,先召 長樂 公密話。(第40則) 唐 楊 蔚使君典洋州,道者 陳 休復每到州,多止於紫極宮。 弘農 甚思一見,而 潁川 輒便他適。(第54則) 盧相光啟……受知於租庸 張 濬。 清河 出征並、汾,盧每致書疏,凡一事別為一幅。(第58則) 近代吳融侍郎,乃 趙 崇大夫門生,即世日, 天水 嘆曰:「本以畢、白待之,何乃乖於所望!」(第74則) 唐大中初,綿州魏城縣人王助舉進士,有奇文……於時 薛 逢牧綿州,見而賞之……助後以瞽廢,無聞於世,賴 河東 公振發增價,而子孫榮之。(第77則) 劉 闢時為金吾倉曹參軍,依棲 韋 公[皋]……洎 京兆 變故, 彭城 知留務,起雄據之意。(第96則) 這種稱代法,宋以後的文字里很少看見了,代之而起的是貌同而實異的另一種稱代法。宋朝的曾鞏,人稱曾南豐。南豐是地名,但不是郡望而是籍貫;以郡望代姓,可以用於所有姓這個姓的人(如上面所引例子裡邊,韋宙和韋皋都用「京兆」來代),用籍貫來代,在一定時間只用於一個人;用郡望代姓,不能連姓說,用籍貫指人,可以連姓說。這種稱代法宋朝還不多見,明朝漸漸多起來,如稱嚴嵩為分宜,稱張居正為江陵。清末民初這個風氣很盛,例如稱李鴻章為合肥,稱翁同龢為常熟,稱袁世凱為項城,稱黎元洪為黃陂,稱段祺瑞為合肥。但稱徐世昌為東海是用的郡望,徐是天津人;而孫中山則不是人以地名,而是地以人名,中山縣原名香山縣。 二 《北夢瑣言》里的官名常常用別稱,這也是晚唐五代的風氣。例如: 唐相國李 太尉 德裕,抑退浮薄,獎拔孤寒。於時朝貴朋黨, 掌武 破之,由是結怨。(第21則) 唐蔡京 尚書 為天德軍使,衙前小將顧彥朗、彥暉知使宅市買。 八座 有知人之鑑……勉之曰:「公弟兄俱有封侯之相,善自保愛……」(第57則) 唐劉 舍人 蛻,桐廬人。早以文學應進士舉…… 紫微 歷登華貫,出典商於……(第39則) 唐柳 大夫 玭……謫授瀘州郡守,先詣東川庭參,具櫜鞬。元戎顧相彥朗堅卻之。 亞台 曰:「朝廷本用見責,此乃軍府舊儀。」顧公不得已而受之。(第49則) 路 侍中 岩在西蜀……使院小吏羅九皋巾裹步履,有似裴條郎中。 大貂 遙見,促召衫帶,逼視方知其非。(第63則) 隴西李涪 常侍 ……光化中,與諸朝士避地梁川, 小貂 日游鄰寺,以散鬱陶。(第104則) 唐張禕侍郎,朝望甚高,有愛姬早逝,悼念不已……其猶子右 補闕 曙,才俊風流,因增大阮之悲,乃制《浣溪紗》……置於几上。大阮朝退,憑几無聊,忽睹此詩,不覺哀慟,乃曰:「必是阿灰所作。」阿灰,即 中諫 小字也。(第149則) 唐王祝 給事 ……嘗典常州……急詔征回……行至甘棠,王珙帥於是邦……以 夕拜 將來必居廊廟,延奉勤至。(第169則) 偽王蜀葉逢,少明悟……後充湖南通判……夢見乘船赴任……覺後,話於廣成先生杜光庭次,忽報敕下,授檢校 水部員外郎 。廣成曰: 「昨宵之夢,豈 小川 之謂乎?」(第333則) 這個風氣一直延續到宋朝。例如: 宇文虛中以舍人為童貫參謀,盧溝之敗,虛中走焉。及燕山奏功,歸為翰林學士。宣和八年,復從貫行。金人犯順,虛中奔還,道君以為 資政殿大學士 。虜逼都城,虛中走宿、亳間,虜和乃歸。上以為樞密。故京城為之語曰:「一走而為內翰,再走而為 大資 ,三走而為樞密。」(《三朝北盟會編》) 朱行中自右史帶 假龍 出典數郡。是時年尚少,風采才藻皆秀整。(《泊宅編》。按:直龍圖閣謂之假龍,龍圖閣待制謂之小龍,龍圖閣直學士謂之大龍,龍圖閣學士謂之老龍,見《泊宅編》。) [王]繼先幸於高宗。初秦檜權未張,頗賂上左右以固寵。繼先實表里之,憑依城社者三十年。紹興蜀人杜莘老為 南床 ,擬擊之而未發。(《程史》。按:南床是侍御史的別稱。) 洪公弼為寧海主簿,有荷花桃實竹枝連理之瑞,已而生適(kuò)。故適以 貳車 行縣題詩云:「久已馳魂夢,今登三瑞堂……展驥慚充位,占熊憶問祥……」(《宋詩紀事》。按:貳車是通判的別稱,洪适曾經做過台州通判,寧海縣屬台州,洪适以台州通判的身份去他的出生地寧海縣視察,所以有「展驥」、「占熊」的話。) 但是宋朝人只用這些別稱代替正式官名,不像唐、五代人的進一步用來指居此官的某人。同時,應用的範圍也大大縮小了。洪邁在《容齋隨筆》里有一則《官稱別名》,說:「唐人好以它名標榜官稱,今漫疏於此,以示子侄之未能盡知者。」可見很多別名已經不用,以致像洪邁家這種仕宦人家的子弟也不知道了。 三 《北夢瑣言》里有幾則諧音的例子: 光化中,朱朴自《毛詩》博士登庸,恃其口辯,可以立致太平……洎操大柄,無以施展……內宴日,俳優穆刀陵作念經行者,至御前曰:「若是朱相,即是非相。」