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人 · 瑪麗婭·特貢
十
戈約·伊克咧著嘴放聲大哭,露出藤條般的舌頭、狼奶一樣潔白的牙齒。接著,又撕心裂肺地喊道:
「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
聲音漸漸哽住了。
「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
群山蜷縮著,發出嗚嗚咽咽的回聲。
「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
群山的回聲也漸漸哽住了:
「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
「……見鬼去吧!」一個滿臉雀斑的女人說。她長得又高又瘦,黃不稜登的頭髮梳成兩條光溜溜的辮子。「見鬼去吧」這句話是從她胸腔中發出來的還是從她那件襯衫發出來的,誰也說不清。大概是從她胸腔發出來的吧,那件襯衫都開線了嘛。噢,不光是開線,是撕破了。女人胸前兜著個孩子,胳臂彎里還抱著一個。孩子的小手一動一動的,看樣子能抓著媽媽的繡花裙裾走路了。兩個孩子都是她趕牛車的時候生下來的。她拋下了那個沒用的男人(不光沒用,還是個殘廢)。他既不能砍柴、挑水、放牲口,又不會割蜜、閹貓。她帶著孩子把家裡所有的東西裝上牛車帶走了。東西不多,總還有一點兒。什麼東西也不給他留下。幹嗎要留給他?他只配早早去見上帝。
「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瑪麗婭·特貢貢貢貢貢貢……!」戈約·伊克上氣不接下氣地高聲喊道。他用兩手、用鼻子、用耳朵東找西找,累得喘不過氣來。老婆、孩子跑到哪兒去了呢?兩行污濁的熱淚順著沾滿塵土的雙頰往下淌。
戈約·伊克不住聲地嚎叫,孩子似的號啕大哭,一聲接一聲地呼喊妻子的名字。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兩眼本來就瞧不見東西,現在弄得連觸覺也快要失靈了。猛然間,他仿佛聽到逃跑的娘兒仨的歡聲笑語,好像朝皮希古伊利托村方向去了。可兩條腿卻帶著他朝相反的方向追去。要這兩條腿有什麼用啊!再過一會兒,他們娘兒仨就要攀上高山,山下是咆哮的太平洋的海岸。從山上下去,穿過一條亂石溝,就到海邊了。夏天這條溝是條山道,一到冬天就變成一條河。清澈明淨的流水沿著河床從高山流到海邊,猶如找活兒乾的人群從高寒山區擁向海邊。深山的松林間,歡笑聲直上雲霄,五彩繽紛的小鳥騰空而起,飛越林梢,在空中翱翔。而沿海的土地卻總是那樣懶洋洋的。人到了那裡也變得懶散了。河水也愈流愈慢,反射著陽光的碎影。在低濕地帶的叢林中,天氣變幻無常,人和水漸漸地腐朽發臭了。
「拿錢買?」
「給你,這是六個比索。現錢交易,老弟,不然的話,咱倆都得玩兒完。」
雷沃羅里奧接過六個比索,滿滿斟上一碗酒。在耀眼的陽光下,酒面上泛著金光。「負鼠」端起碗,一飲而盡。
樹葉像陣驟雨似的飄落在他們身上。想必是蒼鷹或是雀鷹在枝頭上打架。中午,烈日炎炎,幾乎沒有一點陰涼,萬物都昏昏欲睡。只有從高大的枝柯上傳來鼓動翅膀的噗嚕噗嚕聲,枝杈被震得不住晃動,樹葉、花朵紛紛從樹枝上落下來。戈約·伊克揀起幾朵黃花,插在明哥老弟背著的酒罈上——照他說,裡面裝的是美酒佳釀、玉液瓊漿。
「老哥,你把酒罈子打扮得這麼漂亮,八成是想喝一碗吧。」雷沃羅里奧停住腳步說。中午時分,草帽不頂事,遮不住太陽,他的兩頰被曬得紅撲撲的,嘴邊掛著微笑。
