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二十三回 飲彈

馮玉奇 《雲破月圓》
守仁得到了時局緊張的消息,他便急急趕到潘氏那兒。只見潘氏身穿汗馬夾、短褲,赤著兩腳,趿著拖鞋,嘴裡銜著香菸,好像預備洗澡模樣,那種風騷的浪態,真是勾人靈魂。守仁上前猛可地將她摟住,向她滿塗胭脂的嘴唇上狂吮一陣,潘氏被他窮凶極惡一來,幾乎給他摟得透不過氣,便嬌嗔道:「快放手吧,怎的一見面就這樣?雯兒在家呢。」 守仁聽曉雯在家裡,連忙放手,輕輕說道:「你倒安閒地想洗澡去嗎?」 潘氏吃了一驚道:「為什麼?難道連洗澡都不能夠嗎?」 守仁附耳告訴道:「戰事要移到南邊來了。外面人心惶惶,都紛紛逃到上海租界裡去。杭州城裡,十分倒有七分要走了呢。」 潘氏忙道:「這話可真?」 守仁又要向她咬耳說話,潘氏把他一推笑首:「雯兒早已出去了,你瞧你這副醜態,連說話都不敢了,竟怕得這個模樣。」 守仁一聽曉雯並沒在家,便嘻嘻笑道:「表姊,你好呀?我給你騙得縮小了膽子,現在可不饒你了。」 說著,兩手伸開,直向潘氏撲去。潘氏哧哧笑著,一面退到床邊。守仁早把她壓倒床上去,兩人扭成一團,在床上肉麻了一回。潘氏道:「既然要發生了戰事,你有什麼方法呢?」 守仁道:「我原有個很好的主意,只怕你不答應。」 潘氏道:「你說出來給我聽,假使我以為妥當的話,哪裡會不答應你?」 守仁道:「自從曉雯回家後,我就不能天天夜裡來陪伴你。我固然是一萬分地記掛你,我知道你一定也已大鬧饑荒了。」說著,把手就向她下身摸去。 潘氏瞟了他一眼,將他手摔去,嗔道:「你快說你的方法吧,老是偷偷摸摸的,叫人癢絲絲地難受,不許伸過手來。」 守仁不敢違拗,接著說道:「現在乘此機會,我就和你一走了事,同到上海去度那甜蜜生活,還有誰來管得著呢?不知你肯這樣幹嗎?」 潘氏深思半晌道:「那被曉雯知道了,我們以前的計劃不全失敗了嗎?」 守仁笑道:「表姊,你也真傻,等曉雯知道了,我們是早已到上海了,管他什麼呢?」 潘氏道:「你也說得好容易,將來若和他遇見了,我做娘的怎有臉兒來對他呢?」 守仁道:「你還想和他相見嗎?我是不願和他見面了。將來我發了財,住起洋房,你就是太太,曉雯假使知道,我料他一定會喊我爸爸呢。再說現在兵荒馬亂,他留在杭州,是否還能活命,這也是個問題。」 潘氏一聽這話,便狠狠擰他頰兒道:「你這黑良心種子,咒他死做什麼?他一死,我不要絕了後代嗎?」 守仁笑道:「你真想不明白,我們既一同走了,你就是我趙家的人了,還要他們做什麼?」 潘氏冷笑道:「趙家人?放你屁。你穿我的,吃我的,你就是我潘家人。」 守仁笑道:「這又有什麼爭論?潘家人就潘家人。不過你也吃我一樣好東西的。」 潘氏怔道:「我何況吃過你一樣什麼來?」 守仁噗地笑道:「你現在可要吃?我是隨身帶著的。」說著,便騰身向她腰間跨上去。 潘氏方才理會,一面推他下來,一面紅著臉哧哧地笑,又啐他一口。守仁道:「表姊,你到底走不走?要走立刻就走。」 潘氏到此,哪兒還要什么兒子孫子,遂點頭答應他一同走,一面開了鐵洋箱,把所有存摺現款首飾統統取出,整理舒齊。守仁早給她拿過紗旗袍,替她穿上。這時尤媽卻已拿了腳盆開水進來,見了潘氏情景,便問道:「咦,怎麼太太不洗澡了嗎?」 