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草 · 三

夏目漱石 《虞美人草》
春風野岸細雨斜,花露柳煙潛入檻。掛在衣架上的藏青西服陰影下,縮頭縮腦蹲踞著反卷了三分之一的黑襪。狹窄的裝飾櫥架上擱著氣宇不凡的旅行行囊,沒有紮緊的行囊細繩慵懶地垂著頭,一旁的牙膏和白牙刷在互道早安。透過緊閉的格子門上的玻璃,看得見屋外閃動著白色的細長雨絲。 「京都這地方太冷了。」宗近在旅館的浴衣外披了件平紋粗綢薄棉袍,背倚松木壁龕立柱,傲然盤腿而坐,望著屋外對甲野說道。 甲野腰以下蓋著條駝毛膝毯,烏黑的頭髮枕在充氣枕上,應了聲:「冷倒還好,就是讓人特別想睡覺。」說著他稍稍偏了下頭,剛梳過的濕發因為充氣枕的緣故看起來就像脫下的黑襪。 「你成天在睡覺,好像就是為了睡大覺才來京都似的。」 「嗯,這地方真的很舒適。」 「你覺得舒適就好,你母親可是擔心得很哩。」 「哼!」 「一聲『哼』就算對我的感謝?為了讓你感覺舒適,我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哩,只有我自己心裡清楚。」 「你讀得懂那匾額上的字麼?」 「嗯,真是怪字:『僝雨僽風 』?我從來沒見過。兩個字都是人字偏旁,大概是形容人如何如何吧?寫這字的人到底是什麼人啊?淨是沒人認得的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拉倒吧。倒是這道紙拉門蠻有意思的,上面貼滿了金紙,看起來很豪華,不過奇怪的是有些地方竟然皺著,簡直像草台戲班使用的道具似的。上面還畫了三棵直翹翹的竹筍,到底是什麼含義?這可是個謎哩,甲野你說是不是啊?」 「你覺得是什麼謎?」 「我也不知道。這上面畫的東西含義不明,所以說算是個謎吧?」 「含義不明的東西不能成其為謎,有含義的東西才是謎。」 「可是哲學家之流卻向來把含義不明的東西視為謎,絞盡腦汁去研究,就好像氣急敗壞地對著一盤瘋子發明的將棋殘局窮琢磨一樣。」 「那這竹筍大概也是個瘋子畫家畫的。」 「哈哈哈哈,既然你明白這個道理,應該就沒什麼煩惱了吧?」 「人世怎能跟竹筍相提並論?」 「喂,不是有個『戈耳迪之結』的傳說麼?你知不知道?」 「你當我是中學生?」 「我可沒這麼說,只不過隨便問問。你如果知道的話就說來聽聽。」 「你真的很煩人,我當然知道。」 「所以請你說來聽聽嘛。哲學家都會糊弄人,而且非常固執,不管問他們什麼問題,都是死也不肯承認自己不知道……」 「真不知道是誰固執。」 「好好,管他誰固執,你說說看嘛。」 「戈耳迪之結是亞歷山大時代的故事。」 「嗯,看來你果然知道。還有呢?」 「……有個名叫戈耳迪的農夫獻了輛牛車給朱庇特 ……」 「喂喂,等一下,有這回事麼?後來呢?」 「什麼叫『有這回事麼』?你不知道?」 「我只不過知道得沒這麼詳細。」 「搞什麼呀,弄了半天你自己都不知道,還來考我。」 「哈哈哈哈,讀書的時候老師沒教那麼詳細,那個老師肯定也不知道這個情節。」 「那個農夫用蔓藤把牛車的車轅和車軛打了個死結,誰也解不開。」 「原來如此,難怪把死結稱為『戈耳迪之結』,對吧?後來亞歷山大嫌麻煩就拔刀砍斷了那個死結。