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漫談 · │未晚齋語文漫談│
語言的「任意性」和「約定俗成」
外國學者講語言學,常常講到語言的「任意性」,中國古代學者則講「約定俗成」。其實這二者並不矛盾,可以說是一件事情的兩面,或者說是兩個階段。第一個人管牛叫「牛」,管馬叫「馬」,可以說是其中有任意性,別人完全可以有別的叫法。可是同一部落的人沒有個統一的叫法,那就要亂套,得把它統一起來,這就是「約定俗成」。
就現代漢語而論,詞語的構成方面就有很多約定俗成的例子。有一類重要例子是同義的字用在複合詞或短語裡邊往往各有所宜,不能互換。下面舉例。
(1)親嘴 /親口 (他~告訴我的)
豁嘴 /豁口 (城牆、圍牆的~)
(2)病畜 /獸 醫
鷙鳥 /猛禽
水鳥 /涉禽
(3)後世 /後代
傳世 (有文集~)/傳代
(4)外事 /內務
海事 /港務
(5)遠視 /遠見
短視 /短見 (=尋死)
(6)戲詞 /戲言
微詞 /微言 大義
(7)供 電/給 水
供 宿/給 假
(8)保 苗/護 林
保 姆/護 士
(9)黑 白分明/不分青紅皂 白
(10)白 手起家/赤 手空拳(白、赤=空)
(11)早上 、晚上 /年下 、節下
以上是同義字在不同的組合里各有所宜的例子。下面再舉幾個其他情況的例子。
(12)火輪車→火車/火輪船→輪船
(13)鐵道西→鐵西(瀋陽)/鐵道里→道里(哈爾濱)
(14)尺寸=長度(具體義)/分寸=適度(比喻義)
(15)手腳(~靈便;等等)/腳手架(手腳架)
(16)應邀,應約/應請(但「應某某之請」),應求(但「有求必應」)
(17)愛憎,好惡/好憎,愛惡(雖然「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見於《
論語
》)
以上種種情況都可以用「熟語性」來概括,也就是「約定俗成」在詞彙方面的表現。
「爹爹」和「哥哥」
元曲《
牆頭馬上
》第三折有下面一段:
[端端雲]妳妳,我接爹爹去來。[正旦雲]還未來哩。[唱]【么篇】……你哥哥這其間未是他來時節……【豆葉兒】接不著你哥哥,正撞見你爺爺……
「爹爹」和「哥哥」所指相同,都是父親。稱父親為哥哥,是唐朝的風俗,居然到元朝還存在,以前還不知道。敦煌石室里發現的
句道興
《
搜神記
》也有相同的例子:
其田章年始五歲,乃於家啼哭,喚歌歌娘娘。(《敦煌變文集》884)
這《搜神記》的年代不晚於唐朝。寫做「歌歌」也是時代較早之一證。
按
顧炎武
《
日知錄
》卷二四有關於「哥」的一條:
唐時人稱父為「哥」。《
舊唐書
·
王琚
傳》:玄宗泣曰「四哥仁孝,同氣惟有太平」,睿宗行四故也。玄宗子《棣
王琰
傳》「惟三哥辨其罪」,玄宗行三故也。有父之親,有君之尊,而稱之為四哥、三哥,亦可謂名之不正也已。
玄宗與寧王憲書稱大哥,則唐時宮中稱父稱兄皆曰哥。
趙翼
的《
陔余叢考
》卷三七也有一條談「哥」,除引用《日知錄》外,還引了些兄稱弟為「哥」、父稱子為「哥」、僚友相稱為「哥」,以及為兒子命名(小名)帶「哥」字的例子,結論是不足為怪。
可是我總覺得別的情況都比較容易理解,即說話的人借用一晚輩的身分說話,惟獨子稱父為「哥」不好理解。稱父為「哥」,是外來語,最早還寫作「歌」。我懷疑這跟我國北方某些民族長子繼承亡父的妻妾(除生母外)的風俗有關。這就有待於歷史學者和民俗學者的研究了。
[後記]
有一天忽然想起,有沒有可能這「哥(哥)」原來只用於跟說話人有一定的尊卑長幼關係的人,後來演變成為一種泛泛的敬辭,可以用於長輩,平輩,甚至晚輩(如顧、趙所記),像不久以前北京口語裡還有的「張爺、三爺」的「爺」?
