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心集 · 卷 三

漁歌子 二首 完顏璹 楊柳風前素板扉，荷花雨里綠蓑衣。 紅稻美，錦鱗肥，漁笛間拈月下吹。 釣得魚來臥看書，船頭穩置一葫蘆。 煙際柳，雨中蒲，好與人間作畫圖。 完顏璹，字仲寶，金開府儀同三司。 對鏡 完顏璹 鏡中色相類吾深，吾面終難鏡里尋。 明月印空空受月，是他空月本無心。 明明非淺亦非深，何事人人泥影尋。 照見大千真法體，不關形相不關心。 春遊 趙秉文 煙外絲絲風柳斜，春光已自到天涯。 太平景象村村社，寒食人家處處花。 趙秉文，字周臣，金滏陽人，官曆六卿。 雨後 高汝礪 時雨雨三日，田家家萬金。 有年天子慶，愛國老臣心。 高汝礪，字岩甫，應州金城人。金大定中進士，宣宗朝丞相。 題西岩 劉 汲 人愛名與利，我愛水與山；人樂紛而競，我樂靜而閒。所以西岩地，從古少人看；雖看亦不愛，雖賞亦不歡。欣然會予心，卜築於其間。有石極峭屼，有泉極清寒。流觴與祓禊，終日堪盤桓。此樂為我設，信哉居之安。 劉汲，字伯深，金翰林供奉。 園居 周 昂 五畝園連竹，三間屋向陽； 氣和春浩蕩，心靜日舒長。 花鳥成相識，琴書漸兩忘； 陶然北牕下，吾樂自羲皇。 周昂，字德卿，正定人，金大定初進士。 即事 趙孟頫 古墨輕磨滿幾香，研池新浴粲生光。 北牕時有涼風至，閒寫黃庭一兩章。 趙孟頫，字子昂，宋宗室。元初，翰林承旨，諡文敏。 幽居自適 調行香子四首 僧本明 水竹之居，吾愛吾廬，石粼粼亂砌階除。軒牕隨意，小巧規模，卻也清幽。也瀟灑，也寬舒。 懶散無拘，此樂何如。俯闌干臨水觀魚，風花雪月，贏得工夫，好燒些香，圖些畫，讀些書。 淨掃塵埃，護惜蒼苔，任門前紅綠鋪排。景堪圖畫，趣也奇哉！有數株松，數竿竹，數枝梅。 花木栽培，幾次教開。明朝事天自安排，知他富貴到幾時來？但且優遊，且隨分，且寬懷。 短短橫牆，矮矮疏窗，一方兒小小池塘。高低疊嶂，綠水邊旁，也有些風，有時月，有些香。 日用家常，竹几藤床。盡眼前水色山光，客來無酒，清話何妨。但細烘茶，淨洗盞，滾燒湯。 閬苑瀛洲，人世丹邱，梅花繞屋豁迎眸。夭桃媚柳，丹桂紅榴，卻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 酒熟堪篘，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一步，著甚來由？但倦時眠，渴時飲，醉時謳。 天目山釋明，本字中峰，趙文敏與之友，同院學士馮海粟子振甚輕之。一日，松雪偕中峰訪海粟。海粟出所制梅花詩百韻示之，一覽，走筆立成，海粟猶未之奇；復作九字梅花歌求和，海粟諷詠再四，遂定交焉。 行香子詞 二首 僧明本 玉殿瓊樓，金鎖銀鉤，總不如岩谷清幽。蒲團紙帳，瓦缽磁甌，卻不知春，不知夏，不知秋。 萬事俱休，名利都勾。罷攀援永絕追求，溪山作伴，雲月為儔。但樂清閒，樂自在，樂優遊。 松嫩堪餐，竹密須刪，息風塵何事相關。心超物外，身處人間。有十分清，十分澹，十分閒。 學道非艱，守道多難。結跏趺坐斷塵寰，蕭條僧舍，寂寞禪關。看幾層雲，幾層水，幾層山。 水調歌頭 羅 慶 雨晴山潑翠，波淨水拖藍。閒來共陪杖屨，邂逅已成三。齒齒清泉白石，步步碧桃翠竹，是處輒幽探。行到釣台下，奇樹蔭空潭。 踏芳洲，尋別館，履巉岩，壺中日月長在，雲氣滿東南。倚得一枝竹杖，喚取山花溪鳥，聽我出塵談。異日再過此，端為解征驂。 羅慶，元代人，爵里莫考。 遊覽有得 張天錫 張天錫喜遊覽，曰：「吾有所得也。觀朝榮，則敬才秀之士；玩芝蘭，則愛德行之臣；睹松竹，則思貞操之賢；臨清流，則貴廉潔之行。」 張天錫，號梅月，元時人，仕至戶部尚書。 盪槳歌記 張山翁 張君壽浪遊江湖間，八月十五夜。皎月澄空，水天一色，忽見上流一舟如雀，一老翁盪槳而歌曰：「郎提密網截江圍，妾把長竿守釣磯；滿載魴魚都換酒，輕煙細雨又空歸。」君壽異之，刺舟欲與語。