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景素先生願學齋億語 · 於景素先生願學齋億語卷四

金壇 于孔兼 元時著,男玉班編校。 詩 玩太極圖 大道難名總一圓,一圓之內妙通玄。男兮有女乾非亢,陰也兼陽姤有權。萬古心源圈裡盡,兩間生意靜時研。先天何處傳消息,夜半無聲未發前。 夢謁孔廟: 聖學無時不認真,偏於動處覺機新。晝存夜息參前意,養氣持心物外身。入廟自慚非入室,知幾無忝是知神。從今點檢嚴師在,卓爾應須有後人。 其二:個個人心一仲尼,先賢此語即吾師。眼前應接非空相,夢裡分明是孔規。綠野青松隨處有,夢中語。黌宮文墄許誰馳。此中著意希顏子,夜半宮牆我獨知。 束懷玉枉顧: 百里孤蹤問逐臣,布袍斜掛水雲身。當年薄宦曾投劾,今日求賢誤及珉。大節捫知慚戇汲,虛懷有意辱耕莘。扁舟滿載因愁重,不是山陰訪戴倫。 其二:埋光湖上幾經秋,未卜同心寄此憂。袖裡熟閒 孫武 略,圯邊希遇子房儔。非關祿位膻堪戀,祗苦經綸郁未酬。傾蓋有緣盟不淺,他年青史共名收。 其三:兩地心知巳數年,煙霞留滯各淹然。龍阿在匣時聞吼,豹略長韜幾度研。天上重華還曰月,山中碩隱自神仙。不緣世事嗟三老,安得雲陽李郭船。 其四:牢落江皋嘆此身,隨人妍丑未逢人。葛巾野服來何處,短棹輕帆去有因。一見巳知雲外意,片言應得隴中真。相期不負生平許,力挽天河洗世塵。 訪束懷玉:高蹤寄隱白雲岑,獨買徵車締盍簪。一片松筠風??,半椽茅屋冷沉沉。胸藏千載羅三教,守徹重淵抱一冰。如此性天真罕有,夜深數語見玄心。 其二:浮生世味巳泯泯,不道今人接古人。顏氏一瓢稱絕響,束家四壁起芳塵。孤岡石隱原無矯,末路風頹仗此振。吾道典型知有屬,萬松書社玉懷賓。 其三:古來聞道屬高賢,特往山中問草玄。未叩孔門樂何事,巳知潁滸遁忘年。一經帶笠孫承祖,七載披雲食共眠。意味這般誰領略,尋顏入聖藉茲緣。 其四:一夕虛腸喜實歸,歸程何急雨霏霏。迎來送往惟擔月,回首知心半掩扉。未許高風隨我去,翻令別思逐人欷。泥塗躑躅懷松嶺,何讓當年獨採薇。 丁酉歲除:讀罷殘編又一年,兩眸遞送古先賢。興亡幾代燈前淚,揮灑千秋筆下煙。十二月光今夜盡,六旬霜鬢詰朝煎。無情駒隙難羈縛,蚤注遺經衍聖傳。 其二:春經六十復添春,宿歲朝正共一人。書債白頭還未了,燭花青眼照來新。先憂後樂真吾志,有毀無譽總宦塵。玉曆年年更正朔,如何世道未回淪。 與束懷玉講乾坤二卦:分席談經再浹旬,羲文奧義爾諄諄。六龍有象隨時御,匹馬無韁應地馴。大化總該剛健里,真修豈外直方身。誰能識得永霜信,便是乾坤旋轉人。 和懷玉韻:論交古語稱蘭臭,今日同盟誰許倫。千里響從聲氣應,百年心到夢魂真。長松嶺上眠雲穩,丹桂階前化雨新。傾蓋有緣良自幸,願言聞道續芳塵。 自笑:一事無能我自嗔,枉生塵世掛朝紳。讀書不識中和字,榒管何如韓柳倫。風月煙雲惟過眼,山川花鳥只浮苹。痴痴欲了牙籤軸,嬴得人呼老葛巾。 讀書趙巷莊:匡床狼藉古人書。獨對湘簾樂有餘,怪見門庭。多刺棘,喜看池館徧嘉蔬。翠禽飛啄迎風樹,綠竹斜披映月渠。我欲逃虛遠塵市,茭湖買得稚川居。 蔣墅早行,因誦虛庵內兄詩集,有懷。濕雲帶雨灑菰蒲,小艇輕浮一葉蘆。暫撇市氛尋許劍,旋開鄴卷勝吳歈。朗吟佳句西莊最,長笑留情北闕愚。追憶風流人去遠,空餘詩草徧江湖。 張涇橋道中:買棹經行學士橋,為憐同調破蒲薸。水依岸轉開還合,樹著風回點復搖。四繞涇流釀華藻,三環斗黛郁崇標。箇中占有賢人隱,雙璧光騰徹九霄。 與涇陽涇凡景逸夜坐清談。一燈殘照逐臣心,此日憂君思更沉。共訝吳民機杼竭,還嘲禪理寂枯深。榮名耿耿長安在,病骨稜稜泌水尋。今夜千言情不盡,明朝東市又西林。 再過五牧,與薛純台、玄台舟中夜談:野艇重過揚子宅,論心自覺語多珍。細談出處關吾道,追羨由光了世塵。故里青山垂老別,炎途白髮笑人頻。諸賢莫以虛名誤,問學須知守一真。 與錢啟新講易,因登城散步,追談往事。?舟津口挈知音,枉教偏能醒悟深。賁遁二爻如指掌,和平兩字是投針。讒軻巳辨臧倉舌,伐木誰憐孔氏心。脾睨城頭三笑語,朗然清曠失塵襟。 月夜與懷玉論心,因懷安節、玄台諸君子:月明如洗薜蘿齋,雲淨天空景自佳。喜對孫登談吏隱,羞從季主問官階。清光幾夜能遭際,意 何人好共諧。衰鬢同心巳許爾,天涯有客更表。 與顧涇陽、諸敬陽、高景逸、葉玄適、劉楚盤偶會於黃阜墩,文昌閣是德星標。水上俄然集眾翹清議維風。嚴似律:長箋衛道涌如潮。危明巳罷憂時草,高會同移訪戴船。幸過此中聞緒論,蓉湖波里識簫韶。 自恨不能飲,山中世事不堪聞,祗合銜杯送夕曛。陶亮漉巾疑有托,劉伶枕曲意何欣。門前羅雀夸清勝,野外飛花落繡文。偏怪獨醒長白眼,那能消慮臥閒雲。 自恨不能書。驚龍筆法何人擅,逸少籠鵝舊有名。墨客生涯憑一指,騷人染翰尚雙精。肯臨百日芝池學,便寫三都左賦成。懶病生來兼性拙,無能有靦對玄卿。 自恨不能記,強記從前說茂先,如流應對似探泉。百家綜覽雖徒博,六籍兼通亦足賢。涉獵敢雲虛歲月,分疏旋巳失題詮。古人力踐精思早,偏我茫然入暮年。 自笑不能諛。直道隨朝本率真,時官卻要謟為親。少文周勃終安漢,輕利魯連竟卻秦。千古可憐籬下犬,一朝難悔幕中賓。予惟不食嗟來食,贏得江湖滿地身。 自笑不能容,人非賢聖能無過,嫉惡傷嚴器小哉。如飲江河才儘量,若同蝸缶便招災。鯀夔並用唐虞盛,牛李相攻叔季?。細檢韓公忠獻事,當年黨禁仗渠開。 自笑不能閒,兩目睜睜盡日忙,才研 老子 又嘲莊。興亡歷代頻堪涕,寤寐諸儒卻坐忘。萬壑千山神每注,和風朗月興時狂。止余清夜他無事,點檢生平答上蒼。 寄顧涇陽:朝聞夕可是予心,更辱招徠雅念深。片語從來針痼疾,諸賢況復號知音。室中尖物曾安置,野外飛花敢浪尋。願識此間賓主意,蕭然一榻撫瑤琴。 其二:蕭然一榻撫瑤琴,彈到無弦始見心。堯舜危微還有著,孔顏博約也須尋。此中些點通明處,千古名賢作聖碪。卻怪先天多用畫,庖犧應悔墮詞林。 其三。庖犧應悔墮詞林,不謂孤陽惹眾陰。夜半子前渾道妙,日沉海底定玄心。人須未發觀真妄,誰向無涯覓古今。我欲黜聰神用事,見聞都埽只閒吟。 龍興庵僧真寶以講經募緣疏請,賦此辭之:從來只讀孔顏書,不向沙門叩梵魚。開講自須高座等,廣緣何藉宰官疏。楞嚴總是 傳燈 教,檀越還尋佞佛居。老子窮年憂世甚,那能逐滅事真如。 齋中自快:數椽茅屋最堪夸。左右圖書足五車。塵俗不來閒白晝,清芬長滿藉黃花。時同老友談兒戲,暗數 春秋 到鬢華。更有一般真樂事,諸孫繞膝競呼爺。 夜坐,自笑吾伊老未休。侵尋六十四春秋。不扇不爐希邵子,調龍調虎幻浮丘。功名夢醒匡衡疏,著述心灰 劉向 儔。夜半擁衾研妙理,中和兩字是真修。 安節書中談起廢事,並索朱晦庵集中要語。山中聞說元儲定,頓解頻年社稷憂。牢落一官休掛口,隄閒二氏敢回頭。真傳本在心源淨,俗學偏於訓詁求。若得程門容立雪,堯階何假腐儒游。 其二:升沉宦跡總蜉蝣,吾道榛蕪識者羞。學問要尋立腳處,工夫須向反身謀。行行步實如山積,字字鉤玄不浪浮。這是孔顏真血脈,性中豈著漢庭侯。 高景逸以朱子節要見詒:一理難將聲氣求,前賢吃緊極冥搜。無端莊老縱橫甚,特把危微反覆抽。字字頂門著針砭,人人腔里要醫修。檢君昈列鉤玄語,欲挽頹波續正流。 其二:文公不是慣支離,萬語千言當耳提。理欲關頭無鎖鑰,誠明路上豈厜㕒。一鞭近里長須省,二氏空玄切勿迷。衍得孔門真血脈,何妨綮語再詮題。 抵常城,邀錢啟新出郭晤語:殘編獨對似枯僧,每出毗陵喜得朋。子夜廢眠惟彖傳,冰天瘃手尚?謄。有疑須透無疑了,未約還尋至約憑。欲枉同儕過小舫,面將億語細糾繩。 讀錢啟新像象易,有悟有愧:學易曾經幾折肱,仰鑽深愧乏師承。自從六畫分爻象,誰向千家辨祖曾。四聖相傳真一線,九師並起笑群蠅。而今巳埽紛紛說,獨步毗陵有道朋。 其二:象教繇來最密微,如君真巳透玄機。兩儀總是一元出,六子須憑十翼揮。識得當年重卦旨,可雲今日玩占非。忘言了悟予心樂,不羨春風黠浴沂。 其三。卦中畫卦象生成,豈用塗膏別樣嚶。離坎有孚方得濟,咸恆無妄更何庚。陰陽模寫君高手,凶吉縱橫我定睛。仗爾勉圖無大過,與時能止與時行。 其四。二十年來了此書,工夫應是惜三餘。慚予禿髮拈斑管,羨爾編韋絕蠹魚。一部學庸須此貫,百家同異可教鋤。寰中談道知多少,屈指吾儕孰個如。 寄孫月峰御史大夫:隨朝曾許締交情,一入苕溪隔此盟。道誼關心真懇惻,門牆舉足怕逢迎。循環否泰公須念,旋轉乾坤我注睛。逐客敢談康濟事,遙知捉鼻為蒼生。 其二:山齋讀易愧鉤玄,掩卷空悲入暮年。蒿目未看時事轉,拊心尤憾士趨偏。無生的系荒唐說,有等番滋執拗喧。試請先生握牛耳,禪關孔室孰為賢。 