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心集 · 卷 一

樂志論 仲長統 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市，竹木周布，場圃筑前，果園樹後。舟車足以代步涉之難，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養親有兼珍之膳，妻孥無苦身之勞。良朋萃止，則陳酒肴以娛之。嘉時吉日，則烹羔豚以奉之。躊躇畦苑，遊戲平林。濯清水，追涼風，釣游鯉、弋高鴻。風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安神閨房，思老氏之元虛；呼吸精神，求至人之仿佛。與達者數子，論道講書。俯仰二儀，錯綜人物。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之期。如此則可以凌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 仲長統，字理公，東漢末山陽高平人。少好學，贍文辭。 錄漢書疏廣傳 一則 廣既歸鄉里，日令家共具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數問其家金余尚有幾？趣賣以共具。居歲余，子孫竊謂其昆弟老人廣所愛信者，勸說君宜買田宅。廣曰：「我豈老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今復增益之以為贏餘，但教子孫怠惰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余日，不亦可乎！」 按漢書：疏廣，字仲翁，東海蘭陵人也。漢地節中為太子太傅，兄子受為少傅，朝廷以為榮。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遂上疏乞歸，許之。賜黃金二十斛，既歸鄉里云云。 歸去來辭 陶 潛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搖搖以輕揚，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童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予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邱。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籽，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陶潛，字淵明，或雲字元亮。晉大司馬侃曾孫，潯陽柴桑人也。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嘗為彭澤令，屈於上官，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遂解組歸。賦《歸去來辭》。 桃花源記 陶 潛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割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訊問。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親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答人 陶弘景 山中何所有， 嶺上多白雲。 只可自怡悅， 不堪持贈君。 陶弘景，字通明，丹陽秣陵人。