又歌云：「蓼香月白醒時稀，潮去潮來自不知；除卻醉眠無一事，東西南北任風吹。」歌罷，飄然而去。 張山翁，字君壽，普州人，景定三年進士。為荊湖宣撫司干官，後隱居黃鵠山，著有《南紀緇林》、《藏雲山相鋤》諸篇。 草木 葉子奇 草木一根荄之微，而色香、臭味、花實、枝葉無不具於一仁之中。及其再生，一一相肖。此造物所以顯諸仁，而藏諸用也。 葉子奇，明處州人。 一年歌 唐 寅 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冬寒夏熱最難當，寒則如刀熱如炙。春三秋九號溫和，天氣溫和風雨多。一年細算良辰少，況且難逢美景何。美景良辰倘遭遇，又有賞心並樂事；不燒高燭照芳樽，也是虛生在人世。古人信有達者哉！勸人秉燭夜遊來，春宵一刻千金價，我道千金買不回。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吳縣人。少有雋才，與京兆祝允明、博士徐楨卿、內翰文徵明友善，舉鄉試第一。會試禮部，有江陰徐姓倩代草文字，事發被黜，歸吳中，縱酒落拓。所著有《六如居士集》。 一世歌 唐 寅 人生七十古來稀，前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炎霜與煩惱。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世上錢多賺不盡，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頭白早。春夏秋冬捻指間，鍾送黃昏雞報曉。請君細點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草里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半無人掃。 花下酌酒歌 唐 寅 九十春光一擲梭，花前酌酒且高歌；枝上花開能幾日，世上人生能幾何？昨朝花勝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人比今年老。今日花開又一枝，明日來看知是誰；明年今日花開否？今日明年誰共知。天時不測多風雨，人事難量多齟齬；天時人事兩不齊，莫把春光付流水。好花雖種不常開，少年易老不重來；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桃花歌 唐 寅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笑折花枝當酒錢。酒醒常在花邊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復日，花開花落年復年。但願老死花酒邊，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持貴者比貧人，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車馬比花酒，他得馳驅我得閒。他人笑我忒風顛，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酒無花鋤作田。 題漁樵問答圖 唐 寅 釣月樵雲共白頭，也無榮辱也無憂。 相逢話到投機處，山自青青水自流。 醒世詞 調對玉環帶清江引九首 唐 寅 樂處酣歌，時光容易過；苦處奔波，早晚偏難度。世界號婆娑，苦樂平分破。佩玉鳴珂，生辰不似他·戴笠披蓑，安閒不羨他。別人騎馬我騎騾，更有徒行個。日月疾如梭，天地如旋磨，也非故意相催促！ 覆轍翻舟，那個曾回首；大劍長矛，那個曾丟手。無數世間愁，憑著人承受。拜將封侯，是英雄釣鉤！按簿持籌，是愚夫枷杻。休題能向死前休，更算千年後。步步使機謀，也要天公湊，行年五十曾參透！ 皂帽絲絛，一第猶難料；紫綬緋袍，一品猶嫌小。量盡海波濤，人心難忖著。