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二十二回 浴血

馮玉奇 《雲破月圓》
淡藍的燈光下,籠罩著一個廣大的病房,一排的都是床鋪。有的病人在呻吟,有的傷者在呼痛。看護們端著藥水,默默地來回在這病人和傷者之間,靜悄悄的空氣中,是包含著無限悽慘的意味。突然炮聲隆隆地又響入了雲霄,機槍軋軋地接連不斷地放著,滿天濃煙密布的高空,已由紫褐色而變成了血紅,戰事又在開始發生了激烈,炮聲槍聲激動了每個傷者的心弦,眼前都在浮現著過去的一幕:肉和彈的衝鋒,浴血的奮鬥,造成了臂斷肢折的現在情形。每個弟兄周身的熱血是在火樣地沸騰,眼睛都發出了銳利的光,他們忘記了一切的痛苦,不禁同聲地大喊道:「殺呀!沖呀!」宏亮的高呼,把全室的看護們都嚇了一跳。 「白小姐!白小姐!」急促的呼聲把一個女子急急回過頭去,只見同伴們圍在一張床鋪面前,受傷的弟兄漲紅著臉,掙扎著要往前線去。白小姐連忙跑到床過,把他按到床上,柔和地道:「好兄弟,你躺著養息吧。你別太興奮了,等你全好了,我準定給你上前線去。」 那受傷的兄弟眼睜睜地望著她,不覺長嘆了一聲,頹然地倒下來。炮聲是漸漸地停止了,室中亦已安靜了許多,看護們呆站在窗前,抬頭望著火燒過的天空,默默地祈禱。一個年紀較輕的看護走到那白小姐的身邊,低低地喊道:「藕姊,我真佩服您服務的精神。我並不是沒有這個心,實在我有些怕……」 白小姐聽了她的話,把她手兒握住,溫和地道:「傻孩子,那怕什麼呢?他們都是我們最親愛的兄弟。他們為了我們,不顧一切,雖然流盡了他最後的一滴血,他心中還是記掛著上前線去,不就是一個很好的鐵證嗎?所以我們不用怕,他是我們值得敬愛的好男兒啊!曼青,我希望你以後切不要如此。」 曼青聽了她的話,心中感到十分惶恐,兩頰紅暈起來,眼帘下已濕潤了。她點頭道:「藕姊的話不錯,以後我將鼓起勇氣來聽從您的話了。」藕姊聽了這話,不覺很欣慰地笑了。 原來這個女子就是白藕花。藕花那天接到希猛一個快電,叫她們即速遷居上海,因此她們母女三人整理些衣箱,遂離別了杭州。當曉雯到小菱家去時,她們動身差不多已五天了。藕花姊妹奉母到了上海,在三馬路的康德里內租了一個亭子間,誰知不到一星期,上海便即發生戰事。藕花遂加入後方醫院做看護,小菱雖亦有此心,但麒兒在抱,不能離身,且上有多病老母,乏人照顧,所以只得在家服務。 藕花當時握著曼青的手,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喜悅。不料正在這時,忽聽一陣腳步聲響進來,藕花回頭一瞧,只見救護員抬進一個傷兵,把他安置在床上。他是沉痛地呻吟著,藕花和曼青等看護上前去瞧,床上的他原是個年輕的男子,為了他在沙場上曾經過一次劇烈的惡戰,汗和血、煙霧和塵埃的混合,已把他染成了一個鬼臉。全身的制服已撕成了碎片,胸口上染滿了鮮紅的血漬。各人止不住心底悲哀,眼眶子一紅,那淚已撲簌簌地滾下來。 醫生來了,把他的襯衣解開,赫然一個深深的刺刀痕,顯見是肉搏時候受傷的。藕花把棉花將他胸口血漬洗淨,醫生把聽筒在他胸部察聽一回,很欣慰地道:「真是幸運得很,不曾傷及肺部。」說著,遂給敷上了藥。 忽然那兵士竟大喊起來來,兩眼直視,咬牙切齒,恨聲道:「你這王八羔子,我要和你拚命!殺死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啊!姊姊……你不要傷心……這一些兒流血原算不了什麼。姊姊……姊姊……」 這聲音是多麼尖銳,刺在每個人的心中,是多麼悲痛。醫生嘆了一口氣,回頭向眾看護道:「這個孩子是受了很深的刺激,你們誰肯來權充一下他的姊姊,給他得到現實的安慰,那麼他才有了救。各位小姐,不用羞澀,這是多麼偉大的責任啊!」 大家紅暈著臉兒,誰也不則一聲。藕花眼瞧著他伸開了兩手,向空直抱,他將感到失望,而更發出慘絕的呼聲。