博學，好養生，仕齊為奉朝請，掛冠隱居茅山。性愛山水，每經澗谷，必吟詠盤桓。梁武帝既早與之游，及即位，以手敕詔之，不出。然國家每有大事，必先咨之，時謂山中宰相。年逾八十，而有壯容。 與顧章書 吳 均 仆去月高尚，還覓薜蘿。梅溪之西有石門山者，森壁陵霞，峭峰限日。幽岫含雲，深谿蓄翠。蟬吟鶴唳，水響猿鳴。英英相雜，綿綿成韻。既素重幽居，遂葺宇其上。幸富菊花，偏饒竹實。山谷所資，於斯已辦。仁智所樂，豈徒語哉！ 吳均，字叔庠，吳興人，梁奉朝請。 言志書 蕭大圜 北山之北，南山之南，面修原而帶流水，倚郊甸而枕平皋。築蝸舍於叢林，構環堵於幽薄。近瞻煙霧，遠睇風雲。藉纖草以蔭長松，結幽蘭而援芳桂。仰翔禽於百仞，俯泳鱗於千尋。果樹在後，開窗以臨花草；蔬圃居前，坐檐而看灌甽。二頃以供饘粥，十畝以給絲麻。侍兒五三，可充絍織。家童數四，足代耕耘。沽酪牧羊，協潘生之志；畜雞種黍，應莊叟之言。獲菽尋汜氏之書，露葵徵尹君之錄。烹羔豚而介春酒，迎伏臘而俟歲時。披良書，探至賾。可以娛神，可以散慮。有朋自遠，揚榷古今。田畯相過，劇談稼穡，斯亦足矣！ 蕭大圜，字仁顯。蘭陵人，隋開府儀同三司。 答馮子華書 王 績 吾河渚間有先世田十五六頃，結構茅屋並廚廄，總十餘間，奴婢數人，足以應役。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耕耘蔗蓁黍秫而已！多養鳧雁，廣牧雞豚。黃精白朮，枸杞薯蕷，朝夕采掇，以供服餌。床頭素書數帙，莊老及易而已。每遇天氣晴朗，詠謝康樂詩，渺然盡陂澤山林之思，覺瀛洲方丈森然在目前。或時與舟子漁人方潭並釣，俯仰極樂，戴星而歸。歌詠以會意為工，不必與悠悠閒人相倡和也。煙霞山水，性之所適。暮春三月，登於北山，松柏群吟，藤蘿翳景，意甚樂之。賞洽興闌，還歸河渚。蓬室瓮牖，彈琴誦書，優哉！游哉！聊以永歲，足下謂何如也？ 王績，字無功。文中子之弟。 攝生詠 孫思邈 怒甚偏傷氣，思多太損神。 神虛心易役，氣弱病相侵。 勿使悲歡極，當令飲食均。 再三防夜醉，第一戒晨嗔。 夜寢鳴雷鼓（謂叩齒）， 晨興漱玉津（謂咽唾）。 妖神難犯己，精氣自全身。 若要無百病，常當節五辛。 安神宜悅樂，惜氣保和純。 壽夭休言命，修行本在人。 時時遵此理，平地可朝真。 孫真人思邈，京兆華源人。隱太白山，通百家陰陽，推步醫藥，隋文帝以國子博士召，不就。唐太宗召詣京師，欲官之，不受。高宗上元初還山。 游 湖山寺詩 張 說 空山寂歷道心生，虛谷迢遙野鳥聲。 禪室從來雲外賞，香台豈是世中情。 雲間東嶺千重出，樹里南湖一片明。 若使巢由同此意，不將蘿薜易簪纓。 張說，字道濟，一字說之，洛陽人。武后策賢良方正，說對第一，擢鳳閣舍人，旋謫欽州。中宗召還，累遷兵部侍郎。睿宗朝為中書侍郎知政事。開元初，進中書令。封燕國公，諡文貞。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與許公、蘇頲齊名，號燕許大手筆。 冰壺誡 姚 崇 玉本無瑕，冰亦至潔。方員相映，表里皆澈。喻彼貞廉，能守其節。吳隱酌泉，龐恭致水。雖清畏人知，而所知遠矣！告爾在位，祿厚官尊，固當聳廉勤之節，塞貪競之門。冰壺是對，炯戒猶存。以此清白，遺其子孫。 姚崇，字元之。陝州人，唐同平章事。 山中與裴迪書 王 維 近景氣和暢，舊山殊可，過憩感配寺，與山僧飯訖而去。北渡灞川，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此時獨坐，童僕靜默，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逕，臨清流也。當待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鰷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斯去不遠。倘能從我游乎？