翠養翎毛，為誰頭上好！豕養脂膏，為誰腸內飽。千尋鳥道上雲霄，何必多經到。平地好逍遙，高處多顛倒，世人只是回頭少! 畫棟雕梁，推收紙半張；綠鬢紅妝，消除淚幾行。此事本尋常，漫說多魔障。百草芬芳，須防秋降霜！萬木萎黃，須思春再陽。假如傀儡一登場，多少悲歡狀。旁人費忖量，兀自生惆悵，不知刊定傳奇上! 南陌東疇，是兒孫馬牛；趙舞秦謳，是歡喜冤讎。萬事總悠悠，勞生何苦求。一簇眉頭，算前又算後！三寸舌頭，說強又說丑。饒君一日可千秋，落得多僝僽。青山暗裡游，元牝空中守，羲皇一夢君知否! 麋鹿山邊，終日防弦箭；鸚鵡檐前，終歲愁貓犬。身在畏途間，頃刻憂機變。恩愛纏綿，多成仇恨緣！涕淚流漣，多因歡喜緣。白駒過隙難留轉，何苦又加鞭。靈台一寸間，簇起冰和炭，任教世事如雷閃! 鐵鎖重關，財寶終須散；玉液金丹，遲速難違限。但放此心寬，萬事從天斷。不坐蒲團，西方掉臂還！不戴儒冠，南華合眼看。人間苦海黑漫漫，送盡聰明漢。飢來粥與饘，睡要床和簟，此外不須多繾綣! 百瓮黃齏，須了今生事；一縷紅絲，須是前生系。人事有推移，總是天安置。智似靈龜，何嘗脫死期！巧似蜘蛛，何嘗不忍飢。命通若在四更時，夜半猶憔悴。千年薦福碑，九日滕王記，勸君且待時辰至！ 爾會使乖，別人也不呆；爾要錢財，前生須帶來。我命非我排，自有天公在。時該運該，人來還爾債!時衰運衰，爾被他人賣。嘗言作善可消災，怕沒福難擔戴。對境且開懷，見怪何須怪，一任桑田變滄海! 又 調對玉環帶清江引四首 唐 寅 春去春來，白頭空自挨；花落花開，朱顏容易衰。世事等浮埃，光陰如過客。休慕雲台，功名安在哉！休想蓬萊，神仙真浪猜。清閒兩字錢難買，苦把身拘礙。人生過百年，便是超三界，此外更無別計策！ 極品隨朝，誰是倪宮保；百萬纏腰，誰似桃三老。富貴不堅牢，達人須自曉。蘭熏蓬蒿，看來都是草！鸞鳳鴟鴞，算來都是鳥。北邙路兒人怎逃，及早尋歡樂。痛飲百萬觴，大唱三千套，無常到來猶恨少！ 禮拜彌陀，也難憑信他；懼怕閻羅，也難迴避他。枉自苦奔波，回頭才是可。口似懸河，也須牢閉呵!手是揮戈，也須牢袖呵。越不聰明反快活，省了閒災禍。家私哪用多，官爵何須大，我笑別人人笑我! 昏鼓晨鐘，聽得咱耳聾；春燕秋鴻，看得咱眼矇。猶記做孩童，俄然成老翁。休逞姿容，難逃青鏡中；休使英雄，都歸黃土中。算來不如閒打哄，枉自把機關弄。跳出麵糊盆，打破酸齏瓮，誰是惺惺誰懵懂。 劉南坦以脫粟諷門生 劉 麟 明尚書劉南坦請老家居。有直指使以飲食苛求屬吏，有司患之，公曰：「此我門生，當曉諭之。」俟其來留款之曰：「老夫欲設席，恐妨公務，家常便飯，能對食乎！」使不敢辭，自朝過午，連進苦茗，飢甚！比食至，惟脫粟飯腐一盂而已。各食三碗，使已過飽。少頃，佳肴美醞羅列盈前，不復下箸，公過強之。對曰：「飽甚，不能矣！」公笑曰：「可見飲饌原無精粗，飢則易為食，飽則難為味，時勢使然耳！」使喻其諷己。後不復以盤飧責人。 劉麟，字元瑞，安仁人。以武功籍隸南京，弘治丙戌進士，除兵部主事，歷雲南按察使歸。嘉靖初，起太僕寺卿，以副都御史巡撫直隸，引疾。再起大理寺卿，終工部尚書，贈太子少保，諡清惠，有《南坦老人集》。 儉約名言 章 懋 貧者入一錢，出不及一錢，雖貧亦富也。富者入千錢，出浮於千錢，雖富必貧也。故強取不如節用。 百日省，一日不省，則一日之失，與百日不省同。百事節，一事不節，則一事之耗，與百事不節同。 章懋，字德懋，蘭溪人，成化丙戌進士。入翰林，除編修，歷南國子祭酒。嘉靖初，進南禮部尚書，贈太子少保，諡文懿，有《楓山集》。 座右銘 聶大年 短不可護，護則終短；長不可矜，矜則不長。尤人不如尤己，好圓不如好方。用晦則莫與爭智，撝謙則莫與爭強。多言者，老氏所戒。欲訥者，仲尼所臧。妄動有悔，何如靜而勿動。太剛則折，曷若柔而勿剛。吾見進而不已者敗，未見退而自足者亡。為善斯游君子之域，為惡則入小人之鄉。吾儕書紳帶以自警，刻盤盂而若傷。惟常存於座右，庶夙夜之不忘。 聶大年，字壽卿，臨川人，博學善詩古文。明宣德末以薦授仁和訓導，遷教諭。