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小說集 · 樂人揚珂

波蘭顯克微支著 兒誕而小弱、……鄰婦繞版榻上、俯視母子、咸搖其首。中有冶工西門之妻最智、遂慰病婦曰、「吾今為汝燃福燭(波蘭語為格倫尼加、人垂死時、燃之床頭。)置床頭、嫂毋懼、汝宜自備行路。且召神甫來、解汝罪愆。」一人曰、「然哉、但兒當即受灌禮、不及竢神甫矣。且即此足以救兒、俾勿化鬼車也。」言次福燭已燃、婦乃以水灑兒、兒目屢睫。婦曰、「吾以三聖之名灌汝、錫名曰揚。(揚、波蘭言約翰也。珂者小詞、示親愛意。)今汝景教魂魄、可從來處去矣。亞孟!一而魂似無歸意、惟舉足而踢且啼、聲極細弱。鄰婦或曰、「咦、此殆小貓也。不者、抑何物耶?」 眾遣人召神甫、神甫來、盡職而去。而婦疾漸瘥、越七日、出而工作矣。兒亦無他、止啾啾鳴耳。逮四歲春、鷓鴣來時、兒嘗病、顧未歲愈、以至十歲。 兒羸瘠而黃、腹大如瓠、頰輔下陷、發蒼白如麻縷、垂及眉睫、目瞠視若眺遠。冬日、恆坐爐後啜泣、以寒而無衣、或瓦罐中其母無儲食也。及夏出遊、著單衣、布條為束、冠艸帽、破其緣、伸首前矚、狀如小禽。母則寄居人家、猶檐下之瓦雀、拮据度生、愛兒甚摯、第亦時撲之、且呼之曰夢人。八歲、出為人牧牛。或絕食、則入松林掇拾菌類。其不為豺虎所食者、或由天意見憐、亦幸爾! 兒性極魯、每發語、輒以指入口中、如眾村兒。人多恐兒弗得長大、且亦不能助母、以兒弱、不堪工作也。而揚珂有殊好、酷嗜音樂、隨地傾聽。逮稍長、意益專更無他念。每放牛山林、或攜筐往拾艸實、輒徒手歸、惟吃吃語曰、「阿妳、林中有人奏也!嚄。」母則應之曰、「汝毋懼、吾亦將為汝奏也!」乃操杖撻之。兒呼乞赦、而心猶自念曰、「其處信有人奏林中也。」然何人耶?彼烏知者。松柏鳴禽、咸有好音、全山皆自奏耳。蒿艾在野、蕭蕭自響、鄰園黃雀、時復亂鳴、至櫻華為之顫動。揚珂晨起、聽村中人聲、又疑全村皆方奏也。時出灌田、風過鋤柄、颯然有聲、亦可娛耳。一日、田主微行、見揚珂短髮蓬亂、獨立聽風、乃解革帶痛撲之。顧揚珂不為改、人稱之曰樂人揚珂。每當春日、兒便去茅舍、至水濱呼嘯。入夜、蛙蛤皆吠、隴有秧雞啼聲、蒼鷹迎露而嘯、雞鳴起於籬下。揚珂不能寐、唯寂聽之、亦不知其聽之何所得也。及禮拜、其母不敢挈之入寺、以琴弦既動、頌歌發聲、揚珂則目眯如被雲霧、茫然若無見矣。 村中邏卒夜行道上、仰數星斗、或對犬微語、藉以驅睡、恆見揚珂白衣隱約黯中、竊趣酒家。既至、亦不入室、但伏牆陬竊聽。飲客方舞、時聞少年歡呼、及室內靴聲、皆甚晰。間以女郎問曰「何也?」胡琴則低吟曰、「且飲酒、且啖、且歡樂!」伴以箜筱、作大聲曰、「如神賜、如神賜!」明窗的爍有生氣、榱桷滕踔、亦如歌舞、而揚珂聽如故。 揚珂甚欲得一胡琴、能低吟曰「且飲酒且啖且歡樂」者。美哉、此歌吟之木也!顧胡自來、且出何地耶?使人肯以相賜、雖止一把持足矣。然又奚能?僅得自由聽之耳。未幾、聞邏人呼黯中曰、「小鬼、汝猶未去耶?」揚珂乃起、赤足奔歸、而耳後猶聞胡琴之聲曰、「且飲酒且啖且歡樂!」又應以箜筱曰、「如神賜、如神賜!」 村中既秋獲、或值婚嫁、偶奏胡琴、揚珂聞之則大喜。已而返舍、便坐爐後、終日不語、惟雙目炯炯如狸奴。後乃以薄版及馬尾數縷、自製一胡琴、顧聲殊不及酒家美、其響微甚、如鼷鼠鳴或蟁蝱也。而揚珂彈之不倦、以是屢得夏楚、狀遂如未熟甘棠矣。第此蓋其性然也。兒日羸瘠、顧腹大如故、額發蓬飛、目亦益巨、且常承以淚、而兩頰益陷、胸臆亦然。 揚珂為狀、甚異常兒、惟頗與自製胡琴類、尟發聲者也。益以未及秋獲、則困於飢、生蘆葩以果腹。又復朝夕苦思、欲得胡琴。顧此欲也、蓋不為揚珂利也。 莊中從僕有胡琴、薄暮常奏以悅侍婢。揚珂伏牛蒡中、引領窺廚內。胡琴懸牆上、與戶相不。揚珂凝視、為之神往。蓋以得此至難、而愛之又至摯、終欲得之、雖只一把持或一諦視可矣。