張恨水
的幽默
典故和成語是分不清的,有典故的場所也容易產生錯字。舉一個例子。《人民日報》1989年3月2日《大地》副刊上有一篇《待漏齋與八百萬字》,記張恨水抗戰時期住在重慶鄉下,賣文為活,生活清苦。屋頂逢雨即漏,自題為「待漏齋」。遠處可望見孔祥熙與林森官邸,因自題門聯:「閉戶自停千里足,隔山人起半間樓」,云云。這「半間樓」的「間」字是個錯字,應該是「閒」字,(「閒」也寫作「閒」,和「間」近似)。張恨水在這裡用的是南宋奸臣
賈似道
「半閒堂」的典故,用「半間樓」就不對了,孔祥熙和林森的住宅一定是很堂皇的,哪能是「半間」?連他自題的「待漏齋」也是有典故的,不必考據,只要是讀過《
古文觀止
》的都知道。把自己的破屋題為「待漏齋」,一語雙關,是自嘲,把遠處達官的府第稱為「半閒樓」是譏諷,於牢騷中見風趣,是張恨水本色。
熟語變形、變義
跟成語或熟語有關的還有兩個問題值得注意。
一個問題是竄改字句,使可解的變為不可解。比如「不能(或『豈能』『難能』)盡如人意」,意思是不能完全符合原來的希望,這是很好懂的。可是現在常常被人寫成「不盡人意」,這叫人怎樣理解呢?這「人意」會不會誤會成「物輕人意重」、「生意不成人意在」之類的話裡邊的「人意」呢?
另一個問題是改變成語的意思。最突出的一個例子是「不以為然」。這本來是「不同意」「不贊成」的意思,照字面分開講就是「不認為[這件事/這句話]是對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至多也不過五六年吧,很多人用「不以為然」來表示「不在乎」「無所謂」。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幸而類似這樣的事情還不多,否則凡是成語、熟語都不能按照其中成分原有的意思去理解,等於明碼電報里夾用密碼,咱們的漢語將變成什麼樣的一種語言呢?
詞類活用
在現代口語裡常常會遇到一種詞類活用的情形,主要是非動詞作動詞用,其次是非形容詞作形容詞用。說話的人多半還意識到這是一種臨時借用,因而傳寫的人(如小說作者)有時候給加上引號;但是如果說的人是沒讀過書的人(如農村婦女),傳寫的人也就不去加引號了。
這種活用性的動詞和形容詞一般都有形式上的標識,沒有的很少。下面分類舉例。例句都有出處,但除比較特別的以外都不註明。
先舉非動詞活用作動詞的例子。最明顯的是後邊有賓語或者前邊有「把」字短語,例如:
(1)末了,他還少不得認真地「馬列 」了「保長」幾句。(葉之 《紅白喜事》,《人民文學》82:5)
(2)「他也怪悽惶的。」——「你悽惶 他,誰悽惶 我?」(韓石山:畫虎的人,《小說選刊》81:7)
(3)局長們少說也是解放牌,辛辛苦苦一輩子,也該優先 他們。(解放牌指解放戰爭期間參加革命的)
(4)這個月我五好都好 了四好了……就這一好我就好 不上啦?
(5)我們的頭死要面子……這回,他把我編外 了。(《人民日報》89.4.18)
前邊有「不」「別」「沒」的例子:
(6)他們還不如狗呢,狗還不勢利眼 呢。
(7)除了「我保證當窮光蛋」這一條兒不用碰運氣,幹什麼也有運氣 不運氣 。
(8)你以為八路軍就此完啦?……別這麼近視眼 。
(9)你黨員還沒正式 吧?
重疊的例子:
(10)來!咱們民主民主 ——仗,怎麼個打法?
(11)像王不順這樣的,不「運動 」「運動 」他,還了得嗎?(鄭萬隆:有整有零兒,人民文學83:4)——這一例有點曲折,「運動」本來是動詞,轉成名詞(某某運動),然後又加上引號,把它當動詞用,意思是摘運動。
後邊有「了」「著」以及「出」「過」等結構動詞的例子:
(12)我問他:「你說這符合你信仰的馬列主又嗎?」他啞巴 了。
(13)你越勸,娘不越傷心嗎?啞巴 著點兒,過了這一陣就好了。
(14)我的老頭兒也顧問 著呢,半退不退,還真顧 著問 ,仗義直言呢!(張辛欣、桑曄《北京人》33)
(15)鬧不好,縱然「結論 」不出我什麼東西來,也會在我的「態度問題」上大作文章。(柳溪《我的文學搖籃》,《人民文學》84:9)
(16)要講洋,咱都洋!你東洋,我西洋!看誰洋 得過誰!(張曉東《內應力》,《小說月報》82:10)
(17)我因為常見些但願不如所料,以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 起來。(「恰如所料的」應該算是名詞性的短語,加上「起來」就變成動詞性了。)
後邊有數量補語或時間補語的例子:
(18)我看……你乾脆掖上本書,顯得學問 一些。(劉劍《約會》,《小說選刊》85:10)
(19)就這小玩意兒,手術 了兩回。
(20)現在,作家的腦子裡又意識 流了一下。
(21)拿去,這夠你髒 半年的了。(電影《崑崙山上一棵草》)
前邊有「能」「敢」「去」等:
(22)「我不能自由主義 !」李全拒絕他的要求。
(23)咱們不敢主觀主義 。
(24)你去集體 ,俺不集體 。
前邊有表程度的副詞,把別的詞類當形容詞用:
(25)真的,小顏,有時候你太感情 了。
(26)走正步,比軍隊還軍隊 。
(27)什麼全齊了,比香港人還「港 」哪!