景泰六年，擢翰林，有《冷齋集》。 雲局記 楊 慎 點蒼山之麓，有玉局觀焉！四時有雲氣帶其間，於夏尤著。故狀其景曰：玉局夏雲。張子九言有書舍在其下，予題之曰：雲局精舍。一日坐予於堂，曰：「請問學？」予曰：「子知夫云乎？知雲則知學矣！夫雲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無雲則無以為雨矣！猶之地產植物，花者為實乎？實者為花乎？無花則無以為實也。 「夫學何以異是。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無文則何以為禮，無博則何以為約。今之語學者，吾惑焉？厭博而取約，屏文而徑禮。曰：『六經吾註腳也。諸子皆糟粕也。』是猶問天曰：『何不徑為雨，奚為雲之擾擾也。』問地曰：『何不徑為實，奚為花之紛紛也。』是在天地不能舍博而徑約，況於人乎？雲，天之文也。花，地之文也。六經諸子，人之文也。見天人而合之，斯可以會博約而一之，此學之極也。」張子避席曰：「夫子命貫矣！請終身誦之。」 楊慎，號升庵，明正德間翰林院修撰，四川成都人。 為善最樂 楊 慎 書云：「民訖自若是多盤。」注云：「民之行己盡用善道，是多樂也。」東平王蒼曰：「為善最樂。」周公曰：「心逸日休。」內典云：「為善若熟，種種快樂。」亦是此意。 與仲弟書 唐順之 汝兄在山中，若不能謝遣世緣，澄徹此心。或止遊玩山水，笑傲度日，是以有限日期，作無益之費。即與在家何異？汝在家亦能忍，節嗜欲，痛割俗情，振起數十年懶散氣習，將精神歸併一路，使讀書務為心得，則與在山中何異。 唐順之，字應德，武進人，嘉靖己丑登第，除兵部主事。改吏部，擢翰林編修，右春坊司諫，奪職。以薦起兵部郎中，歷僉都御史，巡撫淮揚。天啟中，追諡襄文，有《荊川集》。 慶清朝 文徵明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勝游何似山陰。春光自來堪戀，一刻千金。蘭舟初泛，畫橋春水一篙深。煙霏處，離離淺草，冉冉遙岑。 且此傍花隨柳，柳陰系馬，花外囀幽禽。擾擾蜂黏柳絮，蝶繞花心。為問往來車馬，何如我嘯傲園林。新月上，竹枝風動，環珮清音。 文徵明，字徵仲，長洲人，明翰林院待詔。 本箴 王錫爵 孝弟為立身之本。忠恕為存心之本。立志為進修之本。讀書為起家之本。嚴肅為正家之本。勤儉為保家之本。寡慾為養身之本。慎言為遠害之本。節慾為卻病之本。清謹為當官之本。謹厚為待人之本。擇友為取益之本。虛心為受教之本。自修為止謗之本。凝重為受福之本。一經為教子之本。積善為裕後之本。方便為處事之本。權宜為應變之本。膽略為任事之本。實勝為得名之本。聖賢以心地為本。君子專力於務本。 王錫爵，字荊石，太倉人。嘉靖壬戌賜進士第二，累官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諡文肅。 天仙子 吳子孝 四面山光如潑黛，麥隴連村千萬態，海東紅日上層霄。煙靉靉，叢林外，山北高人應我待。 竹繞茅堂長好在，白石清泉仙境界，入門雙鶴便相迎。穿藿艾，尋松檜，陰陰空谷鳴清籟。 吳子孝，字純叔。長洲人，明湖廣參議。 選冠子 春日光祿內直拜敕 吳子孝 鶯語初嬌，柳條漸綠，玉殿乍長春晝。鳳沼雲飛，龍樓日暖，風弄御溝波皺；調鼎方和鹽梅。欲進高閣，報傳清漏，望丹霄萬樹宮花何處?簫韶正奏。 念誰是供奉多才，揮毫對御。頃刻新詩題就，寶轡玲瓏，錦袍燦爛，風月東華領受。運際昇平，才非經濟，慚愧鸞箋榮綬，但徘徊瓊宇瑤階，稽首君王恩厚。 更齋三壁 張貴勝 事者，閒之反也。人若有事，則此身便不安閒。隨爾風雨疾病，不得不奔馳料理。苟能上無公逋，下無私負，和羹淡菜，勝似珍饈；曲肱安寢，賽如高枕。古云：「富則多事。」又云：「無事為福。」深有味乎斯言。以此一譬，則有事可化為無事，而況本無所事，何幸如之。 病者，健之反也。人若有病，則此軀怎能康健，隨爾飲食起居，不由不呼號困頓。