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漫鈔 · ●卷四

趙彥衛 《雲麓漫鈔》
官府多用申解二字,申之訓曰重,凡以狀達上官,必曰申聞,施於簡劄,亦曰劄子申呈,然皆無重意。解,古隘切,訓曰除聚,而詞人上於其長曰解,士人獲鄉薦亦曰得解,皆無除去之義。舉世咸用之,與歐陽子言打字同。 版行東坡長短句,《賀新郎》詞云:「乳燕飛華屋。」嘗見其真跡,乃「棲華屋。」《水調歌》詞,版行者末云:「但願人長久。」真跡云:「但得人長久。」以此知前輩文章為後人妄改亦多矣。 宋景文公修《唐書》,稿用表紙朱界,貼界以墨筆書舊文,傍以朱筆改之。嘗見所修《韓退之傳》,稿末雲「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塗之,改雲「景星鳳凰」,復塗之,仍書「泰山北斗」字。 《刑統》,皆漢唐舊文,法家之五經也。當國初,嘗修之,頗存南北朝之法及五代一時旨揮,如「奴婢不得與齊民伍」,有「奴婢賤人,類同畜產」之語,及五代「私酒犯者處死」之類,不可為訓,皆當刪去。 《三禮圖》出於聶崇義,如爵作雀背承一器;犧象尊,作一器,繪牛象。而不知爵三足,有雀之仿佛,而實不類雀;犧象皆作牛象形,空其背復,以實酒,今郊廟盡用此制,而國子監所畫,與方州所用,則從崇義說,不應中外自為差殊。 張忠文公叔夜嵇仲,靖康間以南道總管知鄧州,首提兵勤王,以不推戴異姓,取過軍前。既議和,傳到訃音云:「靖康丙午閏十一月內提兵次安上門,除簽書樞密院,在國子監街東陶潛園子內住。十二月二十五日京城破,以不推戴異姓,取過軍前,丁未年三月二十七日離京北去,道中不食,至白溝,或曰過界河也,仰天大呼,遂不復語,明日薨在易州孤山寨,五月十六日也。抬三程,遂火化。第六子仲熊,字慈甫,隨行祭祀,丁巳年十一月十八日到東京相國寺慧林禪院,後於天壽院前幕士馮真家下,戊午年十月十七日丙時葬於陽翟縣旌忠功德墳寺,及錄到輓詩四首,追授朝奉大夫,汴京副留守,賜紫金魚袋。」李儔二首:「聲名凜凜動寰區,忠義存心老不渝。奮不顧生惟盡節,慮無遺策悉嘉謨。獨提南服三千旅,首冒重圍萬死塗。時事已更身已逝,惟將陰德付鵷雛。」「命世文章伯,鴻樞柱石臣。殞身因衛社,嗣德豈無人?丹旐西原路,輀車萬里春。一門蒙待遇,徒有淚沾巾。」清河張孝純二首:「疇昔中朝士,簪紳仰令名。恩威彰輔郡,忠孝衛都城。許國志何壯,為山功莫成。西風故林道,蕭瑟感秋聲。」「季世遭奇禍,煩冤痛可論。交情傷死別,親屬慟遺言。空想還家夢,難招去國魂。一朝成萬古,斜日下平原。」李儔、張孝純皆屬本朝舊臣,視忠文公自當愧死,何顏面復為此詩?故書之以戒為臣之不忠者。紹興間贈太傅,諡忠文,錄用其子孫。省劄云:「尚書省勘會到:張叔夜靖康間勤王,及以不推戴異姓,取過軍前,所有叔夜初除簽書樞密,及罷政,恩數難以引用,別因事故釐革,並特令給還。」事具《列傳》。從弟克戩守忻州,亦死事,贈延康殿學士,諡忠確,一門死事者二人,盛哉! 自漢以來,中國財用耗於虜,惟東漢為甚。《段熲傳》云:「永初諸羌反,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本規三年之費,用五十四億。後平東羌,費四十四億。」