(28)他連讀了三遍,漸漸冒出汗來,最後只好找一個比較哥們兒 的老記者出主意。
(29)中央政策不許可?他們覺著自己就夠中央 。(「中央」本是形容詞,這裡是拐了一個「形→名→形」的彎兒。)
(30)《收穫》是全國所有大型文學刊物中資格最老也曾經是最權威 、至今還權威 著的一個好刊物。(《讀書》雜誌89: 4)
下面這個例子是由一個副詞把後邊的形容詞轉變成動詞:
(31)去吧,多想一想,有什麼應該坦白的,早一點自動 。
當然也有什麼標識都沒有的,下面舉一個例子:
(32)有本事靠自己干,沒本事你紅眼 也全白搭。
以上的例子都是在名詞、形容詞、動詞之間轉圈兒,下面是把虛詞當動詞用的例子:
(33)「諸位,諸位!這算什麼和什麼呀?……這,這這……」可沒等宗二爺「這 」完就有人……(馮苓植《虬龍爪》,《小說選刊》85:12)
(34)「聽說這東西現在很值錢呢!日本人用一台彩色電視機還換不去呢!真可以說是價值連城呢!」「你呢呢 嘛?吝嗇!」她大聲斥責。(孫芸夫《幻覺》,《人民文學》83:1)
(35)年初表決心……保證文工團一年之內拿出十個獲地區獎的節目,到九月份還一個不個 。(張辛欣、桑曄《北京人》517)
(36)我腦子裡轟轟地響,只有一個聲音:我不 了,不 了,不 了!(劉心武《這裡有黃金》)
詞類活用在古漢語文獻里常見,陳承澤在《國文法草創》里舉了很多例子,別的講古漢語語法的書里也常常舉例。上面講的跟古漢語裡的詞類活用是不是同一回事呢?我覺得不一樣。古漢語裡的詞類活用似乎是文章家的一種修辭手法,口語裡未必常用,像《論語》這樣比較接近口語的文字里就不多見。現代則相反,正經文字里很少見,口語裡相當常見,有的是出於無知,更多的是帶點俏皮,因而寫下來常常加引號。不知道我這看法對不對。
饅頭和包子
五十年前,北京人到上海,看見上海人管包子叫「饅頭」,覺得奇怪。同樣,上海人到北京,看見北京人的「饅頭」都是沒餡兒的,也覺得奇怪。最近我收到許寶華、湯珍珠同志編的《上海市區方言志》,在詞彙部分(198頁)看到「饅頭」的注釋是(1)包子,(2)饅頭;下面還有「小籠饅頭」「生煎饅頭」,都是有餡兒的。可見還跟早年一樣。又參考了葉祥苓同志編的《蘇州方言志》(394頁),「饅頭」的注釋是「包括有餡無餡」,也有「小籠饅頭」「生煎饅頭」,跟五十年前我住在那兒的時候一樣。
別處的方言裡的情況怎麼樣?查北京
大學
語言學教研室編的《漢語方言詞彙》(1964年,95頁),十八處方言裡,管包子叫饅頭的只有蘇州和溫州兩處;至於饅頭,則蘇州管它叫「大包子饅頭」(葉著有「大饅頭」,無注),溫州管它叫「實心包」。
「饅頭」這個詞始見於晉朝
束晳
的《餅賦》,作「曼頭」。是否有餡呢?從同時有「蒸餅」的名稱推測,「饅頭」大概是有餡的。查宋人的風物誌書,《
西湖老人繁勝錄
》有「生餡饅頭」(見《
東京夢華錄
,外四種》,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120頁)。《
武林舊事
》有「大(太?)學饅頭、羊肉饅頭」,接下去有「細餡、糖餡、豆沙餡」等等,疑皆省去「饅頭」二字(同上書448頁)。最詳細的是《
夢粱錄
》,有「四色饅頭、生餡饅頭、雜色煎花饅頭、糖肉饅頭、羊肉饅頭、太學饅頭、筍肉饅頭、魚肉饅頭、蟹肉饅頭;素食類有假肉饅頭、筍絲饅頭、裹蒸饅頭、波菜果子饅頭、辣餡[饅頭]、糖餡饅頭」等等(同上書268—269頁)。再還有,《
水滸傳
》裡邊武松在十字坡孫二娘開的客店裡不是差點兒做了人肉饅頭的餡兒嗎?