苟能四體兼強，五官並適，步履優遊，可當車馬，舉止便利，無異神仙。古云：「愁能致病。」又云：「病足傷生。」深有會於斯言。以此一譬，則有病可幾於無病，而況實無大病，何樂如之! 死者，生之反也。人若至死，則此心更不由我做主，隨爾妻孥田宅，錦花世界，不怕不盡行拋撇。苟能色空空色，水月鏡花，塵緣不擾，參破迷關，愛根蕩滌，掃除障礙。古云：「隨爾宦情濃，歸時帶不來；由你生趣重，死時裝不去。」深有悟乎斯言。以此一譬，則貪嗔漸斷，煩惱減除，冤既可解，恩亦可釋。自然忿爭遽息，情慾頓消，不求生而轉可生，常憶死而反不死，何快如之! 張貴勝，號晉侯，一字更齋，吳門人。築室曰尚友山房。閒居自適，所輯《遣愁集》行於世。 與友人書 張貴勝 余以丙寅夏月，抱疴閒居，曾柬友曰：「溽暑灼人，大地如爐，病軀當此，如燔似炙。全賴青苹之末，一少浣之，忽得薰風和暢，洗卻炎威，頓覺神清骨爽。尤可喜者，家無一客，胸無一事。但見清香繞砌，秋色盈庭，清茶可以解渴，濁酒可以消愁。香不佳而有煙可馨；花不麗而有色可娛。短琴高掛而無弦，殘編久束而塵滿。四壁蕭然，八牕洞開，坐倦無聊，則企腳北牖。忽覺好睡，恁爾烈焰燒天，似不減於清涼台飛雪矣！」少焉月上疏簾，又添出一種幽況，因朗吟袁中郎句云：「世情貧自少，歲月病偏多；倚闌看明月，盈盈上石坡。」此實因病得閒之一樂也。 又 張貴勝 甚矣！天不負人也。人可負天哉！假若一年中，食物則按時而生，花卉則應期而發。又他如和風霽月，勝水名山，無不畢備，以供人之玩賞。務須忙裡偷閒，苦中尋樂，或小分附賓朋之末，或杖頭挈知己之儔，散步遣興，隨寓而安。毋失良辰，有辜佳會。倘居常兀坐，閒極無聊，則聽檐前啼鳥數聲，亦足當鼓吹四部。撫几上瓶花幾種，尤堪寓物外品題。 筆疇 一則 陳世寶 「信步行將去，從天分付來。」此古人之名言也。然余嘗改之曰：「順理行將去，從天分付來。」如此則理正而辭順，為無弊矣！謂之信步，則有荒唐不檢之患，何所不為哉！ 陳世寶，明巨鹿人。 三似辨 徐 官 謙者，有而不居之意；而卑屈之可羞者，則謂之諂。儉者，止而不過之意；而鄙嗇之可恥者，則謂之吝。英氣者，道氣所發不容掩者也；而客氣則氣質之偏而難近者也。英氣尚或害事，而況客氣乎!是數者，理實相懸，而跡若相似焉者。故有屈節以諛人，則曰：「吾尚謙也。」惜財以廢禮，則曰：「吾尚儉也。」矜己而廢物，則曰：「英氣不可無也。」不有以辨之，則藉口聖賢之教，以恣其私者，曷有極哉! 徐官，吳縣人。 書屏語 王道焜 人於一日間，或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行一善事，此日方不虛過。人一日不知非，則一日安於自是。日日知非，日日改過。則此身為義理再造之身，可以立命。 氣象要高曠，不可疏狂；心思要縝密，不可瑣屑；趣味要衝澹，不可枯寂；操守要嚴明，不可激烈。 讀書不獨能變化氣質，且能養人精神，蓋義理收攝故也。 收拾身心，漸令向里，處世酬物，自然安穩。 王道焜，明錢塘人。 求志篇 王文祿 有官守者，時時求阜民之利。除民之害，不可須臾放過。蓋人心好逸樂而易怠荒，況居官又便於驕縱，必念人之望我者眾，而不可不勤，且光景易過，急及時立功，尤恐遲也。 王文祿，明海鹽人。 雲濤詩評 江盈科 唐伯虎放浪丹青山水間，以此自娛，嘗題所畫小景云：「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興來只寫谿山賣，不受人間作孽錢。」又題一釣翁畫云：「直插漁竿斜系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酣睡喚不醒，滿船霜印荷衣冷。」此等語皆大有天趣。 江盈科，字進之，明進士，官知縣。 雪濤閒說 江盈科 蜀中一耆儒，題張果倒跨蹇驢圖云：「世間多少人，誰似這老漢。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語雖淺，然其喻世切矣！人心膻慕，非名即利。趨而不已，累及厥躬。