其三。散發蓮溪也自舒,祗嫌寥落故人車。兩間風月三知已,半畝池塘獨笑予。勒石巳非吾輩事,披蓑時傍老漁瀦。乾坤此道無通塞,釣罷長歌詠舜虞。 其四。慚愧華陽一老農,手批萬卷徹三冬。每驚歲月難虛度,故把牙籤伴早春。出處久知如過影,安危未敢付蒙龍。何時得睹停徵詔,扶杖歡呼祝九重。 題涇陽東林書院:賢聖階前未易行,依庸堂上有章程。不玄不釋非岐路,希孔希顏得正盟。欲識源頭須識性,能平意念始平情。吾儕日用尋宗指,回首龜山一脈明。 其二:吾道南來藉中立,千年聖學喜重新。良知派自姚江誤,庸德傳來泗水真。天地一元惟易簡,程朱萬語總心身。工夫只在平常里,了此應為入室人。 偶題:世間風浪不關心,到處煙霞得趣深。萬卷讀殘空轆轆,一燈默坐自吟吟。雲中白鶴能招我,天際青鸞怕入林。巳覺凡緣非性分,止堪松下獨鳴琴。 其二:山中誰說事權無,野鶴林禽聽我呼。雲外陰晴都勾管,眼前經史任操觚。有時思入先天奧,鎮日心躭太極圖。夜半擁衾研妙理,此中活潑見真吾。 懷陳茂實:晴窗閣筆憶良朋,為有疑團欲問能。老少陰陽何處判,卦爻剝復可相承。一元總在乾坤內,四象分來奇耦增。個裡玄微難措手,直須明者斷牽藤。 其二:池上藏修省外緣,鳶飛魚躍日參前。澹中活潑無邊好,靜後澄清得趣便。悟道自然忘俗慮,行文知不少佳篇。請君試揣心頭景,可似秋湖夜月天。 贈詹淑正:有客掀髯說道宗,言言脈脈守文公,扁舟載月。江湖滿,一管如風篆隸同。隨地為家心不著,惟詩與酒興偏雄。坐中得子能傾席,夜話何辭短燭紅。 其二:皖城清望屬顏公,學脈傳來是孔宮。我憶長安同席語,爾從門下得家風。談間隱見羹牆意,酒後丁寧剞劂工。一味尊朱真可許,巳知抱道不途窮。 寄周仲醇:疏庸久巳住深山,鎮日心嚴人鬼關。不向行藏占否泰,專於理欲慎循環。靜中恍惚鳶魚景,動處推敲白黑斑。一室倏然何所慕,此心閒矣是真閒。 其二:蚤年狂肆藐封侯,今日窮源泗水流。道在不須論顯晦,名成終是等蜉蝣。虞庭事業公孤任,陋巷風光我輩收。寄語同時同志者,三茅亦自有巢由。 丁子行昌暑枉顧,賦此:扁舟破暑款柴扉,慕道如君世所希。每愧典墳空涉獵,敢雲性命徹危微。持身只篤躬行是,論學單提頓悟非。試向家庭勤體認,承歡膝下有真機。 夢真武二神降於榻前:北方神將久知名,足踹龜蛇七宿英。握咒潛消妖野焰,披髦迅埽毒魔兵。書生敢與真人抗,浩氣常存太乙精。半點無私天地鑒,百靈來叩我何驚。 其二:擁席高眠精舍穩,滿床子史伴清魂。何神炯炯來三像,愧我條條剩一禈。夜半照臨知有赫,閒中檢點肯教渾。真人應是天尊遣,欲采生平報帝閽。 秋夜:秋夜雞鳴睡始醒,此時未發看虛靈。閒思不雜先天氣,靜里真涵太乙庭。舜跖潛藏無朕兆,危微旦晝便分形。古來賢聖兢兢者,每於此際細調停。 萬曆丁未秋,予年七十,攜書數卷,避居潘莊。追念先父母並嗇於年,悲悼不巳,漫成。思親十詠,謹梓之木以識歲月,懸之堂以示子孫云:夜雨淋淋滴墓宮,幾番清淚泣慈翁。親恩未許龍章報,子念空慚鶴髮蒙。七十康強天有意,九三夕惕我無功。期將此道酬先壟,不負當年養育隆。 其二:穩臥高原四十年,於今松郁草芊芊。乾坤多有親雙壽,而我何緣運獨邅。荒野無鍾更漏渺,喬松發韻雨聲連。可憐夜夜天難曉,昏目殘燈淚枕邊。 其三:擾擾門庭說賀年,予卻聞之心黯然。承歡漫說多男子,省墓終慚缺豆籩。衰草白楊都作淚,蒼松翠柏總成煙。何時得向冥冥府,扶侍逍遙自在天。 其四:踏露攜男叩曉松,蒼煙四野郁蒙龍。山光未吐千峰秀,草色先呈萬頃容。清夢夜來長傍母,白雲曉起喜隨農。巳知地旺多徵驗,群鳥迴翔繞墓封。 其五:七十年來難七重,忍於今日受華封。悔教錯過歸田歲,從此長歌陟屺風。萬古乾坤惟孝大,百家子姓幾人同。哀哀父母春秋早,我獨何人壽比崧。一喪祖,一喪父母,一喪兩兄,一喪兩妻,故云七重。 其六:朝朝白髮亂披披,到老終須一別離。展卷幾回驚目短,倚門追憶使心悲。百年埋玉知安否,兩穴乘龍似得宜。自恨滿腔情事切,??欲吐祗成噫。 其七:兩遭同氣半途淪,得傍慈帷賴有人。我濫七旬猶混世,兄逾六袠巳辭塵。浮生修短應由數,道脈存亡或在身。但願扶輿長擁護,枝枝共保萬年春。 其八:暮靄祥氛環福地,華蟲喜鳥護靈區。不因出郭尋幽徑,安得循山悉勝圖。天意豈容人意測,人謀應與鬼謀符。文峰隱隱雲端現,千載真儒不斷於。 再宿潘莊,至此予心始覺安,不緣避壽理征鞍。椿萱兩念深丘壑,松柏同操耐晚寒。開卷只於幽處得,思親肯到老來寬。區區杯酒終塵俗,豈是人間第一歡。 又 拜違七日巳皇皇,生死幽明共一方。華表鶴孤來且去,山峰雲斷續還亡。千松??濤聲遠,百鳥嚶嚶瑞氣王。願結茅庵守荒壟,更搔予首詠滄浪。 懷下子靜、周仲醇二子:與君臭味頗相連,恨不時承隔遠天。道脈千年知獨領,心齋十哲許誰先。本原須似閒雲靜,應感還同活水綿。聖學從來無別徑,勉旃此語是真傳。 雪中和白沙韻:憶從嚴譴到茗溪,罨畫雲煙四望迷。山擁水深天覺渺,船輕風便浪翻低。未來消息何須問,巳往榮枯不用提。自幸浮生七十矣,幾年世路幾人泥。 其二:六逸繇來羨竹溪,清風能掃焰途迷。矢心不向金張乞,昂首甘於孔孟低。危坐十年卑學究,潛搜一悟勝招提。須知道在躬行里,卻怪空門塑土泥。 其三:楗戶衡門望直溪,三峰秀色雪中迷。坐氈飽歷瑤編富,握管沉思蹙額低。向榻止宜綿獨擁,有書何用酒頻提。寒威正可收筋骨,俗子因之醉似泥。 其四:扁舟訂約過荊溪,欲訪同心乞指迷。聞說聖門高且遠,如何入手近而低。 中庸 的是 談天 訣,訓詁誰雲當耳提。再究元公無極旨,免予岐路混途泥。 其五:瓊花剪就撒長溪,片片成堆咫尺迷。最苦貂群關稅急,還憂鴻漸羽翰低。茫茫海宇愁為結,縷縷經綸郁未提。欲起阽危無措手,忍看蒼赤陷塗泥。 其六:一派涓涓自鶴溪,臨流觀化道難迷。往來若個江湖遠,盈涸同歸溟渤低。此理靜中堪作詠,凡情鬧里要頻提。天機總在鳶魚上,勿使吾心倒著泥。 寄懷束懷玉:山中慣懶不梳頭,日日松間擁翠流。昔有七松鄭處士,君今松萬薄封侯。 其二:塵間暑氣炙人昏,靜里涼氛定可餐。欲向陶家分幾斛,何人挑送過衡門。 其三:人心無處不瀕危,況在雲深靜悟之。聞說百原山上坐,堯夫吟得幾篇詩。 其四:自笑乾坤一腐儒,多君鶴骨老山癯。秋霜巳透雙蓬鬢,一段狂憂未肯輸。 遣使奉迓懷玉丈,齋頭兀兀費鉤玄,終日詮題總未賢。欲向名宗探妙訣,一根線子貫千年。 其二:山中妙悟久無書,靜養從來合 太虛 。萬卷自嫌同北海,還元指點是成予。 挽束懷玉:江左名流幾個真,明開青眼細評論。簞瓢猶自憂民瘼,此是中流第一人。 其二:昨夜少微星不暉,今朝處士倏成違。窗前綠草都無色,而我能禁涕淚揮。 其三:此心不倒兀如山,道脈從來認孔顏。去後空囊何所有,遺經 周易 說班班。 其四:鶴骨今埋土自墳,萬松嶺下泣孤雲。素車白馬來趨紼,應是洮湖漱玉君。 其五:半憂國是半憂民,何日君王法舜仁。而今此擔無人擔,寂寂空山老萬椿。 其六:雲陽有鴈忽傳書,雲道三城舊式閭。正是月圓秋夜半,玉人移上碧霄居。 其七:長日山齋無別好,止憑黃卷並良朋。憐君巳作修文者,遺我蕭然似一僧。 其八:狷性生來最寡諧,相逢聲應兩喈喈。能舒能卷君猶我,此日誰同擊磬懷。 其九:聖學蓁蕪屬後賢,直探洙泗辟玄禪。傷心最是知心者,曾此皇皇著力肩。 其十:蘭蕙清芬竟淪散,止余樗櫟在人間。夢中恍惚先生語,猶慨諸賢不賜環。 哭奠束懷玉歸舟寫。哲人去矣不能留,止憑一慟寫千愁。孤航回首三城望,處處清風仰太丘。 其二:一片煙村說故家,簞瓢門內獨堪夸。檐前翠柏蒼松節,豈是朝榮暮落花。 其三:古雲季札重丹陽,千載何人續此芳。今日南州 高士傳 ,應同練水說流長。 其四:淵明清節高千古,廟貌潯陽俎豆光。有道先生似懷玉,可無祠內一蒸嘗。 夜坐 子亥中間夜氣清,元神消息霎時明。誰能細養此兒竅,魚躍鳶飛此處生。 其二:古詩吟罷暫收聲,坐到三更偶闔睛。萬慮俱沉神獨炯,乾坤妙理一時呈。 其三:萬欲交攻是寇兵,提戈去斬仗心精。營中有主能祛敵,一埽雲氛見太清。 其四:動時忙應千般錯,靜里回光一鏡圓。照破從前非與是,始知夜半有先天。 其五:一塊堅冰兀自驕,紅爐才向忽然消。須知戰勝能肥我,萬古長肩著力挑。 其六:編韋不獨拈章句,隱几惟將方寸尋。子夜一燈明了徹,無邊光景是真心。 讀陽明先生明月清風不用錢之句,山中常伴白雲眠,明月清風任往旋。到處靜觀吾自足,滿懷光霽價無邊。 月夜 明月清風味不窮,隨時隨景足西東。人心靜里消融盡,上下同流即此中。 其二:月落萬川總一月,萬川歸處即逢原。聖心四者俱無景,此是天根不著言。 其三:幾希一點是真吾,天予凡民入聖途。識得危微嚴下手,堯趨舜步可稱夫。 蒙謗自省:慕陶仿邵幾年余,何是何非到草廬。吾道從來求自信,人言聊以付軒渠。 