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氣學導論 · 第一講 陰陽術數構系
一、兩種概念的對比
今天我給大家講的題目是《運氣學導論》,在講課前,我跟中醫學院的潘老師談論了有關五運六氣的一些問題,他給我提供了在今年(1986年)治病的過程中,發現五月份後的一段時間,癲 的發病率很高,這是完全符合「風化三」的論述。五運六氣里的「風化三」,講的是在少陽相火司天,厥陰風木在泉,太陽寒水主運的時候,風是在三的地方化,不是三月,是三,那麼這就已經牽涉到術數的問題了。
同學們大概都曾做過中西醫對比,或者甚至有的同志做過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的對比。由於這些年,改革的呼聲很高,門戶打開以後,西方的思想以幾十倍的速度和數量輸入到了我們這個古老的文明中。我們的一些專家、學者,尤其是我們的一些學生,在這種場面里,簡直達到了目不暇接的程度。一下「老三論」,一下「新三論」,西方文明已經那麼發達了,我們何苦還要在這兒鑽研《黃帝內經》,是不是未免太陳舊了。我覺得同學們的這種心情,這種想法,或者同學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作為我聽到該是高興的,高興什麼呢?高興大家都在這個潮流的驅駛下在思考一個很深刻的問題。這個問題關係到我們中華民族的精神文明,如果說,古老的傳統文化再沒有用了,那麼,我們作為炎黃子孫,未必會感到臉上光彩,未必不會精神空虛,因為世界上沒有哪一個民族是願意做沒有傳統的民族的。
大家在思考上述這個問題的時候,是否思考過這樣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相當難,就是關於科學概念的問題。特別是在思考兩種文化的差異時,更加需要做概念的對比。
關於科學概念的問題,那麼多年來,都沒有人能談得清,後來是由皮亞傑談清了。皮亞傑由於研究概念,發明了一種認識論,他的認識論既不是唯物的,也不是唯心的,亦不是經驗的。他把他的這個觀點叫作「發生認識學」,而且有這麼一本《發生認識論》的專著,希望大家能夠探討他的一些觀點。那麼,皮亞傑對科學概念的研究作出了什麼貢獻呢?他認為一個概念包括了兩個要素,他在剖析科學的時候,也剖析了組成科學系統的概念,概念的兩個要素: 一個是感知經驗,一個是邏輯數理構造。比如速度這個概念,速度的快慢,我們可以通過感覺物體的運動來知道,同時,速度也是可以計算的,時間與距離就可以確定速度,這個運算過程的數理邏輯體系就是:速度=距離/時間。反過來,距離也是概念,而距離這個概念也是可以通過經驗感知和邏輯數理構造系統的運算得來。因此,每一個概念都包括了感知和邏輯數理構造這兩個要素。
那麼,我們中國人的概念呢?是不是與上面的要素完全相同呢?首先讓我把我對中國人的概念作一個定義,在我們的傳統文化里,每一個概念也都包括兩個要素,第一,也是經驗感知;第二,是陰陽術數構系。也就是說,我們中國人的概念是經驗感知和陰陽術數構系這兩大要素組成。
也許大家會問,經驗感知好象比較容易理解,比如頭痛,是病人感覺出來的,醫生也頭痛過,大概知道頭痛是什麼滋味,可是中醫在考慮頭痛的時候,還有個陰陽術數的關係。打個比方,是哪一經頭痛,是少陽,還是陽明,或者厥陰?少陽、陽明、厥陰這一些就屬於陰陽,那麼,它有沒有一個數呢?有!這一點大家慢慢就會知道。現在大家起碼懂得,少陽叫做一陽,陽明叫做二陽,太陽叫做三陽,這個就是數——陰陽術數,所以頭痛這個概念就包含有個陰陽術數的構造體系。
我們相當多的同學在學習中醫時,會有這麼一種感覺,就是覺得老師教的中醫太抽象了,不好懂,其實這是對中醫莫大的冤枉。中醫是不允許抽象的,為什麼不允許抽象呢?大家可以看一看《黃帝內經素問》的《五運行大論》,黃帝在請教岐伯關於陰陽與數之間的關係時,曾經談到這麼一個問題,陰陽在數上,是數之可十,推之可百,數之可千,推之可萬,甚至可以無窮地推下去,但為什麼岐伯討論的總是三陰三陽呢?如果將三陰三陽分開來,頂多也就有手足之分,你說厥陰,大不了手厥陰心包經、足厥陰肝經;說太陰,大不了手太陰肺經、足太陰脾經。說來說去還就是一陽、二陽、三陽,一陰、二陰、三陰,為什麼不變成千千百百呢?岐伯這時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他說:「天地陰陽者,不以數推以象之謂也。」也就是說,陰陽這個問題可不可以運算呢?可以運算!但它不是西方自然科學邏輯體系的嚴密運算,那它根據什麼呢?這裡的「以」是根據的意思,「不以數推以象」,就是說陰陽的運算是根據象來進行的。為什麼說陰陽的運算不是根據「數」而是以「象」來進行的?我們可以看一看,《內經》里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特別是「五、六、七、八、九」,「六」的數是腎、「七」的數是心,「八」的數是肝,「九」的數是肺,脾藏於「五」,「五」的數是脾。我們在進行「六」加「七」的運算時會出現什麼情況呢?如果你說六加七等於十三,那這是現代科學的邏輯運算,是以「數」而進行的推算。而在我們的傳統文化里,在我們中醫里,更具體地說在陰陽問題的運算上,「六」加「七」不等於十三,它很可能指的是心腎相交,水火既濟。在我們出現腎水不足、心火太旺的證候時,就表征我們的心腎不交了,我們的水火不濟了,這時我們要補腎水、瀉心火,使心腎能夠交通、水火能夠相濟,其實,這就是六加七的過程。這就是「不以數推以象」的運算。
二、道可道,非常道
關於陰陽術數,由於關係重大,我很希望有人花大力氣去研究,尤其要專門研究「象」與「數」之間的關係。搞中醫,不要光搞現代科學裡面的中醫,要先當好復古派,看看古人是怎麼樣?我學中醫的時候,有一盞指路明燈,這盞明燈就是黨中央在1958年簽發的關於發展中醫的指示,這裡面告訴我們,中醫的發展要「全面繼承,系統整理」。我覺得1958年的這個指示,最有意義的就是這個「全面繼承,系統整理」,這是中醫的唯一途徑。也就是說,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全面繼承,在繼承的基礎上再談提高,還沒有全面的繼承,還沒有退回到原來的基礎,我們怎麼去提高?!