非子天機清妙，豈能以此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 王維，字摩詰。唐天寶間人，官尚書右丞，工畫。 春日行 張 籍 春日融融池上暖，竹牙出土蘭心短。 草堂晨起香薰人，家童報我園花滿。 頭上皮冠未曾整，直入花間不循徑。 樹樹殷勤盡繞行，攀枝未遍春月暝。 不用積金高至天，不用服藥求神仙。 但願園裡花長好，一生無事花前老。 張籍，字文昌。吳人，唐國子司業。 九曲詞 高 適 萬騎爭歌楊柳春，千場對舞繡麒麟。 到處盡逢歡洽事，相看俱是太平人。 高適，字達夫。唐刑部侍郎散騎常侍，封渤海縣侯。 畫松 景 雲 畫松一似真松樹，且待尋思記得無。 曾在天台山一見，石橋南畔第三株。 景雲，唐時僧。與岑參同時。 平都觀記 段文昌 平都山最高頂，即漢時王陰二真人修道之所也。峭壁千仞，下臨湍波，老柏萬株，上插峰嶺，靈光彩羽，皆非圖志中所載者。昏旦萬狀，信非人境。貞元十五年，西遊岷蜀。停舟江岸，振衣虔潔，詣諸洞所。石岩雲竇，蒼然相次;苔龕古書，依稀可辨。時與道侶數人坐於下，須臾，天籟不起，萬竅風息。山光耀於耳目，煙霞拂於襟袖。相顧神竦，若在紫府縣圃矣！ 段文昌，字墨卿。唐西川節度使。 池上篇 白居易 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謂土狹，勿謂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庭，有橋有船。有書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須飄然。識分知足，外無求焉！如鳥擇木，姑務巢安。如魚居沼，不知海寬。仙鶴怪石，紫菱白蓮。皆吾所好，盡在吾前。時飲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雞犬閒閒。優哉游哉！吾將終老乎其間。 白居易，字樂天，下邽人。唐貞元中進士。元和初，對制策入等。歷事穆宗、文宗，官至刑部尚書。諡曰：文。自號醉吟先生，亦稱香山居士。詩與元微之齊名，時號元白體。 冷泉亭記 白居易 東南山水，餘杭郡為最。就郡言，靈隱寺為尤。由寺觀，冷泉亭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春之日，吾愛其草熏熏，木欣欣，可以導和納粹，暢人血氣。夏之夜，吾愛其泉渟渟，風泠泠，可以蠲煩析酲，起人心情。山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洞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者，可垂釣於枕上。矧又潺湲潔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塵，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潛利陰益，可勝言哉!斯所以最餘杭而甲靈隱也。杭自郡城抵西封，叢山復湖，易為形勝。先是領郡者，有相里尹造作虛白亭，有韓僕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觀風亭，有盧給事元輔作建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後作此亭。於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謂佳境殫矣！能事畢矣！後來者雖有敏心巧目，無所加焉！故吾繼之，述而不作。 郡中西園 白居易 閒園多芳草，春夏香靡靡。 深樹足佳禽，旦暮鳴不已。 院門閉松竹，庭徑穿蘭芷。 愛彼池上橋，獨來聊徙倚。 魚依藻長樂，鷗見人暫起。 有時舟隨風，盡日蓮照水。 誰知郡府內，景物閒如此。 始悟喧靜緣，何嘗系遠邇。 