藕花不忍再袖手旁觀了,她毅然俯下身去,讓他緊摟了身子,親熱地呼「姊姊,姊姊」。藕花柔和地道:「親愛的弟弟,你別傷心,姊姊在你的身旁。弟弟,弟弟……」說到這裡,她的淚已沾滿在頰上。果然他的懷中有了姊姊,他便很安靜地睡去了。 醫生拍著藕花肩兒向眾人道:「各位小姐,你們總要瞧白小姐那樣的精神才好。」 眾人瞧了這一幕又喜又悲的偉大情景,各人眼角邊湧上了一顆淚珠,默默地凝視著藕花,心中都感到一陣無限的敬意,遂各自又去服侍傷者了。 曼青端著盆水,向藕花道:「藕姊,你把他臉上的血漬和烏煙也拭去了吧。」 藕花點頭,拿過藥水棉花,輕輕地拭。這就顯出了他的真面目。藕花「咦」了一聲,頓時把她驚喜欲狂,幾乎跳躍起來。曼青倒是一怔,忙問道:「藕姊,你怎麼啦?」 藕花張開了嘴只管笑,眼眶子裡的淚水也只管流。曼青瞧她這個情景,幾疑她已發了痴。藕花雙後合十,閉眼道:「啊,我真想不到呀,無意中竟真的救了我的猛弟……這我心中是多麼歡喜……我真要感謝上帝了。」 曼青驚訝道:「他……他真是你的弟弟嗎?」 藕花笑道:「誰說不是啊!」曼青代她也樂得呆住了。 這是一個早晨的天氣,藕花笑盈盈地走到希猛的床前,叫了一聲弟弟道:「你今天可大好了?」 希猛笑著坐起道:「全好了,明後天我恐怕又要上前線去了。」 藕花在床邊坐下道:「再多休養幾天也不遲。」 希猛伸手把她緊緊握住,微笑道:「姊姊,我真做夢也想不到今生還會和你有見面的機會。」 藕花道:「我問你過去的經過吧,怎麼你會到上海來了?」 希猛嘆了一口氣道:「我自別姊姊以後,就在馮師長部下效力。可憐為了種種關係,忍痛奉命撤退,後來我又被編入張將軍部下,遂駐防京滬線一帶。這次的血戰,真慘極了……」說到這裡,咬牙切齒,緊握著拳頭,喊了一聲姊姊,他便敘述出一幕人類的大殘殺: 夜幕已籠罩了大地,明月從雲里慢慢地鑽出來,清風陣陣地吹,樹葉瑟瑟地作響,這是一個很好夏夜的景色。驀的一陣連珠似的機關槍聲,夾著隆隆的炮聲,響入了雲霄。天空頓時蓋上了一層煙霧,月色已慘澹無光,黑煙中冒著火光。一陣緊急的號聲,這兒已布置了陣線。槍聲漸近漸密,炮火中已有黑影在竄躍。這兒大喊一聲,每個人的血液在沸騰,知道這是肉搏的時候到了。亮閃閃的刺刀,直向前沖,憑著一股忠義的勇氣,身子已衝進了他們的陣線。你的刺刀戮在我的胸,我的大刀斬了你的頭。你要我死,我要你命。希猛大喝一聲,揮刀連斬兩個。突然間橫里伸進一柄刺刀,希猛「啊呀」一聲,胸口鮮血直冒,人已昏厥過去,往後的事就不知道了…… 希猛說到這裡,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以為從今是脫離了這個世界,誰知我還能去殺……哈哈,這我是多麼興奮呀!」 藕花笑道:「當初我原不知就是猛弟呀。你為什麼老叫著姊姊呢?」 希猛笑道:「我死沒有關係,當時心裡模模糊糊的,只管記掛著姊姊。不料我抱著的是真正我的藕姊呢。姊姊,我的生命是你的了,你真是我的媽媽一樣了。」 藕花聽了這話,眼皮兒一紅,那淚忍不住落下來。兩人望了良久,希猛低頭在她縴手上吻著道:「姊姊,你別傷心。我們能夠在這兒有見面的日子,這我們的緣分也可算好了。」 藕花並不躲避,縴手讓他甜蜜地吻,一手又去撫他的發,真的溫柔得像慈母一樣。希猛抬頭,望著藕花哧哧地笑,一會兒又道:「姊姊,我們是難得遇見的,咱們多望一會兒吧。」 藕花聽了,心中無限辛酸,秋波凝視了他一會兒,忽然肯定地道:「弟弟,姊姊今後永遠不離開你了。」 希猛聽了這話,驚喜欲狂,把她手兒緊緊一握,掀著酒窩兒笑道:「姊姊,你這話可真?」 藕花道:「我騙你幹嗎?前時我不早對你說過嗎?姊姊決定跟隨弟弟去為民族爭榮。」 希猛哈哈地笑著,忽然伸開兩手,把藕花的身兒緊緊地摟住了。藕花冷不防被他這樣一摟,正是又羞又喜,粉頰漲得血紅,那一顆芳心的跳躍幾乎要跳出口腔外來。