最近碰到一位中央派來廣西處理文革遺留問題的幹部,這位幹部是四機部的,專業是搞哲學研究。我向他請教了一個哲學上的問題,就是「中國人的哲學究竟是什麼哲學?」,他給我的回答是:「從認識論的角度看,中國的哲學還屬於樸素唯物主義的範疇」。「樸素唯物主義」這有點象教科書中對我們中醫的形容。對樸素唯物主義,我沒有太多的研究,只是從直覺上感到,這個概念有點問題。因為提了樸素以後,有沒有一個不樸素的、奢侈的唯物主義呢?樸素對應的詞就是奢侈、浪費、不樸素,如果沒有這個提法,「樸素的唯物主義」就變得不好理解。任何一門東西,不管你怎樣,都是經過客觀在大腦的反映,都是經過主客觀的結果才產生。這一點中國人是明白的,那麼,樸素與不樸素的差別在哪裡,這樣的提法會有什麼壞處?
今年(1986年)第4期的《自然辯證法通訊》上,報道了今年在北京召開的「雙百方針」討論會的概況,與會的一些研究自然科學的專家,發表了較為激烈的意見。作為專門研究愛因斯坦的許良英教授,提出了關於貫徹雙百方針的八條意見,其中的第七條談到了要允許解放思想。看到這裡,我的心情非常激動,為什麼激動呢?因為許多年來我們中間的許多同志都被四人幫學閥們的大棒敲得頭破血流,因此也影響了我們中醫的發展。大家看,如果拿起這條大棒,這一敲,那一敲,你看將我們的教材敲成了什麼樣子?這一敲,那一敲,我們中國人的優秀文明就不見了。
老子《道德經》的第一章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我們的很多人,尤其是搞哲學的同志,一看到這些談玄論道的東西,就很自然地將它劃入到唯心主義的範疇,既然是唯心主義,就用不著研究了,研究起來也弄不清。其實,在我看來,道和玄是個地地道道的唯物主義的科學概念,它不是唯心主義範疇的東西。如果你硬要把它說成是唯心主義的,那麼,我們剩下的唯物主義就不多了。現在中國的哲學界存在一個很嚴峻的事實,哲學界也正在進行深刻的反思。反思什麼呢?我們國家的哲學代表團出去參加國際會議,往往無權在會上發表什麼言論,只好靜坐一旁,聽他人言。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我們沒什麼好說,我們要說肯定要說馬列主義;說馬克思我們講不過歐洲人,馬克思是德國人,說列寧被蘇聯代表團將了軍,我們說什麼呢?的確很為難。我們的哲學史編寫,是從上古開始的,就是從《周易》開始,而到了梁啓超、康有為那裡就沒有了。那麼,這幾十年中國的哲學思想是怎麼發展的呢?突然間斷了,完全變成了外來的東西。那麼,民族固有的東西到哪去了呢?現在哲學界正在開動腦子。所以大家要充分理解鄧小平同志的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基本原則,這個是很重要的。毛澤東思想不是他個人的東西,是我們黨,也是我們全民族的精華。問題是現在到了思考怎麼豐富毛澤東思想的時候了。如果我們不從我們的古人那裡拿出東西來豐富毛澤東思想,那麼我們無所謂毛澤東思想,我們只能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同時,這也是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因為現在國際上還存在著民族問題,更存在著國家問題,現在還遠不到康有為所預言,甚至是馬克思所預言的「大同世界」,還遠不是共產主義,那麼,民族的精神、國家的精神、民族的寶藏、國粹,我們有沒有?如果沒有,我們中華民族的每一個成員就矮了一大節。
現在我們可以來看一看,我們的古典哲學是多麼優美,它是怎麼影響我們的傳統文化,怎樣影響到我們的《黃帝內經》。
「道可道」,「道」是個唯物主義的科學概念,最起碼它是運動軌跡。由於天體的運轉是能夠通過我們的感官感知出來的,整個天體隨著季節的轉化在轉化,太陽的東升西降、五大行星的運轉,以及月亮繞地球運動所產生的月的陰晴圓缺,這些都是可知的,那麼這個「道」,我們是能夠知道的!現在這個道到哪裡了?現在這個道到了產生這個節令(秋)的時候,由於到了這個季節,我們現在聽課的時候可以多穿些了。再下去,這個道又轉了,轉到更冷的道,那個時候是冬天了,冬天以後,道還是在運轉,春夏秋冬就是由道而產生的。由於有道就產生了「名」,春夏秋冬就是「名」。我們吃的冬瓜、西瓜大概也是名。有了季節、有了節令,生物就有可能生長,就應該給它個名,所以說「名可名」。可是為什麼還要說「非常道」、「非常名」呢?常是常一不變的意思,非常道,表明我們不擁有一個,也不能擁有一個恆常不變的道,如果這個道是常道,是不變的道,如果永遠是春天,那我們吃啥?夏天長的東西,秋天收的東西我們就沒有了。永遠是冬天,那我們只好睡在冰塊上。所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那麼「玄」呢?玄的意思是什麼呢?是不是老子在故弄玄虛?「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雖然是可知的,可是我們沒有一個常一不變的道,對於這個不是常一不變的道,我們有沒有一個東西去把握它呢?有!這個東西就是「玄」。古人為了了解和測定天道的運行情況,立有一個八尺的圭表,我們只要在日中的時候看看太陽在圭表下的投影,就可以知道天道的運行情況。這個投影又叫做「晷影」。暑影長了,天氣就變冷;晷影短了,天氣就逐漸轉熱。春夏秋冬就是由相應的晷影長度來確定的。因為這個暑影是黑色的,所以叫做「玄」,玄就是黑色的意思。天道的運行情況,有無的相生變化,都可以通過「玄」的長短來測定。我們看不到這個星體,可是我們看到這個「玄」的長度,我們就可以知道星體的運行情況,就可以知道春夏秋冬的到來。所以說,「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妙是生生化化,萬物的生長衰老的變化就叫做「妙」。由於地球的繞日運動,由於太陽視運動對地球照射角度的變化,這個玄,有時長,有時短,長長短短,所以「玄之又玄」。我們的一些東西,該是春天生還是夏天長,該是秋天收還是冬天藏,就是根據這個玄的變化,所以說這個玄的變化是萬物生長變化之門,是「眾妙之門」。那麼,象這樣一些概念到底是唯心的還是唯物的呢?相信大家現在都可以作出正確的抉擇。如果思想上的、觀念上的問題解決了,我們就可以放心地去研究我們的中醫。
