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白話文 · 卷二十四灤陽續錄六
狐狸能作詩,許多傳記都有記載。狐狸會畫,就不大多見了。海陽人李硯亭先生說,順治、康熙年間,處士週遊歷湖南、河南一帶。周以畫松著名,有位士子請他在書房的牆上作畫。周畫的松樹根部在西牆一角,枝幹盤延而上,伸展到北牆,而樹梢還占了東牆一二尺的地方。只覺得滿座濃蔭,似乎有風吹來。士人備了酒肴,請朋友來一起欣賞。大家圍站在牆下,指點讚嘆。忽然一人拍掌大笑,隨即其他朋友也都哄堂大笑。原來松樹下還畫著一幅秘戲圖。畫面上有張大木床,鋪著長床罩。有一男一女正赤裸著相交,眉目含情,媚態逼真。旁邊有兩個侍婢,也赤裸著。一個拿著扇子趕蒼蠅;一個用兩手扶住女人的枕頭,以防被蹂躪到地上。這是士子和妻子以及妾婢的小像。全家都喧譁著來看,畫中人一個個都極像,即便是僮僕也能認出畫中人是誰,於是莫不掩口而笑。士子大怒,指天罵地,罵妖狐。忽然房檐處有人大笑道:「你太傷大雅。以前聽說周處士善於畫松,我沒親眼見過。昨晚得以觀賞他的畫,坐臥在畫下捨不得離去,以致沒來得及避你。我也沒曾拋磚扔瓦惹你,你便大在罵起來。我心中實在不平,因此和你開個小玩笑。你不自我反省,還像昨天那樣粗暴無禮,那麼我將把這種圖畫在你家白板門上,叫路人也來樂樂。你考慮一下。」原來士子在昨晚上準備請客的用具,和奴僕舉著燈來到書房,突然有個黑色的東西沖開門跑了。士子知道是狐魅,曾大罵一通。大家都來說情,請狐狸入座;在上座設了一個虛位。不見狐狸的身形,而它說話聲玄亮,酒到跟前就幹了。但它不吃菜餚,說有四百年不吃葷了。臨散去的時候,狐狸對士子說:「你太聰明了,所以往往盛氣凌人。這不是修養德行的方式,也不是保全自己的方式。今天的事幸好遇見了我,我如果也像你那樣任性使氣,則將因此而招來大禍了。只有學問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氣質,請你努力。」狐狸鄭重地叮囑完告別走了。再看牆上,那幅秘戲圖已消失了,像洗過一樣。第二天,書房的東牆上,忽然出現幾枝艷麗的桃花,襯著青苔碧草。花不很密,有已開了的,有半開的;有已經落下的,有八九片落下還沒落到地上的,隨風飄舞;花瓣正側橫斜,好像在空中飄動,這尤其不是筆墨所能表現出來的。上面題了兩句詩:「芳草中無路徑,深山中正落花。」沒有署姓名,知道是狐狸答謝昨夜的酒宴。後來周處士見了這幅畫,嘆道:「一點兒沒有筆墨的痕跡,比起來我的畫是在勉強表現風格,有意作態了。」
景城北面的山崗上有座玄帝廟,是明末建造的。由於年代久遠,廟堂的牆壁上出現了發霉的痕跡,這些霉痕形成了隱隱約約的峰巒起伏的形狀,看上去像是籠罩著煙霧的遠山,這是我小時候曾親眼見過的。廟中的住持棋道士不喜歡這陰晦暗淡的色調,便讓畫工用筆墨勾勒渲染,於是成了「削圓方竹」,破壞了它那自然天成的韻味。如今,這座廟早已坍塌廢棄了,棋道士這個人,誰都說不上他的姓名。因為他酷好下象棋,因而得此雅號。有人說他姓齊,恐怕是「齊」「棋」之誤吧。棋道士的棋術很差,卻又總是逞強好勝,終日與對手爭執不休。有時候,棋友累了,想回家休息,他拚命挽留,甚至跪下來一再懇求。一次,有個人為他的對手支了一著棋,他便對人家恨之入骨,暗中寫了符咒,咒人家早死。還有一次,一個青年與他對局,因走錯了一著,使他僥倖獲勝。青年想要悔棋,他吵嚷著堅決不答應,那青年性情粗暴,站起身來要打他,他一邊躲閃一邊笑著說:「即便你打斷了我的腿,你也不得不承認我今天贏了你。」這道士真稱得上是個愚頑之極的人物了。