其二:我是披蓑浪跡人,隨雲和月任天真。世間多少迷心事,莫向漁翁問路津。 九月二十日夜寤偶成:虛靈一點即心師,夜半分明見仲尼。誰人打破幾希竅,此是安排作聖基。 二十四夜送灶神絕句並自警:今夜人間萬事多,灶神持牒上銀河。司天倘問孤臣狀,細咽圖書兩鬢皤。 其二:媚灶生平義不安,今宵隨俗買魚盤。一家善惡憑君口,有有無無仔細看。 其三:捫無實行對皇天,敢曰閒居禱有年。自證自知還自訟,反身那得似前賢。 其四:慎獨工夫第一關,止因慾海萬重山。須於此處推排力,何地非神莫等閒。 靜坐偶題:昧爽聞雞唱幾聲,能令睡醒便心驚。如何不似周公旦,夜坐皇皇待曉行。其二。秧針刺水急甘霖,霎雨如膏四野沉。卻怪此中生意少,平時榖種未曾深。其三。幾番浴罷意更新,無奈塵污易惹身。試看蓮花初出水,清香馥馥自依人。其四。玊蘭開過樹才青,及早培元不可停。若待枯枝殘干後,那禁落葉滿空庭。 雨後新溪:新雨柴門水滿溪,舟人不復苦推移。一腔活潑能如此,個裡源頭誰得知。其二:天上河源倒碧灣,絲絲分布滿人間。神功有主剛初候,此是生機第一關。其三。時雨才收正愜農,玄雲黯黯又彌空。陽明用事應須早,勿使群陰奪歲功。其四。行到溪頭水色鮮,源源袞袞悟天然。須知定後無沖齧,可保靈根滿玉田。其五。晨起天青氣亦清,偶攜朱子摘編評,吟來有句。天如水,恍似晴湖道上行。其六。亭午權來息樹陰,炎氛猶自撲人襟。陡思立雪程門事,一片清寒徹此心。其七。愁人最是伏驕陽,誰說清風屬草堂。謝客心齋無俗慮,倏然能使意生涼。 晨起偶書:心長潑潑水長流,中有天機不可留。欲得此機無盡處,動時識取靜時求。其二。五官四大血團團,一點靈君坎上安。暗裡非幾須自照,可令涓滴便瀰漫。 丁未年閏六月十九夜夢中作:獨醒獨寐伴閒雲,夜半團蒲忽有聞。欲識無心真造化,此心原自太虛分。 讀坤卦:陰疑於陽勢必戰,亥交於子日將升。誰能破得交疑處,此是乾龍作用征。 無題四首:未發之中象若何,亭亭直直不偏頗。雖然融渾無此子,個裡包藏造化多。其二。巳發之和節若何,疾徐先後沒蹉跎。無心妙用圓而正,今古人情此處羅。其三。心在人身何曰微,善端萌處只幾希。此兒要養期光大,須是培元與息機。其四。心在人身何曰危,分岐端的在毫釐。當機不謹無收煞,墮卻重淵悔後遲。 詠心:風雨陰晴造化神,沉思宣洩此心真。昏明舒捲長無定,原與乾元是一春。其二。夜半眼開光似電,豈是神完氣亦充。有道根心應自別,更須於此密為功。其三。高燭揚輝騰四壁,也防風物外來侵。此中一點靈明處,磨洗乾乾惜寸陰。其四。太陽剛出忽雲遮,本體繇來不著瑕。團紅俄頃光無量,永照青山碧海家。 玉蘭花半含:庭前蘭玉蕊參參,寒氣成帷半似簪。一日陽和盈宇內,佇看萬蕊作花林。其二。百卉生藏各有時,時來自得逞芳姿。祗愁泄盡元根氣,滋養栽培又費時。其三。兀坐蒲裀十五年,幾番收拾伴花煙。而今又覺花將笑,欲買中泠酒半千。其四。此花應是讓羅浮,也得花邊帶客游。讀罷羅浮詩數首,朝來又上惜花樓。 與涇陽安節往南嶽山喜隨同志過南山,無是無非到此間。欲借禪房香一縷,與僧結伴碧雲灣。與景逸坐洗腸池:一脈清源何處來,涓涓滴滴自雲台。此流注在闍黎地,分與吾儕洗俗胎。其二:登山緩步覓原泉,坐對泠然悟此天。我心本自無塵者,誰把遊絲擾寸田。 與安節坐友慶祠。一入新祠叩兩真,歡然同氣笑顏親。而今有子能光祚,總仗冰霜老淑人。其二:就中譚道是真心,孝友人間第一音。同社諸公能闡教,可令斯道振儒林。 朝起偶題:雞鳴一念欲希賢,自覺元來有性天。但願無斤無斧也,滿腔生意日森然。其二:旦晝如何氣不清,祗緣攻伐有心兵。須令主帥長寧一,靜里隄防在七情。 讀顧涇陽 小心齋札記 :知君耽隱癖,拂袖掛朝紳。卜築涇橋上,窮源濂水濱。湛思先卦畫,妙契後關閩。駸駸宮牆入東南近有人 寄周仲純:百里有高足,衰夫愧系匏。未能先折節,而巳見文鈔。理窟冥冥探,芳聲隱隱呶。及門緣乏侶,曷枉共論交。其二:懷玉先生去,號啕淚至今。會心人覺尠,寫意獨愁吟。筆底文思遠,胸中旨趣深。如線吾道脈,與爾細追尋。 周仲純來顧。獨行朱方士,扁舟叩鹿門。自誇束衣缽,頗解易乾坤。下榻予心楚,開襟爾意溫。言言渾道脈,堪與躡天根。其二。不從鉛槧入,冥悟伏義源。孝弟持躬范,簞瓢卸世樊。梧風清客思,竹影助人言。坐對心無著,忘年誼可敦。 與涇陽夜坐:平居思訪戴,何期以賻來。小心探道脈,大膽論人材。見解慚多障,文章伏妙裁。丁寧嚴晚節,民望爾為魁。 對月:問月何能恁爾明,問心何不類月明。月明誰是磨礱手,心不同明誰作黥。明月滿時光萬里,心若同明萬古清。孔顏一脈傳心法,克巳兩字最為精。浮雲半點蟾蜍障,嗜欲關頭是禍萌。人心原與月同體,月有缺蝕明隨生。長夜容光穿屋漏,暗裡邪謀燭如書。鑒空須要靜中培,勿使群陰密如湊。方寸溶溶樂境寬,何為自滅招他寇。一念差時百怪隨,一時錯處千年詬。世人坐困名利塲,賢智猶然不能走。貪心著累到悔遲,徒羞明月生僝僽。 大學 明明首訓人,落塹墮坑傷瑣陋,拂拭之權我自操,可令明月憐人垢。 於景素先生願學齋續億語 金壇于孔兼元時著。男玊全編校 重訂增補 論語 鄉黨篇節敘題辭 論語一部,詎非吾夫子訓告弟子之格言乎?鄉黨一篇,詎非弟子記述夫子之言動乎?予幼而讀焉,見群賢熟察之真,模寫之詳矣。晚而反覆紬繹,始末參詳,則鄉黨中之節目,不無有宜於前而列之後者,有宜於後而列之前者,有關夫子之大張弛而遺棄不錄者,有關弟子尊師之竭情盡禮,而祗見於他經,不登之魯論者,是可不審其節而補其缺耶?予不揆,敬於講讀之餘,稍為更輯之舉,忘其固陋,謬有增移。總之於夫子文章,不遺其目,而尤摘其綱,於群賢紀錄,不易其凡,而少掇其略也。憶昔 二程 先生各有改正之大學,近時李孟誠父亦有推廣之 孝經 ,無非所以闡聖學,開後人也。矧予於集注一仍其舊,而未敢有一毫之增損乎?觀者得睹聖人之全,可諒予私淑之心矣,庶不以予為僭與妄也矣。 菜根譚 題詞:逐客孤院,屏居蓬舍,樂與方以內人游,不樂與方以外人游也。妄與千古賢聖置辨於 五經 同異之間,不妄與二三小子浪跡於雲山變幻之麓也。甘與漁父田夫朗吟唱和於五湖之濱、綠野之坳,不甘與競刀錐、榮升斗者,交臂抒情於冷熱之塲,腥膻之窟也。間有習濂洛之說者收之,習竺乾之業者辟之,為談天雕龍之辨者遠之,此足以畢予山中伎倆矣。適有黃山友人洪自誠者,持菜根譚示予,且丏予敘。予始??然視之耳。既而撤几上陳編,屏腔中雜慮,手讀之,則覺其說理處有直入玄微,不作影響語者; 道世 故有曲盡岩險,不作惺惑語者。俯仰天地,見胸次之夷猶,塵芥功名,知識趣之高遠。筆底陶鑄,無非綠水青山;口吻化工,儘是鳶飛魚躍。此未敢深信其自得者何如。而據所摛詞,悉砭世醒人之吃緊,非入耳出口之浮華也。譚以菜根名,必自清苦歷煉中來,亦必自栽培灌漑里得,其顛?風波,備嘗險阻可想矣。洪子曰:天勞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補之;人犯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其所自警自力者,又可思矣。用是以數語弁之,俾公諸人,人知菜根中之有真味也。 答吳安節論學書 孔、孟、程、朱之訓,人都繇漸門而入。自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心體,後之言學者,遂厭漸進之難,喜言悟門矣。此豈行遠自邇,登高自卑之指乎?只有夫子下學上達四字,為徹上徹下之道理,即徹上徹下之工夫。程、朱學問,並守此一脈,而後為千載之真儒。學程、朱者,亦須守此一脈,而後為真儒之嫡派也。金溪、姚江,各立門戶,必欲與朱子作敵,其尊信不疑者,惟江右諸公耳。以其功業懋於江右,故良知之說,至今不廢。金溪為江右講學之鼻祖,而姚江亦竊取之,故其學亦傳,而宗姚江者則更熾也。吾儕論學,只該把程朱說話體自巳身心,見得理真,便守得說定,一面鑽研,一面踐履,以 曾子 弘毅兩字為實詣,以 子思 暗然兩字為根基,不必照管別人之心折與不心折也。吾學孔孟之道,步程、朱之矩,千萬世而下,何得而訾之?若眼前之執著拘泥者,任其雌黃黑白而巳。來簡單向一邊,恐龍溪諸公未必心折,母乃狥人而失巳乎?母乃尊龍溪而卑程朱乎?吾弟偏信甚矣!騁康莊之途,何暇顧羊腸與鳥道?聽洪鐘之響,又何須擊缶與鳴鞀也。寄來各簡,弟巳細閱一過,中有圈點,可稍見弟之意向矣。允執三篇,機鋒戟戟,著眼刺人,用之小考自當壓卷,若在科塲,還宜藏鋒斂鍔,融渾純雅,才是奪魁手也。近見邸報,時事益棘矣。考選必不報,黨禁日益嚴,山林中只有讀書以俟天年耳。