可是宋朝的文獻里也有「包子」。上面引的《西湖老人繁勝錄》里緊接在「生餡饅頭」之後就是「鵝鴨包子」;《夢粱錄》里有「水晶包兒、筍肉包兒、蝦魚包兒、江魚包兒、蟹肉包兒、鵝鴨包兒、細餡大包子」。新版《辭源》「包子」條引黃山谷《宜州家乘》:「十三日壬子,雨,作素包子」;又引陸放翁詩題「食野味包子戲作」。看來饅頭和包子都有餡兒,分別大概在於皮子的厚薄吧。
五奴
我曾經寫過一條筆記,談「綠帽子」的來源,認為不是烏龜而是鴨子(見《語文近著》278頁)。最近翻閱《
宋人軼事匯編
》(
丁傳靖
輯),在957—958頁上得到一條佐證,是引的《
至正直記
》:
錢唐老儒葉森景修,嘗登松雪翁之門,家住西湖,其家頗不潔,杭人常習也。所藏右軍籠鵝帖,誠為妙品。張外史戲之曰:「家藏逸少籠鵝帖,門系龜蒙放鴨船。」世以鴨比喻五奴也。
「鴨」的問題解決了,又引出一個新的問題:「五奴」。查新版《辭源》,有這一條:
[五奴]龜奴的代稱。「五」為烏龜之「烏」的借音。見唐
崔令欽
《
教坊記
》。
舊版《辭源》沒有這一條,新版《辭源》是從哪裡取材的呢?我手頭可參考的書不多,只在朱居易的《元劇俗語方言例釋》(商務印書館,1956)里找到一條:
[五奴]龜奴。「五」系烏龜之「烏」的借音。
底下引元曲四例。但是沒有「見唐崔令欽《教坊記》」這一句。
《辭源》這一條注釋有三個問題。一,「五」不能諧「烏」。今音普通話里,這兩個字的聲調不同;古音以及許多現代方言裡,這兩個字的聲調和聲母都不同。二,唐宋時代的文獻里沒有稱龜為「烏龜」的例子。三,唐宋人不忌諱「龜」字,且因其長壽,多取名為字,「龜年」「龜齡」常見。趙翼的《陔余叢考》(中華書局1963年用商務印書館1957年版印)卷三十八有很長一條關於「諱龜」的考證,結論是諱「龜」起於元代,稱龜為「烏龜」只有明代的例子。別的書上往往引元曲《
單鞭奪槊
》第二折賓白里的「如今只學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為元代已有「烏龜」一詞之證,但這裡的「烏龜」並沒有縱婦淫蕩之意,而且《
元曲選
》里的賓白基本上是明朝的產物,元朝的成分是不多的。
那麼「見唐崔令欽《教坊記》」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崔令欽是唐朝人,如果他的書里確實有五奴的「五」就是烏龜「烏」諧音的話,那就很難推翻了。《漢語大詞典》有「五奴」條(350頁):
[五奴]唐蘇五奴妻張少娘善歌舞,有邀迎者,五奴輒隨之前。人慾得其速醉,多勸以酒,五奴曰:「但多與我錢,雖吃 子亦醉,不煩酒也。」後因稱鬻妻者為五奴。見唐崔令欽《教坊記》。宋元時又用以稱龜奴「五」為烏龜之「烏」的借音。宋
周密
《
癸辛雜識
續集·打聚》:「闤闠瓦市專有不逞之徒,以掀打衣食戶為事,縱告官治之,其禍益甚。五奴輩苦之。」
用某一人名代表某一類人物,這是可以理解的。「『五』為『烏』的借音」為後人——也許是今人——想像之辭,不在《教坊記》引文之內。
「他(她、它)」到哪裡去了?
