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小說集 · 戚施
俄國契訶夫著
波比爾伊力支羅舍微支方徐行室中、步烏克刺因制鏤地版之上、忽前忽卻、反照承塵壁衣、作影甚長。來客法官邁伊爾、傍壁據突厥軟榻而坐、曲一足為藉、自吸菸草且聽。時為夜十一時、有聲作於鄰室、正備餐也。羅舍微支先曰、「吾於此事、萬不更有所閧。若就群聚而言、謂人悉平等、則自屬無間物我、彼牧豬奴密伽、亦是善人、何不逮瞿提(德國詩人)或伏力德烈大帝者。然試就學理觀之、勿徇犭縮、君自當知所云晳骨(按貴胄之別名)一節、正非偏說、非愚婦人見地也。吾友、緣彼晳骨、在自然史上、確有信徵、如欲力斥此說、吾意猶雲鹿之無角、甯非巨謬。今可據實為言、君治法學、言事悉本人情、此外不復更究、故中於平等群治諸說、自長妄見。第以吾言、吾則固執不化之進化論家也、凡種類貴族名門諸語、於吾意皆不為虛響。」
羅舍微支言時、神空激揚、意似甚得、目光炬發、鼻上目鏡突然而躍、力扭其肩、語至進化論家一言、傲然就鏡中自照、兩手分其蒼髯。羅舍微支著兩當、既短且舊、褲亦窄、惟舉止滋疾、而衣小隘、頗不相應。首大、面目清整、長發、見之令人念神甫或詩人也、面身特瘦削頎長、如妙少年。立時張其兩足甚廣、影著地上、如翦股然。
羅舍微支素自愛其音、一發言、恆意為新奇未經人道者。當邁伊爾前、乃益覺神思奮集、妙緒紛披、以客英俊壯健、美容止、且與氏家過從久、頗相得、因大喜之。雖氏素不好客、見者皆走避、氏亦自知。人言氏喋喋多語、致驅其妻歸於壠中、因斥之、或面字之曰獸、曰戚施。惟邁伊爾為新客、頗不為意、時肯惠然訪之、嘗雲、「盡此村中、獨羅舍微支與其二女至為可念。」羅舍微支敬客亦然、而是中主因、則以客年少、與長女冉尼亞、蓋良匹也。
羅舍微支既與客談、頗自喜識見之奇、與音吐之妙。又視客狀滋健、老懷甚適、漸思將如何為冉尼亞計、俾妻君子、又將如何以己之產業付諸贅婿、使為仔肩。第此事滋多荊棘、以利子不付、已越兩期、益以前此殘餘、與後期之科罰、為數蓋不下二千羅布矣。
羅舍微支時又益加發揮、隨申前說曰、「是中更無一絲疑影。設使獅心李卻大王或伏力德烈帝勇健豪俠之男子、有一子者、則其人一切美質、自必偕音容貌、傳諸其子。叉設使其子得良教育、多所閱練、因有勇健豪俠之氣、爾後復娶勇俠朱門之女郎、則其美質、又必傳諸其孫。如是以往、漸成一族之特長、代相授受、如是所謂傳自血肉也。幸哉性擇之究竟、幸哉彼名門華胃、自別異其卑賤之中、如出天性、而貴介公子、亦不與艸野群雌為緣、故靈明之特質、得世世相承、永以弗替、益以年代之永、而其德亦與俱進、完全高上矣。凡人性中之美善、推其極致、皆不得不歸功於自然、與自然史上之陳跡、而彼陳跡之過、皆即以分隔晳骨、使勿為黑溷者也。然哉!吾友、吾輩之文章藝術學問道德、與義分榮譽之微意、夫豈酒傭之子、廚娘之兒、所能見授。……凡此等事物人性之美、實皆出晳骨之賜耳。故試以自然史上眼法觀之、彼庸夫索波葛微支、(果戈爾名著《死靈魂》中人名、俄語犬曰索波加、故此言犬之子、)人雖不才、徒以晳骨之故、有用已勝良賈、任彼於五十博物館、均為檀施者、高且百萬倍矣。君意何如、任君所說。第由鄙人言之、使吾見酒保廚娘之子、靳吾手而不與者、須知即此靳惜即以自衛、使勿入於污、又以行於自然、導引吾儕、使進於完全之域。……」羅舍微支仍矗立、又以兩手自理其髯、而翦刀之影、亦仍矗立。