彭園之約,惟候來命為行止,不敢辭。此復王帶河代題之說亦是,若不下,又將如之何? 與安節辨陽明之學書 晦庵先生之學,專意闡明聖道,開示後人,故為說也不厭其詳,因其詳而以支離目之,未可也。此譚禪輩共侈為此言,以張頓悟之赤幟也,不諒其苦心處也。 陽明之學,掃聞見而推本德性之知,悟 真空 而反援吾儒之脈,原無腳踏實地工夫,祗憑居夷窺竊意見,其所謂致良知者,原自 孟子 之言,非有開宗之旨。當時為之徒者,浸淫其說,而日入於放誕縱肆之流,其不可與晦庵之學提衡而論也明矣。即如格物二字,晦庵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物者形也,則者,理也。人之生也,固不能無是物,而不明其物之理,則無以順性命之正,而處事物之當,故必即是物以求之。知求其理矣,而不至夫物之極,則物之理有未窮,而吾之知亦未盡,故必至其極而後巳。此其說洞然無可疑者。陽明則云: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則悠謬而不可解矣。所謂物之知、物之意、物之心者,不知指何為物乎?所謂知之物、意之物、心之物者,又何稍顛倒其字樣,而與下三句有何分解乎?今反覆之,未見意義之深;欲附會之,適滋湊泊之病,其不可與晦庵之學提衡而論也明矣。陽明又曰: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未聞 孔子 以生而知之處即安而行之也。又曰: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未聞孔子以安而行之處即生而知之也。以行即知,猶無大礙;以知即行,則大誤矣。母惑乎其謂明善。即誠身也;博文即約禮也;道問學,即尊德性也;居敬即窮理也。單言良知而不言良能也。陽明之學,似欲省卻躬行一段;晦庵之學,絕無躐等捷徑之嫌,其不可提衡而論也又明矣。 學至於夭壽不貳,立命田地,此盡性至命之學矣,如何作困知勉行說乎?盡心知性,明是格物窮理工夫,言知天者,不過由知性而要其極耳,如何可作生知、安行說也?讀其與門人問答之言,大都輕快明透,聽者易醒,若欲據之做日用踐履,步步著實,則茫無下手。此羅近溪之識仁編,非不疏亮可觀,然如水中之影,鏡中之花,不可捉摸,不可採取也。王龍溪之流弊,益又甚矣。晦庵真是孔門一位大樹將軍,真是千載一個龍門砥柱。搜其全集,如海如潮;析其精微,如絲如縷。來諭謂兩家學問互相雄長,畢竟是江右之習氣未除,孔顏之樂處尚隔幾層也。鄙見如此,幸與明者再商之。 與顧涇陽書 手翰二十一日始到,蒙年丈獎許過情,弟何能當。從此偷生之年,不敢忘誘掖之至愛,則不敢懈進修之實功。虞山會語中開載年丈發明者共二十條。弟先從志學六條,反覆參閱,內云:夫子定要一一從自家身子上打透,方肯作準。蓋渺茫處可假,自家身子上不可假。此醒心徹骨之語,學者能痛自警省,身體力行,何聖賢地位之不可到也。又云:離下學而上達,則認天命在耳目心思之外;即下學而上達,則認天命在耳目心思之內。與夫超特,反得以播弄平常,無所容矯飾。此又鉤玄破俗之語,學者能不厭平常。不慕超特,又何下學上達,不以一貫之也?大抵講學者說著人病痛,自覺心膽俱寒;喚得人甦醒,自覺魔障頓解矣。第於中尚有欲請正者,以不惑為修境,知天命為悟境,耳順從心為證境,母乃太分析乎?弟意此章自十五至七十,皆夫子用功次第,皆修境也。有十年之工夫,則有十年之進益;有十年之進益,則又有十年之工夫。至從心不逾,夫子之心,益兢兢守定此矩,不敢一毫逾越,正夫子之苦心處,即夫子之快心處。於快心處尤不忘苦心,見夫子年彌高而心彌下也。從心不逾,決非夫子自誇之詞,考其平日,自雲好古敏求,發憤忘食等語可推矣。此弟妄以為皆修境也,見夫子不自足之心也。且悟證二字,不足以盡聖修之極,悟之一字,又從來聖門所不談,未知是否?惟年丈再參詳之。便中賜教,大旨序文不敢相促,惟望得鴻文為重,庶弟之管見,藉是以行耳。承允諾不忘,感何可言。徹如不為人容,似當請告。小壻一硫,可謂 昌言 ,母柰時局巳痼,天運難回,付之長太息而巳。道脈編目錄一紙,其嫡派孔孟列之內編者十八人,源流達磨列之外編者六人。中間有可增損,萬祈指示。此千萬世學術所系,弟不敢偏任巳見也。使來知道體平安,甚慰甚慰。涇陽來書,附向辱垂憫,家季儼然賜臨,且倦倦以賤軀為念,此何情也?感可知巳。挑燈道故,仰見吾丈年來所詣日精,一切論著,非關於身心不言,非關於世教不言,確守家法,獨立不懼,真吾道之砥柱。也。且當古稀之年,神閒氣定,不減少壯,非養盛何以致此?衰劣如弟,更有省矣。深欲一造高堂,九頓而謝,逡巡弗果,謹此布候。別後新得,幸示十一。萬萬。弟所欲效於尊集者,當俟新春圖之,定不敢忘也。徹如入宮見妒,養沖一鳴輒斥,天下事可知矣。如何如何!率爾不盡,臨風神往。琴川刻三種附覽,弟亦附有志學章講義,幸正之。石楚陽回書,每從姜使者問起居,知與泉石相得歡甚。想從仁兄偕隱,殆及二十年矣。居鄉境界,如叢棘鶉衣數年,賴令坦、姜年兄眷顧,振我??,不知於翁壻幾世緣,乃中流一壼,在先後間也。近聞拂衣東邁,空谷跫音,殆不可幾。因附此申私。語匪寒暄,惟明德皓首是期耳。言不盡意。俚言一紙。 又 手書至,使者即馳去,捧佳箑雅什,知在三茅有騎龍乘鶴之快。然來諭年巳七十,不無遲暮之感。弟少十歲,然無柰憂苦,則先老何。口占。二律無扇,特書之紙,以報瓊瑤,幸一笑而存之。姜年兄為世道發偉論,不當以離索縈,懷也。並致八。行。言不盡意。 與唐凝庵書 不佞弟自入山來,鍵戶守拙,鄙性既無治生之慧力,又無山水之膏肓,本是人間一長物耳。以故寓意於書,實不留意於書。兩目荒荒,每日應接不暇,真如經過寶肆,輒掉臂而行,何能於靜中了悟,得一壩柄,為安身立命之處乎?惟涉獵時,見古聖賢之用心,並是要人平地起工,不可一步踏空駕虛,塗人耳目者。弟且未論格致,上一層平治,末一段只修齊兩字。吾人缺陷罅漏者多,此非著實為巳,不能鞭辟近里,處置得宜。也。來諭所云真見真修,本原於斯矣。不能修身,則自知自省,能無竦汗?不能齊家,則親者疏者,能無囁嚅?士君子必先於此處立定腳根,方才能具隻眼,可以評騭古今,掂播人物也。近時士人只於宦途中廣交延譽,不於自身上篤實加功,屋漏多有愧心。而不察者,僅據一事之偶,遂目之曰慷慨丈夫也,可乎?家庭多有違犯而吠影者,徒狥縱橫之舌,漫許之曰有道君子也,可乎?此本之無真修真見,又安能有真是真非,為世道之權衡,回狂瀾於既倒耶?彼彤庭一疏,豈足以槩生平,眾口交譽,未足以定公論。此公是公非,惟出於真修真見者為可憑,而真修真見者則罕矣。總之,斷了好名好利之心,方可與言真修真見之學。不然,終日談孔談朱,祇供青眼旁觀者一粲耳,然乎否乎?承丈遠惠 周易象義 ,閱得乾坤二卦,中間分剖位龍兩字,及喪朋、得朋等語,足破群疑。余容細心潛玩,再有請也。風便附此以復,不盡欲言。 與吳安節書 連日寒威逼人,呵凍研朱如昨,讀書亦苦矣。諸儒學案中未妥者數人,如康節高矣,於聖門下學上達事全不加功。文公謂其學似老莊,似楊雄,又近似釋氏,有不滿之意焉。我朝如龍溪、近溪,且無論其行誼之疵,即講學亦未得聖門之真脈,多以禪宗掃孔矩,若楚侗、廬山,又不必言矣。弟所輯道脈編,嫡派孔孟列之內編者十八人,源流達磨列之外編者六人,今方就草,尚未登梓,容明春親齎請正也。聖學重躬行,全要腳踏實地。今人重口說,都是捉影捕風。退而察其所為,風影亦無矣。此弟之不謂講學為非者,以古人真心講真學,則其道明。不敢謂講學為是者,以今人偽心出偽言,則其道塞也。明春之約,只如來諭數人足矣。近日評推,必有自來,想橋梓之力居多。旨固不下弟,亦無出意。在至親只了得此心,在弟不可不完卻此身,輕重當自有辨。涇陽書稿,閱之巳久,諺云:話不投機一句多。且聞其回書,甚誖謾也。 簡孫淇澳太史 三月偶過毗陵,知有白下之行,不果謁。然緬懷清風道氣,真不能忘。日來暑甚,避居荒齋,時與羅念庵先生為伍。先生晚年深悔良知誤人,欲加培養一段工夫,而又深憾龍溪諸君之誤之也。當年只講良知,不講致知,師友相傳,終無實境。慎哉!學術不可不慎也。惟有躬行兩字,可挽末學之趨。而比來禪風日熾,詆孔卑朱,儒門受禍矣。砥柱中流,幸親丈母自諉焉。衰夫憂潦,今復苦炎,骨立之人,未知握晤何時也。辱惠華椷,附言申謝。外附小刻一部請正。 簡邊全宇文學 一別幾年馳念溫文恂雅之度,常在眉宇間,不能忘。丙午秋,訪尊寓於長干里蕭寺中,不遇。比聞假館景逸,教育英才,賢主嘉賓,互相長益,知漸摩所得,當不止舉秇之精純而巳。