(第108則。「朱」諧「諸」。) 唐李群玉校書,字文山,澧州人,有詩名,散逸不樂應舉,親友強之,一上而已……或曰,曾為荊之幕下,假書題謁澧吏艾使君。李謂艾侯曰:「小子困甚,幸使君痛救之。」以戲其姓之癖也。(第109則。「救」諧「灸」。) 唐曹相國確判計,亦有台輔之望。或夢剃度為僧,心甚惡之……無何,杜相出鎮江西,而相國大拜也。(第138則。「剃度」諧「替杜」。) 一五 讀《癸巳存稿》 這題目寫全了應該是《讀〈癸巳存稿〉卷三「精其神」條》。現在把這一條抄在下面: 京城人勸勉出力曰「精其神」。案道藏《心印經》云:「上藥三品:神與氣、精。人各有精,精合其神,神合其氣,氣合體真。」《太平經》云:「人之生也,天付以神,地付以精,中付以氣。」《辨正論·氣為道本篇》云:「古來名儒,及河上公說老子:『夷者,精也;希者,神也;微者,氣也。』」初疑「精其神」是「精氣神」,既悟其非也。明楊士聰《玉堂薈記》「崇禎丙子講筵」一條:「內璫言:『只是賜宴,即與經了筵一樣。』」又嘗見二兵爭鬥,緣相謔以「陣了亡再說」。又見市人通文,言:「深究利害,使人毛骨悚出然。」此是一種文理,不當非笑之。精其神,經了筵,陣了亡,悚出然,即《詩經》、《楚辭》句里「兮」字。 這「精qi神」的qi(輕聲)究竟是「氣」還是「其」?俞理初先引三種書面材料,裡邊都是「精」和「神」和「氣」並舉,讀者以為他將要讓「氣」字得分了,不想他「初疑……既悟……」一轉,把分數判給了「其」字,很有點出人意外。他接著用三個口語(出自非讀書人之口)里的拆詞格的例子來做他判案的根據。他把平民口語看得比什麼經什麼論更有分量,跟他維護婦女權利、反對封建道德的思想是一脈相通的。「氣」和「其」的是非,我們不準備表態,可是不妨指出,「其」和「了」不是同類,要比較可以跟「荒乎其唐」等等比較。(還可以附註:老舍先生的作品裡都寫作「精氣神」。) 我們的興趣倒是在於「經了筵」和「陣了亡」。這種把非動賓結構當作動賓結構處理,例如「考完試」、「登了記」等等,在現代是已經經常聽到,並且書面上也不少見了。可沒有想到動賓結構的這種類化作用至少已經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俞正燮生於乾隆四十年即1775年,死於道光二十年即1840年。)如果從《玉堂薈記》算起,那就已經有三百多年了。 一六 酒泉子的句法和韻式 我在《語文常談》中舉詞韻複雜之例,引溫庭筠的《酒泉子》: 花映柳條,閒向綠萍池上。憑闌干,窺細浪,雨蕭蕭。近來音信兩疏索,洞房空寂寞。掩銀屏,垂翠箔,度春宵。 全首十句,除第三句和第八句不用韻外,其餘八句花搭著押了三個韻: 楊聯陞先生從美國來信說:「我以前沒注意這個情況。試驗《花間集》,有溫庭筠《酒泉子》四首。除第一首如上,第二首韻:窗、 、雙;碧、隔;閣、薄、落。第三首韻:歸、稀、飛;水、起;髻、風、夢。第四首韻:香、腸、狂;豆、舊;梁、節、歇。其中髻字、梁字似與起句為韻。但大體言之,呂先生之說不誤。」聯陞先生接下去引《花間集》里韋莊、牛嶠、張泌、毛文錫,牛希濟、顧夐、孫光憲、毛熙震、李珣等人的《酒泉子》共22首,連溫庭筠的共26首,加以分析,指明句法和韻腳都頗有出入,並引萬樹《詞律》,《酒泉子》共有二十體,云云。 我把這26首詞,按押韻的情況試為分類,大體如下(上一行是各句的字數,下一行是韻腳,括弧內是舉例): (A)押三個韻的,共18首。 此式共有11首,其中一首後段第二句六字,一首同句七字,兩首前後段第二句皆七字。 此式與上式不同處是後段首句押a韻。共有2首,其中一首前後段第二句皆七字。 此式起句不押韻,余與A1相同。共有3首。 此式與以上三式不同處有二:一,無3×3句法;二,前後段末句不同韻。共有2首。 (B)押兩個韻的,共5首。 此式句法與A類前三式相同,但在A類押c韻處改押b韻。共2首,其中一首第二句七字。 此式共3首,共同之處是:一,只用兩個韻;二,頭兩句無一句押韻。此外,在句法上和韻腳的排列上都不一致。 (C)一韻到底的,共3首。 此式特點,除一韻到底外,頭兩句也不押韻,並且無3×3句法。共3首,其中一首前後段第二句皆六字,一首後段第二句五字。 總的看起來,五代時候的《酒泉子》以A為主要格式(26首中18首),其中尤其以A1為多(18首中11首)。但流傳到宋代的卻是一韻到底的C式,萬樹在毛文錫《綠樹春深》詞後注云:「此則前後整齊,宋之同叔、稼軒皆用此體矣。」 聯陞先生文中還提到戴密微與饒宗頤合著的《敦煌曲》中的《酒泉子》四首。我這裡沒有這本書,只有任二北的《敦煌曲校錄》,有《酒泉子》三首。