「不,老弟,我沒錢買酒。」
「哎,你要想喝,我借給你六個比索。」
「你肯借我錢,那太好了。等把酒賣出去,一定把錢扣除,還清這筆債,你這個人真實在,老弟。咱們准能賺一大筆錢,沒跑兒!」
雷沃羅里奧遞給「負鼠」戈約·伊克六個比索。然後往黑底碗裡滿滿斟上一碗酒。碗裡裝滿酒,看上去好像一隻光禿禿沒有眼皮的眼睛。「負鼠」咂摸著酒的滋味,真純正!一股巧克力味兒。喝完酒,他把六個比索還給雷沃羅里奧,權當酒錢。
「我欠你六個比索,明哥老弟。你身體不太舒服,還是把罈子給我吧。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到。」
兩個人急匆匆地繼續趕路。戈約·伊克背著酒罈子,雷沃羅里奧給他當幫手。
「老哥,勞您駕把酒罈子放下來,賣給我一碗。我的心怦怦亂跳,快跳到嗓子眼兒啦。」
「噢,老弟,什麼勞駕不勞駕的。你覺得難受,喝口酒就舒服了。你拿現錢買酒喝,咱倆都有賺頭。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嘛。怕就怕你一碗,我一碗,白喝酒不掏錢。」
老哥老弟瞪大如饑似渴的眼睛,盯著碗裡濺起泡沫的酒。「負鼠」從雷沃羅里奧手裡接過六個比索。把錢收好,背起酒罈,又繼續趕路。
走著走著,「負鼠」說:
「咱們算計的不錯,這筆生意含糊不了,准能做好,沒跑!你也瞧見了,咱們喝多少付多少錢,連你生病也不白喝。比如說今天早上你不大得勁,按說我滿可以白送你一碗。可是,明哥老弟,不是我小氣,心眼不好,是咱們有言在先,要說話算話。生意做好了,咱們拿賣酒的錢去找一位我認識的大夫。這位先生叫奇古伊瓊·庫萊夫洛。就是他治好了我的眼睛。請他費費心,給老弟你治治心病。不然的話,一不留神,你沒準兒把命丟了。」
「我吃過藥了。人家說,我得的是心臟泡沫病。我覺得是這麼回事。」
「好傢夥!這是什麼病?」
「像咱們這樣每天喝幾盅的人,血液裡頭留下好多酒精的泡沫。這種泡沫進到心臟,就能要人的命。心臟可承受不住酒精的泡沫。」
「總得有辦法治啊……」
「再來一碗唄……」
「我該跟您說什麼呢?」
「就說明哥老弟,要是這副藥管用,你又付現錢,那就來吧。」
「給你六個比索……」
戈約·伊克接過錢來(5),滿滿斟上一杯帶巧克力味兒的純正的酒。
「這個地方叫蘇阿斯納瓦,」雷沃羅里奧介紹說,「快到聖·克魯斯了。再往前走幾步,從山頂上可以望見鎮子。蘇阿斯納瓦人是國王時代的人。這些婊子養的在這塊地方埋了好多寶貝,一錠一錠的純金子、珍貴的首飾。後來有人到這兒找過寶貝。好多年前,來了幾個人,個頭高高的,皮膚白白的。還帶來幾個黑不溜秋的人,也全是大高個。一到這兒,他們就掄起鎬頭、鐵鍬、鋤頭,還用炸藥把那座山頭炸平了。你順著我的手看,就是那個小山包。可啥也沒找著。」
「八成有不少……」
「後來他們一個個都死了。咱們也是一樣,早晚得死,戈約老哥。他們找到一座礦井,敢情是個酒廠。一進去就沒再出來。一開頭,他們剛到這兒的時候,白人跟黑人分開吃飯,黑人給白人當用人。後來,大伙兒喝得醉醺醺的,白人又伺候起黑人來。你管我叫『哥兒們』,我管你叫『哥兒們』。老哥,這就是酒的效用。酒能帶來壞事兒,也能帶來好事兒。酒一下肚就不分什麼你大方,我小氣;你有錢,我是窮光蛋。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酒杯一端,大家彼此彼此,人就是人。」
「明哥老弟,你要想再來一碗酒,就再付六個比索。」
