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草 · 六

夏目漱石 《虞美人草》
圓臉上絕少現愁容,偶爾驚鴻翩翻似微動的領子下,嬌鶯般淺茶綠色的蘭花在朝玉肌吐著幽香,漸欲溢至衣衫主人的胸前。糸子便是這樣的女子。 指示方向時一般要用手指。若將四根手指彎曲至掌心,只餘食指伸出示意,則手只指向一個準確無誤的明確方向;但如同時伸出五根手指示意,即便方向無誤,對方也難有正確的感覺。糸子就屬於那種五根手指同時伸出的女子,雖不能說如此評價她不對,但確實有點怪。伸出的手指過短,會被謂之美中不足;手指太長,則會被稱為過分完美。而糸子是同時伸出五根手指的女子,所以既不能說她美中不足,也無法稱之為過分完美。 如果伸出的手指修長且指尖纖細,對方的視線顯然會漸漸移至指尖形成焦點。藤尾的手指猶如殷紅指尖突出一根縫衣尖針,哪怕看它一眼,都會不由自主眼睛發痛。參不透機關的人不敢過橋,自以為得計的人則走欄杆——走欄杆的人有落水之虞。 藤尾和糸子在六蓆榻榻米屋內進行五根手指與針尖的戰爭。所有會話都是戰爭。女人的會話當然也是戰爭。 「好久不見啦,真是稀客。」藤尾以主人身份說道。 「都是因為父親忙得我走不開,所以好久沒來問候……」 「博覽會也沒去看麼?」 「還沒去。」 「向島 呢?」 「什麼地方都沒去過。」 藤尾心想,成天窩在家裡不出大門竟然還如此心滿意足——糸子每次應答時,眼角都帶著笑意。 「有那麼多事麼?」 「其實也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糸子答話時一般只說半句。 「老不出門太可惜了,春天可是一年只有一度啊。」 「是呀,我也這麼想來著……」 「雖然每年都有一度,但要是死了,今年不就成最後一度了麼?」 「呵呵呵呵,死了就划不來啦。」 二人的對話「死」來「死」去,卻是南轅北轍。正如上野是去淺草的必經之路,但也可以前往日本橋。藤尾想要將對方帶到墳墓另一邊去,但對方甚至不知道墳墓還有另一邊。 「等過些天我哥哥娶了嫂子,我會出來走走的。」糸子說。賢妻良母型的女子給出的就是賢妻良母式的回答。世上最可憐的莫過於認命自己生來就是為了服侍男人的女人——藤尾在內心匿笑。自己的眼睛、自己身著的羅衣、自己喜愛的詩和歌,羞與鍋子炭盆之類同伍,它們是活在美麗世間的美麗影子,倘使被冠以「實用」二字,女人——美麗的女人——便失去本來面目,蒙受莫大侮辱。 「一先生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藤尾又隨意信口問道。糸子應答前先抬眼望了望藤尾。戰爭漸漸展開。 「只要有人願意嫁他,什麼時候都可以結吧。」 這回輪到藤尾在發話前先盯著糸子看了。她的針尖是以備不時之用的,輕易不會從黑眸中射出。 「呵呵呵呵,他反正隨時都能娶到出眾的妻子呀。」 「真是那樣倒好了。」 糸子話裡有話地加以回擊,這一來藤尾不得不暫且退後一步。 「有沒有合意的人啊?只要一先生打定主意結婚,我會認真幫他張羅的。」 雖然不清楚伸出的粘竿夠沒夠著,但鳥兒好像真的逃脫了。不過這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一下。 「好啊,那就請你幫他張羅張羅,權當你就是我的姐姐嘛。」 糸子的話稍稍有點越過了分寸。二十世紀的會話是一種巧妙的藝術,不敢嘗試逾跨就參不透其中的要妙,但言辭過度則會反遭對手隼擊。 「你才是我姐姐呢。」藤尾啪地割斷對方伸過來的試探性杆網,兜頭拋了回去。糸子卻尚不明其意。 「為什麼?」她歪著頭問。 箭未中靶是射箭人本領不夠,但明明被射中卻裝作毫無反應,則是放賴了,而在女人眼裡,放賴是更甚於本領不夠的大不韙。藤尾微微咬了咬下唇,既然交手到了這個地步,從無敗績的藤尾當然不會就此止戈。 