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草 · 十
有個謎一樣的女人要到宗近家來。謎女所在之處,江海會變成山丘,炭球亦會像水晶般發光。禪家道柳綠花紅,世人則說麻雀唧喳、烏鴉呱呱。謎女似乎不像麻雀唧喳烏鴉呱呱那樣便渾身不自在,自從謎女降世,世界突然變得紛囂乖亂。謎女會將挨近她的人扔進鍋內,用意念的杉箸不停地攪攘。如果自認高雅之士,又不甘願誠拜下風者,切不可接近謎女。謎女猶如鑽石,能發出特別耀眼的光,但無人知道這光源自何處,從左看時右側發光,從右看則左側發亮,從諸多切面反射出繁多的光亮是謎女最擅長的本領。能樂面具多達二十種,發明能樂面具的便是謎女。謎女快要進門了。
宗近家這位爽直快暢的大和尚,絕想不到天底下竟有這種無事生非的女人不停在鍋底攪攘。檀木書桌上擱著唐刻法帖,大和尚坐在厚厚坐墊上,從肥圓的大肚子中哼唱著《缽木》 小曲兒:「信濃國煙霞縹緲,山水放曠……」而此刻謎女漸漸迫近。
悲劇《麥克白》中的女巫擄來天下所有雜物丟入鍋內。有夜半蟄眠於寒石底、暗中向人噴射三十一晝夜 汗出淋漓而成毒漿的蟾蜍,有黑脊下掩藏著火紅色腹部的蠑螈的膽,還有蛇眼和蝙蝠爪——大鍋咕嘟咕嘟在煮,女巫圍著大鍋轉不停,乾癟尖利的手上握著歷經累代而銹跡斑斑、禁咒世道的細長通條,黏稠的液體在沸騰的鍋內不停涌動冒泡——讀者讀到這些個個驚恐不已。
不過那畢竟是戲劇,謎女不會做出那樣恐怖的惡事。她住在二十世紀的大都市,又是在朗朗白晝找上門來,從她鍋底湧出的是嫵媚,漂在鍋面的是笑波,攪動的筷子名為親切,即使鍋子也十分精緻高雅。謎女只是柔緩輕悄地攪攘,連手勢都如搬演能樂那樣優雅,難怪大和尚對她毫無懼色。
「哎呀,天氣暖和多了呢。快請坐!」大和尚伸出肥碩手掌指向坐墊。女人故意坐在門口不肯挪動身子,雙手規規矩矩支在地面。
「別來無恙……」
「請坐墊子……」肥碩的手掌仍朝前伸著。
「早想著來問候您的,只因家裡沒人走不開,所以老是想來卻一直拖到現在……」大和尚見謎女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正想開口,她又立即接著道:「實在對不起。」說話間,烏黑的頭髮貼到了榻榻米上。
光憑一句「哪裡,不必客氣……」是難以讓謎女抬起頭的。有人說,高貴典雅禮數縝密的女人讓人望而生畏;又有人說,鄭重矜持客套周全的女人使人不敢受用;還有人說,人的真誠程度與頷首鞠躬的時間成正比。諸說不一,不過大和尚顯然是屬於不敢受用這一類的。
謎女的黑髮緊貼在榻榻米上不動,唯有聲音在從口中發出。
「府上各位想必安康如故……欽吾和藤尾老是受你們照顧……前些日子又送我們貴重的東西,本該早點來登門拜謝的,結果還是失禮了……」
說到這裡她終於抬起頭,大和尚總算鬆了口氣。
「哪裡,一點小意思……也是別人送的。啊哈哈哈,天氣總算暖和點了……」大和尚突然說起了天氣,他望了望院子,隨後接著問:「府上的櫻花怎麼樣?現在應該開得正盛吧?」
「或許是今年比較暖和的原因吧,比往年早開了些日子,四五天前倒是觀賞的最好時節,不過前天一場大風颳落了不少花,現在已經……」
「花都刮落了?你那棵櫻樹很珍稀吶。它叫什麼來著?啊?淺蔥櫻?對對,那種顏色很少見的。」
「怎麼形容呢,那花的花瓣有點發綠,要是傍晚的時候看,還真有點陰森可怕的感覺呢。」
「是麼?啊哈哈哈。荒川那邊倒是有一種緋櫻,不過淺蔥櫻確實少見哩。」
