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人 · 七戒梅花鹿
六
「看樣子,鹿還沒過去。」
「八成還沒有,我也說不好。咱娘怎麼樣啦?」
「不大好,你不是瞧見了嗎?興許更糟了。不住氣地打嗝,渾身冰涼冰涼的。」
兩條黑影交談著,一個接一個消逝在幽暗的河汊附近。夏天,河水在緩緩地流淌。
「庫蘭德羅(1)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得等到明兒個。」
「為啥?」
「他說,咱們哥兒幾個當中得出一個人,把那碗符水喝下去,從符水裡能查出來是誰給咱娘作祟,能查清楚究竟是怎麼檔子事。他說,打嗝不是病,是有人拿蛐蛐使壞,害咱娘。」
「你把符水喝了吧。」
「再說吧。頂好讓卡利斯特羅喝。他是大哥嘛。庫蘭德羅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①
「那就這麼辦吧。要是查清了是誰用蛐蛐咒害咱娘……」
「少說兩句吧!」
「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准跟我想的一樣。我琢磨著,準是那些種玉米的乾的。」
「不光是咱們,哥,有的人更倒霉……」
「仗還在打。聽說,皮希古伊利托村里好多人壓根兒不相信加斯巴爾·伊龍跳進河裡會淹死。他在水裡像條魚。一準是在下游爬上岸,騎警隊沒追上他。眼下,說不定藏在什麼地方呢。」
「人人都巴不得萬事隨心,想什麼就有什麼。這也算人之常情吧。可惜,事實不是這樣。加斯巴爾的確淹死了。倒不是因為他不會水。你剛才說了,到水裡他跟魚一樣。是因為別的原因。那天,他回到宿營地,一瞧,遍地都是屍首,讓人剁成肉醬。他是頭兒啊,看見這副光景,他比誰都傷心。他想無論如何得跟犧牲的人一塊走。為了不讓巡邏隊撿到便宜,他一頭扎進河裡。這時候,加斯巴爾·伊龍已經不是人了,而是塊大石頭。加斯巴爾洑起水來,開頭像朵雲彩,過一會兒像只飛鳥,最後只剩下一條影子在水裡晃動。」
羅索和安德烈斯停下來不說話了。寂靜中,只聽見砍刀一來一往的刷刷聲和他們倆的喘氣聲。安德烈斯還在用刀削草梢兒。
「要不是上校屠殺了加斯巴爾手下的人,酋長准能制住他,」羅索下結論似的說。他隨口吐出一根粘在舌頭上的煙梗子。
「當然,當然,是這麼回事,」安德烈斯點了點頭。說著話,他還在心神不定地擺弄砍刀。「論起打仗來,就該一刀一槍地干,打死白打。像他們那樣給加斯巴爾下毒藥,像毒野狗一樣,那算什麼!像現在對付咱們這樣,也不光彩!拿庫蘭德羅來說,砰地一冷槍給打死了,連埋都沒人管。誰手裡沒傢伙,誰倒霉。晚上躺下人還活得好好的,不知道早上起來會怎麼樣。起來以後,又不知道晚上會出什麼事。這種日子沒法過。直到今天,他們還在冰涼的土地上種玉米。還不是因為窮嗎!窮得直不起腰來!照我說,玉米棒早成了害人的毒藥了。」
瘋子站在番木瓜樹下,不再跺腳了。全家人多多少少算是鬆了口氣。唉,真叫人心疼!微風吹過枝葉扶疏的大樹,沙沙作響。卡利斯特羅站在大樹下面,用鼻子嗅樹幹,從他僵硬的嘴巴里吐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話語,嘴裡好像含了個熱栗子。面頰上東一條子,西一道子,那是他發瘋的時候用手抓傷的。兩隻眼瞪得圓滾滾的。
「鮮紅的月亮!……鮮紅的月亮!……我是小田鼠!……小田鼠是我!……火啊,火,火……黑咕隆咚的,好像蠍子血……黑咕隆咚的,好像蜂蜜……黑啊……真黑啊……真黑啊!……」
「……啪、咔、啪」,高登修用手拍打著七戒鹿的身體。「啪、咔、啪」,聲音時遠時近……
他輕輕地拍打七戒鹿,胳肢它,掐它。
鹿沒有醒過來,高登修有點兒絕望了。「大懶蟲!」他走到河邊,用帽子兜回一些水,灑在鹿的嘴裡、眼睛裡、蹄子上。
這麼著,也許它能活過來!
