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及其他 · 第一次作男人的那個人

沈從文 《雨後及其他》
這是早晨了。 雖然人正是極其糊塗,且把糊塗的眼看看自己以外的一切,這是作得到的一件事。 他就這樣辦了。 大致這看覷一切的才能,在他事業上有了互相幫助,所以他能按了一種藝術上顯隱的原則,把觀察支配得勻稱之至。 他看見的是—— 一個舊木床(不消說床上是自己同女人),包裹了自己同女人的是一幅綠花綢面的薄被。被是舊了的。頭上的頂棚是白色,白的顏色還帶灰,也舊了。壁上是用小圖釘釘固了四張小畫片(這又是上了年紀的古董)…… 牆的東邊角上,另外有掛衣家具。他的素色長衫是掛在三件有顏色的花紗女人長袍子中間,顯出非常狼狽樣子…… 窗前一幅大窗紗,原本似乎是白色,是用過很高價錢換來的東西,這時模樣卻如故家命婦,風姿的剩餘,反而使人看來更覺蕭條可憐了。在紗簾下窗台前是一個粉盒,是一把剪…… 一縷紅線系在床頭牆壁小釘上…… 小小的梳妝檯上放得是茶壺,杯,女人的帽,一個小皮錢袋,一些不知用處的小瓶小盒…… 最後於是見到地下了,一些鞋,白色高跟的、黃皮的、黑皮空花的、薄底青緞的……鞋子有五雙六雙吧。 他玩味到這荒唐的一劇,他追想自己當時的心情,他不能不笑。 不說話,是可以達到兩心合而為一的。但把話來引逗自己的情緒,接觸對方的心,也是可能吧。口是拿來親嘴的東西,同時也可以用口說那使心與心接吻的話。嘮叨不能裝飾愛情,卻能洗刷愛情,使愛情光輝,照徹幽隱。 女人說她是「舊貨」,這樣說著聽的人比說的人還覺傷心。 用舊的家具是不值價了,人也應當一樣吧。用舊的人能值多少呢?五塊錢,論夜計算,也似乎稍多了吧。行市是這樣定下,縱他是怎樣外行,也不會在一倍以上吧。 他的行為使她吃驚。 說是這有規矩,就是不說用舊的人吧,五塊六塊也夠了。他不行。 他送她的是四張五元交通銀行鈔票,是家產一半。昨天從一個書店匯來的稿費四十。他把來兩人平分了。 她遲疑了,不知怎麼說是好。 告他不要這樣多,那不行,從他顏色上她不能再說一句話。至於他呢,覺得平分這僅有的錢,是很公允的一件事。她既然因為錢來陪一個陌生男子,作她所不願作的事,是除了那單是作生意而來的男子,當不應說照規矩給價的話的。儘自己的力,給人的錢,少也行,多則總不是罪惡。若一定說照規矩給價,那這男子所得於女人的趣味,在離開女人以後,會即刻就全消失了。這樣辦當然不是他所能作的。 「請你收下好了,這不是買賣。說到買賣是使我為你同我自己傷心的。」 「但沒有這樣規矩,別人聽到是不許的。」 「這事也要別人管嗎?別人是這樣清閒麼?」 「不過話總是要說的,將說我騙了你。」 「騙我麼?」他再說,「說你騙我麼?」 他不作聲了,把錢拿回。他嘆了一口氣,眼中有了淚。 在過去,就是騙,也沒有女子顧及的他,聽到這樣誠實話,心忽然酸楚起來了。 他是當真願意給人用痴情假意騙騙,讓自己跌在一件愛的糾紛中受著那磨難的。仿佛被人騙也缺少資格的他,是怎樣在寂寞中過著每一個日子呀! 如今,就把這錢全數給了女子,這樣的盡人說是受了騙,自己是無悔無怨的。別人是別人,說著怎樣不動聽的話,任他們嘴舌的方便好了。說被騙的是呆子,也無妨。若一個人的生活憑了謠言世譽找那所謂基礎,真是罔誕極了。 不過這之間,謠言是可怕東西。可怕的是這好管閒事的人的數量之多。社會上,有了這樣多把別人的事馳騁於齒牙間的人,甚至於作娼妓的人還畏懼彼等,其餘事可想而知。 他哭了。 她更為難了。