我們的報刊語言裡有一個奇怪的傳統,就是不肯用「他」「她」「它」,總是用「其」和「之」。下面舉幾個例子。是偶然看見,順手記下的,不是有計劃搜羅的。要是特地搜羅,可以多得多,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試試。下面是我記下的例子,報刊的大名恕我從略。
(1)僧眾們稱其 「佛爺」,我們漢族則沿習稱其 「活佛」。
(2)這個局在給其 處分後,又限期調出檢查隊伍。
(3)有美國、日本等人士以高價向其 收買,均遭到拒絕。
(4)在他的家中還珍藏著許多介紹中國的圖書和畫冊,每當客人光臨,他總是拿出來向其 介紹。
(5)即使那些早期移居西方國家的藝術家,其 之所以能在異國崛起,也莫非以東方的內涵意境博取西方人士之激賞。
(6)翠娥誤以為其嫂韓素娘通姦害夫,將其 拉上公堂。
(7)本書著者為其 取名為採用啞謎形式出之的「啞謎詩歌」。
(8)……拉進了經濟學的研究範圍,將其 作為內生變量來加以分析處理。
(9)古代藝術家們並沒有局限於霍去病本人的高大形象,而是從似乎與之 毫不相關的動物形象出發……
(10)在最近的實驗中我們甚至能夠把個別原子撿起來,將之 移動,以形成人工設計的圖案。
(11)現象學自身的演變和發展實際上棄絕了將之 建立為一門科學的嘗試。
(12)您對那些角色的塑造……要多深劉有多深刻,以至讀者進行審美時實難穩定住對之 的愛憎怨怒與是非判斷。
(13)聽得出來,打電話的另一方遇到了難題,姑娘正掰開揉碎地為其 出主意。
以上九個「其」字的例子,四個「之」字的例子,都是可以不用「其」或「之」的。(1)(2)(3)可以用「他」,(4)用「他」或「他們」,(5)用「他們」,(6)用「她」,(7)(8)用「它」,(9)用「他」,(10)(11)用「它」,(12)用「他們」。唯一似乎有點為難的是(13),因為「打電話的另一方」不知道是男是女。這也不難解決,不是很有些人愛用「他或她」嗎?這兒正好用得上。可見這些地方用「其」和「之」都是流傳下來的壞習慣。
這個奇怪的傳統大約是在五四時代初興白話文的時候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論年歲不在七十以下,並且從新聞報道文字蔓延到了發議論、談學術的文章,可說是生命力很頑強的了。然而,念起來總不像「其一、其二、其所以、總之、久而久之」等等順口。後面這些個,從白話文的角度看,可以說是已經馴化了,或者說是同化了,而「將之、對之、將其、為其」始終格格不入,仿佛是喉嚨里有一個「異物」卡在那裡,叫人感覺異常難受。
由筆誤想到的
在一本雜誌里看到兩位知名作家的文章里有幾處筆誤(或者手民之誤):
自己個人的經驗便成了很大的限止 。——「止」為「制」之誤。作家們絞盡腦汁,要獨辟奇 徑。——「奇」為「蹊」之誤。
……以此作為解析作品的鑰匙。孰 不知這樣做其實是很危險的。——「孰」為「殊」之誤。
怎樣看待這種筆誤呢?因為出於知名作家的筆下,就予以比對中學生更嚴厲的譴責?我認為沒有必要,用不著大驚小怪。漢字就是容易寫錯,複合詞,尤其是成語之類,裡邊的字尤其容易寫錯。只要不產生與原來的意義不同的另外一種意思,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漢字的優點很多,但是有一個極大的缺點,就是容易讀錯,容易寫錯。古書上常常有些字作同音或不同音的別的字講,這也可以算是一種寫白字,只是因為它是古人寫的,就美其名曰「通假」。(請注意,我沒有把所有的「通假」都認為寫白字的意思。)後來就有人出來寫書,辨別正和誤,例如龍啟瑞的《字學舉隅》之類。到我上學的時候,又有人嫌這類書還不夠實用,就編寫一些更容易看懂,包含面也更廣的書。我的中學老師顧雄藻先生就曾經寫過一本《字辨》,風行一時。以後不斷有同類的書出版,直到現在。可見念白字、寫白字是漢字的「胎里病」。在現在普通話還沒有普及的時候,用拼音字寫文章還行不通,可是到了普通話真正普及的時候,用漢字還是用拼音字寫現代漢語文章就很值得考慮了。
我曾經說過,俄國有個高爾基,中國有個高玉寶,都是沒有進過學校,自己學會寫字作文的。起點相同,而成就懸殊,一半由於兩個人的天賦不同,一半也由於高爾基所要學著掌握的是拼音文字,而高玉寶所要努力降伏的是漢字。這個話聽起來好像是說笑話,認真想一想,不完全是笑話。高玉寶學漢字的艱難過程是有記錄的。
多事和省事
1990年3月5日《人民日報》第八版登出巴金祝賀蕭乾八十生辰的信,上款是「炳乾」,下款是「芾甘」。有編者附註:「芾甘為巴金的字」。