不佞年日衰頹目目昏眊,惟披?未倦,尚勉強為功。所矢心自信者,嘗謂念頭不可差,差則恐有身心之禍,禍從何來?舉動之乖張恣肆,即禍也。揆之天理不安,質之人情不順,皆是也。學問不可差,差則必有口舌之禍,禍從何來?議論之荒唐悠謬即禍也。敢為非聖之言,廣布崇邪之論,皆是也。以此孜孜,無間寒暑,雖旦暮有長往之期,庶俯仰無悖凶之悔耳。閒中兀坐,每思眼前豪傑,誰光霽天下?吾儕幾魯愚,不勝往昔之追思,徒增末世之慨嘆。何時與丈把握,得悉年來之所見所疑乎?犬子五人,今俱赴試,想得趨承領教矣。惟不佞眷眷之懷猶昨也。久疏失候,特此布悰,諸惟炤亮。 簡許少薇同年 春終遣唁,聊修不腆,未荷麾存。辱惠雲箋,迴環展讀,見純孝之心巳抹?功名;一念故犯之語,能竦動貪戀。凡夫士君子立身行巳,不於君親上立根基,不於父母生死間成決斷,則兩可處,便貽千古之譏,頃刻間便墮重岡之塹,可畏也。老父母今日高臥山中,何等心安,而意肯回思棄屣江右,不為斬釘與截鐵乎?大都成個是,雖失亦得;犯了非,雖榮亦辱,又可深長思也。弟生平碌碌,枉度七旬,曾沾一命之榮,先父母未蒙褒贈之典,每切虛生之懼,於身心毫無精切之功,漫有掇拾,悉揣摩勦襲之言,非聖賢實得之學也。自負多矣,負良友多矣!遠廑存注,錫之隆儀,謹拜登壽意一軸,余借尊貺,轉致謝忱,伏惟原亮。 又啟 小壻姜仲文,以齎捧入京,有疏論起廢一事,顓責輔臣,娓娓不翅千言。現在兩輔臣各有疏,意俱不平,仲文有旨降三級矣。林下諸兄,如弟老朽者,無足言,亦不必言。惟南皋、涇陽、儕鶴輩,一槩令其終老牖下,非特人事失宜,亦天心不佑也。此舉人心暢,公論明,雖奪級何損哉?老父母與仲文素恥不預黨,今併入矣,雖山林生色,廊廟何光?弟更有欲言者,大官與大儒久暫自別,理學與經濟精粗稍殊。父母年力正強,林泉多暇,此時正宜留神濂、洛、關、閩之傳。而文公先生全集,尤不可不細心體認。讀此經濟該之矣。行有餘力,則武學經傳及 百將傳 亦一寓目焉。異日天下多事,公等之憂,公等之任也。若弟老矣,無望矣,於吾知巳,能無三致意乎?一嘆一嘆。 簡姜仲文 仲文以齎捧歸,曾遣人伺於真州,後乃知從留都渡江,讀尊疏,娓娓數千言,欲起久淹久阨之逐客,直斥在朝在野之輔臣,異日添史書一奏章,增江左一人物謫有餘榮矣。然區區今曰之望,仲文更有進此者。閒中上下古今,考據先哲,第一義也。晦庵文公非不上封事,而羽翼聖真者,有窮理論學之功;二程夫子非不具札子,而開示後學者,有居敬致知之要。若建言一事,只了得立朝公案耳,豈吾輩安身立命之大肯綮,作聖希賢之大學問哉?魏莊渠先生曰:後世只口說身不行,卻是把講字代學字。聖門何嘗有此這一步工夫?須見得真,方能守得定;相與切磋的人,又須心相信,方能言相入。待仲文抵家,尚當細論。此非筆札所可盡者。計南還不遠,特令小僮候於淮揚,余惟炤亮。 簡高景逸 賤降之辰,辱丈俯念同志,特賜光臨。不佞自愧虛生,先期廬於墓側,非以避勞,實不敢當親友之貺。乃諸丈公軸,儼然賁之,且恨失此良晤,未遂請教之心。近小壻姜仲文以起廢一疏謫尉粵西,偶啟新玄台文石,並得晤於雲陽,又不獲與丈合併也。日來纂集道脈一編,斷自濂溪,而下者十二人,列之內編;其深於吾道而派自禪宗者,列之外編者六人,以象山為首,不欲令與醇儒並道而馳,未知可否。辰方抄錄,尚未登梓。比又閱魏莊渠集,大有警省,惟不得章 楓山集 一觀之。丈有藏本,可檢付兒瑞攜來,統俟他日晤時,一一摘確,以悉鄙衷之疑殆者。 簡馬梁園舊僚 別丈瞬息一年,弟巳駸入老鄉,不知在人世尚得幾時。蒙念我七旬,遠貽詩軸,讀至可能華發老滄洲之句,便北望安陽,淚淫淫慾灑。弟精神猶昨,每日尚讀書三十板。讀理學書,則見前賢反覆辨論,每動氣不能相下,竊病其涵養之未醇。讀經濟書,見先輩意向互持,竊笑其樊籠之未剖也。弟於斯二者,經濟非吾事矣。理學一路,則津津玩之不能釋。吾儕山林工課,無如此一路最吃緊,真安身立命之根基。丈光陰尚遠,幸於此留意焉。矧兩程夫子並倡河南,晚近有曹月川、尤西川,亦貴鄉人,可無以繼其芳躅耶?小壻姜仲文抗疏謫官,專為吾輩,言雖不行,公論歸之矣。獨於谷老入朝甫十日,卒以病終,正人告殞,氣運可知,能無三嘆息也?能無三嘆息也? 簡吳安節 明春之約,若涇陽諸兄果來,弟當如期而至。會期須在二月中旬乃可。三月初,弟為幼兒完姻,不能出門矣。吾弟前索象山無極太極辨,臨發書,偶忘之。茲附覽此辨,斷以文公先生為是。無極者,無聲無臭之謂;太極者,此理至極而無以加之謂。象山謂周子通書不言無極,而只言太極,遂疑此圖非濂溪所作,謬甚矣。且其 中說 話,每每動氣,論理家但當平心以觀,虛心以問,才是儒者氣象。今筆底只欲將他人說倒,以自伸其一偏之見耳。此議者謂象山尚不及告子也。讀文公所答之書,再參以性理諸儒之論,可見矣。東阿相公,正人也,乃忽有此,可為朝事之慨,可為世道之慨。總之,只宜兼壁不出為上。今之在朝者,必欲輿櫬而歸,今之出山者,又即便輿櫬而歸,此後人永鑒也,吾儕其可忽諸!來書覽過,可即擲還。 簡孫月峰大司馬 歲序久更,春事且半,自昨年十月奉台翰,於今尚未悉起居何似。若進退一節,稔知老先生見之明,斷之果,道味巳深,決不為世味所染;機心原寂,決不為忌心所搖。先行後言之訓,此聖門腳踏實地工夫,吾儕安身立命的訣,無問窮達,無分老少也。若徒事口耳,曰我不願為尊官,曰我不屑為媚灶,明有斬釘截鐵之言,陰有尋香逐臭之行,古來有之,今亦不少。又有一等,向負時名,位望且峻,而塵心忽起,宦套最工,俯仰彈射之顏色,陽為譽而巧為攻,張大整頓之風聲,名雖是而實則背者,此徒自勞心,君子當處之澹然,不可掛齒也。總之,名利塲中,有盡以能貴能賤之權,聽之朝廷;身心腔里,須尋以常尊常貴之實,修之屋漏。把聖賢自期待,何公卿之足雲,覓洙泗為身家,何岩廊之足戀?此不佞竊嘗曰:學者有根心生色之氣象,又何羨廣土與眾民,而單提顏子與禹稷並稱。 孟軻 氏之言,從來無人說到此也。白沙先生詩云:明月清風放。兩頭一筇挑到古尼丘。而今老來無筋力,獨坐江槎看水流。士大夫不可無此識趣。又云:飽歷冰霜十九冬,肝腸鐵樣對諸攻。群譏眾詆尋常事,了取男兒一世中。士大夫不可無此度量。先生其試詠之。憶台翰有云:講學者須大家吐出真心,說幾句真話。此救時對病之藥也。不佞杜門不赴,正以飢嗔飽喜之徒多,先行後言之輩少耳。措詞狂妄,先生其再教之砭之。懸念動止,不能躬趨,謹專力走訊下史者,伏惟賜示,用慰鄙懷。簡錢啟新雲陽別後,聞上宅火震於鄰,幸而得免,天之佑吉人也如是。莊渠文集閱將竣矣,尚有四本,未蒙發來,特耑僮索之,幸即檢付。弟之讀書,亦自謂苦心,仰視前輩又不及萬萬也。奈之何,奈之何! 簡詹淑正 向聞道體違和,未遑遣候,甚愧甚!念朱子晚年定論,多系陽明門人窺見其師之意而附和之,但不宜自為之序。閩中陳公 學蔀通辨 一書,大有功於晦庵先生。此書出,而朱陸異同瞭然矣。象山安可與晦庵爭衡也。承教謝謝。西雲來雲道駕枉顧有期,先此附復。 簡吳尚卿 四月中承寄手翰,念我老而不振,此骨肉至情,道義雅愛,感刻難忘。吾輩林下光景,若肯在道脈上潛心探討,久之,真有一段瀟灑意趣,世味自然冷澹。若只在功名上營營怏怏,徒自熱中,徒自損志,將來人品便不可收拾。況不肖又待盡之人,不欲以此自累,亦不欲以此累親知也。尚卿必不以予言為欺,惟喜尊公體日強健,雖不得朝夕晤談,而手札時通,互相印證,未為不。樂。即改南而出,家庭間亦更有讀書弄孫,足以自娛。目下行年七十,乃父母兩兄所未有,只此巳為逾分,他何覬焉?凱之亦無用矣。令郎近以建塔經心,然亦不廢會文事。兩甥近安好,可慰遠懷。京邸塵坌中,多應酬之勞。尚卿幸嗇精嗇神,自愛自重。 簡吳安節: 時事委的難處。有君更有臣,則其機自易,有臣而無君,則都俞無地,啟沃無門,雖夔龍滿朝,何濟哉?此要看天心氣運何如,新相如某、如某,卻是真正君子,素與中貴無交,此可敬也,亦可慮也。吾弟改南一著,極中肯綮,年幾七十,有子在朝,何復戀戀燕京?試看今日父子同朝者何人?天下事最怕太盛,人情最怕太盈,相機自量,也要一個豪傑丈夫。近日此舉,可謂勝算。尊稿批評,有當於心否?日省兩編,亦當如前。細閱 朱子年譜 暨塘南續稿,弟寓目久矣。內有短篇答曾德卿、劉以剛等,長篇答王儆所、陳蒙山等,真是可玩。若大學古本後語,以物為意,身心、家國、天下,以格為誠、正、修、齊、治、平,終非歸一之論。近見吳門大學測義,穿鑿支離,又增許多障礙,何苦費此 詞說 ,必欲攪文公之章句乎?部中考語,亦道其實,俟冬初再疏,未為不可也。 簡劉雲嶠: 連閱邸報,知北地水災更溢。所聞台山應召,逗遛何所,尚無見朝之期,極為懸念。