「說得對。可惜我沒錢了。要是賒酒喝,我非得破產不可。你那兒概不賒欠,對不對,老哥?」
「是啊,小老弟。甭難過。你今兒個借給我錢。現在我該報答報答你了。這六個比索你拿去。等賺了錢我再扣出來。」
「好吧,等到了聖·克魯斯,把酒賣掉,咱們就能賺到成把成把的票子。」
戈約·伊克斟滿一碗酒,雷沃羅里奧把酒喝下去。喝完酒,拿出老哥借給他的六個比索,付了酒錢。
「這會兒我有錢了,也想喝一碗,老弟,」戈約·伊克看見雷沃羅里奧喝酒,酒癮也被勾上來了。
「那還不省事,」明哥回答說。他挽起外套的袖子,又說:「把酒罈子給我,我給你斟滿,你再把錢交給我。」
「來吧……」
雷沃羅里奧斟上酒。「負鼠」付完錢,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他不是大口大口地往下灌,而是一點一點地品嘗。
「仁慈的上帝!味道不錯!」伊克一邊說,一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咂摸滋味。從陶鍋里蒸餾出來的酒稍稍帶些巧克力味,一點也不凶,非常柔和,非常清淡,可又很有味道。「現在,老弟,」伊克接著說,「你要是想再來一碗,就把酒罈子給我,我給你滿上,你付給我酒錢。一邊斟酒,一邊付錢,誰也哄弄不了誰。」
「我絕不拿捏,老哥,也絕不誆你!」
戈約·伊克十分小心地接過酒罈。要是再有兩隻手,他準會伸出四隻手去接罈子,把酒罈子舉平。要是再有兩隻手,他準會用四隻手給雷沃羅里奧倒酒。酒罈子快要空了。
雷沃羅里奧把臉湊到碗邊上,下嘴唇朝外噘著,兩隻眼裡露出如饑似渴的光芒。他恨不得一下子把酒灌進嗓眼裡去,滴酒不漏。這事不簡單,可他一滴也不會漏掉。這當兒,老哥攔住他說:
「你先等等,老弟。先交錢,後喝酒!按說咱們是老哥兒們了,可做買賣不分親疏!」
雷沃羅里奧打了個噴嚏,咳嗽了一陣,眨眨眼,又拍拍手。
「有道理,老哥。酒都跑到肺里去了,我差點兒沒嗆死!你信不過我,老哥。好,給你六個比索。我喜歡和你這樣的人做生意。對誰也不講情面。」
「不是信不過你。這是規矩。大家守規矩,就不會讓人拿大頭。我碰上過一些滑頭,他們急急巴巴地把酒灌進去,又掏不出錢來付賬。喝了就喝了。酒喝進肚子裡去,沒法兒掏出來。這麼一鬧,原來是朋友的,斷了交情;本來不認識的,成了仇人。他們還說:『你把我關起來吧,反正酒在肚子裡,你看怎麼辦吧?』關起來有什麼用?唉呀,你喝得真香,我真高興,我的明哥老弟!我也想再來一碗,小老弟……」
「把罈子給我,我賣給你。」
「負鼠」從雷沃羅里奧手裡拿過碗,雷沃羅里奧從「負鼠」手裡接過酒罈。罈子里的酒不多了,雷沃羅里奧只好把罈子底部仰得高高的。
「倒啊,明哥小老弟!我馬上付錢。」
「知道啦,戈約老哥,我可不是信不過你。你先喝,喝完我再收錢。八成我太活泛了吧。聽我奶奶說,活得活泛才能活得快活。你要是不付錢,對不起,我只好從利錢里扣出來。估摸著能賺上一千二百比索吧。我少算點兒。」
「負鼠」喝完酒,面色通紅,兩眼灼灼放光。酒流過嗓子眼兒,頭髮像過電似的一個勁抖動。酒一入肚,伊克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冷絲絲的感覺一直傳到腳尖。他的腳上還裹著玉米葉,就像當初站在皮希古伊利托村村口的無花果樹下瞎著眼討飯的時候一樣。「負鼠」喝完酒,直覺得毛髮倒豎。他一個比索、一個比索地付完六個比索。然後,從雷沃羅里奧手裡接過酒罈。那副架勢十分瀟灑。
「明哥老弟,把美酒佳釀、玉液瓊漿遞給我,我再給你斟上一碗!」
「當兵的喝酒,歷來是一大碗……」