喔,原來如此。」 「我可沒說亞歷山大是嫌麻煩才把它砍斷的。」 「這一點無關緊要。」 「其實是亞歷山大聽到神諭,說誰能解開這個死結,誰就將成為東方霸主,於是便道:『既然如此,就只有這樣做了……』」 「這個我知道,學校老師就是這樣教的。」 「你知道那不就行了?」 「其實,我想說的是,人假使沒有亞歷山大那種『既然如此就只有這樣做』的氣魄是不行的。」 「你這樣說這也未嘗不可。」 「『這樣說也未嘗不可』?你這樣子好像一點也沒有衝勁呀。戈耳迪之結可是個絞盡腦汁也解不開的死結啊。」 「一刀下去不就解開了?」 「一刀下去……其實即便解不開,也沒什麼不妥實的啊。」 「妥實?這世上最無恥的東西便是講求妥實。」 「照你這麼說,亞歷山大成了極其無恥的男人啦?」 「難道你覺得亞歷山大有那麼了不起麼?」 對話一時中斷了。甲野仄轉身去。宗近繼續盤腿坐著翻看旅遊指南。屋外,雨絲仍在斜斜地霏落。 仿佛在為露著赤腹直衝雲霄的燕子添勢助威似的,本已使得古都愈顯蕭寂的濛濛細雨下得更加繁密了。上京和下京 均被浸濡在抑鬱的淅瀝細雨中;三十六峰 的嫩綠之下,所有聲音都融入友禪染 的嫣紅流水中,一徑注入油菜花田;女人在門口邊洗芹菜邊唱著「你在川頭我在川尾……」摘下深深蓋住黛眉的手巾,便可望見大文字山 ;原本鶯啼燕喧的竹林中,只殘餘著松蟲和鈴蟲 的墳墓,覆滿的青苔不知已歷多少春秋;自從羅生門不再有妖鬼出沒後,那門不知哪朝哪代已被拆毀,被渡邊綱 扭斷的妖鬼胳膊也不知所蹤……唯有春雨一如往昔地下個不停,落在寺院街的古剎,落在三條的名橋,落在祇園的櫻花,落在金閣寺的松樹,亦落在旅館二樓甲野和宗近兩人的身上。 甲野躺著寫起了日記。橫訂的日記本褐色布封面一角沾著些許汗漬,他仿佛要將其折斷似地用力掀開封面,翻了兩三頁,有一頁三分之一空白著,甲野便從這頁接著寫起。他用鉛筆龍飛鳳舞地寫下: 一奩樓角雨,閒殺古今人; 隨後頓筆琢磨開來,看樣子想添上轉句和結句湊成一闋五絕。 宗近扔下旅遊指南,嗵嗵嗵地踩著重步走向廊檐,好像存心跟榻榻米過不去似的。廊檐上恰好孤零零地放著一把藤椅,似乎正待人來坐。透過稀疏的連翹花可以望見鄰家房間, 紙門拉得嚴嚴實實,從裡面傳出陣陣琴音。 忽彈琴響,垂楊惹恨新。 甲野另起一行又寫了十個字,但似乎自己不滿意,當即提筆將其劃掉。隨後寫下一段普通文字: 宇宙是個謎,如何悟解是人的自由。隨心所欲地解意再隨心所欲地找出答案是一種幸福。倘使心存疑忌,連父母也是謎,兄弟亦是謎,包括妻子和孩子,甚至作如是觀的人自己也是個謎。人降生斯世即是為解開強加於自己的無法解開的謎,以至中夜起長嘆,徘徊至白頭。為解開父母之謎,就須與父母同體,為解開妻子之謎,就須與妻子同心,為解開宇宙之謎,就須與宇宙同心同體。假如無法做到這一點,父母和妻子以及宇宙便都是謎,是解不開的謎,是一種痛苦。既有父母兄弟這些解不開的謎,又心甘情願地迎入妻子這個新的謎,不啻自己的財產尚且窮於看管,卻還要保管別人的錢財。況且不只是迎入妻子這個新的謎,還會讓這個新的謎誕下另一個新的謎,使自己更加痛苦,猶如替別人保管的錢財生了利息,竟將別人的所得視作自己的財富……唯有犧牲自己才能解開所有的謎。問題只在於如何犧牲自己。死?蹈死這樣的犧牲未免太過無能。 