尊駕何日戒行李,走雲陽。既以考滿離任,前翰何以有不復長安行之說也。目今世道雖未清明,然亦尚可為。昔堯夫高臥洛陽,日挽小車,吟詠伊川之上,前人議其歇腳太早。士君子當廊廟不可忘山。林處山林,又不可忘廊廟,總之不宜有著,著則固矣我矣,可乎?貴同年吳徹如,不佞至戚也,何以被參,仁丈知之必真,但得不礙人品官,無論山簡。吳安節接來稿讀之,真情婉至,巳付繕寫,隨登梓矣。梓完,當再奉寄也。先君手稿一紙,亦容補入。弟於望後有梁溪之行,欲完涇凡吊事,因當年同疏同謫官,義不可緩耳。舅家兩年內遂失兩甲科,亦一時之厄。吾輩衰年,起居,真不可不謹。昔曾子以臨深履薄而知免,程子以忘身殉欲為深恥。須養德養身工夫巳到,然後以修短之數聽之天可也。弟閒中靜看,欲富之急者每損壽,欲貴之急者亦然。蓋人生之福,須以緩得之,亦以緩受之,天地之道,原以悠而久也。薛文清公曰:厚重靜定,寬緩進德之基。玩之真有味。此可以修巳,亦可以觀人。吾弟試體貼考驗,當知予言之不謬矣。 簡劉雲嶠 接手翰,知仁丈奉太夫人溯江行矣,不能走餞江滸,奈何?數年辱教愛勤倦,存舊之誼甚篤,兒曹又荷獎借引進,屬望之意更深。不佞日就衰老,將來恐無覿面之期也。仁丈無論北上與山居,巳信道義一脈,如山嶽之難移。不佞無論朝生與夕可,亦自矢始終一節,保松柏之後雕,惟要於不相欺,不相負而已。悠悠遠別,仁丈又寧無以教我也。鴻翔有便,望惠好音,別具,聊見通家之雅,原不敢以虛文將也。陽明曰: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夫以氣為理之運用,而謂理為氣之條理,何居?理自有理之條理也,如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三者。之中,又各自有條理也,他可推矣,而曰理為氣之條理,可乎?古之人父母之恩重,今之人夫婦之愛重,可以占世道,可以定人品。每見農家入城,必滿載臭穢而歸,今之貪官滿載而去者,視農家何異也?然農家滿載能自生,貪官滿載必自禍。清清白白底人,要見清清白白底世界,憂世之不治。平平常常底道,那得平平常常底?聖賢憂道之無傳。大學,一本朱子章句,未為不是。近代好異者,輒那前插後,或移後作前,紛紛立說,殊為可厭。總之,為學只要明理,明理自可適用,奚必較量異同之說乎?即賈逵、 鄭玄 之本,一雲魏石所鐫,一雲漢石所鐫,恐世遠亦無據矣。管東溟復以巳見,分章畫段,徒滋人口,其誰說之? 朱子論誠意曰:欲知知之真不真,意之誠不誠,只看做不做如何,真箇如此做底,便是知至意誠。此中著不得個且字,才說且,便是自壞了。 予嘗致疑於人乳上下之分界處,屬何經絡,而不得其解,詢之醫者,未有以對。蓋上行者色白而味甘則為乳,下行者色紅而味澀則為經,其分界處必有脈絡也。一日,何肖田述醫家統論云:太陽小腸經,少陰心經,此二經相為表里,主上為乳汁,下為月水。愚思之,小腸氣濁,又屬太陽經,陰必從陽,故其色紅而為經。心經氣清,屬少陰,又與肺相連,肺主金,故其色白而為乳。清白者自甘,紅濁者自澀,理則然也。即此可悟君子小人之界。 或問:知化育、贊化育之淺深,知天、知天命如何分別,立命、至命又如何分疏。明乎此,而人道中之至誠,天道中之至誠,瞭然矣。 南樓前忽有燕來巢,四雛習飛矣。一雛為貓所捕,予心惻然,急令一婢捄之,真如奪之虎口,而雛乃得生,予心始坦然食下噎也。先儒曰: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以此救燕之心而擴充之於民物,安往非行仁之地乎? 從心不逾章,是聖人進學之次第;忘食忘憂章,是聖人求道之情景。人家兩字,要細心體貼。有成了家、壞了人者,小人也;有成了人,廢了家者,不失為君子也。天之文章,莫大於日月星辰,至風雲雷雨之不測,則天上文章之變化也。地之文章,莫大于山川草木,至山川出雲,喬木夭矯,百花如繡,則地上文章之變化也。克巳工夫,即是御虜搗巢之法。孔子曰:不義而富貴,於我如浮雲。為當時貪圖不義者發也。若夫子心境,則渾然天理,不染一塵,即道義富貴豈足以動其心,亦浮雲視之而巳。浮雲見其 虛中 無著,視之如浮雲,見其胸中無物狀。聖人心境之空,無逾此兩字也。 徐存齋曰:凡不能受人之謗者,亦是自巳度量未弘。予曰:度量未弘,只是學問不深。豈以孔子之聖而不能受叔孫武叔之毀乎?豈以顏子之賢而有犯則必校乎?只一味反躬,只一味自訟,天下無難處之人矣。 鄉黨雲不多食,乃孔子節飲食以養生之要訣,非承不撤姜食一味言也。注云:適可而止,無貪心也。八字玩之,有無窮受用處;推之以處富貴利達,不為知止知足之君子乎?荊川先生曰:生時一物帶不來,此物卻原自帶來;死時一物帶不去,此物卻要完全還他去。予。日含之則空空無著,思之則脈脈可尋,用之則條條有據,極之則浩浩無窮。所云此物是也。中庸云:天命之謂性,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嗚呼盡之矣。此中有物,澹澹融融;此外有物,紛紛憧憧。欲完此物,須克此物;克了此物,完了此物。學者工夫,無逾四勿。有物生我兮,混混圓圓,莫知其所以然;有物魔我兮,腥腥膻膻,不覺其臭味之可厭;有物全我兮,密密綿綿,常在虛靈不昧之天;有物敗我兮,昏氏擾擾,雖死不悔,而甘墮落於觴深之淵。天下多少悖理之事,臭穢之人,而天肯覆之;地上亦多少悖理之事,臭穢之人,而地肯載之。士君子混然中處,奈何不以天地之量為量也?或問:君臣之義如何?曰:此不止事使之義,若道合則從,不合則去,亦義也。夫婦之別如何?曰:此不止正位乎外,正位乎內,惟相敬如賓,婦不以剛而乘其夫,夫不以柔而見制於其婦,亦別也。長幼之序如何?曰:此不止徐行後長,如家庭之內,弟不敢以賢智先其兄,兄不以嫡長凌其弟,亦序也。至父子之親,有幾諫、勞撻,朋友之信,有生友死友,亦無非成其親與信也。夫龍,變化不測者也,庸言庸行,平常易簡者也。 易經 九二言龍德,而卒本之於庸言之信,庸行之謹,要其極,則聖神功化猶龍矣。道果遠人乎哉?士夫中有造言說謊者,不知其何面目向人,而受欺者反稱道其賢,然終不能逃真人之目,未始不憐之也。其次者則鼓掌而笑之矣。以中官攻中官,可除君側之惡,而主德卻不可不明也。以夷狄攻夷狄,可息中國之肩而內治。卻不可不修也。荊溪 徐文靖 公,諱溥,弱冠初婚杜氏,月余不解衣而寢。其母夫人詰之故,對曰:今方有國喪,故未敢解衣,俟過三月,兒自當成婚矣。嗚呼!文靖公以書生,便能戚朝廷之戚,當少壯不急於夫婦之歡,其識度志量過人遠矣。天生偉人,豈偶然哉! 讀論語德之不修章,聖門日新之要有四,而躬行實踐者有三,講學則一事而巳,以此見行之當浮於言也。細玩則徙義改不善,又修德中之事。以此又見德不易修,而克治工夫,日日不可間斷也。天下無真儒,則聖道便沒著落;聖道沒著落,則乾坤便沒人管理。有大丈夫之志者,可自諉與?天下有恬退之君子,小人必妝誣以奔競之名;有廉潔之君子,小人必妝誣以貪污之名;有忠直之君子,小人必妝誣以掩蓋之名;有慎默之君子,小人必妝誣以心事不測之名。其不肯成人之美,小人用心之薄,原如此也。善哉鄒爾瞻氏之言曰:吾輩居鄉,若不是昏黑眼光,廣大肚皮,怎生過得日子?斯言也,其有感也夫!其有慨也夫!只為這聲色關打不過,便捨生以殉之,豈若忍此愛色之心,做些窮理盡性底事業,使我之精神與聖賢之精神常相參也,何快活如之? 只為這財利關打不過,便忘身以殖之,豈若忍此好利婪財之心,做些投珠抵璧底勾當,使我之操行與聖賢之操行足相當也,何便宜如之? 只為這名譽關打不過,便矯情而邀之,豈若忍此好名之心,辦了不愧屋漏底工夫,使我之潛修與潛龍之不見同淵淵也,何暗然如之? 只為這爵祿關打不過,便媚灶而得之,豈若忍此貪位之心,辦了浮雲富貴底心腸,使我之恬澹,與大人之胸次同悠悠也,何卓然如之? 只為這生死關打不過,便佞佛而談玄,豈若忍此怕死之心,窮究了保身立命底學問,使我之生意與鳶魚之飛躍同流行也,何活潑如之? 只為這懶惰關打不過,便願息而偷安,豈若忍此欲惰之心,習慣了惜陰待旦底憂勤,使我之自強,與乾元之行健同不巳也,何精進如之?只為這好飲關打不過,便沉湎而酣身,豈若忍此縱酒之心,滿足了飽仁嗜義底真腴,使我之醒醒,看他人之昏昏甚境界也,何雋永如之? 只為這忿氣關打不過,便鬥狠而猖狂,豈若忍此負氣之心,擴充了藏垢納污底度量,使我之包荒,看他人之暴戾甚形狀也,何安穩如之? 巳上八關自省語天下有知忌憚之小人,君子須化誨之;有能改過之小人,君子須獎勸之。有計窮力屈之小人,而迫於勢不得巳者,君子須哀憐之。