「不,咱們是趕腳的喝酒,一中碗。要不是死囚喝酒,點到而已。明哥老弟,反正有你的酒喝。二話別說,你得付錢!」
「錯不了,戈約老哥。我付錢。拿去。」
「給雷沃羅里奧斟上六個比索的酒!」酒在碗裡直冒氣泡。
「好酒。你看酒面上這些泡泡。」
「到了鎮上,東邊賣幾碗,西邊賣幾碗。老弟,工夫不大咱們的口袋就能裝滿錢。我好像已經看見了。零著賣比整瓶賣能多賺幾個。一定要現錢,就像咱們現在一樣,要現錢。」
「絕不賒賬。戈約老哥,眼下你最有錢,你喝完最後這碗,咱們該進鎮了……」
「算是倒數第三碗吧,我還沒醉死吶!」
「好吧,就算倒數第三碗……」
「嗯,六個比索,先交兩個……」
「那四個呢?」
「先欠著……」
「送酒喝,沒法活;欠酒賬,活不長!」
「給你六個比索,哼!別捨不得給酒,別把酒灑在地上,明哥老弟。這地也是酒鬼,就是醉不了。它要一醉,非鬧地震不可。老弟,你叫多明哥(6),這個名字真好聽!跟禮拜天一樣聽著就叫人高興。你準是禮拜天出生的,沒錯,所以你叫多明哥。」
雷沃羅里奧把酒罈子翻個底朝天。往外斟酒的時候,根本看不見碗在哪兒。酒碗是小半個葫蘆,東搖西晃,放不平穩。戈約本想把碗放在酒罈口下面,也沒有放穩當。
「亂來……亂來一氣!」戈約·伊克連說帶笑,嘴裡直冒白沫子。
他吐了口唾沫,又吐了一口。然後,使勁胡嚕胡嚕嘴巴,差點把嘴唇、牙齒抹下來。又使勁胡嚕一下臉和耳朵,差點把臉拽下來。
「酒要是倒在地上,買賣全得泡湯,」雷沃羅里奧責備戈約說,「把碗放平。」
「頂好你把酒直接倒在我嘴裡。明哥老弟,看準了,碗在這兒吶,別倒在地上。我看你是存心搗亂,想報復……因為……因、因、因為……因……因為是……因……因為是……因為不是……」
「行了,戈約老哥……」
深黃色的液體嘩嘩地倒在碗裡,一直溢出碗邊。
「嚯,流血啦,老弟!賠本了!」
「我沒拿穩,倒多了。你嗍嗍手指頭,賺多少,賠多少,回頭再算。」
雷沃羅里奧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罈子翻過來。這時候,「負鼠」一邊喝酒,一邊嘬手指頭,舔碗。接著,他把碗遞過去,還想要一碗酒。
「明哥老弟,要不要再把罈子翻個過兒?」
「請……問……」
「只要您吩咐,我都照辦……」
「我先交六個比索,」雷沃羅里奧打斷他說,「拿去吧,你這個人疑心特重。」
「生活就是如此,不然就得白吃虧。」
「活得活泛才能活得快活,這是我奶奶巴絲夸拉(7)·雷沃羅里奧說的。」
「你們家的人名字都挺好,聽著就叫人高興,老弟。一個叫多明哥,一個叫巴絲夸拉……」
「我媽媽叫多洛雷絲(8)!」
「當媽媽的起這麼個名字太棒了!沖你提到老太太的名字,也得喝一碗。算我請客,我付賬了!」
「我也想請你一碗,老哥,這六個比索你拿回去!」
酒罈從老哥手裡轉到老弟手裡,又從老弟手裡轉到老哥手裡,越轉越空。那六個比索也是倒來倒去,每次都是現錢交易,概不賒欠。
「再來一碗,六個比索……」
「六個比索,再來一碗……」
「該輪到我了,六個比索……」
「那碗還沒給我呢,我已經付了錢……」
「這麼著吧,這六個比索算你的,六個算我的……」
兩個人喝得糊裡糊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仿佛都不認識了。伊克老哥看著明哥老弟,不相信他就是明哥老弟。伊克看見的明明是明哥老弟,可就是不敢相信是他。怎麼回事呢?他也說不清楚。雷沃羅里奧也是一樣。伊克老哥明明站在他跟前,看得見,摸得著,聽得見他說話。可他覺得伊克老哥似乎沒有站在他身邊,而是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跟聖·克魯斯·德拉斯·克魯塞斯鎮的光禿禿的沙丘混在一起。沙丘上覆蓋著一片燒毀的樹林。夕陽下,樹木染成一片胭脂色,白石塊仿佛是僵挺的鬼怪。這兒就是聖·克魯斯的鎮口。周圍有幾株藍桉,從村子裡傳來居民的說話聲。