潘氏道:「我和表舅老爺去買些東西,回來再洗吧。」 尤媽道:「大熱天這時出去幹什麼,等太陽落了山,出去走走才有意思。」 潘氏笑嗔道:「你是愈加不成樣了,怎麼又管起我的事來了?」 尤媽忙笑道:「我哪裡管太太的事?那麼早些回來。」 潘氏道:「少爺回來,你告訴他,說我就回家的。」 尤媽點頭,潘氏跟隨守仁便實行了捲逃。尤媽一向狼狽為奸,這時卻也被他們瞞著拋過一旁了。 且說潘氏、守仁到了馬路上,果見車子比往日的多,來去行人都臉現慌張,便問守仁道:「我們這時就乘車到上海去嗎?」 守仁笑道:「我的意思明天動身,今天先到旅社裡去耽擱一夜怎樣?」 潘氏心中會意,她原是個十足道地的淫婦,哪有不樂意的道理?遂點頭答應。兩人到了浙東旅館,開個房間,茶役泡上茶,潘氏付了五元錢,遂叫守仁關上門,將帶來款子點了點,存摺里共有五千三百元,是上海四明銀行里的。現鈔共有四百五十元,首飾大約也值到三百元左右。守仁見了,樂得心花怒放,人財兩得,真是大交其運了。 潘氏道:「這個存摺就給你藏著,將來到了上海,就把這筆款子做些事業,若能一路順風,這也是你的命了。」 守仁笑道:「這是姊姊的福氣,從今以後,我就叫潘守仁吧。」 潘氏聽他這樣順從自己,心裡自然萬分喜歡,臉上笑容就沒有平復過。守仁見她那份兒得意,便拉她手笑道:「表姊,你放心,我是唯一忠實的僕役。」 潘氏瞅他一眼,笑道:「不爭氣的東西,甘心做人奴僕。」 守仁涎皮嬉臉把她抱入懷中,連連吻她頰兒道:「好表姊,我親愛的,我們是好久不曾……」說到這裡,一手已去扯她內衣。 潘氏急道:「這樣成個什麼?你……別……」 守仁笑道:「你不見房門關著嗎?有誰能進來?我們就坐著玩個新鮮的。」 潘氏抵住不放道:「身子怪骯髒的,要玩就讓我先洗了浴。」說著,便紅了紅臉。 守仁笑道:「這樣更好了,我們就浴室里去吧。」說著,便一把將她摟起。不料短褲原被他解松,經他一抱,褲遂脫了下來。 潘氏通紅著頰兒急道:「你怎麼和我一同去洗浴嗎?」 守仁笑道:「表姊在家裡倒是很大方,這兒為什麼卻這樣膽怯?你怕什麼?我告訴你,在這裡你只管放出手段來玩,是沒有人來干涉的。」 說時,兩人已到浴室,把門砰地關上,裡面兩人在幹什麼,這就不得而知了。 大約經過兩個小時,只見守仁把抱著走出浴室來,兩人都是一絲不掛。潘氏摟住守仁脖子,只管淫聲浪氣哧哧地笑。守仁把她抱到床上,兩人並頭躺下。潘氏笑道:「那像什麼?快穿衣服吧。」 守仁道:「可別忙,今天讓我痛快地歡樂一下。」 潘氏嗔道:「剛才浴室里已……你明天不做人了?再說你身子也不是鐵打的。」說著,隨手拿過衣服披上。 守仁撲過去,壓著她不放。潘氏道:「晚上來吧,這時我們且安靜些,睡一覺,養養精神才對。」 守仁拗不過,便各穿上小衣,摟抱著睡了。這一睡直到晚上七點才醒,兩人遂喊茶役拿酒菜,開懷暢飲。夜裡兩人乘著酒興,又放浪了半夜。 次日醒來,已是十一點鐘,匆匆起身吃飯,離了房間到火車站。說起來也真湊巧,他們和曉雯竟是一班火車,那麼他們在松江當然也嘗到了轟炸的滋味。潘氏一聽飛機投彈,真是急得面無人色,心中懊悔不該立刻到上海來,假使在旅社內多玩一天,也就沒有事了。這時車中旅客哪裡管得行李,紛紛逃命。守仁拉著潘氏也擠下車去,誰知跳下走不了幾步,一陣啪啪的機關槍聲,眾人早已個個倒地,頓時血流滿地。