「大家也都是這麼說的,他們說重瓣櫻花種類雖多,但難得見到綠色的……」
「絕對是難得一見!用那些喜愛櫻花的行家的話來說,櫻花有一百多種吶……」
「是麼?」女人大驚小怪地應道。
「啊哈哈哈,別以為櫻花那麼簡單啊。前些天,我們家的一從京都回來,說去過嵐山賞花了,我就問他看到些什麼花,他只知道單瓣櫻花,簡直孤陋寡聞到了極點。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求上進,啊哈哈哈……這點心算不上什麼好東西,你嘗嘗看,是岐阜的柿子羊羹。」
「哎呀,您別那麼客氣……」
「吃是沒什麼好吃,只不過還算稀罕。」宗近老人舉起筷子從盤子裡夾了一塊撕去包裝的羊羹到手上,自己大口吃起來。
「說到嵐山……」甲野的母親開口了,「前陣子欽吾又給你們添麻煩了。他說多虧你們張羅,讓他見識了很多地方,非常高興。我猜想他那副任性的德行,肯定給一先生添了不少麻煩吧?」
「哪裡,倒是一多蒙欽吾照顧……」
「不不,欽吾可不會照顧別人。他也老大不小的了,卻居然沒有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
「鑽在學問里的人都一個樣,很難跟別人交往,啊哈哈哈!」
「學問不學問的對我這個女人來說是一竅不通,我就是看他不知怎麼的老是悶悶不樂……要不是你們家一先生帶他出去,恐怕沒有人願意搭理他……」
「啊哈哈哈,一剛好相反,他跟誰都樂樂呵呵談得來,說來你可能不相信,就連在家的時候,他也老是作弄妹妹……唉,像他那樣子也很叫人頭痛呀。」
「不會吧?像他那樣開朗爽快多好呀。我就常對我們家藤尾說,欽吾要是稍稍開朗活潑點就好了,哪怕有一先生的一半……不過這些都是因為他那個病,我知道現在發牢騷也沒有用,可就因為他不是我親生的,所以才擔心世人會對我有什麼看法……」
「那是當然的啦。」宗近老人一本正經地答道,順手拿起銀煙管在菸灰筒 上砰地磕了一下,又擱在榻榻米上,余煙從中飄了出來。
「怎麼樣,從京都回來之後,他是不是好點了?」
「勞煩您關心……」
「前幾天到我家來時,他跟大家東聊西聊,看上去很愉快嘛。」
「真的啊?」這話問得讓人感覺有點裝腔作態,「我實在拿他沒辦法了。」這句話說得拖腔拖調,一副傷透腦筋的樣子。
「那倒挺麻煩的。」
「他那個病讓我不知操了多少心。」
「乾脆讓他結婚吧,說不定他的性情會變得好一些呢。」
謎女會讓別人來說自己想說的話。因為主動開口往往會自取其禍,不如暗中備好泥濘之地,靜待對方滑倒即可。
「我一天到晚都在勸他結婚……可好說歹說,他就是聽不進。您看我都這把歲數了,加上甲野那樣突然死在國外,心裡真是七上八下得不行,所以總想讓他的終身大事早點有個著落……到現在不知跟他提過多少回親事了,可是每次一提起親事,他就不由分說地把我頂回來……」
「其實,上次他來我家時,我也提了提這件事。我對他說,你老是這樣固執己見,只會讓你母親操心,你瞧她多可憐啊,還是趁早成家讓母親安心吧。」
「謝謝您這麼體貼。」
「別那樣說,其實在擔心的不只是你,我家裡正好也有兩個得趕快想辦法把問題解決掉的人哩。啊哈哈哈,真是的,不管活到多大歲數都沒法省心吶。」