兩人默然地溫存了一會兒,藕花低笑道:「弟弟,你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吧,別太興奮乏力了。」 希猛一聽,倒又難為情起來,連忙放了手,倒身躺下。向藕花瞟了一眼,便掀著酒窩兒哧哧地笑了。 藕花低垂了粉頰,也覺不好意思,便站起道:「你養一會兒神,我停歇再來望你。」說著,遂匆匆走出室外。 曼青悄悄跟她出來,拉她一下衣袖,噗地笑道:「藕姊,你們真……」 藕花正色道:「曼妹,你別誤會。他明後仍要上前線去,我決心跟隨他的左右,共同奮鬥。你有勇氣和姊姊一塊兒去嗎?」 曼青一聽這話,便毅然道:「我同姊姊不一樣是個中華民國的國民嗎?你能夠上馬殺賊,我難道偏不能夠?況我自遇姊姊,認為第一個知己。姊姊到東,我不能留在西呀!」 藕花聽了這話,樂得心花都開了,驟然把曼青身子抱住,兩人溫存地親熱了一會兒,遂向後方醫院說明志願,辭了看護的職務。院長聽了這話,著實嘉獎一番。藕花、曼青見已核准,心中喜歡萬分,遂便匆匆又到希猛的病榻,告訴兩人都願赴前線參加作戰。希猛想不到她們弱不禁風的體質,竟有這樣的膽量,一手握著一人的手,喜歡得說不出話來。 藕花道:「猛弟,我今天得回家去一次,和媽媽妹妹去辭行。」 希猛道:「姊姊這話說得是,那麼你這時就走吧。」 藕花便和兩人作別,匆匆踏上了繁華的租界。馬路上依然是這樣熱鬧,炮聲隆隆地不停地響,飛機軋軋地在空中盤旋,人們一些兒不用驚慌,這好像是另一個的世界。藕花瞧著高大矗立著的建築物,回想閘北的繁華已成了一片瓦礫場,不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背後有人拍了一下。藕花連忙回頭瞧去,只見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仔細一打量,大家都「咦咦」地叫起來,藕花把她手兒握住,連連搖撼了一陣,笑著叫道:「啊呀,陳大嫂,你什麼時候到上海的?今天真巧極了。」 陳大嫂道:「大姊,小菱妹妹和老太太都平安嗎?」 藕花道:「都很安好,多謝您記掛。現在陳大哥在哪兒辦事?」 陳大嫂嘆了一聲道:「還有什麼事好干呢?他是個吃辛苦的人,所以他在做小生意了。說起來很不好意思。」 藕花道:「這是哪兒話,能夠自食其力,是再榮幸也沒有了,大嫂還客氣什麼?你們住在哪兒呀?」 陳大嫂道:「我到上海時的第二天,閘北便即開火,我那口子也就解散出來,租了一個後樓,在五馬路紫蘭坊斜對面的慶余里九號。大姊住在哪兒呢?」 藕花道:「我們在三馬路康德里,可是我卻在後方醫院做看護。」 陳大嫂「哦」了一聲道:「原來大姊在後方服務,真令人佩服極了。」 藕花低聲道:「也許我要上前線去……」 陳大嫂吃了一驚道:「什麼?你上前線去幹嗎?你一個女子有什麼……況且你還有年老的媽媽,愛國固然是應該的,但你在後方服務,不是已經盡了國民的一份責任嗎?」 藕花笑道:「女子和男子是一樣的……大嫂子,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且到我家裡去吧,妹妹亦很記掛你呢。」 陳大嫂道:「我瞧你先到我家去,因為我天香沒有照應,她要吃奶呢。」 藕花道:「你的張媽呢?」 陳大嫂道:「這時候還雇得起用人嗎?到上海半個月,我就把她辭了。大姊,你且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兒,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哩。」說著,拉了藕花的手就走。 藕花只得跟她到家,只見天香尚在床上熟睡,陳大嫂端杯茶給藕花,問道:「現在菱妹和曉雯大概和好如初了吧?」 藕花聽了這話,好生奇怪,急忙問道:「你這是打從哪兒說起?