燕詩示劉叟 白居易 叟有愛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少年時亦嘗如此，故作燕詩以諭之。 樑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銜泥兩椽間，一巢生四兒。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嘴爪雖欲弊，心力不知疲。須臾千往來，猶恐巢中飢。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喃喃教言語，一一刷毛衣。一日羽翼成，引上庭樹枝。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卻入空巢里，啁啾終夜悲。燕燕爾勿悲，爾當返自思。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 對酒 二首 白居易 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隨富隨貧且隨喜，不開口笑是痴人。 百歲無多時壯健，一春能有幾天晴。 相逢且莫推辭醉，唱徹陽關第四聲。 負冬日 白居易 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 負暄閉目坐，和氣生肌膚。 初似飲醇醪，又如蟄者蘇。 外融百骸暢，中適一念無。 曠然忘所在 心與虛空俱 盤銘石 白居易 客從山來，遺我盤石。圓平膩滑，廣袤六尺。質凝白雲，文折煙碧。莓苔有斑，麋鹿無跡。制之竹下，風掃露滴。坐待禪僧，眠留野客。清冷可愛，支體甚適。便是白家，夏天床蓆。 憫農 李 紳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紳，字公垂，無錫人。唐武宗時檢校右僕射平章事，封趙郡公。 答白居易 釋道林 元和中，白居易出守杭州，入山禮謁，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白曰：「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師曰：「三歲孩兒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 道林，唐時僧，號鳥窠禪師。 陋室銘 劉禹錫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劉禹錫，字夢得，彭城人。貞元九年擢進士第，登博學宏詞科。從事淮南幕府，入為監察御史。以王叔文黨貶朗州司馬。居十年，召還。復出刺播州。裴度以母老為言，改連州。再征復黜，度仍薦為禮部郎中集賢直學士。白居易嘗稱「其詩在處，有神物護持」，為名流所推重。會昌時，加檢校禮部尚書。 郊居即事 司空曙 釣罷歸來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司空曙，字文明（一作初），廣平人。登進士第，從韋皋於劍南，貞元中為水部郎中，調虞部郎中，詩格清華，為大曆十才子之一。 詠走馬燈詩 僧無際 團團遊了又來游，無個明人指路頭。 除卻心中三昧火，槍刀人馬一齊休。 無際石頭希遷禪師，端州高要陳氏子，唐貞元中人。落髮於曹溪，得法於青原，住南嶽寺。 尋張逸人山居 劉長卿 危石才通鳥道，空山更有人家。 桃源定在何處，澗水浮來落花。 劉長卿，唐大曆間人，工詩，時稱五言長城。 垂訓詩 元 真 行藏虛實自家知，禍福因由更問誰。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閒中檢點平生事，靜坐思量日所為。 常把一心行正道，自然天地不相虧。 元真，洪州上藍令超禪師，唐大順中人，住瑞州上藍山。 傳心偈 裴 休 心不可傳，以契為傳。