兩個賣酒的人拉開距離,生怕撞到一塊。他們把帽子一直拉到耳朵上,看上去好像戴著皇冠。頭髮耷拉下來,柳條似的蓋住了臉。雷沃羅里奧老弟趔趔趄趄地往前走。酒罈里剩下的酒不多了,沒什麼分量,在他背上晃晃蕩盪,裡面的液體嘩啦嘩啦地響。
「負鼠」戈約·伊克把帽子朝前拉了拉,幾乎扣到鼻子上。帽子遮住眼睛,他又變成了瞎子。儘管如此,他腳下一步也沒停,像跳華爾茲舞似的東搖西晃地跟著明哥老弟往前走。伊克又回到老樣子,只剩下觸覺和聽覺。這時候,他似乎找到了瑪麗婭·特貢。「你怎麼樣啦?」她對他說。「挺好,你……」他回答說。「幹什麼呢?」她問。「賣酒吶。和一個熟人,我的老弟一塊做買賣。」「有賺頭嗎?」她問。「嗯,」他回答說,「能剩下幾個。」
雷沃羅里奧拽了拽伊克的外套,猛地朝後一推,把他推倒在地上。然後,背著晃晃悠悠的酒罈走過來,給伊克摘掉帽子。
「別發瘋了,老哥,你怎麼跟你老婆說話呢,她又不是鬼。」
「別攔著我,老弟。我看見她了。還沒來得及問問孩子們怎麼樣啦。」
「喲,你跟活人說話,可她又不在眼前,這可不是好兆頭。弄不好,你得化成一股白煙,骨頭、肉的,啥也剩不下。」
「我覺著她好像就在我身邊。瞧你,但是既然你對我的夢這麼不以為然,那就再賣給我一碗酒吧。現在我來區分一下,您在這兒,這個是您,而我正是那個討酒喝的人。」
「你又沒睡覺,戈約老哥,怎麼說我對您的夢不以為然呢?什麼做夢不做夢的。你啊,就跟夢遊一樣。全是喝酒喝的……」
說著,雷沃羅里奧摔了個大馬趴,酒罈子掉在地上。「負鼠」躺在地上,用手抓撓了半天,也沒站起來。
「這酒,真缺德!」「負鼠」抱怨說,「把咱們的買賣全毀了!……買……賣……照這樣,咱們還能做什麼買、買、買賣?要不然,咱們都成了大財主了,是不是,雷沃羅里奧老弟?……可這兒……什麼?……肯……肯……肯定……這兒有什麼……沒有酒……酒沒了,可有錢了,有賺頭了。咱們一直是現錢交易……左一個六比索,右一個六比索,加在一塊不算少。我的明哥老弟,你把錢全裝進兜里了……你掏出來,數一數,算算賬,該我的給我,我跟你是夥計……不,生意不壞,生意挺好。最壞的、最最壞的、壞得沒法兒再壞的、最壞最壞的、頂頂壞的、壞的、壞得不能再壞的、最壞的……是咱們把一罈子酒全喝光了……是這麼回事,買賣全泡湯了!……」
雷沃羅里奧呼呼地躺在地上打呼嚕。
「錢在哪……哪……兒……吶,老弟!」「負鼠」接著說,「咱們賣的是現錢,利錢比下的本兒大,咱們下了八……八……八十比索的本錢。比方說,賺二百!淨賺……賺……賺……賺多少,酒?要是在鎮上零賣……還能多賺幾個,三……三百,四百……五百,六百。」
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保安隊趕到了。保安隊看見他們兩個人帶著酒罈子,在野地里撒酒瘋,就從巡捕房叫來兩名經濟警察。
保安隊共有九名印第安人,身穿白衣白褲,挎著砍刀,頭戴半舊的寬邊草帽,褲子上繫著寬腰帶,有暗紅的、深紫的、海藍的。說起話來,露出利刃般的牙齒。只有兩手兩腳黑黝黝的,仿佛是後安上去的。他們使勁攙起兩個醉漢。
巡捕房的兩名警察長得又矮又胖。他們伸出鼻子一個勁聞酒罈子。似乎他們聞到的就是那股巧克力味。只見他們深深地吸了口氣,舔舔嘴唇,在身上搓搓手,巴不得喝上一口。
