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來 · 初見蒙娜麗莎
十 三歲那年看過一本好書,叫做《諸神復活》。是位俄國作家,以十六世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社會背景寫出了偉大藝術家達文西的一生。事實上,達文西一生涉獵的知識探索極廣,美術只是他的部分而已。
看這本書的當時,家中掛著一張月份牌,就印著達文西的作品之一蒙娜麗莎的畫像。家裡人只當它是一份實用月曆,對於那張畫沒說什麼。只有我,只要燈下或黃昏經過那張畫,心裡總有些不自在。當時,蒙娜麗莎掛在鋼琴正上方,琴上又放了一個貝多芬合上眼以後做出來的石膏模子。兩樣東西。
在我的家裡,藝術性的話題並無太多人可以溝通,畢竟是許多不同方向的人生活在一個叫做家的屋檐下。只有二堂哥,是個好將,跟他說什麼,也是懂的。那個怪人,選了音樂,懂的可不止是音樂。
每到黃昏,家中的孩子無論大房二房,都要練琴的——有的心甘,有的被迫。總之,那是我父親的堅持,他一生想望的就是:在他的四個孩子中,起碼有一個去做藝術家,另一個去做運動家。父親不堅持我得彈鋼琴,於是我選了黑管,實在吹不成氣候,就給迫上琴凳去了。
每天對著蒙娜麗莎彈琴,總會看看她。
有一天,跟二堂哥說:「這個女人詭異。」
二哥說他有同感。鬼氣怪重的。可是我們喜歡。
一直害怕蒙娜麗莎,覺著她的靈魂無所不在。那個眼神配上嘴角的微笑,加上左額頭和下巴的光影,再加身後那些並非實景的所謂風景,還有整張畫的色調,悠悠擱著的雙手,胸上部飽滿的那一片;這些細細碎碎的看法之外,再一遠觀,就又融合成一體、一境。那份安靜中沉潛的神秘之美便攝去了人的魂。無論甘不甘願,必被攝入。
有一陣,最怕的名畫就是它,只因為再沒有另一張畫中的人物,是如此「安靜的」向人呈現一份極為摸觸不著的巨大神秘。
後來,達達派的那些立論者,給蒙娜麗莎加了八字鬍,也無不可。達達畫派亦是接受的——那些對藝術的觀念。
後來慢慢長大了,這幅畫的複製可以說無處不在,總有許多機會看見它。而它,也成了一張生活中十分通俗的風景,看慣了也不很當它一回事了,漫不經心的。
一九六九年的夏天,因為馬德里大學文哲學院的課程都考及格了。其中「藝術史」是在柏拉圖美術館中去上的,自然看到了許多名畫真跡,覺得非常過癮。學期考試時,因為對於大畫家維拉斯蓋茲(Velazquez)畫的馬有些不好的評語,被教授幾乎當場掐死。總而言之,學校通過了,同時也在西班牙各省各地玩了個足夠,放假了,直然想往法國跑。
有一個同班同學,是德國人,政經味很濃的那種人,他要開車經過法國回西德去,要找人搭車共分汽油錢。我自然搶先去搭車子,可是講好一個條件,可得一路玩過去哦!不能穿過法國便算了,巴黎得留上十天才答應同去。
旅行是沒有預算的,父親聽說我要跑法國,就來信說:「讀書吃飯錢父親可以供給,旅行自己想辦法,不能支持。」
這個辦法很簡單,宿舍退掉,每天吃白水麵包,住小旅館,在巴黎用走路的——連地下車也不坐。鐵塔不付錢坐電梯,爬上去好了,這麼一來,費用也就挪出來了。
車子是同學的,開到一半破了胎,要兩人分錢買新輪胎,因為並無備胎,那是輛老爺破車。
就因多花了一筆錢,眼看法國南部轉去梵谷住過的小鎮「日耳」就可以在眼前時,開車的朋友不肯繞路去。而我,生了一場氣,很悲傷看不到那幢黃屋子,朋友卻不動一絲憐憫之心。
就那麼不吃不喝地一口氣開到了巴黎。
已經晚上九點半了,累得已是瀕死,急著想找小旅館躺下休息,朋友卻將車子開到巴黎鐵塔下去,對著鐵塔太近,也沒看見什麼,只是看了些大架子,朋友稱了心,這下才在小巷小街里找了一家極小的旅舍給人睡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朋友拿出地圖來,說要去拿破崙的墓,還有要去看《鐘樓怪人》那本小說里的教堂。這個,我是同意的,可是先看墓實在沒有意思。
那時我的年紀小,不會管錢,錢都交給了那位德國同學。反正兩個人差不多窮,花費有限,由他支付一切費用,每天晚上結一次賬就好了。
就因為錢在他人口袋裡,我只好跟著走,不能亂跑。
已經在巴黎一個星期整了,什麼地方都走去了,走得筋疲力盡,而因為路太不熟,我的朋友車內又滿載了由西班牙運回德國的行李,他不肯在巴黎市內開車。
住在巴黎已經八天了,所謂羅浮宮一直沒有去。當然,花都可看的景色實在夠豐富,八天如何來得及看什麼?