有趨炎附勢之小人,而不敢傾害善良者,君子須姑容之。若因議論不同,拒之以顏色,因巳往詿誤,絕之以太嚴,是召怨而速釁也。故伊川先生曰:新法之行,吾黨亦與有過焉,其善處之道與?亦遠禍之道與?士大夫之家,農業不可荒,學業不可荒,世業不可荒,此三荒者,荒廢之荒也,近而負其身,遠而負其祖宗者也。又歌舞不可荒,朋比不可荒,遊戲不可荒,此三荒者,淫荒之荒也,近之禍其身,遠之禍其子孫者也。或問:何謂大人?予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人也。或問:何謂吉人?予曰: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晬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此之謂吉人也。或問:何謂善人?予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此之謂善人也。由善而充之,則吉矣,吉則可以馴至於大矣。自古無規矩準繩外底聖賢,無規矩準繩外底學問,無規矩準繩外底功業。士君子切不可以空言講學,此盜名欺世之心,天所不宥。 福祿者,天之所以養人,學問者,天之所以教人。今人徒享福祿而不知學問者,哀哉!故孔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傷之也,警之也,亦賤之也。讀顏淵喟然嘆章,潛心默會,不惟知顏子求道之苦,認道之真,尤見其尊聖之至。何也?子貢以宮牆日月譬夫子於生前,曾子以江漢秋陽譬夫子於身後,意非不尊矣。然而皆有色相氣象之可求,總是形容模擬之未至。惟顏子始曰高堅,是無象可尋也;繼曰前後,是無方可執也,終之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則等之神化,極之淵微,不可以言語形容矣,斯其為尊之至也。此夫子之道,非顏子不能知,不能學,亦非顏子不能傳。故顏子死,而夫子悼之深,哭之慟慟。萬世之道脈,自此遽斬也,萬古之群蒙,自此終蔽也。噫!今人相與,有以意氣相期,道義相孚者,尚有知已之感。顏子於孔子,豈特知已而巳哉!此萬古。迄今一師弟也,萬古迄今一大慟也。因是推之,堯舉舜於側陋,高宗舉傅說於岩野,此萬古君臣之相知也。文王於太姒,萬古夫婦之相契也;舜之於瞽瞍、傲、象,萬古父子兄弟之相化也。士君子欲參三才,此志不可不大;欲究三才之理,此心不可不小。密著工夫,細著精神,此正是小心處。心之小,正所以成其志之大也。 漢壽亭侯雲長公之言曰:日在天之中,心在人之中,心在人之中,忠也。持二忠者為患,患人之忠不一者也,故不一者患所從生。雲長學春秋,一心於劉氏,其旨深矣。以能問於不能四句,是看天下人底學問,都是我底學問,便是不見物我之有間。犯而不校,是把我一人底度量包容,天下人底度量,亦是不見物我之有間,而惟知義理之無窮,則上下該之矣。顧涇陽曰:人皆曰予知,上一段不是處,皆不知也;人皆曰予知下一段是處,亦不知也,故不得為智。晦庵先生說君子則曰憂勤惕厲,至於說小人,一則曰消沮閉藏,一則曰庸惡陋劣,一則曰貪昧隱忍。此十二個字形容殆盡,其於小人獨加詳焉。其旨深矣,其意懇矣,讀者可不體認警省乎?且貪昧隱忍四字,隨事有之,隨處有之,尤不可不自巳提醒也。予於萬曆癸已春謫官歸,夏六月,每夜見五有堂前當窗之中,椽木間有光如琉璃,五六尺許,直透桁條之上,月余,其光始沒。或問:道之不明不行,夫子已歸咎愚不肖之不及矣,而子思費隱章何以又曰夫婦之愚不肖,可以與知與能也。予曰:前章之所謂道,指中庸。之全體言,後章之所謂知能,指中庸之一節言,故下一與字。後章之愚不肖,只就夫婦而言,前章之愚不肖,則統天下而言矣,故下一者字。孔子之責門人者不一,而惟於宰我、冉求為最。一則曰:予之不仁也,一則曰:非吾徒也,為其忘親與病民也。其責當時之大夫者亦不一,而惟於臧武仲、文仲為最,為其要君與蔽賢也。一責備間,而尊君愛親、憂國憂民之心具見矣。若原壤之杖,則又故舊之情也歟?楚狂、接輿、長沮、桀溺、丈人,此皆隱士無疑,我夫子待之,何不同也?蓋接輿見孔子棲棲,而又不忘從政之殆,其猶有憂世之心乎。丈人待子路拱立,而又有二子之見,其猶明長幼之節乎?一則欲因其憂而挽之,故下車欲與之言;一則欲因其明而通之,故使子路反而見也,而接輿、丈人之賢,並可見矣。若沮、溺則不然,直呼 孔丘 之名,倨矣,又責其從避人之士,果矣。視天下無道,若秦越然,此夫子徒憮然付之一嘆,與鳥獸不可同群詞若有憾矣。吾黨之小子,狂簡二字,即當作狂狷看。或曰:狂之斐然何狀?予曰:狂者志吞天地,識邁古今,事不必前人之所巳為,言不必前人之所巳述,跡雖放曠,而實有凌駕千載之胸襟;意不拘牽,而綽有度越時流之識趣,自表徹里,真有一叚出塵之思。做底勾當,自是軒舉翱翔,非凡俗卑瑣可望。其規模者,豈不成章乎?或曰:簡之斐然何狀?予曰:簡者擇地而蹈,見可而行,事有嫌於趨承,則引身以退;人或病其不恭,禮苟涉於煩瑣。則縮趾而居,人多病其草野,自表徹里,真有一段太朴之意。做底勾當,自是捉矩循規,一毫不肯縱肆者,豈不成章乎?但一味超曠,恐非中庸之高明;一味謹守,恐非中庸之精微也。故夫子欲歸而裁之。 學問要有入手處,有了入手,卻要看做手處。有了做手,方可驗其得手處。居官者亦然,功名到手,若做得卑污狼狽,則可知其生平無得力處矣。眼前科第之人,誰不自誇得手,考其立身行巳,謂之得手可乎? 易之臨卦曰:八月有凶。蓋臨之為卦,下兌上坤,九二以剛居中,上應六五,故占者大亨而利於正,然至於八月,當有凶也。八月,謂自復卦一陽之月,至於遁卦二陰之月,陰長陽遁之時也。又曰:陽雖方盛,至於八月,則其道消矣,是有凶也。 復卦曰:七日乃復。蓋復之為卦,下震上坤,剝盡則為純坤十月之卦,而陽氣巳生於下矣。積之逾月,然後一陽之體始成而來復,故十有一月,其卦為復。又曰:自五月姤卦,一陰始生,至此七爻,而一陽來復,乃天運之自然也。伊川曰:姤,陽之始消也,七變而成復,故云七日,謂七更也。臨雲八月有凶,謂陽長至於陰長,歷八月也。 閔子騫不欲為費宰,夫子不言其是;仲弓為季氏宰,夫子不斥其非,且告之為政。至於冉求為季氏聚斂,則曰鳴鼓而攻。漆雕開之學,不在顏回之上,而獨於開則使之仕,何與?蓋門人之道行,即已道之行,故雖仕季氏而不為嫌,亦欲往公山佛肸召意也。騫不應召,乃自守之高;開不欲仕,見信道之篤,若回則以夫子為依歸,無心。於仕者也。夫子之待群弟子,真大矣,妙矣!此等處俱宜細參。 聖人與天地合其德,即如無不持載、無不復幬是也。與日月合其明,即如日月之代明是也;與四時合其序,即如四時之錯行是也。與鬼神合其吉凶,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是也。 孟子怨慕兩字,狀大舜之心,最真最妙。蓋常人怨則不慕,慕則不怨,情固然也。舜惟怨則歸已,咎已之所以不得於親;慕則歸親,求已之所以必得乎親。一怨一慕,無非為父母身上起念。慕而又怨,怨而又慕,無時敢忘,無處敢忘。舜之心事,只此兩字,描寫殆盡,滿盤托出矣。非孟子能形容至此哉?富貴福澤,每從貧賤憂戚中來,然不常存貧賤憂戚之心,又無以保富貴福澤也。今人驟富貴而忘貧賤,且恃富貴而凌貧賤者,予不知其何心,旋見其終歸於貧賤也巳。舜封象於有痹,而使吏治其國。象受封於有痹,而聽吏治其國,其在烝烝乂不格奸之後乎?不然,象固傲弟也,倘不守兄之命而橫行其虐,不聽吏之治而殘害其民,則舜寧容以私愛廢公義乎?故曰舜之封象,必在烝烝乂不格奸之後也。 讀咸卦,則知人之一身,皆易道存焉。自拇而腓,而股,而脢,而輔、口舌,皆不可妄有所說,妄有所隨者。若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則心無所主,而一身皆妄動矣。故君子慎之。慎之云何?曰:虛以受人而巳矣。 士大夫有過人之膽量,方能奪夷虜之氣,而伸中國之威,如郭令公之單騎見虜是也。有過人之才辯,方能屈夷虜之爭,而存中國之體,如富鄭公之卻獻納二字是也。有過人之忠謀,方能忍一時之辱,而收取日之功,如狄梁公之反周為唐是也。有過人之學問,而後能攻異端之非,如朱晦庵鵝湖之辯是也。四者我無能焉,安得為大丈夫乎? 或問:鑿之一字,最是不好字樣,禹用之以鑿九河,則為大智;亢之一字,亦是不好字樣, 伊尹 亢之以放太甲,則為大忠。