順帶說一句,在保安隊攙扶兩個醉漢的時候,「負鼠」戈約·伊克說(不知道他是不是這麼說的):「該罰款就罰款,親娘老子也別客氣。可攙人的時候,別來橫的。」保安隊根本不聽這一套。他們揪住伊克的腦袋使勁往下按,滿頭亂髮像堆羊毛似的貼在胸前。然後,又揪住伊克的腦袋往後拉,直拉得脖子繃得緊緊的。左推一下,右推一下,把伊克折磨得兩耳直流鮮血,前額的血管嘣嘣直跳。
保安隊抓住伊克的胳臂往前拖,伊克的兩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溝。保安隊要雷沃羅里奧背起酒罈子,拿起白草帽。
第二天,在保安隊的看押下,戈約·伊克和多明哥·雷沃羅里奧戴著手銬,被逼著招供。監獄這個地方,光用個「壞」字來形容還不夠,得說是「壞透了」。可頂壞頂壞的莫過於酒後那股難受勁。受審的時候(審問他們的是一個臨時充當法官的人),兩個人口乾舌燥,嚇得渾身直打哆嗦,連法官問什麼也聽不清。他們結結巴巴地回答說,把酒品准賣證弄丟了,在路上賣酒的時候,錢掏來掏去,準是把准賣證掏丟了。那張倒霉的紙片是白色的,四四方方。上面寫著特許賣酒,還有稅務局和酒廠的戳子、負責人的簽字。這張紙片值錢就值在這兒了!在路上,他們還抽過紙菸。捲菸紙燒成灰,隨風飄散,准賣證也像煙一樣無影無蹤了。有準賣證,他們都是正派人;丟了准賣證,就成了走私販子。有準賣證,他們可以自由行動;丟了准賣證,只能被關進監牢。論罪名,比殺了人家的牲口更嚴重。殺了人家的牲口,還可以取保釋放。犯了走私罪就不行。走私犯必須向稅務局補繳稅款,還不知道要罰上多少倍。
監獄這個地方,光用個「壞」字來形容還不夠,得說是「壞透了」。頂壞頂壞的是沒錢、有病、心裡難過。獄卒和法官都像是神經錯亂、喪失理智的人。他們整天和那些莫名其妙的條令、法律打交道,結果自己也變成瘋子。至少在那些沒有受到古怪的法律影響的人眼裡,他們都是瘋子。
兩個人東一句,西一句,光把酒罵了一通,啥也沒說清楚。法官也說:「你們說的不清不楚。」老哥老弟一下子愣住了。一整天他們只喝了兩碗辣玉米粥,肚子裡咕嚕咕嚕直叫喚。在法庭上,人們往他們頭上澆了一桶涼水。最後總算弄明白了法官說的「不清不楚」是什麼意思。他們一語不發,暗自尋思道:當時天剛麻麻亮,人家賣給他們二十瓶帶巧克力味兒的琥珀色的酒,賣酒的人似乎還沒有醒過盹兒來,包著頭,裹著斗篷,像剛剛分娩的女人。這些人是誰,怎麼說得清楚呢?另外,這兩個罪犯運來的酒是合法的還是某個地下酒廠釀造的,也弄不清楚。特別是他們把酒全喝光了,一滴也沒剩,光留下個空罈子,這就更加重了他們的罪名。再說,他們的供詞漏洞百出。據他們說,賣酒得的是現錢;可他們又拿不出現錢。一個比索一個比索地數下來,他們只有六個比索。算一算賬,他們至少得有一千比索。比如說,這罈子酒有二十瓶,每瓶折合十個普通碗,一碗賣六個比索,至少應該有一千二百比索。可是錢卻不翼而飛了。他們緊張地在口袋裡摸來摸去,但基本是沒什麼希望了,除非那些紙幣和硬幣像變魔術般的從哪兒消失又從哪兒變出來。
官府可不相信這套鬼花招。「準是你們自己花了。」老哥老弟心裡清楚,他們一個子兒也沒花。「要不就是丟了。」老哥老弟遲遲疑疑地回答不上來。說丟了也行,就說連酒品准賣證一塊丟了。可是,法庭一下子就否決了,硬說他們壓根兒就沒領准賣證。「要不,就是在村口客棧里住店的時候讓人偷走了,住店的人當中有小偷。」「要不就是……你們倆當中有人把錢藏起來,不告訴對方。」