「你是說不想當我姐姐?」藤尾若無其事地問。 「啊……?」糸子臉上飛起兩片茫然若失的紅暈。活該!——對手在心中冷笑一聲,就此收兵。 按甲野和宗近兩人共同探討出的結論來說:不是表現為第一義的人,便無法做到肝膽相照,而兩人的妹妹卻正在肝膽郭圍開戰。這場戰爭是想將對方引入肝膽禁中?還是想將對方逐至肝膽畿外?有哲學家評論二十世紀的會話,稱之為肝膽相晦的戰爭。 恰在此時小野來了。小野因被自己的過去追趕得在租住屋內團團轉,轉來轉去卻仍無由逃脫開去,他與舊友會面,試著調停過去與現在,然而調停的效果並不明顯,小野依舊心神不寧。他當然沒有勇氣橫下心來對追趕上來的過去問罪。無奈之下,只能跑來向未來求救。有道是龍袍袖子好擋災,小野則打算躲在未來袖子的後面。 小野踉踉蹌蹌而來。尷尬的是踉踉蹌蹌的理由卻難以說出口。 「怎麼回事?」藤尾問,而此時的小野尚來不及找一件縫有從容家徽的外衣來遮掩自己的心神不寧。前述那位哲學家還說過,二十世紀的人都須備有兩三件縫有從容家徽的外衣。 「你臉色很差……」糸子也道。 本想仰賴的未來竟要調轉矛頭,揭開自己過去的老底,實在令人沮喪。 「連著兩三天都睡不著。」 「是麼?」藤尾道。 「你怎麼了?」糸子問。 「他最近在寫論文……所以才睡不著覺,對吧?」藤尾是既回答又詢問,一句話都兼了。 「是啊。」小野一如急著過江的人正巧發現渡船靠來,管他什麼船,只要船家主動招呼,小野沒有不搭乘的道理。大多謊言其實就如同這種渡船,正因為有了船,人才會搭乘。 「是嗎?」糸子隨口道。管你寫什麼論文,賢妻良母型的女子是不感興趣的,賢妻良母型的女子關心的只是臉色不好這件事。「畢了業還這麼忙啊?」 「他畢業時得了御賜銀表,所以還想靠論文再得塊金表哩。」 「那很好啊。」 「就是嘛,我說的沒錯吧,小野先生?」 小野露出了微笑。 「怪不得您沒有跟我哥哥和她哥哥欽吾先生一起去京都玩……瞧我哥哥,老是那麼悠閒自在的,要是他有時候也忙得睡不著覺才好呢。」 「呵呵呵呵,不過總比我哥哥好吧?」 「欽吾先生不知道比我哥哥好多少呢。」糸子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突然察覺自己說漏了嘴,情不自禁將白紡綢手帕在膝蓋上揉成了一團。 「呵呵呵呵!」 藤尾門牙邊裝飾的金絲從笑動的雙唇間忽地閃動了一下。敵人徹徹底底落入了自己的圈套。藤尾第二次奏起凱歌。 「還沒有京都來的消息麼?」這回輪到小野發問了。 「沒有。」 「至少也該寄張明信片回來呀。」 「不是說了像射出去的子彈一樣嘛。」 「誰說的?」 「你忘了?是上次我母親這麼說的,說兩個人都像子彈……糸子,我母親還說特別是宗近是顆大子彈吶。」 「誰說的?伯母麼?子彈……哎喲老天吶,所以說嘛要是不讓他快點結婚,那不得叫人成天擔心得不行啊,不知道他會飛到哪兒去呢。」 「那你快點讓他結婚啊。你說呢?小野先生,我們一起幫他物色個合適的對象吧?」 藤尾意味深長地望了望小野。一撞上藤尾的眼神,小野禁不住一陣震顫。 「好,我們幫他物色個合適的人。」小野說著取出手帕,輕輕按了按稀疏的唇髭,幽淡的香氣飄然而起。據說香味太濃會顯得低俗。 「你在京都有很多熟人吧?就給一先生張羅一個京都人吧。不是說京都美女很多麼?」 小野的手帕耷拉了下來。 「其實並不漂亮……等甲野先生回來,你問問他就知道了。」 「我哥哥怎麼會跟我聊這種事情?」 「那你去問宗近先生。」 「我哥哥說京都有很多美女吶。」 「宗近先生以前去過京都麼?」 「沒有,這是第一次,他寫信來了。」 「喔,那他不是子彈。寄信回來了嘛。」 「哪是信啊,是明信片。他寄回來一張京都藝妓舞蹈的明信片,在邊上寫著京都女人都很漂亮。」 「是麼?那麼漂亮?」 「明信片上全都是一張張白兮兮的臉,根本看不出漂不漂亮,不過要是親眼看到本人或許真的很漂亮。」 