三、「三」生萬物
老子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對我們傳統文化的貢獻非常之大,其中一個貢獻是他提出了古典陰陽術數的另一條運算法則。剛才我們談到了《素問·五運行大論》的陰陽術數運算法則。這條法則是:「陰陽不以數推以象」。老子定出的法則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們的傳統文化,我們的中醫,是存在運算的,如果沒有運算,就不能預測了。我所講的五運六氣,就是要教會大家運算,因此,要談一些運算的基本法則,只不過它的運算法則跟數理邏輯體系的運算法則不一樣。我們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它是怎麼運算的,為什麼「一」、「二」、「三」,「三」就到了「萬」?在講這個之前,我們先來看中國的古文字,先來看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大家不要以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很簡單,如果我們一直追蹤下去,真是很深的問題。這要牽涉到古文字學,尤其是甲骨文字學。關於這點,我要向大家講,由於「文革」的浩劫,我們國家對古文字的研究曾經一度落後,特別是對甲骨文的研究。「文革」以後,我們國家開始重視了,現在我們的古文字研究會定期每年都開一次會,目前我們國家也產生了很多後起之秀。現在我們談術數,就有一個問題需要大家思考,這也是目前甲骨專家感覺比較困難的問題。這個問題我不以為我是解決了,可是我提出了我的一些思考,也許我的思考跟一些古文字專家的思考不大一樣。中國的基本數文字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很多人在解釋這個古文字的產生時,都碰到一個難題。中國文字是象形文字,當然是由簡單到複雜,「一」、「二」、「三」,是越來越複雜,畫數增加了,可是「四」呢?它為什麼不是四畫?大家不要以為這個問題好笑,你們再看看,「一」是一畫,「二」是二畫,「三」是三畫,可是「四」不是四畫,在「一」到「十」的數字裡面,筆畫最多的是五畫,可是這個「五」偏偏不是五畫,是四畫,到了「六」呢?「六」還是四畫,下去的「七」、「八」、「九」、「十」就馬上減成二畫。很多專家都發現,這是個很難的難關,怎麼解釋呢?絞盡了腦汁。我今天就針對它裡面最難解釋的一個「四」,作出我的解釋。我對這個「四」的解釋其實就是從《老子》中得到的啟發,《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我們已經知道「道」是天體運動的軌跡,或者就是天體運動,或者就是產生天體運動的一種力量,起碼可以作這樣的解釋。那麼「道」在天體運動的過程中是怎麼產生四季的變化呢?一月、二月、三月,這一、二、三就形成了春,下去是四月、五月、六月就形成了夏,一年中春夏秋冬的每一個季節都是以三為基本單位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就是說道產生了一月以後就產生了二月,二月以後又產生了三月,三個月就形成了一個季,而萬物的生長變化就是根據季節的變化而變化的,有些東西適宜於春天生長,有些東西適宜於夏天生長,是季節決定萬物的生長,所以《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夠了「三」就不是「四」的問題了,那麼到了「四」怎麼辦呢?古人認為「天制氣,地制形」,所謂地制形,即如《黃帝內經素問·五運行大論》所說,「地者,所以載生成之形類也」。地是方的,它所裝載的是萬物生成的形類,而這萬物的形類總起來不過兩個類型,一個是喜歡在陽增加的節令生長,一個是喜歡在陰增加的節令里生長。也就是說喜歡冷天生長的和熱天生長的兩種。我們看「四」的造字,首先「四」是方的,可以表征地,而方內的兩畫,左邊的一畫可以表征萬物形類的屬陽部分,右邊的一畫可以表征萬物形類的屬陰部分,而且「四」這個數的本身又可以表示一年的四季,所以「四」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怎麼表示,不好表示,「三」下去就是「萬物」,所以用「四」。大家想想,古人的造字就是這樣,沒弄清楚的時候,覺得沒什麼,也難弄,可是一旦弄清了,意義就深刻了,而且是那麼優美。
我今天只解釋「一」、「二」、「三」、「四」是怎麼來的,就是這麼來的,可以還原。我們研究傳統文化,應該採取還原論的方法,關於還原論的正確與否,我不談這個問題,因為這是哲學上的一個問題,我只談對傳統文化的研究,對中醫的研究,應該採取還原論的方法。還原論就是說你在對這個問題作出解釋以後,能不能回歸到別的一些理論上來。通過上面的討論,大家可以看到,我們是可以回歸的。《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能夠回歸到「天制氣,地制形」,能夠回歸到「天圓地方」,能夠回歸到「寒暑往來」,所以我採取了還原論,也許我的這個判斷是有價值的。
四、數之法出於圓方