宗近一直坐在藤椅上靜靜聆聽鄰家的琴聲。他當然不會理解有幸蒙賜名琴的琵琶名手於御室御所 蒙賜春寒之中的風雅,更不懂得用南部桐 製成菖蒲形狀、面板鑲有象牙泥金畫 的十三弦古箏的雅趣。宗近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 散落著連翹黃花的籬笆的另一側是個不足三坪 的小院,一叢業平竹前擺著一隻長滿青苔的御影石 洗手盆,院中爬滿了卷柏。琴聲正是來自此處。 京都的雨下起來一個模樣:冬天能將雨衣凍得邦邦硬,秋天令燈芯變細,夏天讓兜襠濡濕如洗,春天——春天時好似一根銀制扁簪掉落榻榻米上,滾至珍珠內層閃爍著紅金藍光、用來賽貝殼 的彩貝旁,玎玲鳴一聲,又玎玲撥弄一記。宗近聽到的琴聲宛似這春雨玎玲。 眼看是形狀——甲野又另起一行——耳聞是聲音。形狀與聲音都不是事物真相。假如領悟不了事物的真相,其形狀與聲音又有何意義?當靈府捕捉到某個事物的本來面目時,其形狀與聲音便會隨之變成新的形狀與聲音。這即是象徵。象徵只是為了讓眼睛能看到、耳朵能聽到那不可思議的本來空 的一種媒介…… 琴聲逐漸加快速度。銀甲仿佛在雨滴間隙中穿行,不停地在雁柱間飛舞,按顫推揉,聲隨妙指,彈至綿密濃烈處,低音弦的重濁與高音弦的輕細糅為一體,交互烘托,洶湧奔瀉。 甲野寫完「聽無弦琴,方始領悟序破急 的含義」這句時,一直在藤椅上俯視鄰家的宗近從廊檐向屋內喊道: 「喂,甲野,你不要光詭辯,過來聽聽這琴聲也不壞啊!真的很好聽哦。」 「嗯,我一直在洗耳恭聽吶。」甲野啪嗒一聲闔上日記本。 「哪有躺著聽琴的?我命令你到廊檐上來,快出來!」 「幹什麼呀,在這兒也一樣能聽嘛。你別管我。」甲野依舊躺在充氣枕上,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喂,東山看上去很美吶。」 「是麼?」 「來看啊,有人在過鴨川,真是富有詩情畫意。聽見了麼,有人在過鴨川哩!」 「過就過嘛。」 「有一首俳句好像說裹著被褥臥看什麼來著,到底是裹著被褥臥在哪裡 ?噯,你過來告訴我好不好?」 「不好。」 「嗨,就這一會兒工夫加茂川水位大漲,哇不得了,橋都快塌了!聽到麼,橋快塌了!」 「橋塌了也沒關係。」 「橋塌了也沒關係?晚上看不成藝妓舞蹈大會 了也沒關係?」 「沒關係!沒關係!」甲野似乎不耐煩了,他翻個身轉向另一側,端詳起旁邊那扇金紙門上的竹筍圖來。 「你居然這麼無動於衷,真拿你毫無辦法,我算服了你了。」宗近無奈,最後只得悻悻地折回屋內。 「喂!喂!」 「什麼事?你真煩。」 「聽到那琴聲了吧?」 「不是說過我一直在聽嘛。」 「彈琴的一定是個姑娘。」 「那當然啦。」 「猜猜她有多大?」 「誰知道。」 「你這樣冷漠真叫人掃興。如果你想問我的話,就明說嘛。」 「誰問你呀!」 「你不問?既然你不問,那我只好主動說給你聽了:她還是個梳著島田髻 的小姑娘吶。」 「房門開著?」 「沒有,房門關得緊緊的哩。」 「那又是你隨隨便便給人家冠的雅號?」 「這雅號可是名副其實的哦,因為我看到那姑娘了。」 「怎麼看到的?」 「你瞧,想聽了吧?」 「不聽也無所謂。聽你講那種事,不如研究這竹筍更有意思。你知道嗎,為什麼躺著從橫里看竹筍,竹筍會變矮?」 