「實際看到本人也淨是白兮兮的臉。臉是長得漂亮,不過沒表情,一點也沒有魅力。」 「對了,他還寫了別的事情。」 「這可不像他這個懶人的風格啊。還寫了什麼?」 「他說,鄰家的琴彈得比我好。」 「呵呵呵,宗近先生不可能懂得琴彈得好壞吧?」 「大概是繞著圈子諷刺我吧,說我彈得不好。」 「哈哈哈哈,宗近先生也挺會損人的嘛。」 「他在上邊還說,那人比我漂亮。真可惡!」 「一先生說話就是這麼沒遮攔,我碰到他只能甘拜下風。」 「不過他誇了你。」 「哦?他怎麼說?」 「他說,那人比我漂亮,但比不上藤尾小姐。」 「哎呀,真討厭!」 藤尾眼中放出得意且輕蔑的光,唰地仰起了脖子。只見猶如牡馬頸上鬣毛般的猥瑣之物在眼前翻迴,唯有紫羅蘭色彩貝似燦星般閃爍出楚楚的晶光。 小野與藤尾的目光又相遇了。糸子卻渾然不知個中就裡。 「小野先生,三條有家叫蔦屋的旅館麼?」 小野正沉迷於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中,被夢寐以求的未來深深吸引,剎那間卻轟然墜入了過去的深淵。 為了逃避追趕上來的過去,小野躲進香爐騰起的紫雲煙影中,來不及一嘗那縹緲雅趣,更遑論飽餒,只不過彼此用眼神剛剛迎情解意,便自還未遂懷的夢中醒來,頭腳倒懸地被拋向過去。這就叫草間有蛇,不可隨意踏青。 「蔦屋怎麼了?」藤尾問糸子。 「明信片上說,欽吾先生和我哥哥住在那家蔦屋旅館,所以就想著問問小野先生,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小野先生知道麼?」 「三條啊?三條的蔦屋……對了,記得好像是有那麼一家。」 「這樣說來,不是很有名的旅館了?」糸子天真地望著小野。 「嗯。」小野的回答似乎有點沮喪。這回輪到藤尾開口了。 「沒名氣不也很好麼?在屋內就能聽到琴聲……不過是我哥哥和一先生聽就沒意思了,假如換成小野先生,一定很喜歡吧?春雨淅瀝的靜謐時分,悠閒地躺在旅館屋內聆聽鄰家美女彈琴,充滿了詩意,不是很好麼?」 小野一反常態默不作聲,看都沒看藤尾一眼,只是默然望著壁龕里的棣棠花。 「是很好呵。」糸子代小野作答。 不懂詩的人沒資格談論高雅話題,倘使只滿足於博得賢妻良母型女子一句「很好呵」的贊同,那一開始就不提春雨、旅館、琴聲之類的了。藤尾有點憤憤不平。 「想像一下的話,真是一幅很有意思的畫。那該是什麼樣的地方呀?」 為什麼提出這種問題?賢妻良母型女子實在費解,她只好默不作聲,不願多語多事。小野則是不回答不行的。 「你覺得該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我嘛……對了……應該是二樓的後屋……有迴廊,可以望得到一點加茂川……從三條能望到加茂川吧?」 「嗯,有些地方望得到。」 「加茂川岸邊有柳樹麼?」 「嗯,有。」 「那柳樹遠遠看去雨條菸葉,柳樹上是東山……是東山吧?那座美麗的圓圓的山……那座山就像青色的供神年糕一般圓圓凸起,朦朦朧朧,朦朧之中可以看到淡淡的五重塔……那座塔叫什麼名字?」 「哪座塔?」 「什麼哪座塔,東山右角不是看得到那座塔麼?」 「我不記得了。」小野歪著頭想了想說道。 「有,肯定有。」藤尾說。 「噯,可琴聲是從鄰家傳來的啊!」糸子插嘴道。 女詩人的幻想被這一句話擊碎了。看來賢妻良母型的女子就是為了破壞這美麗世界而來到世上的。藤尾微微皺了皺眉頭。 「你真性急。」 「誰性急啦?我聽得很有意思呢……接下來那座五重塔怎麼樣啦?」 五重塔根本不會怎麼樣。有的人只需瞧一眼生魚片,便將它收拾回廚房;而想讓五重塔怎麼樣的人,是從小被教育成生魚片端出來便非吃不行的實用主義者。 「算了,不說五重塔了。」 「很有意思啊,五重塔是很有意思嘛。是吧,小野先生?」 