兒念此樂極、心怦怦動。一夕、廚下無人、莊主方游異國、全家虛寂、僕婢亦在地室。揚珂伏牛蒡叢中、遠眺久久。明月正圓、清光斜照、穿戶而入、映壁作方形、漸以上移、朗照胡琴、纖屑皆見。時琴在室中、如發銀光、腹尤朗徹。揚珂注視良久、琴弦縷縷、及其曲柄、無不瞭然、軫閃閃如流瑩、側懸弓狀物、仿佛銀枝。物既美艷、且似神異。揚珂久視、不覺心醉、時居艸中、支肘於膝、瞠目凝盻不能舍。顧忽自震懼、已復心動、欲前就之。將琴信有神異與、抑何耶?第琴忽浮動、如來迎將。其光時或驟斂、俄復明發。此殆信有神異矣!微風徐來、木葉鳴戰、牛蒡中作微聲、揚珂聽之、如曰、「揚珂往矣、廚無人、揚珂往矣!」夜氣澄明、園有黃鸝、微呼且歌、己而聲漸宏、曰、「前、前、取之耳。」一角鴟則翻飛頂上、號曰、「揚珂、不可不可!」未幾鴟去、而黃鸝牛蒡、微語不已、曰、「中無人焉。」而胡琴之光復曜。 揚珂俯而徐前。黃鸝又微呼曰、「前、前、取之耳。」 時白衣漸近門次、不復隱於牛蒡、僅聞小兒胸次坌息聲矣。少選、白衣已滅、止一足露戶外。嗟乎、角鴟雖歸、更呼不可、已無及矣!揚珂廚下矣。 池中老蛙忽鳴、如有所怖、已復頓寂。黃鸝止呼、牛蒡亦默。揚珂摸索前、陡感烈懼。曩居牛蒡中、如獸伏莽、坦然無苦、而今入室、乃如獸在柙矣。時則覺舉止倉皇、吸呼益促、且室已冥暗、僅有電光起伏東西之間、得少光明。揚珂匍匐地下、舉首上視、已而電光亦止、浮雲掩月、一時然。 少頃、忽聞微聲出暗中、如不意觸弦、因而作響者。室陬突有叱者曰、「誰也!」揚珂屏息不敢動、而厲聲又作曰、「誰也!」隨發燧、燈火驟明、繼聞叱罵歐擊及小兒呼號求宥聲。群犬皆吠、窗內火光動移、讙囂徹於全宅。 次日、揚珂立村長前受鞫矣。將以是兒為罪人而懲之與?然也。村長舉目視兒、兒矗立、以指入口中、步目而視、羸小饑寒、且被楚、殊不審自在何地、眾將胡為也。且彼方十歲耳。蹣跚初能行立、又將何以懲之?投之獄耶?亦當也。特在小兒、宜少矜恕、命邏人與以笞撻、俾勿再盜足矣。眾遂召邏人斯達曰、「可將彼去、小懲之。」斯達頷首、取揚珂挾腋下如一貓、出倉屋而去。兒默不言、不知以震懼故、抑弗解也。惟步視若小鳥然、眾將何為、彼安知者。此斯達挾之入廄次、臥諸地、褫其衣撲之、揚珂始呼曰、「阿妳!」斯達復撻、仍呼阿妳、而聲息漸益微弱、逮末擊、則不復呼阿妳矣。 傷哉破琴也! 噫、傖夫斯達、孰乃撻兒至是者!況兒小且弱、不能自保乎。母來、抱之返舍。次日、揚珂不能起。第三日之夕、奄然死版榻藁席上矣。 小窗之外、有黃雀啁皙鳴櫻樹間。斜陽入窗、色作黃金、照兒枕上、亂髮篷飛、面慘白無血色。此落日作光、蓋猶大道、垂死之魂、即乘此去。當永謝此世、得趁光明、善也。彼生時、僅行荊棘道耳。兒余息未絕、色若有思。時則村中有諸響度窗而入、暮色既下、女郎自田野束匈歸、各歌綠野之曲、而川畔亦有蕭聲斷續、揚珂今末次聞此矣。其手制胡琴、則橫斜臥於席上。 兒色忽若喜、微語曰、「阿妳!」母咽淚對曰、「吾兒、何也?」揚珂曰、「阿妳、至天國、帝肯與我一真胡琴耶?」母應之曰、「然、吾兒、彼當與汝、一顧不能更言矣。胸臆夙哀、一時迸發、惟呻呼曰、「嗟乎耶蘇也!」遂俯仆篋上、悲泣失聲、狀類病狂、或如男子自傷不能救所歡於死也。 然婦之於兒、實未嘗救爾。及起、復視揚珂則已環目不動、顏色莊嚴而黯淡、日光亦隱矣。 揚珂、其安汝靈魂! 次日、莊主偕其女歸自義大利、一少年俱、蓋女歡也。少年曰、Quel beau pays que l'Italie!(誼曰、美哉義大利之國!)女應之曰、且亦藝文之民也。On est heureux de chercher lábasdes talens et de Ies protéger.(誼曰、得於其地索求才技而保持之、斯幸福耳。) 增楊蕭蕭、鳴揚珂墓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