「大概是你的眼睛也橫過來的緣故吧。」 「只有兩扇紙門卻畫著三棵竹筍,又是什麼道理?」 「可能畫得太差勁,只好買二饒一吧。」 「為什麼竹筍如此蒼白?」 「大概是設個謎,意思是吃竹筍會中毒。」 「還真是個謎啊?原來你也會解謎?」 「哈哈哈哈,我有時候也會解解玩的。我剛才還一直想解開那個未婚姑娘的謎哩,可你卻毫無興致,不讓我解,這不像哲學家的所為呀。」 「你想解就解嘛,你以為我是那種你一裝模作樣我就低頭認輸的哲學家?」 「好,那我就先獻醜試著解解看,然後讓你低頭認輸……你聽著,那個彈琴的人嘛……」 「嗯?」 「我看見了。」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是嗎?那我就沒有別的好說的了。」 「無話可說就到此打住吧。」 「不,打住可不行啊,還是告訴你吧——昨天我洗完澡光著膀子想在外廊涼快一下……你想聽吧?……我隨意眺望著鴨川東岸的景色,正覺心情舒暢,無意間往下瞄了鄰家一眼,正巧那姑娘拉開半邊紙門,靠在門上往院子裡張望哩。」 「是個美女麼?」 「當然是美女啦,比起藤尾小姐來雖然差點,但看上去比我家糸子漂亮。」 「是嗎?」 「就一句『是嗎』就完了?你這樣也未免太不把人當回事了吧?哪怕意思意思也得說句『太可惜了,我要是也看到就好了』什麼的呀。」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要是也看到就好了。」 「哈哈哈哈,我剛才就是想讓你看才叫你出來的嘛。」 「可門不是關著麼?」 「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拉開呀。」 「嗬嗬嗬,如果是小野,很可能會一直等到對方拉開門。」 「是啊,早知道就帶小野一起來玩了,讓他看看才有意思吶。」 「京都這地方就適合他那種人居住。」 「嗯,跟小野完全一個性格。我跟他說,老兄一起去吧,他卻東扯西拉的,結果還是沒跟我們一起來。」 「他好像說春假想好好讀點書什麼的。」 「春假怎麼讀得進去書哩?」 「他那副樣子,隨便什麼時候都讀不好書的。一般說來,文學家都很輕佻,所以不會有大出息。」 「這話聽起來可有點刺耳,我也算不上持重的人啊。」 「哦,我是說那些只對文學有興趣的人,大都喜歡成天迷離恍惚地沉醉在霞思雲想中,往往不想著撥開雲霞探求事物本質,所以靠不住。」 「他們是雲霞醉鬼?那麼哲學家老喜歡苦思冥想些空洞無用的東西,成天愁眉鎖眼的,應該稱作鹽水醉鬼吧?」 「那麼像你這種爬睿山竟然爬過頭,一個勁往若狹國跑的傢伙,就是雷雨醉鬼啦。」 「哈哈哈哈,每個人都各有所醉,真是妙極了!」 甲野的一頭黑髮此時總算離開了枕頭。先前被黑亮濕發凌壓的空氣登時反彈膨脹,使得枕頭在榻榻米上移了位,駝毛膝毯也跟著滑落,一半由里向外翻了過來,露出胡亂纏在腰上的窄腰帶。 「果然是個醉鬼。」跪坐在枕邊的宗近不失時機地揶揄道。甲野挪了挪胳膊撐起瘦長的上半身,再用手掌支在榻榻米上,睜大眼睛朝自己的腰部左看右瞧。 「確實像醉了。——你倒是難得坐得這麼端正啊。」甲野說著從細長的單眼皮下瞪了宗近一眼。 「因為我很正常。」 「坐姿看上去似乎還算正常。」 「神志也很正常。」 