它們的句法是:47|75‖77|75(有一首後段首句八字),用韻則三首三個樣兒,一首三個韻,一首兩個韻,一首一韻到底。 一七 典故的形成 《人民文學》1984年第6期有李國文的一篇小說《危樓記事》,第47頁上有這麼一句: [雙方]互相「文攻」幾個回合以後,就一撥樓內一撥樓外「武衛」起來。 同上1985年第1期有王蒙的一篇小說《高原的風》,第27頁上有這麼一句: 小時候他凍得尿過褲。觸及靈魂的時候他凍得把唯一供給他熱能的高粱米飯吐了一地。 這「文攻」、「武衛」、「觸及靈魂」,沒有經歷過所謂「文化大革命」的人是不懂得什麼意義的。「文攻」和「武衛」也許還可以蒙個八九不離十,「觸及靈魂的時候」就很容易誤會成比「小時候」大點兒的時候。這就需要注釋,這就成了典故。 又如《現代作家》1984年第1期有金河的一篇《打魚的和釣魚的》,其中有一句有: 啊,當年的「九爺」,覃技術員,今天當了縣長了! 這個「九爺」是「臭老九」的美稱,而「臭老九」又是「文化大革命」時期對知識分子的惡諡。 又如《小說選刊》1985年第9期有一篇小說《山風》(作者肖亦農、張少敏),第37頁上有這麼兩句: 大概是張山攤出「工人階級」的硬招牌,才把王淑嫻說服了,她也就不再推辭了。接受工人階級的饋贈,夠光彩的,仔細品一品,頗有些芒果味呢! 這「芒果味」就更需要注釋了,因為張山送的是「幾張十元票子」,鈔票怎麼會有芒果味呢?這也只有在「文化大革命」後期比較注意小道新聞的人才知道這兒的芒果是怎麼回事。也可以參考李準的小說《芒果》。 同一期又有一篇小說《話說老溫其人》(作者蔣子丹),第143頁上有一句: 老溫心裡什麼滋味兒,小侯、大張可不管那些,一切還在「按既定方針辦」。 這「按既定方針辦」,照字面的意義,倒是沒什麼難懂,難懂在於那一對引號。「按既定方針辦」緊接上文,就是在做飯做菜上搗亂,可是幹嗎要安上一對引號呢?這就非得熟悉1976年9月間的時事不可了。 很多所謂典故就是這樣形成的,只是時代較早,不像這幾個例子近在眼前就是了。 一八 背景知識 一 現在的年頭兒,看小說也得有點兒背景知識。最近看了一篇《約會》(作者劉劍,載《小說選刊》1985年10期),有幾處,如果沒有有關的背景知識就看不懂。小說是用第一人稱講一個礦工的戀愛故事。有一處,他說:「即便是這輩子摘不了光棍帽兒,下輩子再做個王老五,我們也寧可不屈不撓。」——這就得知道從前有一個嘲笑光棍漢的民謠:「王老五,王老五,行年二十五,衣破無人補。」 接下去說到礦山的醫務室來了個姓姚的年輕女醫生,因為她,兩個礦工的關係惡化了,常常鬧摩擦,小說的主人公(他是作業班長)勸也沒用,只好一聲長嘆:「好一個姚嵐!好一個百慕達三角!」——這百慕達三角是什麼呀?它是北大西洋百慕達群島附近的一片水域,常常有船隻經過那裡會無緣無故沉沒,連飛機也會失蹤。 後來聽說這年輕的醫生已經有了對象,於是礦工們和解了,「我們的部落又悄悄恢復了生氣……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才是地道的貨真價實的快樂的單身漢!」——這倒沒有什麼難懂,然而作者在這兒可是有意用到了一部早兩年上演過的電影的名字:《快樂的單身漢》,不過那部電影裡的單身漢不是礦工而是造船工人。 小說的末了一段是:「我暗中背過手,使勁兒掐了掐自己的屁股蛋子,火辣辣的發痛。可我還是挺納悶兒。」——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呢?原來是主人公的戀愛出乎意料地獲得成功,疑心自己在做夢。這要是不知道民間流傳的,是做夢不是做夢可以用掐在身上痛不痛來判斷,那就無法理解了。 所有這些,都可以叫做「新的典故」吧。新的典故比老的典故更難對付,因為沒有工具書可查,《辭源》、《辭海》不收,辭書出版社出了那麼多詞典,也解決不了這方面的問題。 二 「算了,趁早別去找那個麻煩。要麼等脫了軍裝再講,要麼穿上了皮鞋再考慮。」(徐懷中《西線軼事》) 「脫了軍裝」好懂,意思是復員。「穿上了皮鞋」呢?那是指提干(把戰士提上去當幹部),因為戰士一般只穿膠鞋或布鞋,幹部才穿皮鞋。這就叫背景知識。很多話沒有背景知識是不好懂的。需要非常專門的背景知識才能懂的話,就叫做「行話」。 三 外國文學的讀者多了起來以後,有些外國名著裡邊的詞語也會出現在中國作品中間,成為「洋典故」。下面是一個例子: 有時候我覺得,女人的名字並不是脆弱而是目光短淺。