惹人不悅時如何賠禮謝罪,須因人而異,這是世間常情。倘使攖拂的是女王的逆鱗,則靠供上鍋碗瓢盆、濾醬篩子之類俗物是無法使其心境好轉的。對毫無用處的五重塔,必須小心地讓它依舊留在朦朧之中不去觸碰。 「五重塔就不說了。五重塔還能怎麼樣?」 藤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糸子只想哭。 「惹你不高興了?是我不好……不過五重塔真的很有意思啊,我不是在說奉承話。」 刺蝟是越摸越會豎刺的,小野必須在不可收拾之前設法平息局面。 再提五重塔肯定是火上澆油,可琴聲對自己來說是個禁忌。小野盤算著該如何調停。將話題從京都岔開,對自己來說再好不過,但如果生硬地轉移話題,同樣會招來糸子的輕蔑。小野須順著對方的話題一點點繞開,並且確保其不會朝著傷害自己的方向展開。靠銀表得主的手腕來處理這個問題似乎太難了。 「小野先生,你能理解我說的話吧?」藤尾先開了口,糸子被當作不明事理的人而屏逐在外。小野不想見到兩個女人在自己面前不愉快地唇槍舌劍,所以才打算調停,既然錦衣善眉舉刀格鬥的對手中有一方不把另一方放在眼裡,小野便沒必要出手,除非被屏逐的一方苦苦央求,否則也無須熱心地將其納入己方陣營,只要她老老實實,無論被輕視或被屏逐,暫時都與自己毫無利害關係。小野已經沒必要太在意糸子,他只要迎合先開口的藤尾就不會有問題。 「當然能理解,你是說詩的生命比事實更確鑿可靠……可是世間有許多人不懂這個道理。」小野無意瞧不起糸子,他只不過更為重視藤尾的心情而已。況且這個回答堪稱真理——單單為難弱者的真理。為了詩,為了愛情,小野敢於做這點犧牲。道義沒有照耀在弱者頭上,糸子感到孤立無援。藤尾終於心情暢快起來。 「那麼,我接著說給你聽好麼?」 此謂害人猶害己。小野想不答應也不行。 「嗯。」 「從二樓望下去,鋪著三塊斜對著的腳踏石,前面有口圍著木框的井,雪柳盛開在井旁,枝丫支支稜稜摩挲著吊桶,花瓣撲簌簌地輕搖,好像要墜落井中……」 糸子默默地聽著。小野也默默地聽著。灰濛濛的天空漸漸壓低,陰沉沉的烏雲層層疊疊,仿佛欲死死地鎮服住陽春三月。白晝漸次灰暗下來。距離防雨窗套五尺遠的竹籬笆旁,垂木蘭綻放著色澤妖艷的花,透過樹叢細看,有時會看到兩三條斷斷續續的雨絲。雨絲斜斜落下又倏瞬間消失,既不像降自天空,更不像落於大地。雨絲僅有一尺多的壽命。 有道是:居移氣 。藤尾的想像與天空一起變得濃譎起來。 「你從二樓欄杆那兒看過雪柳麼?」藤尾問。 「沒有。」 「下雨的時候……哎,好像下雨了。」藤尾說著朝院子裡望去。天空益發昏暗了。 「嗯……雪柳後面便是建仁寺的竹籬笆,籬笆內傳出琴聲……」 琴聲到底出現了。糸子心想,原來如此,小野則暗道不妙。 「從二樓欄杆往下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鄰家的院子……順便給你們說說院子的樣子好麼?呵呵呵……」藤尾高聲笑著。陰冷的雨絲倏地從垂木蘭的花上掠過。 「呵呵呵呵,你們不想聽麼……暗下來了,天好像馬上要變臉了。」 先前黑壓壓的烏雲徐徐化為細絲,一條細絲橫掠過樹叢,又一條細絲緊追而來。眼看著一條條細絲一齊掠過,雨下得越來越密。 「哎呀,看來要下大雨了!」 「下雨了,那我先告辭了。你正聊得這麼起勁,實在很失禮,不過你講得太有意思了。」 糸子站起身來,談話隨著春雨結束了。 1 .向島:位於日本東京隅田川東岸,江戶時代起便成為東京的賞櫻勝地,現為墨田區的一部分。 2 .居移氣:出自《孟子·盡心上》「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意謂地位和環境可以改變人的氣質,奉養可以改變人的體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