也不能說「我如今把錢收下」,也不能說「錢不收是有為難處」。她了解他的哭的意義,但不能奉陪。一個作娼的眼淚是流在一些別的折磨上去了,到二十歲左右也流完了。沒有悲觀也沒有樂觀,生活在可怕懵懂中,但為一些惡習慣所操縱,成為無恥與放蕩,是娼妓的通常人格。天真的保留是生活所不許的一種過失,少滑巧便多磨難。他把她僅有的女性的忠實用熱情培養滋長,這就是這時為難的因緣了。若所遇到的是另外一個男人,她是不會以為不應當收下的。她是在一種良好教訓下學會了敲詐以及其他取錢方法的一個人,如今卻顯得又忠實又笨,真真窘著了。 他哭著,思量這連被騙也無從的過去而痛心。加以眼前的人是顯得如此體貼,如此富於人的善性,非常傷心。 「我求你,不要這樣了,這又是我的過錯。」女人說了女人也心中慘。 一切的過失,似乎全應當由女人擔負,這是作娼者義務,責任的承當卻比如命運所加於其他災難一樣,推擺不脫也似從不推擺。喔,無怪乎平常作小姐太太的女人覺得自己是高出娼妓多遠,原來這委屈是只有她們說的婊子之類所有。婊子是卑賤而且骯髒的,我們都得承認。作婊子的也就知道自己算不得人,處處容忍。在這裡我們卻把婊子的偉大疏忽了,都因為大家以為她是婊子。 他聽到女人的自認過錯,和順可憐,更不能制止自己的悲苦。 世界上,一些無用男子是這樣被生活壓擠,作著可憐的事業,一些無用的女子,卻也如此為生活壓力變成另一型式,同樣在血中淚中活下。要哭真是無窮盡啊! 他想起另外一個方法了,他決心明天來,後天來,大後天又來,錢仍然要女人先收,轉給了那仿佛假母的婦人。 「當真來麼?」 「當真。」 「我願意我——」她說不下去了,笑,是苦笑。 「怎麼樣呢?你不願意我來麼?」 「是這樣說也好吧。」 「不這樣說又怎樣?」 「我願意嫁你,倘若你要我這舊貨的話,」她哭了,「我是婊子,我知道我不配作人的妻,婊子不算是人,他們全這樣說!即或婊子也有一顆心,但誰要這心?在一個骯髒身上是不許有一顆乾淨的心吧。……可是我愛你,我願意作你的牛馬,只要你答應一句話!」 似乎作夢,他能聽她說這樣話。而且說過這些話的她,也覺得今天的事近於做夢了,她說的話真近於瘋話了。 他們都為這話愣著了。她等他說一句話,他沒有作聲。她到後,就又覺得是不成,仍然哭下來了。 他不知道說什麼為好? 他能照她所說,讓她隨了自己在一塊住,過那窮日子的可憐生活麼?這樣說過的她,是真能一無牽掛,將生活一變麼? 是不行吧。 他細想,想到自己是很可憐的無用的人,還時時擔心到餓死,這豈能是得一個女人作伴的生活。生活的教訓,養成了他的自卑自小,說配不配的話,在他一考慮,倒似乎他不配為一個女人作夫了。即使女人是被人認為婊子的人,把她從骯髒生活中拖出,自己也不是使人得到新生的那類男子。 他心想,「我才真不配!」 靜靜的來想一切,是回到自己住處以後的事。 總之,這樣想,那樣想,全是覺得可慘。 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小房中,把心當成一座橋,讓一切過去事慢慢爬過這橋,飯也不吃了。他想先看清楚自己,再找第二次機會看清楚別人。他想在過去生活上找一結論,有了結論則以後對這婊子就有把握了。 …… 在上燈出門以前,他在那一本每日非寫一頁字不可的日記冊上,終於寫道:「我是第一次作個一個女子的男人了。」 他的出門,是預備第二天可以再寫這樣一行,把第一次的「一」字改成「二」字。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