羅舍微支忽納手入衣袋中、企趾踵而立、自衡其身、曰、「今試取吾國俄羅斯為例、孰為吾儕人中之傑耶?試舉吾國第一等人物、藝術家、著作家、音樂家、……彼輩、皆誰也?吾友、彼輩、蓋皆晳骨之代表者耳!普式庚也、(以下六人、皆俄國近世文士、)果戈爾也、都介納夫也、托爾斯多……豈皆廚娘之子耶?」邁伊爾曰、「岡伽洛夫、商人也。」羅舍微支曰、「諾、是將何以解吾說?吾友、例外、是其解也。蓋言岡伽洛夫之天才、其說有二。但今且離名弗說、止就實論之。足下、吾且問君、君將作何解說?設有酒保於此、洵能造詣高於生來、無論以何成名、或文章、或學術、或法律政治、而是時之自然、乃以神聖人權之故、竟與宣戰為仇、則君將何說?蓋以實言、彼酒保擁奴、雖欲自前、顧方及他人履邊、已自蕉萃萎枯、陵夷矣、墮落矣!試觀名門、寧見有侏儒蹩者、尪子瘵夫、溷跡其中者乎?皆早死如秋蠅矣!此正好事、使無是沙汰芟夷、則吾儕文物風華、將無一石之剩、……酒保且盡毀之矣!……君試有以語我、此競爭者、至今日之究竟為何如?且酒保之所得者、又究竟何有?」羅舍微支隨作態甚怪、狀如震悚、早、「吾人之文章學術、自古以來、殊無有退潮下落如今日者矣!足下、須知並世人生、已不更存神智、凡其活力所基、都不外一事、但欲褫他人附背之衣而已。吾儕所見當世人士、雖居然以名貴廉貞自命、不知皆可以一銀羅布購買而來、而世所謂一般聰靈之群眾、亦僅有一事可識、如君欲廁其中、則須以手自護其衣袋、否者群且竊汝錢囊!」羅舍微支遂目而笑、重述曰、「且竊汝錢囊!」語已大笑、又曰、「顧道德何在?……吾儕安有道德者?」因引目視門外曰、「君可勿怪、設汝妻掠汝資、棄汝而逃者、僅微末耳!吾友、今日世界、十二齡女郎、已自尋其歡子。又凡戲場文會、殆亦為是而設、惟以網羅暴富兒、攫為漢子耳。阿母鬻其女郎、夫婿則坦白而談、雲將以幾何售其妻也。吾友、汝直可為商販、……」邁伊爾久聽、枯坐不作一語、至是始離榻起立、視時辰表曰、「恕之、波比爾伊力支、時已至、予當別矣。」
羅舍微支未竟其說、急曳臂止之、強使復坐、且誓言弗飯者毋得去此室。邁伊爾不得已、復枯坐寂聽、竊視主人顏色、狀驚且疑、似始領略其性情者。已而有婢入白、雲少主人屬傳言、夕餐已具。邁伊爾微嘆、首出客室。及入食堂、羅舍微支二女冉尼亞與伊羅達已在度、長者年二十四、次二十二、修短相等、玄睛素麵、冉尼亞四垂其發、伊羅達則束之頂上作高髻。食事未進、各先飲火酒一巵、意示彼輩偶爾燕飲、幾為人生初次者。飲已、二人惘然相視、嗤嗤而笑。羅舍微支曰、「痴兒勿爾嬌憨為。」冉尼亞與伊羅達談、均操法語、而以俄語應父及客。二語錯雜、時法時俄、因自陳當年辭家就學、正為此時八月、其樂何極、第今乃蟄居、無一地可以轉易、惟長日居莊家、無冬無夏、其厭倦又何如耶!
羅舍微支重述前語曰、「痴兒勿爾嬌憨為。」旋舉首視客、怡然曰、「節言之、由是以觀、可知物物之存、其狀為何如矣。吾儕以心地之善、諸行簡直、又或慮非議之橫、因與一切眾生、互為親近、即對新進暴富兒、亦說平等。雖然、載使吾儕一息反照、當見此善慈所造、其最過為莫量。以此等尊嚴、為吾先祖歷劫所幸苦經營者、將於一日中、為今日匈奴毀盡矣。」
飲已、主客皆返退間之室。冉尼亞偕伊羅達就琴台、燃燭、將備奏弄、而其父堅與客喋談、不知何時始止。二女皆慍而疾視、思父何過於為我、惟知快其冗談、自眩智慧、似一已之私、尤重於二女將來幸福者。況此家常客、又僅邁伊爾一人、二女知此客之來、意蓋在溫柔膩友、而老父梗頑、堅持之弗肯少縱、使有一息之間、何耶?