「你穿著棉袍跪坐,說明你其實已經醉了,還得意揚揚說自己沒醉,這樣更可笑。醉了索性就要像個醉的樣子嘛。」 「是麼?那我就不客氣了。」宗近馬上鬆開腿盤席而坐。 「你總算沒有固執愚見,佩服!佩服!這世上沒有比明明是愚者卻自己以為是賢者的人更滑稽可笑了。」 「從諫如流說的就是我這種人。」 「醉了居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看來還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那自以為是的你呢?你明明知道自己醉了,卻既不肯跪坐也不肯盤腿坐。」 「我大概是站街苦力 吧。」甲野淒寂地笑著道。 本來談興正濃的宗近突然嚴肅起來——看到甲野這種笑容,宗近不得不嚴肅起來。在無數張臉孔的無數個表情中,有一種表情必定會令人深銘肺腑,他臉上的肌肉不是為了自我表現而顫動,他頭上的根根毛髮不是為了閃電而豎立,他的淚管決堤不是為了增強涕泗滂沱的印象。虛偽的誇張情態——例如壯士無緣無故揮舞長劍斬向地板——因為膚淺故而輕而易舉便能夠做出,那是本鄉座 的戲劇。而甲野的笑不是劇場舞台上的那種笑。 那是無法捕捉的感情波浪,順著毛髮般的細管從心底難得滲出數滴,在俗世陽光下留下倏忽一現的影子。它不同於街上隨處可見的表情,當它探頭張覷覺察到眼前是俗世時,便會立即潛回深院。在它潛回之前將它揪住方能制勝,倘使來不及揪住便永遠也無法理解甲野。 甲野的笑容淡恬,柔善,甚至毋寧說是冷澀。寧靜的笑容中,倏瞬的笑容中,疾行奔逝的笑容中,清楚地勾勒出甲野的一生。能夠曉悟這瞬間的意義,便是甲野的知己,倘使粗暴地將甲野置於不聞不顧的境地,不尋求理解曉悟而以為他就是這樣的怪人,則即使身為父母也羞稱知子,即使是兄弟姐妹也形同陌路人。將甲野的性格描述成極其悲慘,那是不曉世態人情的蹩腳小說的做法,二十世紀不會輕易出現此等貨色。 春天的旅遊很悠閒。京都的旅館很安靜。兩人平安無事。他們開著玩笑,宗近曉悟甲野,甲野也曉悟宗近。這是現實世界。 「站街苦力?」宗近說罷玩弄起駝毛膝毯的流蘇穗邊,隔了一會兒又問道:「永遠是個站街苦力麼?」他嘴裡反覆念叨著「站街苦力」,但並沒有看甲野,像是在提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跟駝毛膝毯說話一樣。 「即使真的去當站街苦力,我也早有心理準備。」甲野這時才坐起來,轉身臉朝著對方。 「假如伯父還活著就好了。」 「不,老爹如果還活著,說不定更麻煩。」 「倒也是哩——」宗近將最後那個「哩」字拖得老長。 「說來說去,只要讓藤尾繼承家業就天下太平了。」 「那你怎麼辦?」 「我是站街苦力呵。」 「真的要去做站街苦力?」 「嗯,反正我繼承家業也是站街苦力,不繼承家業也是站街苦力,所以怎麼都無所謂嘍。」 「可是,你不能這樣做。首先,伯母會很為難的。」 「我母親麼?」甲野望著宗近,臉上表情很古怪。 倘使心存疑忌,連自己都可能被自己矇騙,更何況外人為避免利害衝突和利益損失往往戴著厚重的面具,面具背後的真意難以揣摩。眼前這個好友提到母親的這番話,是出自面具後的真言?抑或只是面具外的敷衍?自己體內某個角落尚且隱藏著會將自己矇騙的魔鬼,對方雖說是至交,是父親家的遠親,也不能疏忽而泄露天機。