誑非好字也,而紀信誑 項羽 於滎陽,漢王得乘騎以免於困,是誑其所當誑也。劫非好字也,而曹沬劫齊桓於壇上,卒盡返魯之侵地,是劫其所當劫也。 狄仁傑 屈節於女主,是屈所以為權;汲長孺矯詔以發粟,是矯所以為惠。損則不益矣,而損上以益下,則無病其為損。愚則不明矣,而沉晦以遠害,則無病其為愚。賂盜不可也,而見仲約賂之以免一城之殺掠,則損小而益大;用計不可也,而 王曾 用之以去 丁謂 之奸邪,則暫用而永寧。和非不美,而 秦檜 以和誤宋;讓非不美,而季札以讓亂吳。 屈原 之忠,似涉於怨;尾生之信,似病於拘。予曰:字面不好而善用之,則能為宏功偉節;字面好而不善用之,則反為小道偏長。君子惟以天下萬世之公心,行天下萬世之常道,則隨其所用,無處不宜矣。道理兩字,乃是天地間無形無聲底一件至寶,天地賴以生,萬物賴以育,又是無可比擬底尊高。吾人會得此道,則胸中自然空洞,自然灑落,即處崇高之位,吾心別有一段光明開豁之景象,豈在外崇高可得而籠罩者?雖處貧困之鄉,吾心別有一段消融快足之受用,豈在外貧困。可得而牽繫者,至此,則天地萬物皆入吾範圍中,而吾之身又在天地萬物之上矣。此吾儕不可以不學也。 或問曰:孔子既告老矣,則陳恆弒君,可無請矣,猶沐浴而請討者何?予曰:君臣,萬世大綱也;以臣弒君,萬世大變也。孔子一身,萬世網常所系也。豈不知哀公不足有為乎?又豈不知三家之必不聽告乎?請之哀公,明權有所歸也;告之三子,奉哀公之命而強顏以行也。其沐浴而朝,初欲以誠意感動之,至三子不可,終付之無可奈何矣。然此一請,而陳恆無君之罪巳昭然於天下;三家不臣之心,亦陰折於片言。夫子扶綱常於既墜者,豈其微哉!或問:此心不動,常如睡中無夢時;此心無著,常如睡後初醒時,可以觀喜怒哀樂未發之氣象矣。此心向道,亦如發憤忘食時;此心得道,亦如樂以忘憂時,可以驗聖心純亦不巳之境界矣。此心光瑩,常如梧桐月向懷中照時;此心和煦,常如楊柳風來面上吹時,可以希濂溪光風霽月之襟度矣。此心有鬱憤,便登東皋而舒嘯;此心有感觸,便臨清流而賦詩,可以消外來榮枯得喪之俗累矣。予曰:然。吳康齋曰:淡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靜後功。次句更可玩。 宋朝 蔡京 之薦楊龜山,我朝石亨之薦吳康齋,皆以小人薦君子也。若賀克恭之薦陳白沙,則以君子薦君子矣。然三公皆應聘,而康齋、白沙不受官,可謂高矣。在龜山則論京一疏,庶可少蓋其愆乎。大都小人多欲自附於君子,君子決不可受籠於小人。若初年自處以君子,晚年卒求用於小人,此又千古之笑談,千古之痛恨也。 龜山 楊時 號康齋,與弼號克恭, 賀欽 字白沙,陳獻章號,又號石齋。 予拏舟南郊外,訪友人陳茂實,坐語移時,歸舟仰而觀,俯而察,恍然若有得者。自愧此心無空中樓閣之景,而見停雲四布,片片殊象,有不可以言語形容,天上自然之文章,如此乎?其變化而不窮也。此心無天淵飛躍之趣,而見碧水一泓,涓涓不息,亦不可以言語形容,地下自然之文章,如此乎?其瀲灩而有文也,於吾心有深快焉。同舟友人任畏十曰:明道先生云: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其斯之謂與?予曰:先生充養有道,即此可征矣。時萬曆戊申之七月十日也。或問:曾點言志,文公注云: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初無捨己為人之意。此即景而形容之道,其實也。至雲見夫人慾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間缺,母乃過詞乎?夫子喟然之與,亦只見其氣象從容,胸次朗豁,與物同春之度,超然於功名事業之表,故獨許之。根本處未必瑩徹如斯也。予曰:觀其於季武子死也,倚門而歌一狂,足以盡其人矣。讀者詳之。閒觀萬物花開,小而不足觀者,無如稻麥之花矣。及其秀而實也,則利及天下萬世者,何為?其秉陰陽之精,萃中和之氣也。大而最可觀者,無如牡丹之花矣。及其滿而放也,則不逾十日便摧殘者,何為?其發泄之太過,氣化之或偏也。故君子觀稻麥而知涵養之不可不純,觀牡丹而知榮華之不可不漸。 或問:中庸曰:不動而敬,易曰:議之而後動。中庸曰:不言而信,易曰:擬之而後言。工夫深淺何如?予曰:無可動,無可言,至靜之時也。敬信,靜時至密之功也。有可議,有可擬,則涉於感矣。議之後動,擬之後言,則有感之時,未嘗不存敬信之念也。論工夫則中庸更深。至於擬議以成其變化,則吾身之言動,一符乎隨時變化之妙。向之擬議工夫,至此而成就矣。吾輩讀孔聖之書,若不置其身顏、曾、思、孟之列者,非真學孔子者也。學問要有貫通處,如一條大索子,通前通後,隨吾用之而有餘,此正所謂左右逢原也。學者不可不識此趣。 或問:靜時工夫與動時工夫,所進孰多?予曰:動時每事體驗,則差誤偏倚,無不瞭然,似覺動時儆省更真切也。若靜則涵養澄寂,以為善動之根基耳。知其為是,未驗其是也;知其為非,未驗其非也。靜時不養,心體何緣得淨?動時萬變,事體何緣得安?此動靜相資聖功也,位育之胚胎也,而動尤所以驗靜也。 或問:天命之謂性,則性即命也,原無兩樣。孟子何以曰性也有命焉,又曰:命也有性焉,是性命分為兩矣。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是性命又有淺深矣。程子曰:論性不 論氣 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則氣之與性且不可分也,而況性命乎?予曰:聖賢立言,有專言理者,盡性至命,與天命之性是也。有兼理氣言者,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是也。學者惟狥理不狥欲,則命固得以制性矣。狥欲不狥理,則性反受滅於命矣。必也於欲處則克其所謂性者,而以命自檢乎。於理處則克其所謂命者,而以性自盡乎。及其成功,則純是義理用事,而氣質之性與稟賦之命,皆渾然於道心為主,人心聽命之中,性命合而為一矣。聖賢之立言,亦自見其互相發也。若禪家修性不修命,是以性為空虛圓通之性也,非吾儒之所謂性也。玄門修命不修性,是以命為長生久視之命也,非吾儒之所謂命也。去道遠矣。或曰:三重何以使民寡過?曰:人心之欲無涯,王者之制有定,制定則上之人不使違,下之人不敢違,民之寡過有繇矣。 仲尼不為巳甚,只是一個庸字。這庸字看了,雖若平常,實不易到也。 學道者不可有夾帶心,有夾帶心,則非聖學矣。由此推之,政事安往而不夾帶乎?此末世之所以無真儒,無善治也。 口易開也,心易動也。內有易動之心,外有易開之口,則發言可不謹乎?故古人三緘其口,孔子曰:其言也訒。訒者,忍在心也。 不義之富貴,孔子固如浮雲矣。若富貴而義也,孔子豈不以浮雲視之乎?孟子曰:君子所性,大行不加焉。是也。 易經是天地底畫圖,通鑑是人物底形狀。 或問靜專動直,靜翕動辟之旨,予曰:謂之乾,運行在上,當其靜時,風雲雨露之未形,遲留伏逆之未著,其氣坱然寂然,凝定於太虛,絕不見有流衍布護之形。何專也?一動則氣從空降,筆直下來。試看風之吹也,遇物始迴旋,雨之施也,到地始停瀉,雖日之東升,月之夜明,精光直注,毫無委曲也。故曰動直。謂之坤,承奠在下,當其靜時,山川土石之枯焦,草木花卉之零落,其氣索。然凜然周徧於下土,絕不見有敷榮發達之象。何翕也?一動則陽來湊合,陰即承之。試看隨處土膏,則隨處生芽,在地草木,則在地夭喬,雖深山絕頂,得氣偏多,窮谷重淵,生意亦到,寸土尺壤,並無遺漏也。故曰動辟。不曰天地,而曰乾坤者,靜專動直,靜翕動辟,皆其性情也。讀康節之詩者,流弊終於忍;講陽明之學者,心事必不純。 江陰道中潮落 觀江潮之來也,必有個源頭起處,其退也,必有個根底入處。學問之消長亦如斯乎?長必有根,消必有因,識得長處,常保其根,識得消處,常滅其因,則胸中永有逢源之趣,不若潮之朝來而夕退也巳。 河道觀?,天以淫雨而殺人之苗,人以無苗而盡河之魚,是亦天之殺魚也。或曰:雨多水寬,是天之養魚也,子何病之?予曰:水雖寬,?則密矣,密則魚何所逃?故民有苗,方有生,有生,則民之於物也方從寬,而上無弋,下無?,萬物之生意始無窮也。況?外之網又不可勝計乎,人之泅水而取者,又不可勝指乎?嗟哉!今日貂璫之取民也,環海宇,有司之剝民也盡錙銖。予何忍見斯民之盡為魚也乎?又何忍見商賈閭閻之盡溺於水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