潘氏魂飛天外,只覺腿上像什麼東西鑽過,和守仁同時倒地。回頭見守仁,卻是口吐鮮血,叫了一聲表姊,兩眼一白,已是嗚呼哀哉了,原來槍彈已穿進在他的後腦。潘氏心中一陣劇痛,再加自己亦受傷在腿,疼痛難當,一陣頭昏目眩,人就厥了過去。守仁一生好色,每向潘氏賭誓,必說死於槍彈之下,誰知今日果然應了他的讖語,這他自己做夢也想不到吧! 等潘氏甦醒過來,自己已在一個病房裡了。四周都是頭破血流、腿斷肢折的傷者,看起來自己還算最輕傷了。但想著守仁,他大概是已死了,一時心中萬分悲傷。那個存摺在他身邊,當然也沒有,還有首飾盒子也不知落到哪兒去了,幸而那筆現鈔藏在貼身懷裡,尚沒遺失。 這時潘氏倒良心發現了,好好一份人家,要把媳婦逼走,又拋了兒子孫子,跟人捲逃。守仁飲彈而死活該,誰叫他想這個法子?可憐我無辜到這兒來受苦,真是傷心極了。潘氏想到這裡,眼淚便滾滾地拋下來,長長嘆口氣,這總是自己好淫的結果吧。 在醫院住了一星期,因為是些微傷,所以打發她走。潘氏在這人地生疏的異鄉客地,叫天不應,呼地不理,真是嘗到流浪生活的苦處了。本來身邊有錢,尚不至十分困難。等她設法到了上海,她的四百五十元現鈔,也早用得精光,因此每天只好實行街頭叫花子的生活了。 且說藕花坐在車中,突然瞧到了潘氏,便「咦」了一聲,連忙叫車夫停下,早已拉過一截路,潘氏已轉入一條小弄去。藕花去找,再也不見她影兒了,不覺嘆了一口氣,心中暗想:她怎的會弄到如此地步?那麼曉雯呢?還有麟兒這孩子呢?藕花不覺憂悶十分,一面仍跳上車子,叫他拉去。一到家裡,只見媽媽躺在床上已睡了,小菱抱著麒兒,卻在對燈暗暗垂淚,見了藕花忙拭淚叫道:「咦,姊姊,你這個時候怎麼會回來呀?」 藕花道:「多天不見你們,心裡記掛,來望望媽媽。媽媽睡啦?」 白太太睜眼道:「我沒睡,歪一會兒。藕兒,你那邊危險嗎?我瞧你身體又不強健,還是別去了,在家裡陪伴媽媽吧。」 藕花聽了這話,心想:媽媽叫我後方都不要去,那我若告訴她要到前線去的話,她一定是更加不允了,這可怎麼辦呢?今夜且別和她說,明兒好好地說服她是了。但丟了老母弱妹,自己心中也有不忍,最好曉雯能夠找到,那我就心無掛礙,安心前去了。 藕花想到此,躊躇不決。小菱見她臉有愁色,便叫道:「姊姊,你怎麼不快活啦?」 藕花到此,方把麒兒抱來吻著道:「乖孩子,姨媽是多天不見了,你喊我一聲吧。」 麒兒小眼珠一轉,便拉開了嘴兒只管笑。小菱已倒上一杯茶,藕花道:「今天我遇見了陳大嫂。」 白太太和小菱一聽,便不約而同地問道:「她住在哪兒呀?」 藕花道:「她住在五馬路慶余里,我晚飯也是在她家吃的呢。」 小菱聽陳大嫂有了下落,以為曉雯當然也有了消息,心中倒暗暗歡喜起來,正欲問她,白太太早性急問道:「藕花,你有沒有問起曉雯啊?」 藕花道:「她和我說了好多話。」便把曉雯如何去懇求她,陳大嫂如何責罵他,曉雯又如何懊悔淌淚,統統告訴一遍。小菱聽了,又喜又悲,喜的是曉雯已想明白,悲的是現在仍不知他的下落。一會兒想著可憐的麟兒,本來是活活潑潑的,現在無人照顧,也不知要瘦得什麼樣兒呢。無限辛酸陡上心頭,那淚早又撲簌簌地掉下來。 白太太勸慰道:「你也不用傷心,他既然到我家來過,知道我們已動身赴上海,他一定亦已在上海了,不過彼此不知道罷了。