那天早晨沒有吃什麼東西,我的朋友吃了一條好長的夾肉麵包和咖啡,我捨不得那個錢,就在路邊的水龍頭下喝了幾口水。
兩個人走在街上,為著羅浮宮起了劇烈的爭執。他,不知要去看一個什麼硬性的政治類的紀念碑,我「一定」要去羅浮宮。說著說著兩人罵了起來,我罵他一句:「政治動物」,他就走了,沒再帶著我。
那時,我猜是餓得太厲害了,胃揪著劇痛,也不去追,就在塞納河邊一棵樹下半躺半靠地倒下了。倒了半日,一直到中午,都沒有辦法——因為身上沒有半分錢。
巴黎是自由的,沒有人會見怪而怪,自然沒人上來問我做什麼躺在樹下。
等到下午三點多,我的朋友回來了,參觀過了,笑眯眯地回來,說:「好了!我們現在去羅浮宮。」當然,是用走的。那麼餓,還是不肯吃,要等到晚上才肯吃一頓,好睡得穩些。
一步一拖地不知走了多久,心裡著急羅浮宮要關門了,又走又小跑,有時路邊坐一下,拖到那個藝術的宮殿,才發覺是星期一。忘了,全世界的博物館之類,星期一是休息的。
朋友答應在巴黎十天的,表示第十天清晨就得起程往德國去,而我也跟去德國,為了慕尼黑的「現代美術館」和一家「玩偶收藏館」。同時,在慕尼黑得去應徵面試一個導遊的工作,預備暑假去地中海的馬約加島做導遊賺錢——那個蕭邦和喬治桑的海島。總之,不能不走了,而羅浮宮只得等到次日星期二才能去。
而我,「後期印象派美術館」也尚未去,一天去兩個地方如何來得及?
在旅館中,我跟朋友說,最後一日的巴黎,我要跟他分手,我去我的,他請隨意,於是分了錢,就去睡了。
再走到羅浮宮已是中午時分了,那時是夏初,氣候極美,早晚仍涼,正午是暖的。我脫了鞋子光腳走,也是快不了多少,而那時,那時連坐車的念頭都沒有過。
進了羅浮宮,發覺那麼大,分那麼多區參觀,實在急得要哭,掙扎了一下,買了少數幾區的票,看畫、看雕塑、看埃及的木乃伊。
時間不夠,大衛的古典畫不是沒見過,站在真跡面前,才知偉大的定義。尺寸那麼大,站在它們面前,突然不敢再忽視以前沒有深植在心的古典寫實。很羞慚,也慶幸自己看了真跡,還來得及修正一些過去錯誤的觀點。
呆了很久,真的呆了過去,等到回過神來,才從心裡喊了起來——蒙娜麗莎——
在羅浮宮內尋找蒙娜麗莎太容易了,只看那一條人龍排著的地方,就是她在。
藝術的東西,排隊看是不成的,那份後面人的壓力和等待,無法使人靜下來徘徊。更不能使人近觀、遠視、左看、右看,只因脫了隊就回不去。
很悲傷,很遺憾地夾在一群美國旅客里一步一步進。
那個女人,神秘的女人,被放在一面玻璃的後面,前面隔了一段紅繩子的距離——不給人走過那個界線。如臨大敵一般地被保護著。而她,無視於一雙雙來往的眼睛,只是永恆地微笑著一個內心的秘密。
許多排隊的人在說話,說來說去都在猜想那朵微笑是什麼意思。當然,絕對有女遊客說當時蒙娜正在懷孕。
我儘可能不去聽身邊的喧譁,一步一近,就那麼將她由隊伍的盡處一直看到站在她面前。在她的面前,沒有人敢說一句分心的話。
是幅攝魂的好畫啊!跟大衛的東西又是不同的好。那份靜、美、深、靈,是整個宇宙磁場的中心。
是的,用了「磁場」這兩個字。
沒有法子以這支筆來形容蒙娜麗莎。她的神秘是一個磁場,達文西知道,蒙娜知道,我知道。世人也許不知道,可是那麼多的複製畫被翻印到全世界去,那麼多的藝術愛好者如此來往地觀察它,那麼多萬水千山的人站在真跡面前全心全意地注視著這幅畫。因為它本身的磁性,因為每個人再加賦進去的那「一霎的」強大念力,使得這幅畫的本質,已經成魔。
活的。世上唯一一張超越了藝術範疇的生靈,在這個女人的形象中吐露了靈界的信息。
後來,我被人輕推著走。走了,又去排隊,去了,再去排隊。看到體內一切的「能」都被吸空,還是不忍離開。
初去羅浮宮,那一個下午,就站在蒙娜麗莎的畫下度過。
我知道,來日方長,那不太可能是最後一次去羅浮,那只是今生的一個開始。果然,以後又去過了兩次,不過沒有再去會蒙娜麗莎。那個她,早已吸過我體內的磁場。初會的當日回去,體力上的感覺,就如被鬼吸去了人的精和神一般的累。
今天寫這篇文章,案前又放著蒙娜麗莎的複製畫,是昨夜因為要開始寫她,又去對著坐了一夜。當清晨的曙光透過窗簾照進房間來時,我將這張畫由燈下移到一方陽光下去放著。就算陽光也來了,仍然照不穿那朦朧畫境中的深幽。因著世上看她的人時日加深,她也就一日一日在磁力上更加壯大深厚。
而我,就如小時候彈鋼琴時對著這幅畫脫口而出的感覺,覺著這仍是一個美成詭異的女人。
蒙娜麗莎不能是一篇散文,能的是,去看畫吧!全心全意將靈魂交給那幅畫,然後體會出失魂落魄的那份靈性之美——如果你用心,她是會有這種魔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