心不可見，以無為見。契亦無契，無亦無無。化城不住，述額有珠。珠是強名，城豈有形?即心即佛，佛即無生。直下便是，勿求勿營。使佛覓佛，倍費功程。隨法生解，即落魔界。凡聖不分，乃離見聞。無心似鏡，與物無競。無念似空，無物不容。三乘外法，歷劫希逢。若能如是，是出世雄。 裴休，字公美，相唐宣宗，得法黃檗禪師。 水中睹影口占 釋良價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良價，唐咸通時會稽人。姓俞氏，得法雲岩住洞山。 六言 呂 岩 春暖群花半開，逍遙石上徘徊。 逢人莫話他事，笑指白雲去來。 呂岩，字洞賓，河中人。唐咸通中遇鍾離權得道。 牧童 呂 岩 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 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 蘇幕遮 呂 岩 天至高，地至大，惟有真心，物物俱含載。不用之時全體在，用即拈來，萬象周世界。 虛無中，塵色內，儘是還丹，歷歷堪收采。這個鼎爐解不解，養就靈烏，飛出光明海。 浪淘沙 呂 岩 我有屋三椽，住在靈源，無遮四壁任蕭然，萬象森羅為斗拱，瓦蓋青天。 無漏得多年，結就因緣，修成功行滿三千。調得火龍伏得虎，陸路神仙。 絕句 呂 岩 天涯海角人求我，行到天涯不見人。 忠孝義慈行方便，不須求我自然真。 莫道幽人一事無，閒中盡有靜工夫。 閉門清晝讀書罷，掃地焚香到日晡。 中秋對月 曹 松 無雲世界秋三五，共看蟾盤上海涯。 直到天頭天盡處，不曾私照一人家。 曹松，字夢征，舒州人，唐秘書省正字。 十五夜望月 王 建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 王建，字仲初，潁川人。大曆十年進士，工樂府，與張籍齊名，宮詞百首尤傳誦人口。 天台山桐柏觀序 崔 尚 桐柏山高萬八千丈，周旋八百里。其山八重，四面如一，中有洞天，號金庭宮，即王子晉之所處也。景雲中作桐柏觀，高居群峰之上，俯臨千仞之餘。連山峨峨，四野皆碧；茂樹鬱郁，四時恆青。大岩之前，橫嶺之上，雙峰如闕，中天豁開。長澗南瀉，諸泉合漱。一道瀑布，百丈灑流。望之雪霏，聽之風起。石樑翠屏可倚，琪樹珠條可攀。仙花仙草，春秋互發；清鳥清猿，東西合響，信足賞也。 崔尚，唐代人，爵里莫考。 題文川村居 滕 白 種茶岩接紅霞塢，灌稻泉生白石根。 皤腹老翁眉似雪，海棠花下戲兒孫。 滕白，唐工部郎中，字無考。 答人詩 太上隱者 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 按古今詩話云：太上隱者，人莫知其本末，好事者從問其姓名，不答，留詩一絕雲。 山中僧 陸龜蒙 手關一室翠微里，日暮白雲樓半間。 白雲朝出天際去，若比老僧猶未閒。 陸龜蒙，字魯望，蘇州人，唐光化中贈右補闕。 題岩詩 錄四首 寒 山 二儀既開闢，人乃居其中。 迷汝即吐霧，醒汝即吹風。 惜汝即富貴，奪汝即貧窮。 碌碌群漢子，萬事由天公。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 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閒遊華頂上，天朗月光輝。 四顧晴空里，白雲同鶴飛。 眾星羅列夜深明，岩點孤燭月未沈。 圓滿光華不磨瑩，掛在青天是我心。 寒山，唐天台山僧，豐干云：「寒山，文殊也。」 題壁詩 錄三首 拾 得 從來是拾得，不是偶然稱。 別無親眷屬，寒山是我兄。 兩人心相似，誰能徇俗情。 若問年多少，黃河幾度清。 無去無來本湛然，不居內外及中間。 一顆水精絕瑕翳，光明透滿出人天。 若見月光明，照燭四天下。 圓暉掛太虛，瑩淨能瀟灑。 人道有虧盈，我見無衰謝。 狀如摩尼珠，光明無晝夜。 拾得與寒山同時。豐干云：「拾得，普賢也。」 