宗近此話是想套出自己對繼母的真實情感?如果宗近得知真情仍一如舊貫倒罷了,但假使他是個懂得話里套話的人,則誰也不能保證他不會翻臉不認人。宗近此話是基於他表里一致的率直個性,對母親的話深信不疑的反應麼?以他平素的言行來看,或許是這樣。他不大可能受母親之託,做出那種在自己那陰暗得連自己都害怕的內心深淵丟下一個測深錘的卑鄙行為。然而,越正直的人越容易被利用,即使宗近知道卑鄙因而不想為虎作倀,但說不定也可能出於為好友著想,而聽從母親之意,將那個遲早會令所有人都極不愉快的結果在時機成熟之前搶先和盤托出。總之,還是守口如瓶為妙。 兩人短暫沉默。鄰家琴聲依舊在響。 「那琴聲是生田流 麼?」甲野沒頭沒腦地問。 「有點涼,我去加件狐皮背心來。」宗近答非所問地答道。兩人的對話若即還離,牛頭不對馬嘴。 宗近敞著棉袍從高低櫥架上取下那件古怪的背心,斜著身子剛伸進一條胳膊,甲野問道: 「這件背心是手工做的?」 「嗯,狐皮是個去過中國的朋友送給我的,面子是糸子幫我縫的。」 「是真貨。真不錯。糸子小姐跟我家藤尾不一樣,很會做家務事,真不錯。」 「不錯麼……唔,她要是嫁人了家裡還真犯難哩。」 「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合適的人家?」宗近看了甲野一眼,沒什麼興致似地答道,「有是有啊……」說到末尾兩個字便有氣無力了。 甲野於是話題一轉:「糸子小姐要是嫁了人,伯父怕也會不大方便吧?」 「不方便也沒辦法,反正她早晚總得嫁人……還是說說你吧,你就不打算娶老婆了麼?」 「我……唉……我是養不起老婆啊。」 「那你就聽伯母的,繼承家業……」 「不行!不管我母親怎麼說,我都不情願。」 「你這人真古怪,實在弄不懂你。你要不早點定下來,藤尾小姐不是也沒法嫁人了嘛?」 「她不是沒法嫁人,是不想嫁人。」 宗近聽罷不吭聲,抽動了幾下鼻子。 「又是海鰻!天天吃海鰻,吃得肚子裡儘是魚刺,京都這地方真沒意思。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可以啊,假如只是因為不想吃海鰻,那不回去也行……不過,你的嗅覺真是靈,海鰻味都聞到了?」 「不是聞到了,是廚房天天不停地在烤海鰻呀。」 「假如我老爹也有你這樣靈光的嗅覺,也許就不會客死國外了。看來老爹的嗅覺太遲鈍。」 「哈哈哈哈……對了,伯父的遺物送回來了麼?」 「應該到了吧,好像是公使館的佐伯先生給送過來……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吧,大概就是一些書。」 「那隻懷表呢?」 「哦,就是我老爹經常誇耀的那只在倫敦買的懷表?那個應該會送回來吧。藤尾從小就常把那隻懷表當玩具玩,每次到她手上就不肯輕易放下,表鏈上的石榴石她最喜歡了。」 「現在想來,還是件老古董吶。」 「是啊,那是老爹第一次去歐洲時買的。」 「送給我當作伯父的紀念品吧?」 「我也打算送給你哩。」 「伯父上次出國前,跟我說好回國後把它送給我當畢業賀禮的。」 「我也記得……說不定現在藤尾又當玩具拿在手上玩哩……」 「就沒法子讓藤尾小姐跟那隻懷表分開麼?