《袁安封事》云:「漢之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向來議者但怪遺契丹之數多,而不知漢之費尤甚。 漢天子崩,皆葬後袝廟畢,新君即位於廟中,始行以日易月之制,故葬日甚速。文帝自崩至葬凡七日,景帝十三日,惟哀帝最久,一百五十日,時王莽專政,葬之遲速不較也。 漢為吏長,子孫居官為姓氏,於夏侯嬰可見矣。嬰自高祖起沛為太僕,歷惠、呂、文三朝不改。 地理家不知起於何時,自黃帝令大撓定甲子,以支幹相配而分五行,今地理家則有大五行之說,如壬屬水,地理家曰屬火之類。參以人之姓,歸五音,分三十八將山,以定吉凶。近年又多用郭璞《錦囊》,先看山從何來,得金山或木、水、火山、土山,各以五音生旺輪之;吉方則要山高水來,凶方反是;復以七星配之,謂之天星法。又有用古《青囊》者,只使三垣,以壬亥為紫微垣,丑艮為天市垣,乙卯為天乙,巽巳為六尚書,丙巳為少微垣,丙丁為老人星,辛酉為午太乙,庚酉為天綱柄,水出入俱無妨,惟坤申是地母,不可用,皆非聖人卜其宅兆之意,然世人貪於名利,多惑其說。 古人戴冠,上衣下裳,衣則直領而寬袖,裳則裙。秦漢始用今道士之服,蓋張天師漢人,道家祖之。周武帝始易為袍,上領、下襴、穿袖、幞頭、穿靴,取便武事。五代以來,幞頭則長其腳,袍則寬其袖,今之公服是也。或云:古之中衣,即今僧寺行者直掇,亦古逢掖之衣。 司馬溫公作《通鑑》,兩漢用荀悅、袁宏《漢紀》,唐用《舊唐書》,故與《漢書》及《新唐書》語不同。非不欲始於三皇五帝,蓋周平王以來,包《春秋》,《經》不可損益,又不欲繼「獲麟」,貽續《經》之譏,故斷自命韓趙魏為諸侯。然《春秋》以後,事雜見於諸家而無統紀。劉恕道原在局中,探公意,自三皇五帝接於《通鑑》為前紀。其言曰:「魯隱之後,止據左氏《國語》、《史記》、諸子而增損,不及《春秋》,則無預於聖人之經。」其書載三代事頗詳,苟得大手筆,稍刪其冗,附於《通鑑》,與之並行,上下數千年事,如指諸掌。司馬公與之作序,亦此意也。劉續改《前紀》作《外紀》,然非《通鑑》外事,蓋不欲先於司馬也。 選人之制,始於唐,自中葉以來,藩鎮自辟召,謂之版授,時號假版官,言未授王命,假攝之耳。國朝既收諸鎮權,自一命以上,皆注吏部選,而選人有七階,留守判官至觀察判官為一等,今承直郎。節度掌書記、觀察支使為一等,今儒林郎;防禦團練、軍事判官京府至觀察推官為一等,今文林郎;防禦團練、軍事推官為一等,今從事郎;縣令、錄事參軍為一等,今從政郎;試銜知縣、知錄事為一等,今修職郎;軍巡判官、司戶等參軍、主簿尉為一等,今迪功郎;宣和間方改從今制,有舉官五員,及六考以上無過,許改入京官考。國初任子,進士甚鮮,內而侍從官、常參官,外而監司守倅,皆得薦舉;歷任及四考,有舉官四員,許改官,增考為六考,舉官為五人。於皇祐罷常參官薦舉;於康定罷知雜御史以上薦舉;於治平罷通判薦舉;於熙寧禁補發;於乾道削薦紙,嚴歲額;於淳熙增教官,添縣丞諸司屬官,而員益冗,舉削日減,人有淹滯之嘆。 臨安知府遷職至殿撰,多兼工部、兵部侍郎尚書,蓋二部事減故也。雖出於近制,然亦是故事。開封尹自真宗由此建儲,不置尹,改少尹,作權知府,以翰林學士之久次兼之,謂之省府學士。若以侍從充知府,則望重,有事即當面奏,自庶官進侍從,則未免委曲應酬,而權輕矣。 紹興既講和,務與民休息,禁網疏闊,富家巨室,竟造房廊,賃金日增。庚午、辛未年間,知江陰軍趙雋之稍鐫房金,民間樂之。相傳云:「有旨蠲減。」