法語 釋令遵 出家人須會佛意始得。若會佛意，不在僧俗、男女、貴賤，但隨家豐儉、安樂便得。 令遵，唐詩僧。 南山曲 馮延巳 銅壺久滴宵漏，高閣初鳴曙鍾。 催啟五門金鎖，猶垂三殿簾櫳。 階前御柳搖綠，仗下宮花散紅。 鴛瓦千行曉日，鸞旗百尺春風。 侍臣舞蹈重拜，聖壽南山永同。 馮延巳，字正中，彭城人，南唐中書侍郎。 小重山 和 凝 春滿神京萬木芳，鶯語滑，蝶飛忙，曉花擎露濕霞漿。紅日永，風和百花香。 煙鎖柳絲長，御溝澄碧水，轉池塘，時時微雨洗風光。天衢遠，到處引笙簧。 和凝，字成績，鄆州人，晉天福中同平章事。 春光好 歐陽炯 天初暖，日初長，好風光，萬類此時皆得意，競芬芳。筍迸苔錢嫩綠，花偎雪塢濃香。誰把金絲裁剪卻，掛朝陽。 歐陽炯，華陽人。孟昶時門下侍郎平章事，後從昶歸宋。 錦纏道 宋 祁 燕子呢喃，景色乍長春晝，睹園林萬花如繡。海棠經雨胭脂透，柳展新條，翠拂行人首。 向郊原踏青，高吟攜手，興方賒，尚尋芳酒。問牧童遙指孤村，道杏花深處，那裡人家有。 宋祁，字子京，安陸人，宋翰林學士。 閒仙 徐 積 先生坐時雲滿裳，先生臥時雲滿床。 白雲終日自來去，若比先生雲尚忙。 徐積，字仲車，宋初處士，性至孝，世號節孝先生。 答白雲之句 三首 徐 積 我是白云云是我，自知雲我不須分。 時人若問山翁意，看取山頭一片雲。 朝共白雲行，暮共白雲歸，眠時雲亦眠，以云為寢衣。 白雲白雲常在身，有時忽共白雲分。 君看天外逍遙物，便是山翁身上雲。 更漏子 晏 殊 雪藏梅，煙著柳，依約上春時候。初送雁，欲聞鶯，綠池波浪生。 探花開，留客醉，憶得去年情味。金盞酒，玉爐香，任他紅日長。 晏殊，字同叔，臨川人，宋同平章事。 庭莎記 晏 殊 介清思堂中讌亭之閒隙地，人跡罕踐，有莎生焉。予思唐人賦詠間，多有種莎之說。且茲地宛在崇堞，車馬不至，柔木嘉卉，難於豐茂，非是草也，無所宜焉！於是畫修徑外，悉為莎場。援之以丹檻，溉之以甘井。光風四泛，纖塵不驚。夫萬匯之多，萬情之廣，大含元氣，細入無間，罔不稟和，罔不期適。措置有規，生成有術，茲一物也，從可知矣。偃藉吟諷，無施不諧，倘與我同好，庶幾不翦也。 門銘 呂夷簡 古者盤盂几杖，規戒存焉!今為門銘，竊類於此。 忠以事君，孝以養親。寬以容眾，謹以修身。清以軌俗，誠以教民。謙以處貴，樂以安貧。勤以積學，靜以澄神。敏以給用，直以全真。約以奉己，廣以施人。重以臨下，恭以待賓。貫之以道，總之以仁。在家為子，在邦為臣。斯言必踐，盛德聿新。勒銘於門，永代書紳。 呂夷簡，字坦夫，宋仁宗時參知政事。 五不欺 黃 洽 予有五不欺：居家不欺親；仕不欺君；仰不欺天；俯不欺人；幽不欺鬼神。 黃洽，字德思，侯官人。宋隆興中登第，為御史中丞，累官資政殿直學士。素行質直端方，為時名臣，有奏議行於世。 省心錄 五則 林 逋 高不可欺者，天也；尊不可欺者，君也；內不可欺者，親也；外不可欺者，人也。四者既不可欺，心其可欺乎?心不欺人，其欺己乎? 誠無悔，恕無怨，和無仇，忍無辱。 有過知悔者，不失為君子。知過遂非者，其小人歟！ 以忠沽名者奸，以信沽名者詐，以廉沽名者貪，以潔沽名者污。忠信廉潔，立身之本，非釣名之具也。有一於此，鄉愿之徒，又何足取哉! 心可逸，形不可不勞；道可樂，身不可不憂。形不勞則怠惰易弊，身不憂則荒廢不立。故逸生於勞而常休，樂生於憂而無厭。是憂勞也，所以為逸樂歟! 林逋，字君復。宋杭州人，隱居自樂，賜號和靖。 省事吟 邵 雍 慮少夢自少，言稀過亦稀。 簾垂知日永，柳靜覺風微。 但見花開謝，不聞人是非。 何須尋洞府，度歲也應遲。 邵雍，字堯夫，河南人。嘉祐中詔求遺逸，授將作監簿，復舉逸士，補潁川團練推官，不赴。名其居曰「安樂窩」，自號安樂先生。元祐中，賜諡康節，有擊壤集。 仁 邵 雍 自古大聖人，猶以為難事。 而況後世人，豈復便能至。 全之不勝難，得之至容易。 千人萬人心，一人之心是。 何處是仙鄉 邵 雍 何處是仙鄉，仙鄉不離房。 眼前無冗長，心下有清涼。 靜處乾坤大，閒中日月長。 