將來無意中也許會遇見的。」 小菱道:「哪有這樣巧?」 藕花道:「這也說不定的。你瞧我和陳大嫂不是也無意相遇嗎?剛才我在陳大嫂家出來,路上又遇見一個婦人,十分像曉雯的媽媽。」 小菱忙道:「她在做什麼?你沒招呼她嗎?」 藕花蹙著雙蛾道:「這事十分奇怪,當時我是坐在車上,見她衣衫襤褸,蓬首垢面,竟在人行道上向人討錢。」 白太太「呀」了一聲道:「什麼?她竟行乞了嗎?」 藕花道:「我見了後,連忙叫車夫停車,追上去瞧。誰知她已彎進小弄,再也找不到她了。」 小菱好生奇怪道:「這真稀奇了。她若和曉雯一同逃出,絕不至弄到如此地步。難道這次松江車站他們一同遭劫,把金錢都遺失了嗎?那我麟兒和曉雯還生死未卜呢!」說到此,便嗚咽起來。 藕花急道:「妹妹,你別哭呀,也許姊姊是瞧錯了人。因為黑夜裡暗沉沉的,哪兒瞧得清楚?」 小菱料想姊姊是不會瞧錯人的,她不過是安慰我心罷了。若雯哥和麟兒真已不在人世,那叫我做人還有什麼趣味?想著,哭得更是淒切。白太太也引得老淚橫流。麒兒見媽哭,他也哇的一聲哭起來。藕花一面哄麒兒別哭,一面又叫小菱不要傷心,曉雯和潘氏一定不是一塊兒逃的。小菱聽了這話,拭了眼淚,凝眸呆望她道:「姊姊,你這個如何知道?」 藕花道:「他媽和趙守仁既然有姦情,他們肯分離嗎?若守仁和曉雯娘兒一同逃,曉雯一定不答應。況且守仁家裡亦有妻兒,曉雯自然更要疑心。我料想過去,曉雯媽和守仁恐怕是先逃的,曉雯並不知道。這次曉雯若和妹妹見面,他一定完全明了真相,知道妹妹是個千古第一有情人了。我勸妹妹切勿自傷身子,你這樣好心腸,是不會給你惡報的,將來自然有月圓的一天。」 小菱聽姊姊如此說,倒也頗覺有理,且聽了後面兩句話,心中略為安慰,遂拭淚低頭不語。 白太太道:「藕兒這話不錯,萬事都有定數,傷心也沒有用的。」 藕花笑道:「我最欣慰的是在後方醫院裡會給我碰到了畢希猛。」 小菱一聽這話,也不禁破涕笑道:「啊!這是真的嗎?」 白太太也笑道:「畢少爺現在人怎樣了?」 藕花得意地而又辛酸地敘述希猛受傷的經過,小菱、白太太也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淌淚。藕花幾次要把自己跟隨希猛同赴前線的話說出,但為了種種關係,一時總沒有勇氣開口。 白太太道:「時候不早了,你們也統好睡了。」 正說時,天空機聲軋軋又大作起來,高射炮砰砰也放個不停。藕花抬頭,只見黑漆的天空中,一顆顆紅星向上升起。小菱道:「這是什麼東西?」 藕花道:「叫作照明彈,質量很輕,聽說是跟隨飛機的,使高射炮可以瞄準放射。」兩人瞧了一會兒,遂脫衣各自就寢。 次日大家起身,吃過午飯,藕花道:「今天陳大嫂也許到我家來的。」 正說時,忽見陳大嫂笑著嚷進來道:「不要記掛,我來望老太太了。菱妹呢?快來接見嬌客吧。」 藕花站起笑道:「正是說起曹操,曹操就到……」話還未完,突見陳大嫂身後又跟著一男一女,女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孩子。藕花,小菱,白太太三人仔細一瞧,不覺「啊呀」一聲,便都又「咦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