陰陽術數構系很重要,而陰陽術數構系的變化也是無窮的,為了把握好這個變化,必須了解它的一些基本原理。在談這些原理前,我們先來看看大數學家華羅庚的一個故事,華羅庚是我國的著名數學家,在他參加的一次國際會議上,會議作了這麼一項議題,一項如何跟外星人聯繫的議題。為了與外星人取得聯繫,就需要在我們的宇宙飛船里放上一樣能代表地球人基本文明的東西,那麼放什麼呢?於是會議組向數字家、物理學家徵求意見,當時華羅庚就提了一個建議,提議把我們中國的一張圖帶到飛船上去,跟外星人聯繫,他說只要外星人能看到這張圖,他們就會了解我們地球文明是怎麼回事。那麼,這張圖是什麼圖呢?這張圖很簡單,就是大家所熟悉的「勾股原理圖」。大家看到這個圖以後,也許以為它太簡單了,會有什麼價值呢?關於這一點,我十幾年前的想法也跟大家是一樣,我也感覺「勾股原理」比不上「畢達哥拉斯數」。可是現在一作比較,就發現不同了,「畢達哥拉斯原理」不過是數理邏輯體系的東西,而我們的「勾股原理」是屬於陰陽術數的東西,它的思想顯然要比畢達哥拉斯的深很多。好,現在我們來看這個圖,這個圖還應加一個圓。(如圖1)
圖1 勾股圓方
為什麼要加一個圓呢?因為道生一,天道圓,這個道理我們一會兒就能明白。勾股圖、勾股原理記載在《周髀算經》這部書裡面,《周髀算經》開首就有一段周公問商高「數」是怎麼產生的對話,周公說,「請問數從安從」,商高回答:「數之法,出於圓方。圓出於方,方出於矩。」關於這段話的解釋,現在好象已有定論,可是我還是給它提了問題,認為原來的解釋有疑問。原來的這個解釋是漢朝人趙爽作出的,有關趙爽的解釋,今天不講,我只談談在它的基礎上後世是怎麼注釋的。我們的一些同志在看到商高的回答後,對於數是由圓方產生的問題,就作了這樣的聯想。周朝的時候,圓周的長度等於直徑的三倍,「勾三」,就是說一個圓的圓周長是直徑的三倍,雖然這個周長由後來的祖沖之算出來了,是3.14159265……。數出於圓,有的人就認為,有那麼一個單位、這個單位是一,然後就以這個單位為直徑來作圓,把圓一拉開,就產生了「三」,這是由圓產生三。如果再把上述這個一的單位作為方的邊長,那麼把方一拉開就變成了「四」,有了「三」與「四」後,就將「三」與「四」作直角邊,再將兩條直角邊作連線就產生了「五」。一般人的解釋就是這樣。後來我在研究《史記》的過程中,我開始對上述的想法產生動搖。上古聖人在論述到「數」的產生時,講了兩條原則:一是數法陰陽;一是數法日月星辰。數法陰陽,是說任何一個數都是根據陰陽的變化而產生的;數法日月星辰,是說數不是扳指頭數出來的,它是根據日月星辰的運轉而來的。這個時候我才了解到為什麼數出於圓方。我們怎麼看見「一」這個單位呢?我們只要看到太陽自繞了一圈,就知道是一年;我們看到月亮繞地一周,就是一月;我們看到太陽的東升西降,就是一個日夜。數字就是根據觀察天地的運動而得來的,所以說數法陰陽,數法日月星辰。那麼圓怎麼出於方呢?我們怎麼知道圓的運動,我們怎麼知道天體的運動呢?我們是從地平線上來觀測日月星辰的出入方位,從而確定其運動周期。所以說「圓出於方」。而方是有廣長的,矩就是廣長,所以又說「方出於矩」。這是古人對數字來源的一個基本論述。
五、象數之學
在明白了上面的問題後,接下來我們可以看兩張圖,一個是河圖、一個是洛書,這裡先看河圖。(圖2)
圖2 河圖
河圖產生的年代非常古老,若按孔子「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的觀點,河圖應該是伏羲時代的作品。有關河圖的起源及闡述,古人及今天的許多學者都作了大量的探索工作,可是要想說清楚還是感覺不容易。現在我們雖然不打算討論這些問題,可是有一條原則我們可以講,那就是只有用「數法陰陽」和「數法日月星辰」的學說和觀點,只有用《周髀算經》「數之法,出於圓方」的法則,我們才能揭開這個圖的含義,才能用這個圖進行很複雜的、很有意義的演變。河圖的文字表述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根據《周髀算經》的「數之法,出於圓方,圓出於方」,我們可以看到數是與「方」有關係的,「方」就是方位,所以數與方位有關係。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這是表征北方這個方位內的數與陰陽的關係,北方為水、為寒,其數一、六。
「地二生火,天七成之」,這是表征南方這個方位內的陰陽術數關係,南方為火、為熱、其數二、七。
「天三生木,地八成之」,這是表征東方這個方位內的陰陽術數關係,東方為木、為風,其數三、八。
「地四生金,天九成之」,這是表征西方這個方位內的陰陽術數關係,西方為金、為燥,其數四、九。
「天五生土,地十成之」,這是表征中央方位內的陰陽術數關係,中央為土、為濕,其數五、十。
「一、三、五、七、九」為天數,「二、四、六、八、十」為地數,「風寒濕燥火」為天之陰陽,「木、火、土、金、水」為地之陰陽。
河圖充分體現了數法陰陽的原則,充分體現了數與陰陽的關係。
數與陰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關係呢?《內經》說:「水火者,陰陽之徵兆也」,因此,讓我們試著來看一看數與水火的關係。
先來看水,在我們一年裡面,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雨水,是什麼時候我們能見到明顯的水呢?是農曆一月,一月冰河解凍,綿綿春雨應時而下,而且二十四節氣中,一月的一個節氣就叫做雨水。因此,水是這個時候生的,這是天一生水,說明一與水有那麼一種密切關係。到了六月,雨量增多,洪水往往好發於此期,因而是水的成熟期。六月過後,雨量減少,更難看到洪水的出現。這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說明水與一、六的關係。
再來看火,在遠古的時候,在鑽木取火以前的年代,我們首先用的火是雷擊取火,靠打雷擊燃一些東西,然後再把火種留下來。那麼,我們一年之中,是什麼時候開始打雷呢?正常的時間都在二月,二月驚蟄,雷出於地,氣候轉溫,溫暖仍是火的一種象徵,這是火生的時候。那麼,是什麼時候火最「成熟」呢?是七月,七月天道雖已偏西,可是「大火西流」,七月是處暑當令的時節,所謂處暑,即暑熱所居之處,因此,最炎熱的時候,未必就是夏日,而往往是在七月。七月以後,天氣轉涼,這就是盛極而衰。二、七與火熱的這種關係,河圖用「地二生火,天七成之」來表示。