(李曉《關於行規的閒話》,《小說選刊》1988年4期) 這得讀過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才知道,在這個劇本里,當哈姆萊特知道他母后與他叔父私通之後,他說:「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第一幕第二場,朱生豪譯文) 一九 綠帽子的來源和產地 曾經讀過一篇名為《漆彩》的小說,裡邊有一段對「綠帽子」的解說: 綠頭?是指戴綠帽子的頭吧?在歐洲,戴綠帽子的人是指妻子和別人睡覺,而他本人還蒙在鼓裡的冤大頭丈夫。 查清趙翼《陔余叢考》卷38「綠頭巾」條:「明制,樂人例用碧綠巾裹頭,故吳人以妻之有淫行者,謂其夫為綠頭巾,事見《七修類稿》。又《知新錄》云:明制,伶人服綠色衣……然則伶人不惟裹綠巾,兼著綠衣。」前人考證如此,其實是靠不住的,因為伶人和縱婦賣淫者畢竟不能畫等號,而且伶人不僅帽子是綠的,連袍子也是綠的。 《陔余叢考》同卷又引宋莊綽《雞肋編》「浙人以鴨為諱」。《雞肋編》原文如下:「浙人以鴨兒為大諱。北人但知鴨羹雖甚熱亦無氣,後至南方,乃知鴨若只一雄,則雖合而無卵,須二三始有子。其以為諱者,蓋為是耳,不在於無氣也。」按公鴨的頭上的毛是綠的,「綠帽子」的來源可能在此而不在彼。但原文「鴨兒」二字可以有兩解,或指父鴨,或指子鴨,都說得通。 《水滸傳》第25回,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裡沒糴處,人都道你屋裡有。」武大道:「我屋裡又不養鵝鴨,哪裡有這麥稃?」鄆哥道:「你說沒麥稃,怎地棧得肥 地,便顛倒提起來也不妨,煮你在鍋里也沒氣?」武大道:「含鳥猢猻,倒罵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這一段書證明:一,《雞肋編》的「鴨兒」指的是父鴨;二,諱鴨之俗到明朝還存在;三,煮而無氣與多雄共子並不矛盾,都是鴨犯忌的理由。 不管綠帽子的來源究竟如何,其為中國土產大概是沒有疑問的,「在歐洲」云云不免中冠西戴,乃是一種誤傳。相當於中國早先的鴨或後來的烏龜的字眼,在英語裡叫做cuckold,即cuckoo(斑鳩)。為什麼跟斑鳩發生瓜葛,其說不一。約翰遜博士在他的詞典里說是起源於好心而又好事的朋友看見「第三者」走來的時候,就發出「咕咕!咕咕!」之聲,本意是給丈夫以警告,說是「鳩」要來占你「鵲」的巢了。後來卻弄顛倒了,稱不幸的丈夫為「鳩」,並且可以用做動詞,就是讓某人當王八的意思。至於不幸的丈夫頭上的標記,那就不是綠帽子而是犄角(horns),當然,跟綠帽子並不真的戴在頭上一樣,犄角也是看不見的。它的來源據說是出於一種古老的風俗,在閹割小公雞的時候,同時把它的雞距割下來嫁接在冠子上,後來長成兩隻小犄角,藉以辨認閹雞,而閹雞常被認為是有婦不貞者的象徵。 cuckold和horn現代英語裡是難得遇見了,但在莎士比亞時代乃至18世紀的喜劇里並不罕見。例如莎士比亞《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第三幕末了,福斯塔夫說:「再見,白羅克大爺,您一定可以得到她;白羅克大爺,您一定可以叫福德做一個大王八。」這裡的原文就是「……you shall cuckold Ford」。接下去是福德發覺此事,發狠要把姦夫捉住,「王八雖然已經做定了,可是我不能就此甘心呀;我要叫他們看看,王八也不是好欺負的。」原文是「……if I have horns to make me mad……I'II be horn-mad.」(譯文見朱生豪譯本,「王八」原作「忘八」,「欺負」原作「欺侮」。) 【後記】孟心史先生在《跋〈聊齋志異·顛道人〉》里對綠頭巾有考證,可參看。見《心史叢刊(外一種)》,嶽麓書社,1986年。 二〇 文學和語言的關係 我在一本書裡頭,偶然看見這麼一個故事。就是有一個法國的畫家,叫德卡,是一個印象派畫家。這位畫家,除畫畫之外,還喜歡做兩首詩,對於做詩也很熱心。有一天,他做詩,那個詩老是做不出來,他去找他的朋友,一個詩人,叫馬拉梅,他是一個有名的詩人。德卡跟他說:「我呀,一肚子的詩,寫不出來,是個什麼問題?我有很多詩的思想,不能把它寫出來。」馬拉梅就對他說:「老兄呀,詩這個東西,是拿語言把它寫出來的,用文字把它寫出來的,不是用思想寫出來的,思想沒法子寫,要寫就得用語言。」 就這麼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引起我一些感想。