照此一注,寫信的人姓巴名金,字芾甘。可是誰在什麼地方看見過「巴芾甘」沒有?沒有。可見此說不確。事實是,此人姓李名堯棠,字芾甘,巴金本是他寫作的時候用的筆名,現在用開了,在一般場合也用了,只有在跟很熟的人寫信的時候還用「芾甘」署名。從來沒有見過「巴芾甘」,跟從來沒有見過「魯豫才」、「茅雁冰」是一個道理。
可見這一注倒注出問題來了。同時,對「炳乾」又為什麼不加注呢?這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也有該多事反而省事的情況。
在早四天即3月1日的《人民日報》第五版上登了一篇
陳沂
同志寫的《兩個文明一起抓——訪無錫縣洛社鎮》。文章一開頭就說:「江蘇無錫縣洛社鎮歷史悠久,宋《毗鄰府志》即有記載……」這就需要編輯同志多點事兒而不是省點事兒了。這《毗鄰府志》的「鄰」當然不是「天涯若比鄰」的「鄰」,而是地名「毗陵」的「陵」之誤。「毗陵」又寫作「毘陵」,是個地名,查《辭海》(1979年版),有「毗陵」一條:毗陵①古縣名……西漢置縣……西晉曾為毗陵郡治所。②郡名。晉太康二年置……永嘉五年改名晉陵。這說明「毗陵」從來沒有用做府名過。一般都知道,「毗陵」是「常州」的別名,因為早先的毗陵郡的轄境大致相當於後來的常州府,尤其是因為毗陵郡的治所即後來的常州府治所武進縣,即現在的常州市。
「毗陵」既然沒有做過府名,哪裡還能有「府志」呢?陳沂同志這句話一定有個來源,編者如果多個心眼兒,寫信問陳沂同志,就會把事情鬧清楚了。
有人要說:「照你這麼一說,報刊的編輯可不好當了。」我的回答是:「誰說編輯好當來著!」
蘇東坡
和「公在乾侯」
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564頁有一則:
劉十五孟父論李十八公擇草書,謂之「鸚哥嬌」,謂鸚鵡能言不過數句,大率雜以鳥語。十八其後少進,以書問仆,仆答之曰:「可以作秦吉了矣。」然仆此書亦有「公在乾侯」之態也。(《志林》,《
侯鯖錄
》略同)
《志林》我有涵芬樓印本和中華書局點校本,都不載這一條,殆丁氏誤記,《侯鯖錄》我手頭沒有,不能核對。但是看文字的風格,出自東坡之手沒問題,大概是給人寫字的跋語。這一小段文字,別處不難懂,只「公在乾侯之態」不好懂。查《辭源》117頁,「乾侯,地名,
春秋
晉邑。《春秋》昭二八年,『公如晉,次於乾侯。』;註:『乾侯在魏郡斥丘縣。晉境內邑。』」這跟寫字有什麼關係呢?不解決問題。而且「公如晉,次於乾侯」跟「公在乾侯」字樣也不同。查《大漢和辭典》卷一398頁,「乾侯,地名,春秋時晉邑。《
左傳
》昭二五年,『公在乾侯』,又二八年,『公如晉,次於乾侯』」(注同《辭源》)。查昭二五年《春秋》經文:「有 鵒來巢」,《左傳》:「『有 鵒來巢』,書所無也……童謠有之,曰:『 之鵒之,公出辱之。 鵒之羽,公在外野,往饋之馬。 鵒跦跦,公在乾侯,征褰與襦。 鵒之巢,遠哉遙遙,裯父喪勞,宋父以驕。 鵒 鵒,往歌來哭。』童謠有是,今 鵒來巢,其將及乎!」
杜預
註:「跦跦,跳行貌。」按: 鵒即秦吉了,也就是八哥,八哥生活在南方,現在來到魯國並且做窩。因為從前沒有過這種事情,所以《春秋》記上一筆。《左傳》加以解釋:「書所無也」,然後引童謠,說這不是好兆頭。魯國的國君逃到晉國的地方,還能是好事情?但是蘇東坡並不管這些,他只管杜註:「跦跦,跳行貌。」這麼一抖摟,才明白蘇東坡的意思。他寫的是「公在乾侯」,卻要你理解為「 鵒跦跦」。敢情他老人家發的是密碼電報。
這就叫做「隸事」、「用典故」,魏晉以後的文人就講究這一套。不過典故的透明度也有大有小。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儘管您不知道這是
孔融
被捕的時候他的兒子說的話,可是一望而知它是什麼意思。這個透明度最大。又如
鄭玄
家裡的奴婢都讀書,有一個婢女做錯了事,還要爭辯,被推在泥地,另外一個婢女走過,說:「胡為乎泥中?」頭先那個婢女說:「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儘管您不知道這兩個婢女說的是《
詩經
》裡邊的詩句,您還是能懂得她們的大概意思。這裡的透明度也還不小。可是像蘇東坡的「公在乾侯之態」,那就非跟他同樣博洽的人就只能幹瞪眼了。到了今天,透明度大的典故多一半已經取得成語的資格,有人用,也有地方查;透明度不大的典故,已經不再出現在現代人的文章里了。阿彌陀佛!