其他的「金」、「木」、「土」與數的關係,我們大家可以慢慢地去思考。
總之,我們通過上面的學習,一些與陰陽術數有關的見解,應該牢固地樹立起來。而首先一個應該牢固樹立的見解就是「數法陰陽」、「數法日月星辰」、「數法天地」。這一點我們已從天體的運轉產生四季的過程中得到很好認識。另外一個必須清楚的問題就是方位,在我們的傳統文化里,在我們的陰陽術數構造體系里,方位始終是與四時,與數,與陰陽,與風寒暑濕燥火,與金木水火土聯繫在一起的,再結合到我們人體,就有一個與臟腑相配屬的問題。如果我們用成數來表示,就是北方六配腎,南方七配心,東方八配肝,西方九配肺,中央十配脾。錢乙的《小兒藥證直訣》裡面有這麼一句話,「七使驚駭,八使抽風」,「七」怎麼能使人驚駭,「八」怎麼能使人抽風呢?顯然,這裡的「七」、「八」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七和八,它是陰陽、六氣、五行、臟腑等等因素的集合,「七」是心,是火,「病機」說,「諸病胕腫,疼酸驚駭,皆屬於火」,所以說「七使驚駭」。「八」是肝,是風,「病機」說,「諸風掉眩,皆屬於肝」、「諸暴強直,皆屬於風」,所以說:「八使抽風」。因此中醫的數是陰陽術數體系的數,不是現代數理邏輯體系的數,這一點大家一定要搞明白。
再下面就是數與氣味的關係,《內經》有許多篇章都談到氣味與方位的配屬關係,其中東方味酸氣溫,南方味苦氣熱,西方味辛氣涼,北方味咸氣寒,中央味甘氣平。另外還有「天制氣,地制形」、「天制色,地制味」,就是說氣或色的因素在天,味或形的因素在地。按照《周易》對數的天地劃分,「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再結合《內經》的天地氣味,那麼,用數字來表示藥物的氣味就完全成為可能。我們用地數「二」、「四」、「六」、「八」、「十」表示「五味」,以應「地制味」,用天數「一」、「三」、「五」、「七」、「九」表示「五氣」,以應「天制氣」。其中「二」示南方苦味,「四」示西方辛味,「六」示北方鹹味,「八」示東方酸味,「十」示中央甘味;五氣中「一」示寒,「三」示溫,「七」示熱,「九」示涼,「五」示平。這樣一來,《神農本草經》的藥物、《本草綱目》中的藥物,就可以一一用數字來表示它們的性味。為了書寫的方便,我們在用數字表示藥物的性味時,採用阿拉伯數字,打個比方,桂枝的氣味是辛熱,那麼,我們在用數字表示時就可以寫成「桂枝47」,或者可以將數字寫在右下角,看怎麼方便。大棗氣味甘平,我們可以寫成「大棗105」,五味子氣味酸溫,我們可以寫成「五味子83」,白朮氣味甘溫,可以寫成「白朮103」,滑石氣味甘寒,可以寫成「滑石101」,等等,如此類推。我們通過數字來表達藥物的性味,有什麼好處呢?我認為起碼有兩個好處,一個好處是它可以回歸到河圖上面來,回歸到陰陽術數構系上來,另外一個就是在與現代電腦的結合上,它會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從以上的討論中,我們看到了數字所顯示的特徵是很多很多的,我們在運用一個數字的時候,就應該將它放到與數字相關的系統裡面去考慮,更具體地說,就是必須賦予數字的相關的「象」。所以中國人在中醫或者一些比較屬於自然科學的體系裡面、學科裡面,是不允許抽象的。雖然我們運算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但在運算的過程中,一定要注意它們的「象」,不能抽象。黑格爾有一句名言,「抽象是哲學的公敵」,那麼,現在我們知道,抽象是傳統文化的公敵,也是中醫的公敵!這個問題值得大家去深刻地思考,我們在中醫學習過程中,如果強調了抽象思維,這是很危險的,而抽象思維就是邏輯思維,要使我們的中醫老師講得很邏輯,那也是很危險的。因為你忘掉了「象」,你把「象」抽掉了。中西醫結合的最大危險就在於對中醫進行抽象,引用西醫的概念,而西醫的概念已引進了物理量,比如說炎症這個概念,白細胞計數超過多少就是炎症,而從中醫的立場看,雖然都是白細胞超過某一值,但有的顯現的是寒象,要用溫法來治療,有的顯現的卻是熱象,要用清法治療。因此,西醫的同一個概念在中醫裡面,往往可以出現相反的情況。我們要中醫現代化,怎麼現代化呢?弄不好,結果會恰恰相反。如果反過來,我們很好地學中醫,又很好地學西醫,我們經常給西醫以象的思維,就會在西醫感到棘手的問題上,顯現出我們中醫的作用。我們加上一些中醫的思維方法,加上一些中醫的特點,那麼,我們就是一個隨時隨地的藥物製造公司。西醫要研究一味藥,需經過長期的試驗和一系列嚴格的鑑定,耗費大量資金,可是中國的醫師們不同,比如近代的張錫純,他在應用阿斯匹林的時候,因為巧妙地加上了四兩茅根,從而大大地提高了阿斯匹林的療效。這種組合已經成為一種新藥,它並不等於兩種中西藥的組合,它已經加入了中醫的思想,加入了陰陽術數的思維,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善巧方便,但必須注意應該是思維上的結合,而不僅僅是藥物功效的相加,或者藥物功效的重複。
六、經驗與思維