在法庭上,他們一連被審問了幾個小時。在這難堪的幾小時當中,他們倆偷偷地你瞄我一眼,我瞄你一眼,用目光審視對方的表情。然後死死地盯住對方,巴不得能看透對方心裡懷著什麼鬼胎。
戈約·伊克和多明哥·雷沃羅里奧互相起了疑心,可又沒有足夠的坦誠把它說出來,因為他們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任何東西了。一進監獄,什麼都完了。可也有一點好處,那就是人們把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完完全全地坦露出來:只要生活得好一些、自由一些,也就知足了。
「錢跑到哪兒去啦,老弟?」戈約·伊克像好鬥的公雞似的啞著嗓子問。
「是啊,我也這麼問吶,老哥,」雷沃羅里奧皺起兩道濃密的臥蠶眉,一邊挽袖子一邊說,「咱們丟的太多了,要是算算賬……」
「法官早算過了,老弟。」
「咱們賠大發了。真倒霉,也說不清是丟在路上啦,還是讓人偷走啦,還是酒罈子掉下來的時候,錢也掉了,按說裡面還有好多酒呢。還是……一句話:怎麼回事呢?」
在「還是」和「一句話」之間,他本來想說:「你老哥是不是把錢裝進腰包里,打算一人獨吞,把我那份兒也收起來了?」
兩個人談論了一陣。「負鼠」戈約·伊克再也忍不住了。他帶著抱歉的口吻說,他把雷沃羅里奧想得太壞了。雷沃羅里奧也坦白地說:「我也越來越懷疑是不是老哥你……」不可能啊。賣酒的時候,誰接的錢誰收著。甭管哪個人,要藏只能藏起一半利錢,誰也沒法多拿。
準是被偷了。集市專招歹人。聖·克魯斯·德拉斯·克魯塞斯集市一向以扒竊和其他犯罪而出名,還有什麼流血慘案、飛來橫禍以及其他千奇百怪的事情。這裡,一年當中,有一個月最熱鬧,那就是慶祝聖·克魯斯節的那個月。旱季過去,雨季來臨。天低雲暗,一片灰濛濛,莊稼地里連下幾場及時雨。這時候,官府就要和罪犯算總賬了。
關於老哥和老弟的案子,法院記了一厚疊紙,而且還要使用許多紙張。每寫一句,就要提到他們的名字、綽號,前面冠以「犯人」字樣。別人管伊克和雷沃羅里奧叫「犯人」,他們根本沒想到應該答腔。「犯人,回答!」「犯人,簽字!」「犯人,下去!」其他犯人在看守的看押下站在一邊等候宣判。他們呵欠連天,肚子裡咕咕直叫,要麼就用烏黑的小蠟餅捏蠟盤玩。
聖·克魯斯·德拉斯·克魯塞斯法庭考慮到監獄不大保險,決定把在集市上犯罪的犯人送到一個西班牙人在的時候建造的古堡里去。古堡建在靠近大西洋海岸的一個孤島上,現在權作監獄。被押送海島的犯人當中,就有戈約·伊克和多明哥·雷沃羅里奧,罪名是走私、漏稅。
老哥、老弟被捆綁住雙手,背著一卷衣服、床單和斗篷,挎著一把煮咖啡用的水壺、一個裝水的葫蘆和一隻瓢,還有一瓶杏仁油。一名上尉率領一隊士兵押送他們離開了聖·克魯斯·德拉斯·克魯塞斯。
戈約·伊克合上眼睛。一時間,他又回到瑪麗婭·特貢——藏在無花果里的花、他魂系夢牽的女人——的世界中去。多明哥·雷沃羅里奧跟在後面。他面色蒼白,緊鎖雙眉,勉強擠出個苦笑。他竭力不做挽袖子的動作,怕的是長官誤認為他要掙脫綁繩。他只好用古里古怪的「十二個瑪努埃爾經」祈求布埃納·艾斯佩蘭薩的耶穌保佑他平安無事。
那是個星期六。
* * *
(1) 貨幣單位。
(2) 指十三至十五世紀統治西班牙的伊斯蘭教民族。
(3) 即「十字架」。
(4) 直譯為「十字架中的十字架」。
(5) 原文如此。和上文有矛盾。
(6) Domingo,即「星期日」。
(7) Pascuala,即「復活節的」。
(8) Dolores,即「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