羅舍微支曰、「如當日西方武士、群起而抗、力敵蒙古時、吾輩亦必當不失其時、自連衡以赴前敵。」言次、舉右手向上、狀如使徒、曰、「待我形見於酒保傭奴之前、不復平凡如波比爾·伊力支、當勇壯如獅心李卻大王、叱!勿為是疑貳、吾儕當有誓言、立為神聖之約、酒保如前薄者、吾儕當投以罵詈之言、直面斥之、速縮汝手、返汝瓮次!直面斥之!」羅舍微支時興甚豪、不覺戟其食指、厲聲復曰、「直面斥之!面斥之、面斥之!」邁伊爾下其目曰、「吾殊不能更忍。」羅舍微支見有新題可資長論、因進詰之曰、「敢問何也?」邁伊爾曰、「以吾自為工人子也。」言既、色乃大赧、頸累累如腫、淚灼然盈其眶。旋又發語、作破聲曰、「吾父誠庸工也、但吾殊不能知是中有何弗善。」
羅舍微支聞言而震、當惶亂中、狀似重罪被詗、木然視邁伊爾、不作一語。冉尼亞伊羅達皆赧、亟俯首自理其琴、甚以其父為慚。室中入寂、可一分時、乃有聲亂作、微弱而厲、殊難為聽、吃吃曰、「一然、吾商人子也、且吾甚用之自傲也!」邁伊爾蒼皇遂行、觸室中器具、似欲傾跌、與主人告別、疾走出廊下、雖車尚未駕、亦不復顧。
羅舍微支送之出、訥曰、「君歸路且暗、車驅頗困、今夜月上遲也。」二人並至階下、立以待馬、時天候頗寒、邁伊爾自結其外衣、漫問曰、「君不見天半墜星乎?」羅舍微支曰、「然、秋候流星、為景滋美。」久之、車至門外、羅舍微支仰而視天、忽嘆曰、「景色佳、殊直弗闌美倫(法國天文學家、亦文人也)之筆、一揮寫也。……」
客去、羅舍微支躑躅小園中、強自寬慰、既怒、益以慚赮。其第一事、即自知此舉至為鹵莽、自不謹慎、初不問客之家世、妄論晳骨、致引起如是乖戾。繼復思此事已難自恕、緣先此已有前車、曾在汽車道中與生客談、漫罵德人、初不知客亦德產也。……複次、則知邁伊爾將不復至矣。蓋彼輩群中睿士、固類多兀傲固執、易所感觸而強於報復者。羅舍微支喃喃自語、且唾曰、「咄、事大惡!……惡、……!」彼蓋自覺所為滋謬、可致哇吐、如皂、復曰、「事大惡!」
羅舍微支自窗內覘、則見其女冉尼亞居退間之室、披其發、被驚、故色稍蒼白、森然與其妹語、狀若震。……伊羅達徐步、進退室陬間、入思甚深、已而返語、為狀亦激、且有怒容。未幾、二人並語、聲囂然、羅舍微支傾聽、不能辨一詞。惟大略知論列必為此事、冉尼亞怨訕其父、謂喋談弗直、已遂家中佳客、使不再來、今又奪其新友矣。且以理勢言、則此少年弗遠將為東床之婿、今乃乖於一時、使彼在全村落中、更不能別得一地、藉以息其魂意。伊羅達則舉兩腕、示其絕望之狀、森然自怨其閨閣生涯、至為厭倦、且恨青春之將就衰也。
羅舍微支入臥室、坐榻上、徐徐緩其結束、還自念慮、覺景況奇困、如被窘迫、意甚弗適、如啖皂、且甚自羞愧。方解衣時、悽然視其老人之脛、瘠而修、膚理皺縮。因思在此村中、已負戚施之惡名、凡有言論、無不足為已羞、殆有定命、莫可移易、故凡事大抵終於拂戾。當其壯始之時、行甚和易、內稟好懷、嘗自字曰老僮、曰神思之士、曰堂克訶第、(西班牙人色勒凡提氏著書、言堂克訶第生十七世紀、猶慕古代遊俠、仿而行之、卒困頓以死、事至弔詭可笑。)顧積漸變易、初弗自知、進於漫罵、好為雌黃。其尤怪者、乃喜竭其心意、肆力評隙、論斷藝術、及於學問道德。雖僻處荒村、凡所讀一書、或涉歷世間事、多是二十年前事物、而性終如是、即坐作簡書、有所賀頌、亦必終以惡言、雌黃及於萬有。彼一經反燭、自視已成蹇翁、覺諸凡變遷、此其最異矣、殆如暗有惡神、持其身心、強灌注之、俾滿以憎惡而作不平之鳴者。
羅舍微支登榻而臥、嘆曰、「事大惡、事大惡哉!」其二女亦不能睡、狂笑恨聲、響盈一屋。冉尼亞且蘊情緒之疾、未幾、伊羅達亦啼、又少選、聞侍婢跣足奔走廊下聲、往來者屢。羅舍微支又嘆、轉輾久弗得寧、自語曰、「叱、恥辱!事大惡!」久之入寐、顧惡夢見襲、使弗能安、自審立一室中、裸裎不著一縷、高如斑鹿、戟其食指而呼曰、「面斥之、面斥之、面斥之!」大恐而寤。覺後第一事入其靈台、即記昨宵曾有大失、邁伊爾永不再至。復慮及銀行中之利子、又當為二女覓得快婿、而已則須飲啖。又念已病且老、與所遇之乖戾、且冬候又逐人而來、而是間復苦無薪木也。
晨九時、羅舍微支徐起被衣、飲茗數甌、啖餅酷二片。……二女皆弗來共食、蓋弗欲賭其面也。羅舍微支遂慍、獨臥書室胡床上者少頃、起就書案、作簡致二女、兩手皆振、目蘇然而癢。書曰、「今老矣、無人見需、亦無人見愛、故將乞兒輩相忘。逮老死時、為艸葬、薄櫬無儀、或送諸伽爾軻夫、俾解剖學室之分割。……」羅舍微支書時、覺是簡中有怨意哀情、發於行際、……惟初不能自巳、書之益下益下。
「戚施!」有聲作於鄰室、則長女之聲也。聲怒且嘶曰、「戚施!」
「戚施!」少女應聲而和、重曰「戚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