近來一些報刊和雜誌都在報道有關經絡的研究成果,有的同志認為經絡的研究已接近完成,可事實究竟是不是那麼回事呢?經絡是不是那麼容易確定的呢?法國人用十種元素追蹤的辦法,國內的學者用另外的一些方法,證明經絡是存在的。不過我認為從科學的角度講,以為經絡的研究接近完成,這是不確切的。經絡不但不是法國人現在能搞清楚的,更不是某些認為經絡的研究已近完成的人所能解決的。也許我們經過世世代代的努力,都難以最終解決。現在我們試著將經絡放在傳統概念的兩個要素里來進行考察。首先,經絡應該是一個經驗感知的事實。關於經驗感知,我們原來的一些同志認為是在生產勞動的過程中對經絡的一些感知,導致了經絡概念的形成,我們的教科書也是這麼寫的。可是,如果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是不是古人在生產勞動過程中,一不小心屁股碰在石頭上,正好壓在「長強穴」上,又有誰一個不小心,讓東西扎在了「睛明穴」上,難道我們的古人就是在跌跌碰碰,一身傷疤之後才發現了經絡嗎?而且這樣能夠發現經絡嗎?如果不能,那麼,我們就得認真地研究一下我們古人的經驗感知。我們的經驗感知,首先包括了任何一個科學概念的經驗感知,比如我們常常提到的「速度」,它是一個經驗感知,我們坐在車上感覺車在走,這是經驗感知,然後再把它放到數理邏輯體系里進行運算,就能知道速度是多少。那麼,上述的這些經驗感知,是屬於常規範圍的經驗感知。現在已經證明,在人類的經驗感知里,還存在著非常規範圍的特異感知,這種感知,可以「看見」經絡的存在,可以「感覺」經絡的存在,現在還有不少具有這種功能的人,他們都能看見經絡在走。我在對一些兒童進行專門的訓練後,他們都能清楚地描述經絡的走向,也能描述經絡的顏色,他們是「看見」的,不是剛才說的,用全身的傷痛換來的。有了這種感知,再加上陰陽術數構系,這就構成了比較完整的中醫概念要素。我們在探討中醫的概念時,就應該參考這些要素。
在談論概念的時候,我們再來看另外一個問題,就是《黃帝外經》的有無問題。我認為《外經》是不存在的,但問題是《漢書》裡面有記載。一般的說法,因為有《內經》,所以應該也有《外經》,這是辯證法對立統一的思辨規律的結果。那麼,你憑什麼說沒有《黃帝外經》呢?我憑的是對歷史的考證。現在都在說中醫現代化,現代化可以提,可是要謹慎。目前,我認為講現代化,只能引進兩個人的觀點,引多了就會犯錯誤。這兩個人,一個是愛因斯坦,另一個就是錢學森。
愛因斯坦很重視科學史的考察,他認為一部歷史應該包括兩個方面,就是外部歷史與內部歷史。歷史存在著外部特徵與內部特徵,它的外部就是歷史文獻,我們考證《黃帝內經》、《黃帝外經》,由於我們看見有記載,《漢書》上有記載。可是我們找不到這部經,這夠了沒有呢?還不夠,歷史還有它的內部特徵,而對內部特徵的判斷,只有文獻基礎的證實,還是不夠的,文獻基礎只意味著對歷史外部特徵的把握。這裡更重要的是需要我們在它的一定構造體系里進行思維,這種思維就是直覺判斷。我們對《內經》、對《外經》進行考證,首先我們指出它們外部特徵的文獻記載,在《莊子·齊物論》里有這麼一段話:「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六合」,在我們傳統文化里是指的宇宙,六合內外,即宇宙的內外。宇宙之外存不存在呢?肯定存在。但你無法去討論它,因為你的感知能力再強,也無法感知到宇宙以外的東西,所以對於六合之外的東西,聖人是存而不論的。那麼宇宙之內呢?宇宙之內可以論而不議,論是討論、商討,是少數人從事的事業,但他不作最後的爭議,不去議它的是非與否。我們掌握了上面的資料以後,再來看《內經》的情況。《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裡面說:「余聞上古聖人,論理人形,列別藏府,端絡經脈,會通六合,各從其經」。從這段經文我們知道,原來《黃帝內經》是黃帝跟岐伯,聯繫宇宙談論人形、列別藏府、端絡經脈的書籍。因此,很顯然,內是六合之內的意思,是會通六合的意思。由於六合之內是可論的,因此,黃帝跟岐伯談論了上述內容,談論了整部經的內容,而這些都是會通六合,是「六合之內」的事。所以《內經》我們就不能理解成是講內科的多,或者是感覺很奧妙,要把它放在金匱內,不外傳。顯然《內經》沒這回事,因為黃帝一再提到要教以萬民,共登壽域,不會說秘而不傳。明白了《內經》的含義,我們當然就可以下一個《外經》不存在的結論。「六合之外」是存而不論的,連論都不能,何談有經。
上面談到《內經》所說的「會通六合,各從其經」,這個經指的是什麼呢?其中的一個就是宇宙之經,宇宙分成幾經呢?五運六氣就是談論這個問題,就是談論宇宙的每一條經怎麼跟人的經相結合。宇宙之經分六條,或說六個系統,六個層次,即三陰三陽,這三陰三陽是:厥陰、少陰、太陰,少陽、陽明、太陽。宇宙六經實際上也包含了天體運行的六個區間。天體的運行雖有不同層次,但,先從主要的層次,也就是運氣所說的主氣層次看,每年的十二月中,從西元的1月21日至3月21日,是厥陰區間,或者說厥陰主事;從3月21日至5月21日,是少陰主事;從5月21日至7月22日,是少陽主事;從7月22日至9月22日,是太陰主事;從9月22日至11月22日,是陽明主事;從11月22日至1月21日,是太陽主事。上面的這些區間很重要,是人的藏府、經絡與宇宙之經相聯繫的一個標誌。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把與肝聯繫最密切的經,稱為足厥陰肝經;與心包聯繫最密切的經,稱為手厥陰心包經;與腎聯繫最密切的,稱為足少陰腎經……以此類推。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的經絡研究哪可能基本完成了呢?我們對宇宙的認識還是太少太少了。所以我認為中醫的任何一個概念,都夠我們整個人類的科學永遠地使用下去!也就是說,現代科學永遠地可以從我們傳統文化體系的概念中、從傳統文化的思想里吸取營養。我們的任何一個概念都可以向現代醫學提供新的思考。我認為,中西醫在這個層次上的結合,要比原來那個層次上的結合好得多。這需要大家端正思想。中西醫的課程安排也是如此,要和平共處,妥善協商。中醫院校要學中醫,也應該學西醫,在這個觀點下學習中西醫,都是大有好處的。而對中醫的研究,也應該抱著這種精神,用這種認識論,用這種方法去研究中醫的話,中醫就會很清楚,我們大家就不會感到是被迫學中醫,而是我需要學中醫!