「您家裡還算好的,我才……如果他老是用生病的理由不娶媳婦,萬一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真沒臉去見我那九泉之下的老伴啊!唉,為什麼他總是不聽話呢?每次我一開口,他就說自己那樣的身體實在沒法照顧這個家,最好讓藤尾招個上門女婿來照顧我,他自己一分家產都不要。他就是這麼說的。假如我是他的生母,我大可對他說,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可您也知道我們不是親生母子,那種不近人情的事我對他實在做不出來啊……我真是走投無路了。」
謎女目不轉睛望著和尚。和尚挺著大肚子思考著。菸灰筒砰地響了一聲。紫檀蓋子輕輕地闔上,煙管滾到了一邊。
「原來是這樣啊。」
和尚的聲音一反常態,顯得無精打采。
「既然我不是他的生母,假如我喋喋不休地硬要他怎麼做,難免會生出一些對旁人難以啟齒的爭執……」
「嗯,很棘手啊。」
和尚從手提菸草盆的小抽屜取出黃色棉抹布,仔細擦拭起菸草盆的鯨鬚拉手。
「既然你不便對他說,索性由我跟他認真地談一下怎麼樣?」
「又讓您費心……」
「那我就跟他談談看吧!」
「不知會談成什麼樣?他神經已經變得古里古怪的,再跟他提這種事……」
「擔心什麼?我心裡有數,會儘量委婉地跟他談的。」
「可是,萬一他覺得是我特地來這兒拜託您出面的話,事後他可就會跟我鬧得更厲害了……」
「真夠棘手的,他竟然脾氣變得這麼躁。」
「我現在跟他說話都得提心弔膽的……」
「哦……」和尚盤起胳膊,由於袖子短,粗粗的胳膊肘不雅觀地露了出來。
謎女會將人引進迷宮,讓人覺得「原來是這樣」,讓人發出「哦……」的贊同聲,讓菸灰筒砰地響起,最後讓人盤起胳膊。疾言厲色乃二十世紀的禁忌。何以有此說?求教於某紳士和某淑女,紳士淑女異口同聲答曰:疾言厲色最容易觸犯法律。謎女如此謹慎則最不會觸及法律。和尚只能盤著胳膊說「哦……」。
「如果他固執己見非要離家出走不可……我當然不會置之不管的……但他要是無論如何都不聽我勸……」
「入贅怎麼樣?假如找個女婿上門入贅……」
「不行,要是那樣的話事情會越弄越糟……只是我也得考慮到最壞的情形,不然到時候就麻煩了。」
「說得也是啊……」
「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所以在他病情好轉,至少能夠像模像樣照顧好這個家之前,我還不能把藤尾嫁出去。」
「說得沒錯。」和尚歪了歪單純的腦袋,又接著問道:
「藤尾多大了?」
「過了年就二十四了。」
「真快啊!哎呀,好像前些時候她才這麼高哩。」和尚說著伸出大手舉到差不多齊肩高的位置,一面說一面抬起眼皮瞧著自己張開的手掌心。
「別提了,她光是長個頭了,一點用也沒有。」
「……算起來確實已經二十四了,我家糸子都二十二了嘛。」
這樣閒扯下去,話題眼看著要岔到別的地方去了,謎女必須將話題拉回正題。
「您家裡也有糸子小姐和一先生讓您操心,我卻來向您說這些廢話,您一定覺得我是個不知趣的膚淺女人吧……」
「沒有沒有,你說什麼呀!其實我一直想就這件事和你好好商量一下……眼下一正起勁地想當外交官什麼的,他的婚事雖然不是說定就能一兩天裡定下來的,不過他早晚也得娶媳婦……」
「當然啦。」
「所以我想,藤尾……」
「嗯?」
「如果是藤尾,大家都知根知底,我也放心,一當然更不會反對……他們兩個的話不是很好麼?」
「嗯……」
「不知你這個當母親的覺得怎麼樣?」
「那麼個毛頭毛腦的孩子,您還這麼抬舉她,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只是……」
「他們……不是挺般配的麼?」
「如果真能這樣,不光藤尾會很幸福,我也很放心……」