然後悔之，其能為回頭之果老者幾何人哉! 自樂詞 調一翦梅四首 李廷機 小門深巷巧安排，沒有塵埃，卻有莓苔。 自然瀟灑勝蓬萊，山也幽哉，水也幽哉。 東風昨夜送春來，才見梅開，又見桃開。 十分相稱主人懷，詩是生涯，酒是生涯。 一生風月且隨緣，窮也悠然，達也悠然。 日高三丈我猶眠，不是神仙，誰是神仙。 綠楊深處晝鳴蟬，捲起湘簾，放出爐煙。 荷花池館晚涼天，正好談禪，又好談玄。 扶輿清氣屬吾曹，莫怪粗豪，莫笑風騷。 算來名利也徒勞，何處為高，閒處為高。 一庭疏竹間芭蕉，風也瀟瀟，雨也瀟瀟。 木樨香里臥吹簫，且度今朝，誰管明朝。 於今揮手謝浮生，非不閒爭，是不閒爭。 扁舟湖上放歌行，漁也知名，牧也知名。 歸來風景逼心清，雪滿中庭，月滿中庭。 一爐松火暖騰騰，看罷醫經，又看丹經。 李廷機，字爾張，號九我，晉江人。萬曆癸未，進士第一。除修撰，累官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加少傅、贈太傅，諡文恪。 清淨齋銘 林 洪 半間屋，六尺地，雖不莊嚴，卻也精緻。蒲作團，布作被，日間可坐，夜間可睡。燈一盞，香一炷，石磬數聲，木魚幾擊。龕嘗關，門嘗閉，好人放參，惡人迴避。發不剃，肉不忌，道人心腸，儒家服制。上無師，下無弟，不傳衣缽，不立文字。不參禪，不說偈，但無妄想，亦無妄意。不貪榮，不貪利，無罣礙，無拘系，了清淨緣，作解脫計。閒便來，忙便去；省閒非，省閒氣。也非庵，也非寺，在家出家，在世出世，即此上乘，即此三昧。日復日，歲復歲，畢我這生，任我後裔。 林洪，閩縣人，性恬淡，隱居不仕。 千秋歲 西莊 顧孔昭 浮瓜雪藕，正值涼生後。江浩蕩，山明秀。蟬鳴高樹蔭，燕蹴晴波皺。書畫舫，鼓琴垂釣娛清晝。 門巷淵明柳，老稚歡相候。酒釀熟，魚烹就。醉迎風入戶，吟愛雲生岫。新月吐，冰輪又為山人壽。 顧孔昭，明代人，爵里莫考。 畫舫約 汪汝謙 偶得木蘭一本，斲而為舟，四閱月乃成。計長六丈二尺，廣五之一，入門數武，堪貯百壺。次進方丈，足布兩席，曲藏斗室，洞供臥吟。側掩壁廚，俾收筆墨。出轉為廊，廊升為台。台上張幔，花晨月夕，如乘彩霞而登碧落；若遇驚飆蹴浪，欹樹平橋，則卸欄卷幔，猶然一蜻蜓艇耳!中置家童二三，俾司茶酒。客來斯舟，可以御風，可以永夕。遠追先輩之風流，近寓太平之清賞。題曰：不系園。佳名勝事，傳異日一段佳話，豈必壘石鑿沼，圍邱壑而私之曰：「我園!我園」也哉! 江汝謙，明杭州人。 漁歌子 吳 兗 千頃蒹葭一釣翁，家居南浦小橋東。桃花水，鯉魚風，短笛橫吹細雨中。 吳兗，字魯於，武進人，明舉人。 望江南 夜泊漢江口 張大烈 吟眺處，江雨正霏霏，九疊雲華蒼巘秀。一川煙浪白鷗飛，此景十分奇。 吟眺罷，客思正依依，拄杖尋詩雙屐履。扁舟垂釣一蓑衣，此趣幾人知。 張大烈，字言沖，明錢塘人，有詩餘類函。 四時歡 程羽文 春時晨起，課奚奴灑掃護階苔。禺中取薔薇露浣手，熏玉蕤香，讀赤文綠字書。晌午采筍蕨，供胡麻，汲泉試新茗。午後乘款段馬，攜斗酒雙柑，往聽黃鸝。日晡坐柳風前，裂五色箋，集錦囊佳句。薄暮繞徑灌花種魚。 夏時晨起，傍花枝，吸露潤肺。禺中披古圖畫，展法帖臨池。晌午脫巾石壁，據匡床，談齊諧山海。倦則取左宮枕，暢遊華胥國。午後刳椰子杯，浮瓜沈李，搗蓮花，飲碧芳酒。日晡浴罷硃砂溫泉，棹小舟，垂釣於古藤曲水邊。薄暮籜冠蒲扇，立層岡，看火雲變現。 秋時晨起，下帷檢牙籤，挹露研朱點校。禺中操琴調鶴，玩金石鼎彝。晌午用蓮房洗硯，理茶具，拭梧竹。午後看紅樹葉落，得句題其上。日晡持蟹螫，酌海川螺，試新釀，弄洞簫數聲。薄暮倚柴扉，聽樵歌牧唱，焚伴月香，壅菊。 冬時晨起，負暄盥櫛。禺中置氈褥，市烏薪，會多士，作黑金社。晌午理舊稿，看晷景，移階濯足。午後向古松陰崖間，敲冰煮建茗。日晡布衣皮帽，問寒梅消息。薄暮圍爐促膝，煨芋魁，說上乘妙偈，談人間至樂。 程羽文，明練江人。 小蓬萊 程羽文 門內有徑徑欲曲，徑轉有屏屏欲小，屏進有階階欲平，階畔有花花欲鮮。