曉雯你碰見嗎?」 陳大嫂一怔道:「你們沒在一塊兒嗎?」 藕花道:「我不懂你這話,你明白地告訴我吧。」 陳大嫂道:「那天我正預備動身到上海來,曉雯忽然會到我家裡,要我告訴他,菱妹究竟有無做丟臉的事,我聽了之後,便將他大罵一頓,他不敢作聲,連說自己不是。我見他有懊悔之意,遂索性把他媽的醜事完全告訴了他,一面叫他立刻到你家來負荊請罪。當時我因時間侷促,遂先赴車站去,後來他難道沒有來賠罪嗎?我見他知道了菱妹冤枉的事,他只是淌淚,幾乎要痛哭。我想他一定是來賠罪的,所以我這時問你一聲。」 藕花心想,原來曉雯已經悔過了,便忙問陳大嫂是何日動身的,陳大嫂道:「大約十二那來吧。」 藕花道:「這樣說來,我們是早在上海了,想來曉雯是撲個空。啊喲,現在他不知有逃出來嗎?」 陳大嫂心中也頗為嘆息,便道:「現在也許亦在上海了。我想將來總有機會能碰見的。大姊,你說要到前線去,我勸你這個志願打消了吧。這個老太太知道沒有?我想老太太一定也不允許的。」 藕花嘆道:「國家已到如此地步,做人原也沒有什麼滋味,倒不如赴碧血沙場去和他們拼一拼,能替五千年來的中華民族吐一吐氣。雖是犧牲在炮火之下,那是多麼快慰呢。」 陳大嫂聽她這樣說,頗覺悽然,兩人談了一會兒,不覺已上燈時分。藕花要告別回去,陳大嫂一把拉住道:「大姊,你忙什麼?既已到了我家,飯都不吃就去嗎?你不要以為市面上米是飛漲,就怕我家吃不起嗎?」 藕花聽她這樣直爽,便笑首:「大嫂子,這是什麼話?」 陳大嫂道:「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心裡一急,什麼都會嚷出來的。」 藕花道:「我是怕路上夜裡行走不便。」 陳大嫂道:「那打什麼緊,我給你討車是了。再不然,我叫我那口子陪你去,那你總放心了?」 藕花沒法,只得答應。這時天香醒來,陳大嫂讓她吃過奶,藕花道:「我來給你抱吧。」陳大嫂便交給了她。 藕花逗著天香玩,天香已經牙牙學語。陳大嫂一面淘米煮飯,一面和藕花聊天,等陳大嫂夜飯燒好,陳大哥亦已挑著空擔回來,還沒進房,就嚷著道:「萍妹,今天很得利,賺了一元四角錢……」說到這兒,人已進房。 一見藕花,頓時滿頰通紅,羞得說不出話來。藕花見他身穿藍土布短襖短褲,竟是換了一個人樣的,便忙站起叫道:「大哥回來了。」 民生道:「回來了,白小姐,我現在改行了,你別見笑。」 陳大嫂嘆道:「這種生活,自落娘胎從來也沒有過著呢。」 藕花正色道:「別人家都家破人亡,我們能有這樣生活,實在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勞苦些有什麼關係呢?」 民生聽她這樣說,倒也坦然無愧,便問藕花住在哪兒,怎麼知道我們在此地。陳大嫂道:「我們在路上遇見的。」 民生道:「這真巧極了。老太太可好?」一面又問曉雯小菱的事情怎樣,還有鬧氣嗎?藕花遂又告訴一遍,民生聽沒有在一起,心中也很嘆息。 這時陳大嫂把飯菜端出,民生道:「今天沒有什麼菜,我去買些燒肉來。」 藕花阻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有這樣雪白米飯可吃,真可算福氣了。可憐沙場上的戰士,只不過吃些大麥餅罷了。」 民生便就不再客氣,陳大嫂向藕花抱過天香,三人遂匆匆吃飯。飯後,又談一會兒,藕花遂欲別去,陳大嫂叫民生討車,送她到門外。藕花跳上人力車,叫陳大嫂來玩,陳大嫂答應明天準定來望老太太,那車夫遂拉起走了。車子拉到四馬路時,藕花忽然瞥見人行道上一個中年婦人,衣衫襤褸,向人討錢。仔細瞧她面目,不禁「啊呀」一聲,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曉雯的媽媽潘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