文學作品是用語言作媒介,用語言把它寫出來的。這個道理,中國古代的詩人懂,散文作家也懂,現代的詩人和作家,有的懂,有的就不太懂。現在的文藝評論都是強調生活,說一個作家要有生活,沒有生活寫不出東西,這話很對。但是光有生活夠不夠呢?你把生活經驗轉化成為文學作品,你要通過一種媒介,就等於我們吃東西進去,要有一種酶幫助消化。把生活轉變成作品要通過語言,這個道理,我們的作家,至少是大部分作家,是懂的,因為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你光一肚子生活,沒法子把它變成作品,這就跟德卡問馬拉梅問題一樣。怎麼辦?馬拉梅說你得用語言把它寫出來。這個道理就跟一個畫家畫油畫一樣,你首先得調色,這個顏色,這個色彩,你得會調,然後才能畫。你不藉助於顏色,沒法子畫出畫來。我們作家,大部分都懂這個道理,因為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 非常遺憾,我們的好些文藝評論家,像是不懂這個道理。他開口生活,閉口意識形態,卻不講語言。這種文藝批評是片面的。我們的文藝批評家這樣講了,我們學校的老師也就跟著這樣講,也是在那兒講生活,講意識形態,很少講語言。那樣講文學,我認為是片面的,講不好的。 因為有這個感想,我就去查查書。我查了兩本文學史,一本是劉大傑的《中國文學發展史》,一本是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中國文學史》。我看這兩本書講杜甫是怎麼講的,當然都講到杜甫的思想等等,這是兩本書共同的。我就看這兩本裡頭講杜甫運用語言是怎樣講的。劉大傑的書上講的不多,講的是杜甫入蜀以後,他的作品就有一種「逍遙恬靜的風格」,就那麼很籠統的幾句,好像杜甫運用語言的能事就那麼一點,沒多少可以說的。文學研究所講杜甫,有專門一節講「杜甫詩歌的藝術成就」,這裡頭講的就比較多。說他是「精工錘鍊,卓然成章」。又說「他的風格主要表現為:『深沉凝重』,或者如他自己所說的『沉鬱』」,「或雄渾、或悲壯、或奔放、或瑰麗、或質樸、或古簡、或輕靈,無不達於勝境」,就是說他各種風格都有。還有一個地方說:「杜甫的詩歌在語言藝術上的成就,也是非常突出的」,點出他用字,舉了幾個例子:「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一個「垂」字,一個「涌」字,都用得好,「群山萬壑赴荊門」,「赴」字用得好。另外一個地方說他「還善於運用民間口頭語言和方言俚諺」,另外一個地方,說「他卓越地掌握了中國語言的聲韻」,「他的詩不僅具有形象的美,而且具有音樂的美」,如《石壕吏》這一首詩,內容有轉變的地方,詩的韻腳也換了,換韻是配合它的內容的。總的說來,文學研究所講杜甫的語言運用比較多一點。 我又查查從前人的詩話。這種書我手頭不多,就有一部《苕溪漁隱叢話》。這部書分前集、後集,杜甫在前集有九卷,後集有四卷,共十三卷。我就拿他跟別的作家比較,韓愈是三卷加一卷,共四卷;歐陽修兩卷加一卷,三卷;王安石四卷加半卷,四卷半;蘇軾九卷加五卷,十四卷;黃山谷三卷加兩卷,五卷。杜甫跟蘇軾兩位,講的特別多,引的材料特別多,講他們的這首詩、那首詩,講他們的作品比較詳細。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古人講文藝作品,很重視作家怎麼運用語言,有些什麼特色,舉了很多例子。而我們現在講文藝,對這方面非常忽略,光講內容,不談語言的運用,片面性很明顯。我希望這個講習班上講文學的同志——當然有分工,有的題目就是說明講思想的,那當然講思想了,是不是也有的可以多講一點作家怎麼運用語言的。就是講思想,他的思想也不能赤裸裸地往作品裡頭擱呀,他還得給它穿上衣服呀,那就是語言了,他得用語言把思想表達出來,總之還是離不開語言的。我今天就這麼個意思:咱們的題目是講語言的,固然是要講語言;題目是講文學的,也講講文學作品是怎麼運用語言來表達內容。我就提供這麼一個建議。 (《中學語文教學》1986年1期) 二一 文學作品體裁 漢語文學作品的各種體裁可以用一個簡明的表格來表示。 當然,這個表裡邊的正負號都是只代表主要情況,往往有些例外,如古體詩一般或五言或七言,但也有五言、七言相間乃至雜以五七言以外的詩句的;一般不用對偶,但也間或有對偶句。又如近體詩首聯與末聯多不用對偶(因而絕句可能通篇無對句)。一個表格是很難包括所有情況的。 