我們剛剛討論了經絡與宇宙的聯繫問題,由於我們對宇宙的研究還沒完了。我們對宇宙的認識還有相當遙遠的一個時期,那麼,處在這個時候該怎麼辦呢?思維在這個時候,也許就是最能發揮作用的環節,這一點古人早就為我們作出了榜樣。
愛因斯坦說過,單憑經驗是永遠不能構造知識的。對於現代科學來說,需要的是藉助邏輯、數理知識,所以現代科學很大的一個特色就是:數學永遠走在各門科學的前面。特別對於物理學來說更是這樣。現在數學上的很多東西沒有看到它的直接用處,原因是一方面經驗的積累還不夠,再就是沒有能夠很好地找出它的對應結構。現代物理學,特別是本世紀的量子力學和相對論,它們是怎麼產生的呢?海森堡對量子的貢獻,是由於他找到了矩陣這個數學基礎,而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就顯得更加離奇了。我們很難說它是建立在很多的經驗體系上,因為經驗很難使我們體會到光線的彎曲。而愛因斯坦在沒有體驗到光線彎曲的時候,憑著他的思維,再藉助於黎曼幾何與張量力學這種數學結構,就使愛因斯坦建立起了廣義相對論的方程。這也告訴我們,數學裡的某些分枝,是在經驗事實前就建立起來了,可是數學家幹嘛能夠憑空想像出那麼一些數學體系和分枝呢?這就要探討到人類的認識問題。我們要建立一個數理邏輯體系,當然要經驗的積累,一旦經驗的積累到了一定程度,就可以經過抽象建立數理邏輯體系。在數理邏輯體系里,我們可以運用抽象運算,派生出很多數學分枝,再在客觀的環境裡尋找客觀的內容,這是現代科學的方法。我們也一再強調過的,傳統文化的特點是陰陽術數構系,而陰陽術數構系是不同於數理邏輯體系的,但是通過這個體系或構系的演變,可以派生出很多的東西來,在這一點上,它們有類似之處。而在我們應用陰陽術數構系的時候,我們還要考慮這樣一個問題,在《內經》的基礎上,是否早就存在陰陽術數構系呢?這個回答應該是肯定的。《素問·上古天真論》所說的「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而具體的說,我們今天講了商高原理,講了河圖,下去還要繼續講洛書,而河圖、洛書、太極這些體系,存在於《周易》裡面,表面看起來,《周易》裡面好象沒什麼東西是談醫的,可是為什麼我們要學《周易》,學《內經》要學《周易》,學中醫要學《周易》,不通易就不行。原來《周易》是專門研究陰陽術數構系的,或者說《周易》的一些東西就是陰陽術數的具體運算。因此,我們要解開中醫這個謎,還得要下功夫,先解一解《周易》的謎。
七、人神
作為文化,無論是東方文化還是西方文化,無論是現代文化還是傳統文化,概念始終都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而相比起來,傳統文化的概念尤其值得注意。因為弄不好,我們很容易就會以先入為主的排斥態度對待這些概念,從而使我們失去認識這些概念,進而認識中醫的機會。關於這個問題,我想談一點我這次到成都的一些體會。在成都期間,我曾與一些搞針灸的研究生談起《針灸大成》這部書,因為對這部書我是作過一番研究的,所以想跟他聊一聊,可是提到這部書,這位研究生所給的評價就是「太陳舊了」。我奇怪的問道:「《針灸大成》怎麼個陳舊法呢?」他的回答是,「書里有很多糟粕,象人神禁忌就是糟粕,是無稽之談」。類似持這種觀點、這種認識的還很多,這就給我們中醫的學習研究造成了人為的障礙,這個障礙不是別人設的,是我們自己設的,其原因就是我們沒有深入地去思考,沒有把這些概念放到傳統文化的背景里去研究,而是想當然地下結論。人神是不是封建迷信,是不是糟粕呢?我們應該看看它的出處,是在什麼一種背景下產生了這個概念。大家都學過物理,我們要想使桌上的茶杯移動,就得用手去拿,就得使之以力,那麼,是什麼東西使太陽東升西降,是什麼東西使月亮不停運轉,又是什麼東西使天體在不停地運轉過程中產生了春夏秋冬?這個東西我們無法看見它,也無法弄清楚,但是它所引發的這個現象,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們可以看見日月的東升西降,我們也可以感受到四時的更替,為了給它作出一個恰當的定義,古人提出了神的概念。因此,神,實際上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宇宙力量,如果基於這樣一種認識,那麼,神的概念又比引力差多少呢?
在《素問·至真要大論》里,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叫作「天地之大紀,人神之通應也」。這句話實際上可以將它看作是運氣的總綱。這句話弄清了,對於運氣的學習,就可以收到綱舉目張的效果。什麼是「天地之大紀」呢?天地之大紀是不斷變化的,以今歲而言,今歲丙寅,水運太過,少陽相火司天,厥陰風木在泉。那麼,在這樣一個大紀裡面,人神是怎麼通應的呢?最起碼的,司天在泉的少陽相火和厥陰風木,會與屬於人體的少陽、厥陰經及其相關的藏府相應,而主運的水,會與人體的腎與膀胱相通應。為什麼今年心絞痛、心肌梗塞的病人比較多?這就是人神通應的結果。人神通應可以出好結果,也可以出壞結果,我們學習運氣,很大的一個任務,就是如何把握好結果,如何避免壞結果。這個問題太重要了,希望我們去深思。由於天體的運行是神的作用的結果,而天體運行,導致了天地大紀的變化,人就必須去適應這種變化,因此,人神不通應是不行的,這是一個必然事實。《內經》講的是天地人的關係,而古人又說:立天之道以定人也。所以在這裡天的因素顯得更重要一些,而上面我們談到天運與神是密不可分的,《內經》亦反覆談到這個問題,如《素問·天元紀大論》及《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中都談到:「夫變化之用也,在天為玄,在人為道,在地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這說明「神」在《內經》里是相當重要的,可以說《黃帝內經》在很大的程度上都是建立在「神」的基礎上的。我們再看相關的一些原文:「神在天為風,在地為木,在天為熱,在地為火,在天為濕,在地為土,在天為燥,在地為金,在天為寒,在地為水」,「神在天為風,在地為木,在體為筋,在氣為柔,在藏為肝」。神的聯繫如此廣泛,我給這些相互關聯的鏈,起了個名字,叫作「宇宙神系」。如果我們在學習《內經》的時候,很輕易地將神劃到糟粕裡面,那麼,我們整個《內經》的內容就值得懷疑了。
宇宙神系,這個神是什麼,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地研究。現在科學家發現了存在於宇宙間的四種力,即重力、強力、電磁力、弱力,最近又發現了第五種力,那麼,是什麼力量使這幾種力統一呢?也許就是神,這是第一;第二,我們對物質的研究已經很深了,從分子到了原子,原子到了原子核,原子核里有中子、質子、介子,介子又發展到夸克。夸克是什麼呢?夸克這個概念的來源是這樣的,物理學家在對物質進行研究時,經過不斷地撞擊分解後,他們發現在質子裡面還有48種更微小的粒子,而一旦將這些粒子再繼續分解下去,到了一定時候就發現什麼都不見了,於是就將這麼一些最基本的粒子稱為夸克。將夸克一打開,就什麼也不見了,可是夸克組成了整個宇宙。在西方有這麼一個傳說,在海邊有種特別的鳥,當這種奇怪的海鳥連叫三聲:「夸克、夸克、夸克」以後,太陽就落入海平線以下,大地變成一片漆黑。物理學家把組成物質的這種最基本的東西,再往下看就什麼也沒有了的東西,聯繫到上面這個有趣的故事,因此把它叫作「夸克」。那麼,我們上面的這個「神」,你能說它不是「夸克」嗎?