喝酒的人肚裡還有另外的腸子,確實如此。八九十年來,我所聽說的,顧俠君前輩算第一,繆文子前輩是第二。我所看見的,先師孫端人先生也加入了當時的酒社。孫先生曾說:「我和顧、繆二人之間還可以排上十多人。」其次是陳句山前輩和他相匹敵,但他的酒量不著名。近來路晉清前輩稱第一,關雲岩前輩也躍躍欲試和他爭勝。晉清說:「雲岩酒後更加溫靜,這是因為不勝酒力故意矜持。」果然不錯。同年朱竹君學士,觀察使周稚圭都以豪飲自居。雲岩說:「這兩人只豪飲罷了,舉杯猜拳喧嚷,酒已潑了大半。如果讓他們靜靜地喝就不行了。」確實這樣。後輩中以葛臨溪的第一。不給他酒,他從不主動要。給他喝,即使是一盆也沒有為難的樣子,張開大嘴,一滴也不剩。他曾在我家,和諸桐嶼、吳惠叔等五六人,拼酒到深夜。其他人都酩酊大醉,有的失足摔倒。臨溪指揮僮撲把這幾個人攙扶上床,從容地上車走了,好像沒喝酒一樣。他的僕人說:「我跟隨他七八年,從沒有看他獨自喝過酒,也沒有看見他醉過。」喝酒從來不選擇,叫他嘗酒也不大知道好壞。所以他的同年進士用「登徒好色」笑他。他這樣的酒量是少見的,可惜沒有趕上顧、繆兩位前輩,一決勝負。端人先生經常埋怨我不能喝酒,他說:「蘇東坡的長處學了是可以的,怎麼連他的短處都要刻意相似呢?」我主持科考錄取了茜臨溪,寫信給孫先生。先生回信說:「我的再傳弟子中有這樣的酒量,我聽了要舞劍了。但是還是遺憾你不會喝酒。」前輩的風流可以說是佳話。現在老了,很久沒有參加年輕人的文酒之會。後來者居上,如今不知是誰的酒量第一了。
高官的農民家裡養一頭牛,他兒子小時候,天天和牛玩耍,攀牛角,拉牛尾,牛都不亂動。有時這頭牛嗅嗅孩子的頭,舐孩子的手,孩子也不怕。孩子長大了一些,家裡便叫孩子去放牛。孩子出門,牛跟著出門;孩予回家,牛跟著回家;孩子走,牛就走;孩子停,牛就停;孩子睡下,牛就躺在旁邊。這樣子有幾年了,有一天,孩子去放牛。忽然那頭牛飛奔回家,牛頭牛頸都沾滿鮮血,又跳又叫,還用牛角撞門。孩子的父親出來看時,牛又回頭向原路跑去。孩子父親知道一定出事了,就極力追趕。到了野外,看見孩子腦袋破裂死了,又有一個人橫臥在路邊,肚子開裂,腸子流出來,一根棗木棍丟在地上。仔細一看,原來是三果莊的偷牛賊。(三果莊是回民聚居的地方,是滄州的強盜窩。)孩子父親這才知道,孩子被強盜殺死,牛又把強盜頂死了。這頭牛,是有人的心腸的。還有一個西北商人李盛庭,買來一匹馬,十分馴良。只是在路上碰到白馬,一定站下來仔細看,鞭打也不肯前進。或者遠望見有白馬,一定飛跑過去追上,硬拉馬韁也控制不住。後來和這匹馬原來主人講到這件事,原來的主人說:「這匹馬本來是白馬生的,經常要尋找它的母親。」這匹馬,也是有人的心腸的。