鎮江賣藥人高嵩,年十九,攜小刀,假皂衫、幞頭,如京都親事官狀,袖黃紙一,紿府門子云:「秦太師令齎知府遷轉文字來。」府中人欣然與之通傳。時知府張楠才仲,就便坐見之,展刺拜謁如禮,云:「秦太師有指揮,乞退左右。」張揮去之,嵩出袖中黃紙,徐步展於側邊桌上,籠手近前,遂出刀刺之,張皆避過,微劃損面上;又刺其頸,張仰首,刀自其吻過,張齧住一指,嵩負痛,刀落,巾為風飄出外。虞候等入視,見兩人相持,遂捕送獄,鞫成,具奏,伏誅。黃紙寫云:「鎮江府張楠違背聖旨,不放房錢。」自是後,房緡頓減矣。 徽廟既內禪,尋幸淮浙,嘗作小詞,名《月上海棠》,末句云:「孟婆且與我做些方便。」而隆祐保祐之功,蓋讖於此。諺語謂風為孟婆,非也。段公路《北戶錄》云:「南方祝船神,名曰孟姥孟公。」梁簡文《船神記》云:「又呼為孟公孟姥。」劉思貞云:「元冥為水官,死為水神。」冥、孟,聲相似,即元冥也。 王荊公之生也,有獾出於市,一道人首常戴花,時人目為戴花道人,來訪其父曰:「此文字之祥,是兒當之,他日以文名天下。」因述其出處甚詳,俟至執政,自當見之。荊公父書於冊,自後休證不少差,荊公甚神之。洎拜兩地,戒閽者,有戴花道人來,不問早暮即通。一日,道人果來,荊公見之,述父所記、渴見之意。道人曰:「自此益得君,謹無復仇。」荊公扣之,曰:「公前身,李王也,戒之。」遂辭去。出《戴花道人傳》。 高宗即位之初,隆祐送小冠,謂曰:「此祖宗閒燕之所服也。」蓋在國朝,帽而不巾,燕居雖披襖,亦帽,否則小冠。 宣政之間,人君始巾,在元祐間,獨司馬溫公、伊川先生以孱弱惡風,始裁皂綢包首,當時只謂之溫公帽、伊川帽,亦未有巾之名;至渡江方著紫衫,號為穿衫,盡巾,公卿皂隸下至閭閻賤夫皆一律矣。巾之制,有圓頂、方頂、磚頂、琴頂,秦伯陽又以磚頂服去頂內之重紗,謂之四邊淨,外又有面袋等,則近於怪矣。魏道弼參政欲復衫帽,竟不能行。 宣和以前,士大夫輩行相等,皆稱字,雖通上官,亦不過呼,若大夫以上,只雲運判大夫之類。秦忠獻與人簡尺,多雲丈,世俗效之,雖貽晚進書,亦云丈,知州以上則稱朝議,以下皆學士。秦薨,臣寮論列,未幾,昔日之朝議進而為大中,學士進而為朝議。近年尤甚,知州而上,皆有大中通奉之稱矣。 古尺牘之制,某頓首或再拜或啟,唐人始更為狀,末云:「謹奉狀謝,不宣,謹狀。」或云:「謹上狀,不宣,謹狀,月日某官姓名,狀上某官。」《北夢瑣言》云:「唐盧光啟受知於租庸使張濬,濬出征並汾,盧為致書疏,凡一事,別為一幅,後不聞他人為之。唐末以來,禮書慶賀為啟,一幅前不具銜,又一幅通時暄,一幅不審邇辰,頌祝加餐,此二幅每幅六行,共三幅。至宣政間,則啟前具銜,為一封,又以上二幅六行者同為公啟,別疊七幅為一封。秦忠獻當國,有投以劄子者,其制,前去頓首再拜,而後加又謹具申呈月日,具官姓名,劄子多至十餘幅,平交則去申字。慶元三年,嚴疊楮之禁,只用三幅雲。」後又只許用一幅,殊為簡便。 國初公狀之制,前具官別行,敘事後云:「牒件狀如前,謹狀。」至宣和以後,始用今制,前具官別行,稍低,敘事訖,復別作一行稍高,云:「右謹具申聞,謹狀。」 國朝印製,仍唐舊,諸王及中書門下印方二寸一分,樞密院宣徽三司、尚書省諸司印方二寸,惟尚書省印不塗金;節度使印方一寸九分,塗金,余印方一寸八分;觀察使印亦塗金;又有朱記以給京城外處職司及軍校等,其制:長一寸七分、廣一寸六分。今之印記多不如制,軍校印尚有存者,蓋可考也。 