前人經過思維,認為有最基本的東西構成宇宙萬物,而且它也能反映不同物類之間的相互聯繫,東方怎麼跟風聯繫,風怎麼跟木聯繫,木又怎麼跟肝聯繫?就是由於這個基本的物質,這個基本的力量。這個力量我們無法探清楚,可是理性思考能夠判斷出它肯定存在,要不我們怎麼來的呢?所以中國人的哲學就是那麼一門哲學,一門無中生有的哲學,「無」我們雖然看不到,可是透過「有」,我們就能認識「無」。
《針灸大成》中的「人神」有其特殊的含義,而「人神禁忌」則有非常高的臨床價值,不應該視為糟粕。我經常運用的人神禁忌是十二部人神禁忌,在《針灸大成》中有這樣一個《十二部人神禁忌歌》:
「一心二喉三到頭,
四肩五背六腰求,
七腹八項九足十膝,
十一陰十二股是一周。」
這首歌的意思是一歲的時候,人神在心,二歲的時候,人神在喉,以此類推,十二歲的時候,人神在股,十三歲又回到心。所謂人神禁忌,就是說人神所處的部位要儘量地避免傷害,而一旦人神受到傷害,往往遺禍無窮。比如說你是在人神在腰的時候損傷腰部,這樣的腰病很難好,你花多大的功夫往往還得不到應有的療效,類似的經驗積累多了,再碰到這樣的病人時,我就乾脆告訴他,你這個腰或者這個頭痛我治不好,而且別人也難治好。我覺得一個好醫生需要這樣的素質,對於一個病人的病能否治好,應該能夠預言,應該有一個確切的答覆,而不只是說一句「試試看」。我們是搞科學的,而科學總是確定的事業,因此,我們應該講些確定的話。我做醫生的原則是「喜歡馬前炮,不願馬後炮」,如果「馬前炮」放錯了,會引起我的思考,我的這一炮為什麼會放錯?如果什麼都是「馬後炮」,什麼都是模稜兩可,這就違反了「科學總是確定的事業」這個原則。
八、尋找疾病的相關性
為了使疾病的診斷、治療以及疾病預後的估計更有確定性,我們需要探索很多的問題,其中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疾病的相關性。我在對五運六氣的學習過程中,就很注意這個問題,疾病的發生與變化與出生年、月、日是否具有相關性,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當我們對於一個疾病能否治好有所懷疑,特別當我們對於一個疾病總是治不好的時候,我們應該用相關性的思考方法,通過相關性的方法尋找,也許我們會發現解決問題的捷徑。也就是說應該用多方位的方法去思考問題,而我比較喜歡的是將疾病與出生年、月、日建立相關性。這樣做並不是一定正確,但是從這十多年的現代醫學跡象表明,應該作這方面的探討。
目前,國外已找出情緒、體力、精神等因素的漲落統計規律,還有最近又報道了出生月份與疾病的關係,前段時間國外的氣象醫學又討論了出生時間與疾病的關係。另外一些使我們感到焦急的是,《科學畫報》1984年曾經報道的「手相與疾病」,說是日本人搞的,其實這些內容在我們很多的古籍里,象《麻衣相法》《水鏡集》里都有記載,而且我們古人的記載要深刻得多。我最近看了一份剪輯資料,是《參考消息》1985年10月 7日刊登的,說在西歐,尤其是在法國一帶,很喜歡通過面相來判斷疾病,也就是說,現代醫學也在尋找相關性,疾病是否與出生月份相關?是否與形態相關?是否與手相相關?是否與面相相關?他們都在尋找,都在多方面、多方位的思考問題。而我們由於前面所說的那條「大棒」,使很多人不敢涉足這個領域,可是如果我們不進行這個相關性的思考,起碼可以認為,這對《黃帝內經》的研究沒有好處。
1984年元旦,我在家講五運六氣時,曾準確地預測了任老去世的月份,當時聽講的除了我的學生劉方、劉力紅外,還有我的老師黃廣元以及柳州中醫院的全柱方同志。
我在對疾病進行相關性的思考時,曾經較準確地預言過許多疾病的生死,現在舉一個大家都熟習的例子來說明。任應秋老前輩是我最尊敬的名老之一,是中醫界的權威理論家,生前曾著述過一千三百萬字的文獻,對中醫的整理作出了很大的貢獻。1984年元旦,我在家講五運六氣時,曾準確地預測了任老去世的月份,當時聽講的除了我的學生劉方、劉力紅外,還有我的老師黃廣元以及柳州中醫院的全柱方同志,當時講五運六氣是按照《聖濟總錄》的版本,在講到甲子歲,也就是1984年的時候,我們聯繫到了任老的情況。當時我所知道的有關任老的情況只有兩個,其一,是任老出生於1914年,這是從《名老中醫之路》上知道的;其二,是任老在1983年8月做了肺癌手術,術後的情況還好,由中醫氣功研究院的張宇氣功師作氣功治療。在了解了上述情況後,我作了這樣一個結論:今年要發生的一件事就是任老肯定要在「五之氣」的時候去世。為什麼要在「五之氣」去世呢?「五之氣」是什麼呢?我們查一查書就知道,甲子年是土運太過,少陰君火司天,陽明燥金在泉,「五之氣」的主氣又是陽明燥金,客氣是少陽相火,陽明燥金在人屬肺,「五之氣」,主氣燥金,在泉燥金,二金用事,肺的負擔相應就很重,再加上君相二火之施,實在是雪上加霜了,肺癌術後的病人在這個時候就會非常難熬。另外一個更危險的信號就是,按照《靈樞·陰陽二十五人》的推算,1984年是任老70歲,而這一年正好是任老的大忌之年,運氣的因素,加上大忌之年,任老就在1984年的「五之氣」里去世了。這對於中醫顯然是個很大的損失,但也說明了利用相關性的原則,很多疾病的預後是可以預測的。
有關疾病的相關性因素,我們可以找出很多,前面我們談到人神、年忌、運氣、出生時間以及手相面相,對這些因素進行深入研究,可以大大提高我們對疾病認識的確定性。在《靈樞·陰陽二十五人》里還談到另一個相關性,就是人體的五行劃分。將人體根據五行特性進行劃分,有金型人、木型人、水型人、火型人、土型人,五行人中又可以作五行的劃分,故有二十五行人。再根據五行之間的生克關係,判斷每個人的健康疾病,以及疾病後的轉歸。比如長得瘦瘦條條,形似一棵樹木,這類人稱木型人,如果木型人長得臉紅、鼻尖、頭尖,這個問題不大,這些附屬的是火型的特性,而木火相生,所以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木型人長得臉很白,這就很糟糕,因為白屬金,金克木,這類人的健康肯定有問題。以上這些相關的因素,究竟能否決定人的健康、疾病及壽夭,這是《黃帝內經》所肯定的。這就牽涉到了認識上的決定論,要麼我們堅持決定論,要麼我們拋棄決定論,如果拋棄決定論,《黃帝內經》從根本上也就不存在了。下一次我們準備專門探討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