樹木的枝杈撞在一起,驚起棲息在樹上的小鳥。小鳥騰空而起,高登修以為是月亮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金盤似的月亮冉冉升起!
用水澆了一陣,鹿還是沒醒過來。高登修絕望了。他又用手拍打鹿的腦門兒、肚子和脖頸。
夜鳥、烏鴉和攔路鳥朝斜刺里騰空飛起,嗖嗖的聲音好似利刃劈過空氣。
「嗖嗖」的聲音十分令人起疑。雖然周圍空無一人,可是人們在入睡的時候聽到這種聲音,還是放不下心。
水灑完了,鹿拍打過了。高登修用暗褐色的葦葉把兩腳、胳臂、腦袋包得嚴嚴實實。穿著葦葉衣服,圍著死鹿跳起舞來。嘴裡大喊大叫,打算把鹿驚醒過來。
「快跑啊!」高登修一邊跳一邊對七戒鹿說,「快跑啊,小鹿,快跑啊!騙過死神!巴結死神!」
「跑啊,小鹿,快跑啊!闖過七次火劫!我記得,很久以前……雖然那時還沒有我,我的爹娘還沒有出生,我的爺爺奶奶也沒有出生,但是每當我用雨水洗臉,我就想起了螢火法師的遭遇。快逃啊,腦門上頂著三隻螢火蟲的小鹿!加油啊!……因為某些原因我叫自己血色黑暗,因為某些原因人們叫你蜜色黑暗,你的犄角甜絲絲,苦命的小鹿!」
高登修·特貢騎在一根葦竿上,葦竿梢兒像條尾巴似的在地上拖著。他身披暗褐色的葦葉,跳啊跳的,直跳得精疲力竭,跌倒在死鹿身旁。
「快跑啊,小鹿,快跑啊!深更半夜,漆黑一片,大火又要燒起來啦,最後一次燒荒就要開始啦。別裝傻,別裝死。這兒有你的家,這兒有你的洞,這兒還有山。快跑啊,苦命的小鹿!」
禱告完,高登修掏出一支淡黃色的蠟燭。他用火絨上的火星子先點著一片干葉子,費了好大勁才把蠟燭點著。然後,手舉蠟燭,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永別了,小鹿!是我殺了你,這就叫謀害人命。你也把我推到黑暗的深淵!我把耳朵貼近你的胸前,只聽見一陣風聲。我低下頭聞你的鼻息,你的鼻頭冰涼得像條蟲子!你不是柑橘,為什麼有一股橙花的香氣?你的眼睛裡,閃動著冬日螢火蟲眼睛放射的寒光。你的鹿皮帳篷丟在什麼地方?」
從暗幽幽的河邊踽踽地走出一條黑影。他是高登修。他把七戒鹿深深地埋在地下。七戒鹿永遠留在地底深處。遠處傳來狗吠聲和瘋子的尖叫聲。高登修順著長滿蘆葦的山溝爬上來,走到平地。那邊又傳來女人為亡靈做祈禱的聲音:
「上帝啊,讓他擺脫痛苦,讓他安息吧……上帝啊,讓他擺脫痛苦,讓他安息吧……」
七戒鹿深深埋在地下,它的血把月亮染得通紅。
周圍一片漆黑,黑魆魆的夜色像蜜一樣濃。高登修把整條胳臂伸進收藏獵槍的洞裡。獵槍安然無恙,他穩穩噹噹地取出獵槍。用手畫了個十字,端起槍吻了三吻,眼望著鮮紅的月亮,高聲說道:
「我,高登修·特貢,願為庫蘭德羅靈魂的保護人。我以在世的母親大人和去世的父親大人的名義起誓,一定要在安葬庫蘭德羅的地方為他還魂。假如還魂以後,庫蘭德羅死而復生,我願做他的奴僕,侍奉他一輩子。我,高登修·特貢……」
說完,高登修穿過田野,朝茅屋走去。一邊走,一邊心裡想:「……誰把上帝的意旨牢記在心上,誰就能看見血紅的月亮。」
「哎呀,高登修,七戒鹿不見了……」
高登修聽出是他弟弟烏佩托的聲音。
「你到停放死鹿的地方去了……」
「是啊,去過啦……」
「沒有找見……」
「沒有啊……」
「它迅速逃離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你看見了嗎,高登修?」
「是夢見了,還是看見了,我也說不清。」