我八歲時,聽保姆丁媽說,某家有頭母牛,因瘸腿不能耕地,便賣給了附近的屠戶。母牛生的牛犢剛斷奶,看見屠宰母牛,哞哞叫了好幾天。後來它見了這個屠夫便跑,奔跑不及便趴在地上發抖,好像哀求饒命的樣子。有時屠夫故意追它取樂,並不在意。等牛犢長大,極為壯健,還像小時那麼怕屠夫。等角長到堅硬鋒利時,便瞅准屠夫在凳子上側臥的時機,用角一下把屠夫的心臟刺穿了,之後急忙跑了。屠夫的妻子狂呼捉牛,眾人都同情牛為母報仇,故意耽擱追牛。牛跑了,競不知它到哪兒去了。當時丁媽的一個親戚殺人,遇到大赦獲免,但這個親戚卻和被殺者的兒子住在一個胡同里。所以丁媽就講這個故事來警告他,說這種仇恨不能掉以輕心。我從這個故事中所得到的啟示是:牛犢有復仇心,知道力氣勝不過對方,便故意藏起了鋒芒,隱忍著等著那一擊。它不僅有孝道,而且聰明。黃帝在《巾機銘》中說:「太陽到了正午是晾衣的好時候,拿起了刀就必須割。」說的是機不可失。《越絕書》中,子貢對越王說:「有謀算他人之心而被這人知道了,就危險了。」說的是機密不可泄露。《孫子》中說:「善於用兵的,關閉著門安靜如處女:出了門則如逃脫的兔子一樣迅速。」這話說得很在理。
汝慎思說:乾隆已卯年夏,有位江南舉子來京城應試,因為嫌旅店狹小潮濕,他便在西直門外一個大戶人家的墳院裡租了房子,住在那裡讀書。一天晚上,他偶然在院內村下散步乘涼,忽然遇到一位女子。這位女子大約十五、六歲,皮膚又白又嫩。舉子上前挑逗她,她既不答言,也無嗔怪之意,轉過牆角獨自去了。半夜時分,舉子一覺醒來,好像聽見房門有響動。他疑心有賊,便起身招呼小童,見沒人應聲,就自己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看,原來正是晚上遇到的那位女子。舉子明白她是來尋歡作樂的,趕快打開門,迫不急待地把她摟到懷裡。女子說:「我是守墳人的女兒,家裡很窮,父母既頑固又愚鈍,我真怕他們會把我嫁給農人為妻。適才蒙您垂青。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便穿過院牆的缺口處來到您這兒。您是富貴之人。自然已經娶妻成家,倘若您能籌措一百兩銀子送給我父母,我情願做您的小老婆,決不後悔。我父母都是財迷,肯定答應這件事。」舉子滿口答應。於是二人相互親熱,情義纏綿,直到雞叫頭遍,女子才離別而去,此後,這位女子每夜必來,每次接觸,她都表現得妖媚淫蕩,百態橫生。舉子十分得意,以為巫山神女,洛水宓妃的美艷多情也不過如此。一天夜裡,女子來得稍遲了一些,舉子便乘著月光,走到墳院裡去等候,忽見她從樹梢上翩然落下。舉子猛然醒悟,說:「莫非你是個狐女?」女子並不隱諱,笑著回答說:「當初,我怕您恐懼,所以編了那麼一套話騙您,如今,我與您可謂情深意厚,把真像告訴您自然無妨。將來,您宦遊四方,有一位隱形姬妾貼身服侍,不勞您預備車馬,不須選擇住處,示用準備衣服食品;白天,可以藏在您的衣袖裡,夜晚出來陪您睡覺,這樣不是勝過您以千金去買一笑嗎?」這個舉子琢磨了半天,認為此計甚好。從此以後,狐女便晝夜藏在書房裡,不再等到夜晚才來。但是,每到掌燈之時,她都要外出一次,半夜才回來;有時候弄得頭髮蓬鬆,鬢亂釵橫。