二二 散文用韻 《人民文學》1981年2月號《趕場即事》裡邊有一段是押韻的: 哪一顆星沒有 光 ,哪一朵花沒有 香 ,哪一個莊稼人的心裡又不懷著屈辱和期 望 ?在過往的日子留下的這片廢墟 上 ,哪一個莊稼人又不在為明亮的日子而奔 忙 ?這雖然像夢又實在不是 夢 !日頭才剛剛西斜,陽光是無邊無際,鄉場上密得不透 風 ,好比一朵正當節令的金秋芙 蓉 。 散文中摻雜韻語,從修辭的角度看,是得還是失,恐怕評論家的意見是不會一致的。不過這種做法倒是古已有之。先秦兩漢的例子早已受到音韻學家的注意,下面引一個宋朝的例子: 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 舍 。濤瀾洶湧,風雲開闔,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 下 。變化倏忽,動心駭 目 ,不可久視。今乃得玩之幾席之上,舉目而 足 。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 伏 ,草木行列,煙消日出,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此其所以為快哉者也。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周瑜陸遜之所馳騖,其風流遺蹟亦足以稱快世 俗 。(蘇轍《快哉亭記》) 上面用記號標出來的三組字,要按照當時的韻書的要求,只有「舍、下」一組通得過,其餘的兩組都有出韻之嫌。但是整個看來不像是完全出於偶然,那也是可以肯定的。 二三 兒化 兒化是北方話里很值得深入研究的一種現象,但是光依據書面材料是不能探明真相的,因為即使是最愛照口語直寫的作家,也不肯把每一個「兒」都寫出來。下面是很難得遇見的一個儘量寫出來的例子: 我早發現你們倆有意思兒,用文明話說,就是有感情兒,只不過沒人搭個橋兒。昨兒晚上,我找到香蓮,背著人兒,我拐彎抹角地套她話兒。……後來我說到你的難處,又說到這會兒姑娘們找對象,一個個「鴿子眼,向上翻」,評價兒,論分兒,尋的是新房兒、彩禮兒,不管人品怎麼樣……(韓映山《塘水清清》,《人民文學》1980年10期) 這裡邊的「兒」很多不是加在一個詞後頭而是加在一個短語後頭的。 二四 博喻 1982年10月號的《北京文學》有張一弓的一篇小說《考驗》,裡邊有這麼一句: 因為她同時也感到一個「共產黨阿囡」的真實的存在,如同戰士找到了哨位,鑰匙找到了鎖孔,琴找到了弦,弓找到了箭,麗達有了手槍,保爾騎上了戰馬。 一連用了六個比喻。錢鍾書先生在《宋詩選注》中蘇軾詩選的引言裡提到這種「博喻」法,用《百步洪》里寫水波沖瀉的一段做例子: 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 還提到《詩經》和韓愈詩裡邊的例子,說是都不如蘇軾這四句之中連用七個比喻這樣生動。 《金剛經》里的有名的四句偈: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也是連用六個比喻,只是每個比喻只用一個字,不能喚起生動的形象罷了。這六個比喻後來就成為佛教徒中流行的術語,叫做「六如」。 二五 說「達」 近來翻閱蘇東坡的文集,看到他在給別人的信里談到寫文章,一再引用《論語》里的一句話:「辭達而已矣。」他說:「辭至於達,足矣,不可以有加矣。」(《答王庠書》)。什麼叫做「達」,他對此有解釋,他說:「物固有是理,患不知之。知之,患不能達之於口與手。辭者,達是而已矣」(《答俞括書》)。他又說:「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是物瞭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與謝民師書》)。你看他,把一個「達」字說得那麼難! 按蘇東坡的意思,「達」有兩個方面:一是「所達」,就是他所說的事物固有之「理」;一是「能達」,就是「辭」,也可以說是這裡有兩個問題:要能對所要表達的事物有深入的認識,還要能夠用恰當的言語把這個認識表達出來。蘇東坡所說的「固有之理」或「物之妙」,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事物的本相,事物的真實性。文藝理論里的「寫真實」含有不迴避真實的意思,涉及文藝創作的方向問題,如果撇開這一層意思,那麼,寫真實是適用於一切文章的寫作的。 是認識事物的真實難呢?