哈哈哈哈,不過沒關係,我照樣取走。」 甲野盯著宗近的眉間默默看了許久。 午餐時果然如宗近所說,又上了海鰻。 1 .僝雨僽風:謂風雨交相摧折,也形容歷經磨難,十分煩惱憔悴。出自辛棄疾詞作《粉蝶兒·和晉臣賦落花》。 2 .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主神,位同於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3 .上京和下京:日本京都街市在十四世紀末十五世紀初自然形成南北兩片,以二條大街為界北部稱為「上京」,南部稱為「下京」,現成為地名。 4 .三十六峰:泛指日本京都東北部的東山丘陵,名稱據說由嵩山三十六峰而來。 5 .友禪染:日本京都特有的染色技法。 6 .大文字山:日本京都地區每年8月16日盂蘭盆節舉行「五山送火」儀式時在東山的如意岳半山腰點燃「大」字篝火,因此如意岳也被稱為大文字山。 7 .松蟲和鈴蟲:日本十二世紀末,後鳥羽上皇身邊的兩名侍女,受僧人法然感化而逃出皇宮入佛門為尼,後法然被流放,他的兩名弟子被處斬,史稱「承元法難」。松蟲和鈴蟲死後安葬於東山鹿谷的安樂寺。 8 .渡邊綱:日本平安中期武士,源賴光麾下「四天王」之一,傳說曾在羅生門扭下妖鬼的胳膊。 9 .御室御所:位於今日本京都市右京區的雙丘以北,因平安時代宇多天皇在該地的仁和寺內置居所而得名。名琴典出平安末期的平氏武將平經政,他是琵琶名手,法皇(即太上法皇,入道為僧的太上皇)曾賞賜其一把傳自中國唐朝的名琴「青山」。 10 .南部桐:產自日本青森縣東北至岩手縣中部的桐木,是製作古琴的高級木材。 11 .泥金畫:一種日本漆器工藝的裝飾技法,在漆器表面描繪圖案紋樣後,再以金、銀、貝殼等的顆粒及色粉塗嵌,形成各種花鳥山水圖案。 12 .坪:日本的面積單位,用來丈量房屋和宅地面積,1坪約等於3.306平方米。 13 .御影石:日本兵庫縣神戶市東灘舊為御影町,以出產花崗岩石材聞名,稱為「御影石」。 14 .賽貝殼:日本的一種賽物遊戲,起源於平安時代,將美麗或珍稀的貝殼分為左右兩組,交替出示,以競爭優劣。 15 .本來空:佛法指世間諸法皆假有,而非本來實有,一切萬有皆為現象假立而存。 16 .序破急:指出自日本雅樂的術語,近似現代的「起承轉合」,指樂曲的開始、中間和結尾部分。 17 .此處是指日本江戶前期俳諧師服部嵐雪的俳句:身披棉被臥看東山。 18 .藝妓舞蹈大會:每年4月1日至30日,日本京都藝妓為了迎接春天的到來而在祇園歌舞練習場舉辦的傳統舞蹈大會。 19 .島田髻:日本婦女髮式之一,傳為東海道島田驛藝妓首創故而得名。多為未婚女子梳整。 20 .站街苦力:日本對站在港口或街頭等候僱傭的臨時苦力的卑稱,源自明治時代那些在坡道下等人力車駛來在後面幫忙推車討一口飯吃的底層人被稱為「站街苦力」。 21 .本鄉座:位於日本東京本鄉春木町的大眾劇場,以演出新流派戲劇聞名。 22 .生田流:日本箏曲彈奏技法流派之一,相傳創始人是江戶前期的生田檢校(1656-1715年),主要在京阪地區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