紹興初,嘗獲北方探事人云:虜用兵多用銳陣,一陣退,復一陣來,每一陣,重如一陣;重兵既多,即作圓陣以旋敵人,若敵人復作圓陣外向,即下馬步戰;待其敗走,上馬追之。自用兵以來如此。 紹興中,軍旅之興,急於用度,度牒之出無節;上戶和糴所得,減價至二三十千。時有「無路不逢僧」之語,覺果了諸人,皆青出藍者,每人會下不啻一二千人,徜徉江浙間,士夫富室巨家為之傾動,小民亦信向,佛法之盛,無出斯時。東坡云:「殆非浮屠氏之福者」,是也;果之南遷,亦坐此。後禁度牒,二十餘年間,僧徒消爍殆盡,福建諸寺多用保甲看管。今度牒賣八百貫,人競買之。守之以堅,真良法也。 古者,馬以駕車。非朝臣正禮也。宣帝時,韋元成以列侯侍祠孝惠廟,晨入廟,天雨,淖,不駕駟馬車而騎至廟下,有司劾奏,等輩數人皆坐削爵。唐睿宗時,太子將釋奠,有司草儀注,從臣皆乘馬著衣冠。左庶子劉子元曰:「古大夫乘車,為馬騑服;魏晉朝士駕牛車;李廣北征,解鞍憩息;馬援南代,據鞍顧盼;則鞍馬行於軍旅,戎服所便。江左尚書郎乘馬,御史治之;顏延年罷官,騎馬出入;世稱放誕。」自唐以迄本朝,卻以乘馬朝服為禮,如入朝及謁廟,先乘車至門外,換馬入宮門。若從駕,則宰執侍從官皆騎從,南郊祀上帝,則宰相騎導。以此言之,古以乘車為禮,騎為不恭,今人以騎為禮,乘車為不恭,古今異宜如此。 漢以丞相御史為兩府,《杜延年傳》,「與兩府及兩廷尉分章」,《趙充國傳》,「兩府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是也。按本朝自改官制,以少師、少傅、少保革太尉司徒、司空;宣政間,改武官,又以太尉為武階之長,為真兩府,蓋比參政、樞密也。自五代以來,尚書省為東府,樞密院為西府,自是參、樞亦云兩府也,而太尉即呼為兩府太尉雲。 陸羽《茶經》云:「江左日近,方有蠟面之號,李氏別取乳作片,或號京挺的乳及骨子。」又云:「浙西湖州為上,常州次之,湖州出長城(今長興)顧渚山中,常州出義興(今宜興)君山懸腳嶺北岸下。」唐《重修茶舍記》:「貢茶御史大夫李棲筠典郡日,陸羽以為冠於他境,棲筠始進。」故事,湖州紫筍以清明日到,先薦宗廟,後分賜近臣。紫筍生顧渚,在湖、常間。當茶時,兩郡太守畢至,為盛集,見蔡寬夫《詩話》。玉川子謝孟諫議寄新茶,有「手閱月團三百片」,又雲,「天子須嘗陽羨茶」,則孟所寄乃陽羨茶也。又湖守袁高詩云:「搗聲昏系晨,眾功何枯櫨。」則陽羨又知是餅茶,不特始於李氏也。袁詩又云:「黎氓輟耕耘,采掇實苦辛。一夫且當役,盡室皆同臻。捫葛上欹壁,蓬頭入荒榛。終朝不盈掬,手足皆鱗皴。悲嗟遍空山,草木為不春。陰嶺茶未吐,使曹牒已頻。」今人不復為餅,豈坐是耶? 今之蠟梅,按山谷詩後云:「京洛間有一種花,香氣似梅花,亦五出而不能晶明,類女功捻蠟所成,京洛人因謂蠟梅。木身與葉乃類蒴藋,竇高州家有一叢,能香一園。」王立之《詩話》云:「蠟梅,山谷初見之,戲作二絕,緣此盛行於京師。」詩云:「金蓓鎖春寒,惱人香未展。雖無桃李顏,風味極不淺。」「體熏山麝臍,色染薔薇露。披拂不滿襟,時有暗香度。」 山谷《山礬花》二首,《序》云:「江南野中有一種小白花,木高數尺,春開極香,野人號為鄭花。王荊公嘗欲求此花栽,作詩而陋其名,予請名曰山礬。野人采鄭花葉以染黃,不借礬而成色,故名山礬。海岸孤絕處,補陁落伽山,譯者以謂小白花山,予疑此山礬花爾,不然何以觀音老人堅坐不去耶?」