且慢!現在也還有人喜歡搬弄典故,可是實在不甚了了,搬錯了也不知道。只說我最近看見的兩個例子。一個是「士別三年便當刮目相看」。按:這句話的出處是《
三國志
·吳志·呂蒙傳》裴注引《江表傳》,原來的話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三天前後,大不相同,這才顯得進步很快。都三年了,還值得一夸?另一個例子是「光陰
似水流年
」。且不說這「似水」二字不能既屬前又屬後,但說這「似水流年」的出處。這四個字出在《
牡丹亭
》里有名的《驚夢》這一出,全句是「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柳夢梅對杜麗娘說的。這就不是一般的說歲月如流,而是含有少女芳華易逝的意思在內的。可是我摘引的這六個字是用在紀念一位已故的老女作家的座談會的報道里的。總之是確實現在還有人喜歡胡搬亂套。
蘇東坡的「公在乾侯」讓我想起《
兒女英雄傳
》里的一個笑話(見於第三十三回,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本653—654頁),抄下來以博一噱。
有這麼一個人,下得一盤稀臭的臭象棋。見棋必下,每下必輸。沒奈何,請了一位下高棋的跟著他,在旁邊支著兒。那下高棋的先囑咐他說:「支著兒容易,只不好當著人直說出來。等你下到要緊地方兒,我只說句啞謎兒,你依了我的話走,再不得輸了。」這下臭棋的大樂。兩個人一同到了棋局,合人下了一盤。他這邊才支上左邊的士,那家兒就安了個當頭炮。他又把左邊的象墊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個車。下來下去,人家的馬也過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掛角將了。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來,老將兒是躲不出去,一時沒了主意,只望著那支著兒的。但聽那支著兒的說道:「一桿長槍。」一連說了幾遍,他沒懂,又輸了。回來就埋怨那支著兒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樣一個高著兒,你不聽我的話,怎的倒埋怨我?」他說:「你何曾支著兒來著?」那人道:「難道方才我沒叫你走那步馬嗎?」他道:「何曾有這話?」那人急了,說道:「你豈不聞:『一桿長槍通天徹地,地下無人事不成,城裡大姐去燒香,鄉里娘,娘長爺短,短長捷徑,敬德打朝,朝天鐙,鐙里藏身,身家清白,白面
潘安
,安安送米,米麵油鹽,閻洞賓,賓鴻捎書雁南飛,飛虎劉慶,慶八十,十個麻子九個俏,俏冤家,家家觀世音,因風吹火,火燒戰船,船頭借箭,箭對狼牙,牙床上睡著個小妖精,精靈古怪,怪頭怪腦,惱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眾弟兄,兄寬弟忍,忍心害理,理應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後院兒里種著棵枇杷樹,枇杷樹的葉子像個驢耳朵,是個驢子就能下馬。』你要早聽了我的話,把左手閒著的那個馬別住象眼,墊上他那個掛角將,到底對挪了一步棋,怎得會就輸?你明白了沒有?」那下臭棋的低頭想了半天,說:「明白可明白了。我寧可輸了都使得,實在不能跟著你『二韃子吃螺螄』,繞這麼大彎兒!」
剪不斷,理還亂——漢字漢文里的糊塗帳
早些天覺得人不太舒服,躺著休息,找些舊報紙來解悶兒。一翻翻到一張1990年8月14日的《人民日報·海外版》,看看舊新聞,挺有趣。忽然發現在第三版上有一條新聞的文字有問題。這條新聞的標題是《北京整頓字畫市場》,裡邊有這麼兩句:
大量的偽劣字畫競相充斥市場……愛新覺羅·敏峘先生否認本家族中沒有毓龍、兆裕此人,至於他們的字畫,純系偽造。(為了排印方便,原來的繁體字改用簡體。下同。)
「充斥市場」好懂,前邊安上個「競相」就不好懂了。「本家族中沒有毓龍、兆裕此人」,沒有就是沒有了,可又加以「否認」,那麼究竟是有還是沒有呢?「毓龍、兆裕此人……他們的字畫……」,既是「此人」,那毓龍兆裕是一個人,可又有「他們」,那就只能是兩個人,不知道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接著在第四版上有一篇報道一位教授研究《
越絕書
》的,裡邊有一句是:
對該書形式、內容、語法、體例等逐一進行系統研究,並將之與《春秋》《
漢書
》及歷代方誌作了比較。
這「將之與」當然就是「拿來和」的意思了,可為什麼要寫成「將之與」呢?要用現代漢語,應該是「拿來和」;要用古代漢語,應該是「以與」;前面有「並」,那就連「以」字也不要,「並與」就行了。
第五版上有一條記內地在香港進修人員的座談會,裡邊有一句:
我們在這裡可以搭起友誼的橋樑。
查《辭海》,「樑」是房梁的「梁」的異體字,橋樑的「梁」從來不加「木」旁。
第六版上又有一個類似的問題。在記古巴女排來到北京的一條新聞里有一句是:
在首都機場,她向中國關心她的球迷表示,她的腿傷已痊癒。
這裡邊的「癒」字是「愈」字的後起的異體字。
1955年文化部和文改會聯合發布的整理異體字的通知里說:從1956年2月1日起,全國出版的報紙、雜誌、圖書一律停止使用表中括弧內的異體字。翻印古書可作例外。這作廢的異體字裡邊就有這個「癒」字和前邊講的「樑」字。
第八版上有一篇講蘇州的寶帶橋的特寫,裡邊有一句:
蘇州的寶帶橋……建有五十三個橋孔……這在國內造橋史上還是先例。
「先例」這個詞沒有這樣的用法。「還是先例」應該是「還沒有先例」。
看了這張舊報,觸動了早就在腦子裡折騰的關於漢字和漢文的問題。我說「漢文」,不說「漢語」,不是說誰說話都那麼美好,只是因為說話如果不記錄下來,影響不大,記錄下來那就是「漢文」了。
漢字有什麼問題呢?早年間,就說是百兒八十年以前吧,人們在公開場合寫的字有一定標準,印書印報更不能馬虎。可是漢字的筆劃實在太多,所以很早就有所謂俗字,也就是「手頭字」。但是這些字只能在私下流通,不能用於正式文件,更不能用來印書,除了在民間流通的唱本之類。這不但對於人民大眾很不方便,對於國家普及識字教育也增加困難。所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久,國務院就公布了一批簡化字,作為正式應用的文字。這些字的繁體只用來印古書,以及供書法家揮毫。同時也把許多字的異體淘汰了。這樣,漢字之中有一部分只有一種寫法;有一部分有繁體和簡化兩種寫法,以簡化為正式通用的寫法,繁體的寫法加以限制;沒有字有三種寫法。人民大眾也都以為這樣好,遵照執行。
如此相安無事有將近十年。忽然來了個「文化大革命」,大字報滿天飛,什麼希奇古怪的字都出現了。連文字改革委員會這樣的國家專管單位,在造反派的壓力下也公布了第二批簡化字,有的字化得面目全非。雖然不久就停止試用以及最後正式報廢,但是所起的消極作用已經相當廣泛。現在大街小巷到處都能見到不合法的簡寫字。
同時,已經不作為通用字體的那些繁體字也靜極思動。以香港影片的進口為契機,繁體字開始出現在銀幕上,接著又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於是大為時行。於是大街小巷看到的漢字是繁繁簡簡,五光十色,有時連書刊上也不免出現混亂。《人民日報·海外版》是用繁體字排印的,可是記者、編輯,以及投稿人,不見得都在文字之學(不是專門意義的「文字學」)上下過工夫,抱定「多兩筆比少兩筆更保險」的信念,於是出現了「橋樑」和「痊癒」。
講過漢字,再講漢文。漢族人寫文章,遠的不說,從春秋戰國算起,到本世紀初為止,二千幾百年,基本上是一個格式,通稱叫做文言。都二十世紀了,還按著二千年前老祖宗的模樣寫,實在混不下去了,於是來了個白話文運動,作為五四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經過三十多年的鬥爭,白話文終於勝利了,取得了統治的地位。可是白話
文原
來只是用來寫寫小說什麼的,一旦要它主持大局,照顧全面,免不了缺這少那,只好四面八方取經。無論是詞彙,是語法,都得實行「拿來主義」,從外
國語
拿,從文言拿。文言有二千多年的歷史,詞彙豐富,成語、典故多,白話文在這方面取精用宏,確實得益不少。可是現在離白話文取得全面勝利已經差不多半個世紀了,小時候受過文言訓練的人越來越少了。多數人對文言詞語的意義和用法了解得不夠,往往只是人云亦云,用錯了也不知道錯。像上面引的「先例」的例子,「競相充斥」的例子,都屬於這一類。還有另外一類例子,不能說是誤用,只能說是濫用;不是不明詞義,而是由於記得幾個文言字眼,也不管妥貼與否,胡亂堆砌。下面是我早些時在一本檔次不低的刊物的開卷第一面上抄下來的句子:「卻使我終卷之後近一周的時間悵然若失,頗為悚然」;「甚而聲淚俱下,泣不成聲」;「絕無
魯迅
先生的尖銳和犀利」。凡此種種,是不是都可以叫做歷史的包袱?至於「將之與」,那又是另一回事。我一直有這麼一個印象,就是報紙上的純粹新聞報道,也就是特寫、小品等等以外的文字,總是不肯用「他、她、它」,非用「之、其」不可;不肯用「把」,非用「將」不可,如此等等。真是不懂為什麼。於是就出現了「將之與……比較」、「逼其交出」、「送其回家」之類的怪物。
這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又有亂用外來詞語以及獨家製造、誰也不懂的名詞術語問題,牽絲攀藤一連五六行誰也斷不開句讀的問題。這些今天都不談,反正大家都領教過。
總之,漢字裡邊的亂寫混用,漢文裡邊的食古不化、食洋不化,是當前叫人頭痛的兩個問題。
聽說漢字和漢文將要在二十一世紀走出華人圈子,到廣大世界去闖蕩江湖,發揮威力,這真是叫人高興可慶可賀的事情。不過我總希望在這二十世紀剩下的十年之內有人把它們二位的毛病給治治好再領它們出門。這樣,我們留在家裡的人也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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