「假如你覺得不滿意,這事可以先擱一擱,但如果……」
「我怎麼會不滿意啊?這叫求之不得呀,簡直再好不過的了。只是欽吾讓我很為難,一先生可是貴人之身,他要繼承宗近家家業的,雖然還不知道他看不看得上藤尾,但如果他娶了藤尾,等藤尾過門以後,欽吾要是還像現在這個樣子,說實在的,那我可真不知該怎麼辦啦……」
「啊哈哈哈,你要是那樣,就擔心得太多啦。只要藤尾出嫁,欽吾當然就得負起照顧這個家的責任,他的想法自然也會改變的。依我看就這麼辦吧!」
「真會像您說的那樣麼?」
「再說了,你也知道的,這事藤尾她父親以前也提過,所以假如這事能成的話,想必故去的人也會覺得稱心的。」
「謝謝您的好意……要是我老伴還在世,就用不著我一個人……這麼……這麼操心了。」
謎女說著說著,語氣漸帶濕氣。疲於摹狀世界的筆討厭此種濕氣,關於謎女之謎勉強敘述至此,筆竟一步也不肯再往前走。上帝創造了晝夜,創造了大海、陸地和天地間萬物,至第七天便命休息。忠實記述謎女的筆,也必須進入另一個陽光世界以驅除濕氣。
另一個陽光世界中登場的是兄妹二人。夾層的六蓆屋子面南明亮,但他們似乎仍嫌不夠,格子紙窗大大地敞開著,窗外信樂燒 花盆裡載有一棵二尺高的松樹,拱起的盤繞樹根在廊檐里投下一個弓形的影子。六尺寬的紙拉門白底上零散貼著秦漢瓦當拓紋,拉手上則是一隻鴴鳥翱翔于波濤之巔。一旁的三尺壁龕沒有任何掛軸,只隨意在花筐內扔著一枝插花。
糸子坐在壁龕前縫製一件花花綠綠的衣裳,針線盒就擱在窗旁,針線盒上拉開的小抽屜里滿是線頭。屋內靜得出奇,仿佛聽得到一針一線在細數著春天的幽幽腳步聲。然而寧靜卻被哥哥的大嗓門震碎了。
俯臥是陽春三月應有的姿勢,晏然而臥便能擁享春天。宗近用尺子不停地敲著榻榻米喊道:
「糸子,你看你的房間這麼亮堂,好得真是沒的說。」
「要不要跟你換換?」
「咳,就是跟你換了好像也沒多大意思……不過這房間讓你待著太浪費了。」
「既然你們都不用它,難道我就不可以來浪費浪費?」
「當然可以。不過話說回來,你待在這兒是有點浪費。而且這屋裡的裝飾……有些東西總好像不太適合你這樣的妙齡女郎吧?」
「哪樣東西不適合?」
「哪樣東西?這棵松樹呀。這好像是苔盛園作價二十五圓硬推銷給老爸的吧?」
「是啊。這個盆景可貴重了,要是碰翻可不得了。」
「哈哈哈哈,老爸被人用它噱掉二十五圓錢倒也罷了,可是你竟然也會不嫌費勁地把它抬到二樓來,這說明就算年齡不同,你們父女倆畢竟是一脈相承啊。」
「呵呵呵呵,你自己才是大傻瓜呢。」
「傻也傻得跟你差不多,誰叫我們是兄妹哩。」
「哎呀,討厭!我當然是個傻瓜,但你絕對也是傻瓜。」
「我也是傻瓜?所以說我們兩個都是傻瓜不就行了?」
「可是我有你是傻瓜的證據。」
「你有我是傻瓜的證據?」
「是啊。」
「那真是你的偉大發現了。你有什麼證據?」
「那個盆景啊。」
「什麼?那個盆景?」
「那個盆景……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什麼?」
「那個盆景我討厭極了。」
「嗬嗬,這回可是我有大發現了,哈哈哈哈,你既然討厭它,為什麼還要把它抬上來?不嫌重啊?」
「其實它是爸爸自己抬上來的。」
「真的?」
「他說二樓有陽光,利於松樹生長。」
「老爸心眼真夠好的。這麼說,我真的變成傻瓜嘍。老子好心兒傻瓜?」
「哎,你說的什麼呀?怎麼像發句 似的?」
「嗯,跟發句也差不多吧。」
「差不多?不是真的發句?」
「你可真是沒完沒了的。不說什麼發句了,你今天做的這件衣裳真漂亮,那是什麼料子呀?」