還是把這個認識說清楚、寫清楚難?照蘇東坡的說法,「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是物瞭然於口與手者乎?」似乎表達比認識更難。其實不然。「瞭然於心」是「瞭然於口與手」的前提,認識不深入,不真切,怎麼能表達得好呢?即使你有本領把你的認識不折不扣地說出來或寫出來,仍然免不了是粗糙的,膚淺的。寫文章的人都有一個經驗:寫著寫著寫不下去了,追根究底還是由於沒有想清楚,也就是對事物的真情實況沒有認識清楚。比如兩個形容詞決定不了用哪一個,並不是這兩個詞本身有什麼難於取捨,而是決斷不下哪一個詞更符合事物的真實。這是最簡單的例子,比這複雜得多的問題有的是。相反的情形有沒有呢?當然也有,要不怎麼會有「非言可喻」,「可以意會,難以言傳」,甚至「言語道斷」這類話呢?然而這畢竟是少數情況,多數情況是說不清楚由於認識不清楚。總而言之,認識事物的真實的確是談何容易。 說到「真實」,我不避拆字的嫌疑,還想把這兩個字分開來講。「真」是真情,是本質,「實」是實況,是外貌;實是真的基礎,真是實的提高。真比實更重要,可是離開實也很難得到真。畫像有貌似與神似之分,貌似是實,神似是真。顧愷之給人畫像,最後在臉頰上給人添上三根寒毛,這個人立刻就活起來。然而要是他沒有先把臉形畫得差不多,光有那三根寒毛也是活不起來的。超現實主義者要在實外求真,多數人接受不了。 把這個道理應用到寫文章上來,寫一個人不僅是要寫他的音容笑貌,寫他如何工作,如何娛樂,更要緊的是要寫出他的內心世界。倒不一定要通過大段的「意識流」的分折,卻往往在一兩句話、一兩件小事情上流露出來,抓住這個,一個人就寫活了。古人之中,司馬遷最擅長這一手,後世的史傳文章連篇累牘,很少能比得上《史記》里的二三千字甚至幾百個字。我們記住一些有名的小說中的人物,也無一不是首先想到他的某一兩件事或某一兩句話。同樣,寫一件事情,光寫出前前後後的若干情節是不夠的,要能把這些情節的內在聯繫交代清楚。寫風景,也不能光寫山是如何的青,水是如何的綠,要能寫出它所以能叫人流連忘返的奧妙。因而寫人就需要直接間接地跟他交朋友;寫事就要周咨博訪,去偽存真;寫景最好是住在那裡一段時間,經歷些個風晨雨夕,寒往暑來。一句話,得在認識上下一番功夫。光靠字斟句酌是不解決問題的。 議論文字是不是也適用這個道理呢?是不是只要持有正確的論點,或者叫做站對了正確的立場,文章的好壞全憑一支筆呢?恐怕也不能這樣說。因為首先要知道這個論點是否正確,這是要自己去辨別的,不是可以請別人,不論是古人或今人,代作主張的。議論文字比別種文字更難寫,不但是要對所議論的事物有足夠的認識,還要對與此有關的事物有足夠的認識,弄清楚這些事物相互間的錯綜複雜的關係,並且作出價值判斷,才能決定贊成什麼,反對什麼。到了最後階段,把自己得到這樣一種認識的一切依據條分縷析地說給別人,使他不得不信服,這也比寫別種文字更難。但是關鍵仍然在於取得對事物的真實即真理的認識。否則縱使你有如簧之舌,生花之筆,也只能蠱惑於一時,不能欺人於長久。不信,請看羅思鼎與梁效。 所以,寫文章不僅僅是一個寫的問題,這裡邊還有一個追求真理、服從真理的問題。凡是認識不清,或者不肯、不敢認識清楚,或者不肯、不敢照所認識的去寫,都是不會寫出好文章來的。 (《語文戰線》1980年8期) 二六 說應用文 什麼是應用文?文藝作品以外的文字都是應用文。應用文跟文藝文有三點不一樣。 首先,文藝文可寫可不寫。你想寫而又有可寫,那就寫吧。你不想寫,或者沒什麼可寫。你就不寫,沒有誰逼著你非寫不可(當然,這是說,你不是名作家)。應用文可不同,讓你寫就得寫。比如說,開會讓你做記錄,你能不記嗎?你參加了一個調查組,讓你寫調查報告,你能不寫嗎?這是第一點不同。 其次是讀者。文藝作品寫出來了,誰看,不知道。也許除某一刊物的編輯之外沒第二個人看過。也許印在刊物上,有很多讀者,可是你也不知道是誰、誰、誰,當然也就不知道是不是合乎他們的要求。應用文就不同了,讀者是誰,一清二楚。會議記錄是給參加會議的人以及跟會議內容有關的人看的。調查報告首先是給領導看的,也可能擴大到一定範圍,但仍然是可以預見的。這是第二點不同。 又其次是內容和形式。文藝作品的內容可以由作者決定,他愛寫什麼寫什麼(當然要考慮社會效果),形式也可以由作者選擇,他喜歡寫小說就寫小說,喜歡寫詩就寫詩。應用文跟這不一樣。要你起草一個計劃,你不能把它寫成個總結。要你擬一個公函,你不能把它寫成一封私信。內容也是規定了的,你不能寫得不全,更不能把規定以外的東西寫進去。 