若能安得分，都勝別思量。 冬至 二首 邵 雍 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 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 玄酒味方淡，太音聲正希。 此言如不信，請更問庖犧。 何者謂之幾，天根理極微。 今年初盡處，明日未來時。 此際易得意，其間難下辭。 人能知此意，何事不能知。 為善吟 邵 雍 人之為善事，善事分當為。 金石猶能動，鬼神何可欺。 事須安義命，言必道肝脾。 莫問身之外，人知與不知。 十分吟 邵 雍 所謂十分人，須有十分真。非謂能寫字，非謂能為文，非謂眉目秀，非謂衣服新，欲行人世上，直須問己身。所謂十分人，須有十分事。事苟不十分，終是未完備。事父盡其心，事君盡其意，不須問他人，問己盡義未。 樂樂 邵 雍 吾常好樂樂，所樂無害義。樂天四時好，樂地百物備。樂人有善行，樂己能樂事。此數樂之外，惟樂常如是。 堯夫何所有 邵 雍 堯夫何所有，所得是天和。夏住長河洞，冬居安樂窩。鶯花供靜適，風月助吟哦。竊料人間樂，無如我最多。 思山吟 邵 雍 只恐身閒心未閒，心閒何必住雲山。 果然得手情性上，更肯埋頭利害間。 動止未嘗防忌諱，語言何復著機關。 不圖為樂至於此，天馬無蹤自往還。 推誠吟 邵 雍 天雖不語人能語，心可欺時天可欺。 天人相去不相遠，只在人心人不知。 人心先天天弗違，人身後天奉天時。 身心相去不相遠，只在人誠人不推。 觀易吟 邵 雍 一物具來有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 能知萬物備於我，肯把三才別立根。 天向一中分體用，人於心上起經綸。 天人焉有兩般義，道不虛行只在人。 安樂窩中自貽 邵 雍 物如善得終為美，事到巧圖安有公。 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 災殃秋葉霜前墜，富貴霜華雨後紅。 進化分明人莫會，枯榮消得幾何功。 仁者吟 邵 雍 仁者難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無傷。 爭先徑路機關惡，近後語言滋味長。 爽口物多須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 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能自防。 年老逢春 邵 雍 年老逢春雨乍晴，雨晴況復近清明。 天低當殿初長日，風暖園林未囀鶯。 花似錦時高閣望，草如茵處小車行。 東風見賜何多也，又復人間久太平。 天聽吟 邵 雍 天聽寂無音，蒼蒼何處尋。 非高亦非遠，都只在人心。 至誠吟 邵 雍 不多求故得，不雜學故明。 欲得心常明，無過用至誠 清夜吟 邵 雍 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身太平 邵 雍 人為萬物靈，履地戴天生。 氣靜形安樂，心閒身太平。 安樂窩中 邵 雍 安樂窩中快活人，神香一炷祝高旻。 太平自慶何多也，惟願君王壽萬春。 四喜 邵 雍 一喜長年為壽域，二喜豐年為樂國。 三喜清閒為福德，四喜安寧為福力。 太平吟 邵 雍 太平時世園亭內，豐稔歲年村落間。 情味一般難狀處，風菸草木盡閒閒。 可必吟 邵 雍 可必人間唯善事，不由天地只由己。 更勉將來更有功，莫嫌效遠因而止。 安樂吟 邵 雍 安樂先生，不顯姓氏，垂三十年。居樂之涘，風月情懷，湖山氣味。無賤無貧，無富無貴。無將無迎，無貪無忌，窘未嘗憂，飲不至醉。收天下春，歸之肝肺。盆池資吟，瓮牖薦睡。小車賞心，大筆快志。或戴接羅，或著半臂。或坐林間，或行水際。樂見善人，樂聞善事。樂道善言，樂如善意。聞人之惡，若負芒刺；聞人之善，如佩蘭蕙。三軍莫凌，萬鍾莫致。為快活人，居安樂地。 