「這個?這是伊勢崎銘仙綢 吧。」
「好亮好亮啊,這是給我做的?」
「才不是呢,是給爸爸做的。」
「你老是給老爸做衣裳,卻不給我做,從上次那件狐皮背心以後就再也沒給我做過了。」
「討厭,淨胡說。你現在身上的這件也是我做的呢!」
「這件?這件已經不能穿了,你看,都這樣了。」
「哎呀,領子怎麼這麼髒啊!穿上還沒多久呢……你身上就是愛冒油。」
「不管冒不冒油的,反正已經不能穿了。」
「那等這件做完了,我馬上就給你做。」
「是新的吧?」
「嗯,拆洗以後重新縫的。」
「又撿老爸的舊衣裳?哈哈哈哈,糸子你有時做出來的事真是奇怪呵。」
「哪件事怪?」
「老爸是個老人,卻總是穿新衣裳,我這麼年輕,你偏偏淨讓我穿舊東西,這就是怪啊。照這樣下去,最後說不定你會自己戴一頂巴拿馬草帽,卻叫我戴扔在堆房裡的笠形盔 哩。」
「呵呵呵呵,你的嘴巴真是厲害。」
「我只有嘴巴厲害麼?真可憐啊。」
「不只是嘴巴厲害。」
宗近沒有搭理,他撐著腮透過欄杆縫隙俯視著庭前的樹叢。
「不只是嘴巴厲害,真的。」糸子的眼睛一直沒離開縫衣針,只見她右手迅速將縫衣針穿過捏在左手的拼縫,這才鬆開白皙豐潤的手指,抬起頭望了望哥哥。
「哥哥,你不只是嘴巴厲害。」
「那還有什麼呀?我有張厲害的嘴巴就夠了。」
「可你還有別的東西厲害呀。」糸子將針眼對著紙窗,眯縫起可愛的雙眼皮。宗近依舊撐著腮百無聊賴地望著院子。
「要我告訴你麼?」
「嗯?嗯。」
他撐著腮下巴無法動彈,聲音是自喉嚨通過鼻子發出來的。
「腳也厲害,明白了吧?」
「嗯,嗯。」
用嘴唇沾濕藍線,再用指尖將線頭捻尖,是沒能將線頭穿進針眼時女子採用的辦法。
「糸子,家裡來客人了?」
「嗯,是甲野的母親來了。」
「甲野的母親?那才是真正伶牙俐齒的人吶,哥哥嘴巴再厲害怎麼也比不上她吶。」
「可是人家很有品位,不像你那麼老是說壞話。」
「你這麼討厭我,我豈不是白疼你了?」
「你又沒疼過我。」
「哈哈哈哈,其實為了謝謝你給我做的那件狐皮背心,我正想這幾天帶你去賞花哩。」
「櫻花不是全都謝了麼?現在還有什麼花好賞?」
「不,上野、向島的櫻花是沒法賞了,但荒川邊的櫻花現在開得正盛哩。我們可以從荒川到萱野摘櫻草花,然後再繞到王子去搭乘火車回來。」
「什麼時候去?」糸子停下手上的活,將縫衣針插入頭髮。
「要不到博覽會的台灣館去喝茶,看完霓虹燈再坐電車回來……你喜歡到哪兒去?」
「我想看博覽會。等我做好這件衣裳就一起去,行麼?」
「嗯,所以你必須對我好一點,像我這麼好的哥哥全日本也沒幾個啊。」
「呵呵呵呵,噯,會對你好的……你把那把尺拿給我。」
「好好學學針線活兒,等你出嫁時,我會買個鑽石戒指送你的。」
「瞧這張嘴巴,說得真動聽啊。你有那麼多錢麼?」
「『有那麼多錢麼』……現在是沒有。」
「你上次外交官怎麼會沒考上?」
「因為我很了不起啊。」
「什麼呀……剪子在不在你那邊?」
「在你坐墊旁邊……不對,再往左一點……這把剪子上怎麼有隻猴子?算是裝飾?」
「你說這個?好看吧,這猴子是縐綢做的。」
「是你自己做的?真了不起,做得真好。你別的什麼都不會,倒是這方面心靈手巧吶。」
「反正我比不上藤尾小姐……哎呀,你別把菸灰彈在廊檐上嘛……給你用這個。」
「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是把千代色紙 貼在厚紙板上的,這也是你做的吧?真是個閒人。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擱線?擱線頭?真想得出來!」