杜淵釋之云:「此詩及序,皆以山谷手跡校過。」近世曾慥端伯作《高齋詩話》云:「唐人有題唐昌《觀玉蕊花詩》云:『一樹瓏璁玉刻成,飄廊點地色輕輕。』今瑒花即玉蕊花也,介甫以比瑒,謂當用此瑒字,蓋瑒玉名,取其白。山谷又更其名為山礬,謂可以染也。廬陵段謙叔家有楊汝士與白二十二一帖,『唐昌玉蕊以少,故見珍耳。自來江南,山山有之,土人取以供染事,不甚惜也。』則知瑒花之為玉蕊,斷無疑矣。詩云:『北嶺山礬取意開,輕風正用此時來。平生習氣難料理,愛著幽香未擬回。高節亭邊竹已空,山礬獨自倚春風。二三名士開顏笑,把斷花光水不通。』則知二花因山谷而名始著。」 水仙花有單葉者,有千葉者。楊誠齋云:「世以水仙為金盞銀台,蓋單葉者,其中真有一酒盞,深黃而金色。至千葉水仙,其中花片卷皺密蹙一片之中,下輕黃而上白,如染一截者,與酒杯之狀,殊不相似,安得以舊日俗名辱之?要之,單葉者當命以舊名,而千葉者乃真水仙。」云:「薤葉蔥根兩不差,重蕤風味獨清佳。薄揉肪玉圍金鈿,淺染鵝黃剩素紗。台盞元非千葉種,丰容要是小蓮花。向來山谷相看日,知是它家是當家。」 晏元獻公《鹿蔥花詩》云:「宮後扇開青雉尾,羽人衣翦赤霜文。農皇藥錄真無謂,不向萱叢辨糾紛。」注云:「《本草經》云:『萱一名忘憂,一名鹿蔥。』」今驗此花,中有鹿斑文,與萱小同而大異,其開花亦不並時,則知當以有鹿斑者為鹿蔥,無斑文者為萱雲。 李衛公《草木記》有永嘉之簇蝶,今此花來於浙東,四布如蝶,中有攢蕊;晏元獻云:「疑是簇蝶也。」公有《玉蝴蝶詩》,注此於下。蘇子由又有《萬蝴蝶花詩》云:「誰唱殘春蝶戀花?一團粉翅壓枝斜。美人懶向釵頭插,猶恐驚飛避鬢鴉。」則知簇蝶、萬蝴蝶,即今之玉蝴蝶也。 今人用摺疊扇,以蒸竹為骨,夾以綾羅,貴家或以象牙為骨,飾以金銀,蓋出於高麗。《雞林志》云:「高麗疊紙為扉,銅獸靨環,加以銀飾,亦有畫人物者,中國轉加華侈雲。」 「字」有二義,二十冠而字,《禮》:成人之道也,儀父子突是已。五十有伯仲之字,《檀弓》謂周道也,仲遂叔肸是已。今人不復到既冠,而便加伯仲,非禮也。 金石刻,蓋欲傳久,故必擇石之良者。《嶧山碑》云:「刻此樂石。」說者以謂石之可以為樂,如泗濱浮磬之類。近地惟吳縣之太湖鉛山石最佳;浙東石多帶砂,刻則費刀,印多則字邊倒,頓失字體。嘗見會稽禹廟一碑無字,脈絡凸起,甚奇古,背有宣和間人刻字云:「初過時見有字,今重來字皆剝落,恐後人疑作古碑,非也,碑額乃南朝人字體。」後台州軍資庫前一碑,下一分已剝落無字,正與禹廟碑相似。上二分則有字,乃是石之成層者,緣打多震起。故余刻《台州登瀛圖》,取太湖石,既堅且瑩,擊之有聲,郡人以為奇雲。 漢郡守權重,據數千里之地,官屬皆自辟置,生殺亦自己出,故唐高祖易郡為州,置刺史,凡前日郡守之制,皆不可用。至中葉置節度以統之,權反甚於漢之郡守,五代其權為尤重。及藝祖,盡收節度使歸京師,授以虛名而賦厚祿,命朝臣出知州事,則前日節度之制,亦不可用。復置轉運、提刑為監司,以督察之。其法暗合於唐,而制御之術益盡善矣。 《建康圖經》,有孔子巷。晉孝武太元十一年,立宣尼廟,後移廟過秦淮水北,以舊處為孔子寺巷,曰孔子巷。今平江府亦有孔夫子巷,蓋崇觀間。興三舍,於此建長洲縣學,後罷舍法,學亦廢。今基址如故,地則歸臨安裴氏,目為孔夫子巷。嘉泰改元,郡立坊名,不知考此,遂榜為孔聖坊。大抵南中言孔夫子巷者,皆此義,正如道家說黃帝,凡山水聳秀,皆雲黃帝於此上升,曾不知黃帝未嘗南遊也。 