花外有牆牆欲低，牆內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後有竹竹欲疏，竹盡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橋橋欲平。橋邊有樹樹欲高，樹陰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細，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寬，圃中有鶴鶴欲舞。 山居幽趣 鄭 瑄 山深幽境，真趣頗多。當殘春初夏之時，步入林巒，松竹交映。遐觀遠眺，曲徑通幽。野花隱隱生香，而氣味恬淡，非若檀麝之濃。山禽關關弄舌，而清韻閒雅，非若笙簧之巧。此皆造化機緘，娛目悅心，靜賞無厭。時抱焦桐，向松陰石上，撫一二雅調。蕭然景會，此身即是畫中人物。遠聽山村茅屋傍午雞鳴，伐木丁丁，樵歌相答。經邱尋壑，更出世外幾層。此景無競無爭，足力所到，何地非我廬哉! 鄭瑄，字漢奉，明代人，官知府。 湖山佳勝 鄭 瑄 湖山之佳，無如清曉。春時常乘月至館，景生殘夜，水映岑樓，而翠黛臨階，吹流衣袂，鶯聲鳥韻，催起鬨然。披衣步林中，則曙光薄戶，明霞射幾。輕風微散，海旭乍來。見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織，遠岫朗潤出沐。長江浩漭無涯，嵐光晴氣，舒捲不一，大是奇觀。 武夷行 蘇 鉦 憶到名山二十年，重遊風景尚依然。三三秀水清如玉，六六奇峰翠插天。幔亭諸峰總奇絕，信哉天造而地設。蘭舟穿破水中雲，金雞叫起山頭月。捫蘿直上天柱峰，碧嶂丹崖深幾重。蜿蜒磅礴郁佳氣，聞之古昔多仙蹤。游一曲，止止庵中絕塵俗。游二曲，玉女峰高倚雲綠。游三曲，三杯石上傾醽醁。游四曲，釣魚台上依林麓。游五曲，中有文公讀書屋。游六曲，仙掌天游勝天竺。游七曲，仿佛桃源入仙谷。游八曲，鼓樓岩洞留雲宿。游九曲，一帶平川清可掬。青鞵布襪喜追游，一線天中景最幽。幾年有約不可到，今日素願方可酬。 蘇鉦，明代人，爵里莫考。 清課 費元祿 倚岫帶流，枕皋築舍，席豐草以為茵，紉幽蘭而作佩。仰睇飛鴻，俯視泳鱗。尋方外之交，賞邱中之彥。揚扢古今，劇談稼穡。貝葉編經，桐陰得句。陶琴無弦，桓笛三弄。志願未為不適也。 費元祿，字無學，明鉛山人。 清言 屠 隆 樓前桐葉，散為一院清陰；枕上鳥聲，喚起半窗紅日。一泓濠上，便同莊叟之觀；片石林間，堪下米顛之拜。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湯；良藥千包，不如一服清涼散。 天下無難處之事，只要兩個如之何？天下無難處之人，只須三個必自反。 無求於人，寡慾於己，可以養德。澹泊明志，清虛毓神，可以養志。刻苦自勵，節用少求，可以養廉。忍不足於前，留有餘於後，可以養福。 病從口入，能節飲食，病何從入。禍自口出，能寡言語，禍何從出。 時過無心求富貴，身閒不夢見公卿。 屠隆，字長卿，又字緯真，鄞縣人，萬曆丁丑進士。歷官禮部儀制司郎中，所著有《由拳白榆南遊》諸集。 消閒清史 屠 隆 三徑竹閒，日落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編窗下，風雨瀟瀟，亦幽人之好景。 鄙吝一消，白雲亦可贈客；渣滓盡化，明月自來照人。 坐沈紅燭，即邇室若有遐思；看遍青山，雖熱腸亦多冷意。 山靜晝亦夜，山淡春亦秋，山空暖亦寒，山深晴亦雨。 花關曲折，雲來不認灣頭；草徑幽深，葉落但敲門扇。 只愁名字有人聞，澗邊青柳；若問清盟誰可托，沙上閒鷗。 午夜無人知處，明月催詩；三春有客來時，香風散酒。 高客流連，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剝啄，莓苔生淡冶之容。 雪後尋梅，霜前訪菊，雨際護蘭，風外聽竹，固野客之閒情，實文人之深趣。 