「哥哥,你喜歡藤尾小姐那樣的人吧?」
「你這種類型的我也喜歡。」
「我是兩碼事……說呀,喜歡吧?」
「當然不討厭。」
「哎喲,還瞞什麼,多滑稽啊。」
「滑稽?你說我滑稽就滑稽吧……甲野家伯母跟老爸一直在密談哩。」
「看樣子,沒準就是談的藤尾小姐的事情。」
「是麼?那我們去聽聽怎麼樣?」
「哎呀,別去……因為他們在談話,我本來想從樓下取火熨斗來燙衣裳的,都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沒有去呢。」
「自己家裡沒必要那麼顧忌。要不我去幫你拿來?」
「用不著,你別去,你現在下樓會打斷他們談正經事的。」
「真搞得我心神不定啊。那我們就屏住呼吸躺在這兒吧。」
「用不著屏住呼吸呀。」
「那就邊呼吸邊躺著吧。」
「你別老是躺著躺著的了,就因為你舉止不文雅,所以才考不上外交官呢。」
「是啊,看樣子,說不定那個考官也和你想的一樣,真倒霉。」
「有什麼倒霉的?藤尾小姐也是這樣認為的。」
糸子停下針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拿火熨斗。她從手上拔下滿是菱形花紋的頂針箍,和插滿銀針的淡粉色針包一起收進針線盒,闔上了漆成漂亮魚鱗紋的盒蓋。過了一會兒,她手托著被窗口陽光染成嫣紅的耳朵邊,右肘支在針線盒上,兩腿原來跪坐在攤開的布料下面,現在已鬆弛地斜到了一旁,深紅碎花紋的襯衣長袖也從纖柔的手腕無聲滑落,異常白皙的胳膊清晰地露了出來,在頭邊的蝴蝶結下顯得格外清麗。
「哥哥!」
「幹嗎?不幹活了?你怎麼看起來心不在焉似的。」
「藤尾小姐不行哦。」
「不行?為什麼不行?」
「因為她不想嫁到我們家來。」
「你問過她?」
「這種問題怎麼可能冒冒失失問呢?」
「你不用問就知道?簡直像個女巫……哎,你這樣手托香腮斜靠在針線盒上的樣子,真是天下絕景。雖說是妹妹,但我還是得承認你這樣子非常非常的漂亮,哈哈哈哈!」
「你愛怎麼嘲笑就怎麼嘲笑吧,我真是白白地好心告訴你了!」
糸子說著忽然放開托著腮的白皙手臂,併攏的手指抵著針線盒一角向前垂下。對著窗的半邊臉頰上手掌的壓痕跟耳朵一樣紅紅的,漂亮的雙眼皮微微下垂,似乎要將清純的眸子藏在長睫毛下。宗近被妹妹從長睫毛的深處定睛凝視著……四方形的肩膀一使勁,宗近胳膊肘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糸子,伯父說好了要把那個金表給我的。」
「伯父?」糸子隨口反問了一句,瞬時間又有氣無力地說了聲「可是……」那黑黑的眸子隨即躲進長長的睫毛里去了,鮮艷的蝴蝶結一下子衝到了前頭。
「沒問題的,我在京都也跟甲野說過這事。」
「是麼?」糸子抬了抬垂著的頭,臉上現出將信將疑的笑容。
「以後我到外國去,會買點東西給你的。」
「這次的考試結果還沒公布麼?」
「大概快了。」
「這次一定得考上哦。」
「啊?嗯,哈哈哈哈,考不考得上都無所謂啊。」
「不行……藤尾小姐喜歡的是學問好又靠得住的人。」
「難道我又沒學問又靠不住?」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說個例子吧,你不是有個叫小野的朋友麼?」
「怎麼了?」
「聽說他學習成績優秀得到了銀表,現在又在寫博士論文呢……藤尾小姐喜歡他那樣的人。」