「這麼說,它又活啦。這麼說,庫蘭德羅也會活過來了。咱娘要是看見庫蘭德羅坐起來,非得嚇一大跳不可。死鬼看見大傢伙兒為他祈禱,也得嚇一大跳。」
「世上的事要是不讓人大吃一驚,也就不值錢了。半夜裡,我看見一件事,可嚇了我一大跳。我看見一道稀奇的光,像星雨一樣照得天空通明。敢情是七戒鹿睜開眼睛了。當時,我正要去確認自己是不是把鹿給埋了,到底它不是普通的鹿,還是人嘛。我剛才說了,七戒鹿睜開眼睛。只見一陣金煌煌的煙霧起在半空中,照得河水亮晶晶,簡直像做夢一樣。」
「你說的是沙子吧?」
「對啦,沙子五顏六色的,看上去跟做夢一樣。」
「怪不得在你殺鹿的地方我找不著它呢。我剛才去了一趟,心想碰巧也許七戒鹿把石頭吐出來了。咱娘說,這種石頭能治瘋病。」
「找見了嗎?」
「一開頭,啥也沒找著。找啊找啊,我一看石頭還在那兒,我就拿回來了。你看,這就是鹿眼石。我正急著給咱娘送去,叫她拿石頭蹭蹭卡利斯特羅的五官、腦瓜頂。興許能治好他的瘋病。」
「你真有福氣,烏佩托。只有這種又是鹿又是人的東西才有鹿眼石。」
「這頭梅花鹿是七戒梅花鹿,又是鹿,又是人,所以才有鹿眼石。鹿眼石還能治別的病。咱娘病危那會兒,庫蘭德羅私下跟我說,只有打到七戒鹿,才能治好蛐蛐病。我當時想,他這話有道理。為了打到鹿,我白天晚上守在河汊子邊上,端著槍等它。到底還是你走運,高登修,一槍就把它撂倒了,可你把庫蘭德羅也撂倒了。這不能怪你,你不知道嘛。要是早知道七戒鹿和庫蘭德羅是一個東西,你就不會開槍了。」
大樹底下,瘋子不再跺腳了,特貢一家人大大鬆了口氣。卡利斯特羅犯病,鬧得全家人多傷心啊!在特朗希托斯村,住著十六戶姓特貢的人家。瘋子鬧病,家家不安。在枝葉扶疏的大樹下,卡利斯特羅不時嗅嗅樹幹,嘴裡念叨一些誰也聽不懂的瘋話:「鮮紅的月亮!鮮紅的月亮!我是小田鼠!小田鼠是我!火啊,火,火!黑咕隆咚的,像鮮血!黑咕隆咚的,像蜂蜜!」
老太婆拿鹿眼石在卡利斯特羅的太陽穴、腦瓜頂上蹭來蹭去。卡利斯特羅的腦袋本來不大不小,可因為他是瘋子,腦袋顯得出奇的大,又大又沉,頭頂上還有兩個旋。他低垂著頭,靠在媽媽沾滿烤肉味兒的黑裙子上,像孩子求媽媽給拿虱子。老太婆用鹿眼石在他身上蹭過來蹭過去,直到他清醒過來。鹿眼石把瘋子的破碎的靈魂黏合到一起。對卡利斯特羅來說,眼前的事情好比映現在一面破碎的鏡子裡。過去在一面完好的鏡子裡看到的東西,如今只能從鏡子的碎片裡看到。然而,他畢竟還能說清很多事。惟獨庫蘭德羅是怎麼死的,他無論如何也說不清道不明。簡直是混混沌沌的一場夢。據他說,他看見殺害庫蘭德羅的兇手就站在他身邊,可是看不清兇手的容貌。兇手是人,又是影子,好像夢境中的人物。卡利斯特羅一直覺得兇手和他靠得很近,和他擠在一起,好似他在母胎中的孿生兄弟。殺害庫蘭德羅的兇手不是他,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全家人直勾勾地望著卡利斯特羅,看樣子,他還沒好利索。只有高登修和盧佩托·特貢心裡明白:他完全好了。真靈驗啊!鹿眼石果然能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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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巫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