紅潤凝脂花上，才過微雨；翠勻淺黛柳邊，乍拂輕風。 問婦索釀，瓮有新篘；呼童煮茶，門臨好客。 據床嗒爾，聽豪士之談鋒；把盞惺然，看酒人之醉態。嬦 閱人世海闊天空，足半生得閒日月；見吾性鳶飛魚躍，竟一笑可老乾坤。 脂粉不萊梅帳底，清夢恬然；是非不到草廬中，幽居足矣! 口中不設雌黃，眉端不掛煩惱，可稱煙火神仙；隨宜而栽花竹，適性以養禽魚，此是山林經濟。 何以消天上之清風明月，酒盞詩筒；何以謝人世之覆雲翻雨，閉門高枕。 牕中隱見江帆，家在半村半郭；松下時聞清楚，人稱非俗非僧。 登華子岡，月下犬聲如豹；游赤壁磯，秋江鶴影如人。 天下奇觀，看盡不如書卷好；世間滋味，嘗來無過菜根長。 世事無窮，總是江湖浮泡；人生有分，不如花鳥怡情。 自樂辭 屠 隆 蓬門掩兮井徑荒，青苔滿兮履綦絕。園種邵平之瓜，門栽先生之柳，曉起呼童子問：「山桃落乎？辛夷開未？」手瓮灌花，除去蟲絲蛛網。於是不巾不履，坐北窗，披涼風，焚好香，烹苦茗。忽見異鳥，來鳴樹間。少倦，即竹床藤枕，一覺美睡，蕭然無夢，即夢亦不離竹徑花塢之旁。醒而起，徐行數十步，則霞光凌亂，月在高梧。妻孥來告，詰朝廚中無米，笑而答之：「明日之事有明日在，且無負梧桐月色也。」婦亦頗領此意，相對怡然。 考槃餘事 屠 隆 鼓琴偏宜於松風澗響之間，三者皆自然之聲，正合類聚。或對軒牕池沼，荷香撲人，或水邊林下，清漪芳沚，微風洒然，游魚出聽，此樂何極！ 題香祖庵 陳繼儒 古人以蘭為香祖，余欲結茅亭，四面皆種蘭蕙，匾曰：香祖庵。有柱聯云：異人常在漁樵里，老鶴多眠蘭蕙中。 陳繼儒，字仲醇，華亭人。屢征不起，隱居小崑山，自號眉公。與董其昌善，有《眉公集》。 藏異書 陳繼儒 余每欲藏萬卷異書，襲以異錦，熏以異香，茅屋蘆簾，紙牕土壁，而終身布衣，嘯詠其中。客笑曰：「果爾，此亦天壤間一異人。」 警世通言 陳繼儒 一生都是命安排，求甚麼! 今日不知明日事，愁甚麼! 不禮爹娘禮世尊，敬甚麼! 弟兄姊妹皆同氣，爭甚麼! 兒孫自有兒孫福，憂甚麼! 奴僕也是父娘生，凌甚麼! 當官若不行方便，做甚麼! 公門裡面好修行，凶甚麼! 刀筆殺人終自殺，刁甚麼! 舉頭三尺有神明，欺甚麼! 文章自古無憑據，夸甚麼! 榮華富貴眼前花，傲甚麼! 他家富貴生前定，妒甚麼! 前世不修今受苦，怨甚麼! 豈可人無得運時，急甚麼! 人世難逢開口笑，苦甚麼! 補破遮寒暖即休，擺甚麼! 才過三寸成何物，饞甚麼! 死後一文裝不去，慳甚麼! 前人田地後人收，占甚麼! 得便宜處失便宜，貪甚麼! 聰明反被聰明誤，巧甚麼! 虛言折盡平生福，講甚麼! 是非到底自分明，辯甚麼! 暗裡催君骨髓枯，淫甚麼! 嫖賭之人沒下梢，耍甚麼! 治家勤儉勝求人，奢甚麼! 人爭閒氣一場空，惱甚麼! 惡人自有惡人磨，憎甚麼! 冤冤相報幾時休，結甚麼! 人生何處不相逢，狠甚麼! 世事真如一局棋，算甚麼! 誰人保得常無事，誚甚麼! 穴在人心不在山，謀甚麼! 欺人是禍饒人福，卜甚麼! 岩棲幽事 陳繼儒 香令人幽；石令人雋；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清；棋令人閒；杖令人輕；水令人澹；雪令人曠；劍令人壯；蒲團令人靜；花令人韻；金石鼎彝令人古。 格言 陳繼儒 隱不得談仕者事，老不可干少者事，窮不宜隨富者事，愚不必問慧者事，乃吾人受用不盡處。 格言 陳繼儒 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 只今只說只今話，一枕黃粱午夢長。 不會謀生不讀書，數竿修竹是吾廬。 近來學得長生訣，賣盡呆獃又賣痴。 隱居詞 陳繼儒 背山臨水，門在松陰里，茅屋數間而已。土泥牆，窗糊紙，曲床木幾，四壁攤書史。若問主人誰姓，灌園者陳仲子。 不衫不履，短髮垂雙耳，攜得釣竿筐筥。九寸鱸，一尺鯉，菱香酒美，醉倒芙蓉底。旁有兒童大笑，喚先生看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