瓮牖吟 邵 雍 有客無知，惟知自守，自守無他，惟求寡咎。有屋數間，有田數畝，用盆為池，以瓮為牖。牆高於肩，室大於斗。布被暖余，藜羹飽後，氣吐胸中，充塞宇宙，筆落人間，暉映瓊玖。人能知止，以退為茂，我自不出，何退之有。心無妄思，足無妄走，人無妄交，物無妄受。炎炎論之，甘處其陋；綽綽言之，無出其右。羲軒之書，未嘗去手；堯舜之談，未嘗虛口。當中和天，同樂易友，吟自在詩，飲歡喜酒。百年昇平，不為不偶。七十康強，不為不壽。 無妄吟 邵 雍 耳無妄聽，目無妄顧。 口無妄言，心無妄慮。 四者不妄，聖賢之具。 予何人哉！敢不希慕？ 堯夫飲酒吟 邵 雍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家給人足，時和年豐。 筋骸康健，里閈過從。 堯夫飲酒，其樂無窮。 招友為真率會 司馬光 真率春來頻宴聚，不過東里即西家。 小園容易邀嘉客，饌具雖無亦有花。 司馬光，字君實，宋元祐宰相，從祀孔廟。 酬華嚴真師 司馬光 知足隨緣處處安，一身溫飽不為難。 禪房窄小才容榻，此外從他世界寬。 素髮青眸七十餘，未嘗遊學只安居。 旁無几杖身輕健，應為心閒得自如。 樂 司馬光 吾心自有樂，世俗豈能知。 頗似老萊子，多於榮啟期。 縕袍寬稱體，脫粟飽隨宜。 乘興輒獨往，攜筇任所之。 洛陽耆英會序 司馬光 昔白樂天在洛，與高年者八人游，時人慕之，為九老圖傳於世。宋興，洛中諸公繼而為之者凡再矣！皆圖形普明僧舍。普明，樂天之故第也。 元豐中，文潞公留守西都，韓國富公納政在里第，自余士大夫以老自逸於洛者，於時為多。潞公謂韓公曰：凡所為慕於樂天者，以其志趣高逸也，奚必數與地之襲焉！一旦，悉集士大夫老而賢者於韓公之第，置酒相樂，賓主凡十有一人。既而圖形妙覺僧舍，時人謂之洛陽耆英會。孔子曰：好賢如緇衣，取其敝又改，為樂善無倦也。 二公為國元老，入贊萬機，出綏四方，熙百工，和萬民，豈樂天所能庶幾。然猶慕效樂天所為，汲汲如恐不及，豈非樂善無厭者與！又洛中舊俗，燕私相聚，尚齒不尚官，自樂天之會已然。是日復行之，斯乃風化之本，可頌也。光未及七十，用狄監盧尹故事，亦預於會。潞公命光序其事，不敢辭。 獨樂園記 司馬光 熙寧四年，迂叟始如洛。六年買田二十畝於尊賢坊北隅以為園。其中為堂，聚書五千卷，命之曰：讀書堂。堂南有屋一區，引水北流貫宇下。中央為沼，方深各三尺，疏水為五派注沼中，狀若虎爪。自北旋流出北階，懸注庭下，狀若象鼻。自是分為二渠，繞庭四隅。會西北而出，命之曰：弄水軒。 堂北為沼，中央有島，島上植樹，圍周三丈，狀若玉玦攬結，其狀如漁人之廬，命之曰：釣魚庵。 沼北橫屋六楹，厚其墉茨，以御烈日。開戶東出，南北列軒牖以延涼颸，前後多植美竹，為清暑之所，命之曰：種竹齋。 沼東治地為百有二十畦，雜蒔草藥，辨其名物而揭之。畦北植竹，方徑丈，狀若棋局，屈其杪，交相掩以為屋。植竹於其前，夾道如步廊，皆以蔓藥覆之，四周植木藥為藩，爰命之曰：採藥圃。 圃南為六欄，芍藥、牡丹、雜花，各居其二，每種止植兩本，識其名狀而已，不求多也。欄北為亭，命之曰：澆花亭。 洛城距山不遠，而林薄茂密，常苦不得見，乃於園中築台，作屋其上，以望萬安轘轅至於太室，命之曰：見山台。 迂叟平昔多處堂中讀書，時或投竿取魚，執衽採藥，決渠灌花，操斧剖竹。濯熱盥手，臨高聳目，逍遙徜徉，惟意所適。明月時至，清風自來，不知天壤間復有何樂可以代此也。因合而命之曰：獨樂園。 嵩山寺法堂門壁 司馬光 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實地則不危。 君子貴慎獨 程 頤 凡人善惡，形於言，發於行，人始得而知之。但萌於心，起於慮，鬼神已得而知之，故君子貴於慎獨。 程頤，字正叔，仕至通直郎，充崇政殿說書。正叔子之學要本於誠，動靜語默，一以聖人為師，學者稱為伊川先生，追諡曰正，封伊陽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