這樣看來,寫文藝文有很大的自由,寫應用文受種種限制。可也正是由於這種差別,寫文藝文似易而實難,寫應用文似難而實易。指導寫小說、寫新詩的書似乎不多見,有也不見得有用。 二七 我對於「修辭」的看法 《修辭常識》稿已讀訖。有些小問題已經隨手批註。另外,有兩個問題,原稿沒有談到,似可考慮加進去。一個是「陳詞濫調」問題,這是目前文風中一個重要問題。一個是「方言」問題,如何掌握分寸,不在不必要的場合用方言詞語。這可以加在1.2節。 整個說來,這部稿子還是比較簡要,稍事修訂就可以用。不過我想藉此機會,略微談談我對於「修辭」的看法。這是由「前言」里的一句話引起的,這句話是「對語言進行修飾和加工」。這句話很容易引起一種錯誤的認識。好像說話寫文章都可以先有一個樸素的「坯子」,然後對它進行修飾。這樣做不會有好效果,反而會產生種種流弊。修辭學,照我的看法,應該是「在各種可供選擇的語言手段之間——各個(多少是同義的)詞語之間,各種句式之間,各種篇章結構之間,各種風格(或叫做『文體』、『語體』)之間——進行選擇,選擇那最適合需要的,用以達到當前的特定的目的」。首先要考慮的是這三個因素:一、題材,二、對象,三、表達方式。題材:說一件事情的經過,解釋一種自然現象,說明一種機器,介紹一個工廠,論證一種道理,發起一種運動,等等。對象,即讀者或聽眾:什麼文化水平,內行還是外行(對這一題材說),學生(要求系統些)還是實際工作者(要求結合他的工作),忙人還是閒人,等等;還有一種「混合對象」,各色人等都有在內,如廣播聽眾。表達方式:首先,是書面還是口頭,頗有分別。書面,是單篇文章還是一本書里的一章一節,是公開發表的還是供少數人參考的,等等。口頭,是公開講演還是小型座談,還是三五人研究一個問題,是匯報還是傳達,等等。這些因素決定當前的目的和需要,文章或講話的長短深淺,莊重或者輕鬆,平鋪直敘或者波瀾起伏。一切詞語、句式、修辭手法的選擇都要符合這個需要。因此就不能說哪些詞語、哪些句法、哪些修辭手法是絕對的好或絕對的壞(甚至有時不得不用「陳詞濫調」,有時不得不用「生造詞語」),就看用在這裡合適不合適。如果把「修辭」只看成是「修飾和加工」,就很容易引導到「刻意求工」的路上去,於是「塗脂抹粉」、「虛張聲勢」等等流弊都出來了。 如果《修辭常識》的作者同意這樣的看法,由這種看法出發,把這部稿子重新寫過,我想這會對讀者更為有益。 這也會影響到篇幅的分配。現在這部稿子,除去「前言」兩頁不算,詞語和句式合占36%,修辭手法占64%。即使沒有前言裡的那句話,讀者也會認為修辭的能事就是用「比喻」、「誇張」、「對偶」等等手法來「進行修飾和加工」。當然,不僅僅是一個分配篇幅的問題,但也不能不說這是一個問題。 由一句話引起這樣一些想法,恐怕也不全對頭,請編輯部和作者共同研究吧。 (《中學語文教學》1984年8期) 二八 學文雜感 寫和改 好文章是改出來的。古今中外有名作家修改文稿的故事很多,我不想重複引述。我的看法是:下筆成文者有之,改而改壞者也有之,但都是少數。多數情形,甚至可以說是大多數情形,是改好了的。 不要寫好就改。放它十天半個月,讓它冷卻,再拿起來修改。當時修改,除改正脫誤外不容易有重要的修改,因為思路未變。也不要隔得太久,一年半載,因為到那時,原來的想法已經忘了,會另有想法,寫成另外的樣子,跟原作是兩回事了。 晚改不如早改 寫好之後,反覆修改,反覆查對資料,非常必要。付印之後可以在校樣上改,但是受版面限制,不能稱心地改。到了發表之後發現錯誤或措辭不妥,當然還可以「勘誤」,可那就麻煩了,有的編者非常不願意登勘誤(家醜不可外揚?)。即使可以勘誤,也不能在文句上作較大的修改。 誰流汗 作者不流汗就要讀者流汗。作者只一人,讀者千千萬。為多數人的方便犧牲一個人的方便是應該的。這也是一種民主。 自學與從師 自學與從師其實是一回事,五十步與百步。不善學者,有人舉一而自己不反三,等於沒有老師。善學者沒有人舉一自己也能反三,自己是老師。看別人的文章就能悟出作文之道。如何開頭,如何結尾,前後照應,口氣軟硬,何處要整齊,何處要變化,全都可以從別人的文章里學來。 有人要拜名師,名師是呂洞賓,他的手一指,你的文章就好了。沒有這樣的事。他只能指出一條路,路還是要你自己走。指路牌有的是,新華書店裡的作文指導書還少嗎?你懷疑這些書是否有用?我說:都有用,也都沒有用。看你會不會用。主要是看好文章。不要囫圇吞棗,要細細咀嚼,自然會嚼出道理來。 (《中學語文教學》1983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