「是麼?哎喲喲。」
「什麼哎喲喲啊?那就是一種榮譽啊。」
「我既得不到銀表,又不會寫博士論文,外交官也考不上,簡直是把臉都丟盡了!」
「別瞎扯!誰也沒說你丟臉,不過你太懶散了。」
「是太懶散了。」
「呵呵呵呵,真滑稽,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嘛。」
「糸子,哥哥雖然既沒學問也考不上外交官……得了,不說它了,聽天由命吧。不過,你難道不覺得我好歹是個好哥哥麼?」
「當然覺得。」
「跟小野比誰更好?」
「當然是你好。」
「那跟甲野呢?」
「不知道。」
燦爛的陽光透過紙窗溫暖地照在糸子臉頰上,她低垂的額頭顯得白極了。
「喂,你頭髮上插著針呢,忘記了會出事情的啊!」
「哎呀!」只見糸子襯衣長袖微微一翻,兩根手指早已壓住頭髮,輕輕將針拔了出來。
「哈哈哈哈,看不見的地方也能一下子抓著啊。假如你是盲人,一定會成為一個靈性超群的按摩師。」
「已經習慣了嘛。」
「真了不起。對了,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
「什麼事情?」
「京都那家旅館隔壁有個彈琴的美女……」
「就是你明信片中提到的那個?」
「不錯。」
「那我已經知道了。」
「可是,這世上還真有想像不到的事呢。我跟甲野去京都嵐山賞花,遇見那個女的了,光是遇見不說,甲野竟然看那女的看得入迷,弄得手裡的茶碗都摔在地上去了。」
「哎喲,是真的?」
「大吃一驚吧?之後我們乘夜行快車回來時,在車上又碰到了那個女的。」
「我不信。」
「哈哈哈哈,最後我們跟她同車回到了東京。」
「可是京都人不可能隨便到東京來的呀。」
「所以說這就是某種緣分吶。」
「你又糊弄……」
「別打岔,聽我說呀。甲野在火車上沒完沒了地擔心,一會兒猜那女的會不會嫁到東京來,一會兒又說什麼的……」
「別說了!」
「你說別說了就不說唄。」
「那個女的叫什麼名字?」
「什麼名字?你不是叫我別說了麼?」
「對我有什麼可保密的?」
「哈哈哈哈,你用不著這麼認真,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全是我瞎編的。」
「真可惡!」
糸子總算笑了。
1 .《缽木》:日本能樂曲目之一,講述鎌倉時代至室町時代流傳的北條時賴週遊諸國的故事。
2 .夏目漱石原文為「三十日」,但《麥克白》第四幕第一場中本作:「Days and nights hast thirty-one」,梁實秋譯為「三十一晝夜潛伏著」,朱生豪譯作「三十一日夜相繼」,均依莎士比亞原文譯為「三十一晝夜」,此處從之。
3 .菸灰筒:用來將菸斗灰磕入菸灰缸的器具,多為竹製。
4 .信樂燒:產自日本滋賀縣甲賀市信樂地方的陶器,據傳最早在奈良時代由中國傳入日本。
5 .發句:日本詩歌中和歌的第一句或第一、二句,連歌、連句的第一句。
6 .伊勢崎銘仙綢:產自日本群馬縣伊勢崎市的一種用粗蠶絲織成的平紋絲綢。
7 .笠形盔:一種在硬紙上塗油漆的扁平狀斗笠,日本古代下級武士作頭盔戴用。
8 .此處暗喻糸子想讓哥哥帶她出去玩而採用的暗示辦法,所以有上文的「腳也厲害」。
9 .這是以前女子的做法,將針刺入頭髮沾些髮油,使針可以更順暢地穿過布料。
10 .千代色紙:彩色印花紙,用木版印出各種彩色花紋的和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