柩之有旐,《禮》曰:「死者不可別已,故以其旗識之。」古人施於柩側,近俗多用竹懸出於屋外,陰陽家從而附會之,以為死之魂,悠揚於太空,認此以歸。如浙東溫、台以至江東諸郡,兼采釋氏之論,從而易為幡,植巨木高入雲表,苟多子則立幡相接,尤可怪。 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四分度之一者,以一日分為四分,日之一分也),每月行二十九度半余,則十二月計行三百四十八度,又加十二半余,總六度,計成三百五十四度,所剩小月余度,六日並五及四分度之一,六日共十二日以起閏月一月,一周天又二十九度半,遂與日會。且月以二十九日過半,而日不可分,故兩月各以二十九日半通,一月作小,一月作大也。太元八十一首,每首當四日半;七百二十九贊,每日當二贊,計七百二十九贊,只當三百六十四度之半,欠半度並四分度之一,計欠三分,將踦嬴二贊足其數,成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據每贊當一日二贊計,四分卻剩了一分。老蘇自為加分之法,將踦嬴二贊除去,卻將踦嬴所加四分,分作一百八分,又開作四分,每分當二十七,除去一分外,所存三分,有八十一分,每首加一分,則與周天數合。 古者於宗廟之祭,蓋九獻始作樂,九變以降,神屍在室中,王用圭瓚,酌郁鬯灌於地求神,而後以璋瓚酌郁鬯,以亞灌。王乃迎牲於廟門之外,而大夫贊幣從牲,祝則迎屍出於堂戶牖間之位,後先薦籩八豆八於前,而王麗牲於碑,射而殺之,以毛告純,以血告殺,然後體為七體,腥之以獻。王以玉爵酌醴,齊以獻屍,後亦以玉爵酌醴,齊以獻屍。用酌獻尊,此之謂朝踐,則朝事之籩是也。饋食,朝踐之後,體解其犬豕牛羊,烹而熟之。將獻之時,後又先薦籩八豆八以配王之薦。熟屍未入室之前,王與後再酌醴,齊以獻,謂之饋食。既訖,後又獻加籩八加豆八,而王又酌以酳屍,後亦從王酳屍,此之謂加籩之實,而羞籩自此進矣。既酳而後又獻羞籩八羞豆八,而諸臣進以酳屍焉。故王與後各一灌而三獻,與諸臣之酳是為九祭,太祝又索祭於酳,樂舞入以樂皇屍,兼作六代之樂,遂行加爵為旅酬之始。加爵者,太子,三公之長一人,九卿之長一人,各行一加爵,復有三獻,若祭天,則七獻。漢世五供,但一獻,人主即坐於東廂,後世雖備三獻,但責之有司,而王后不預。 古人多自稱下官,見於傳記不一,蓋漢晉諸侯之國,並於其主稱臣,宋孝武孝建中,始有制,不得稱臣,止宜云下官。《文選?江文通詣建平王書》是也。今人猶有言者。 使臣之義,始於藩鎮當國,初武官處以三班,號祗應官,有左、右班,供奉班是也。至太宗,以其資品少,又創三班借職,三班奉職;左右侍禁、左右班殿直、東西頭供奉官,有司號為小使臣;內殿崇班、內殿承制為大使臣。宣、政改制,易為郎,使臣之名不改,二字害義為多,即與漢晉諸侯王得臣其境內一同,況此自是王官,而稱於比肩事主之人,尤礙理。 《西京雜記》:李廣與兄弟共獵於冥山之北,見臥虎,射之即斃,斷其髑髏,以為枕,示服猛也;鑄銅象其形為溲器,示厭辱之也。故漢人目溷器為虎子,鄭司農注《周禮》,有是言。唐諱虎,改為馬,今人云廁馬子者是也。 漢天子筆管,以錯寶為跗,毛皆以秋兔之毫,今多言寶跗,蓋出《西京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