舉子疑心她另有所愛,但沒有拿到證據,一時無法提出質問。不久,狐女與舉人家養的孌童亂搞,被兩個僕人發現了,她又與兩個僕人胡來,廚子也知道了此事,她繼而與廚子也發生了關係。有一天,她大白天就和孌童躲在被窩裡。舉子氣憤不過,便潛伏在一邊,乘機將她掐死了。狐女死後現出了狐形,被舉子埋到了院牆之外。半個月後,有個老頭兒來到舉子的住處,對他說:「我女兒託身於您,做了您的姬妾,您怎麼忽然把她殺了?」舉子憤憤地說:「你既然知道你女兒是我的妾,話就好說了。兩個男人爭一個女人,倘若互有戕害,便叫作妒奸,按律應該抵償。你女兒既做了我的妾,我又明知她並非人類卻沒有嫌棄她,那麼,我們的夫婦名份就算是確定了,但是,她既與外人淫亂,又與我的僕人通姦,我作為本夫,按慣例應該出面抓姦,如今殺了她,何罪之有?」老頭兒說:「那麼,您為何不殺僕人?」舉子說:「你女兒死後現狐形,其餘幾位卻都是人啊。我倘若殺了他們四個,卻又提著一隻死狐作為罪證,假如你是法官,能據此來定案嗎?」老頭兒聽完這話,低頭沉思了半晌,用手拍著膝頭說:「你這是自取滅亡啊!我真沒想到你會落得這麼個下場。」說罷,整了整衣服,徑自去了。事後,舉子移居到了准提庵,與姜慎思做了鄰居。舉子家的那個孌童與狐女最為親近,他恨主人太殘忍,就把事情的經過一古腦兒全告訴了慎思,所以,他知道得特別詳細。
吉木薩的兵士張嗚鳳調守卡倫,和一個菜園很近。種菜的老頭年紀有六十多,每到風雨天,就到卡倫借宿。一天晚上張嗚鳳用酒灌醉他而淫辱了他。老頭很憤怒,就到營官處告狀。經檢查,創傷還在。向上級官員申報,免去了嗚鳳的糧餉。當時他才二十歲,大家認為他決不會做這事。有人懷疑老頭偷著淫辱嗚鳳,因此張嗚鳳報復他?複審的時候雙方都不承認。大家都說是怪事。有個官奴玉保說:「這事當然有,不值得奇怪。從前我在南山放馬,馬被打野雞的嚇跑了。我怕遭到責罰,就進入深山追蹤找馬。倉皇之中迷了路,轉了一晝夜也沒有轉出來。遠遠望見林子裡露出一個屋角,就急忙走過去。又擔心是賊巢,貿然闖去會遭難,就趴在草中觀察。過了好久,有兩個老翁拉著手說笑著出來,坐在大石頭上,擁抱依偎,看樣子很親昵。隨後左邊的老翁拉著右邊的老翁趴在大石肆意淫污起來。我怕因偷看他們的陰私而殺我滅口,惴惴不安地縮在草叢裡不敢動,他們看見,我卻沒有一點羞愧之色。他們挹我叫出去,問來幹什麼。還拿兩個餅給我吃,並指點我回去的路說:「從某處看見某棵樹轉到某處,沿著深澗走,一天就可以到家。」又指一座最高的山峰說:「那是正南方,看這座山峰就知道方向了。」他們又說:「山里沒有草,你的馬餓了自己就會回去。這兒有很多熊和狼,不要再來。」等到他回到家,馬果然先返回了。如今張嗚鳳愛六十歲的老翁,不是那老翁一類的人嗎?」根據他所說的,天下真的有不可理喻的事情。不知道兩個老翁是什麼人。他們隱居深山,好像也是修道的人,竟會幹這種事?《因樹屋書影》中記載仙人馬繡頭的事,說他淫及頑童採補。這是容成術,不但姦淫女人,也姦淫男人。但是姦淫老翁,又有什麼益處。如果修煉中真有這種方法,也是邪門歪道。上真之道中決沒有這種方法。
助教張潛亭說,過去扣一個朋友一起北上,夜裡宿在旅舍里,聽見口口地有聲音,有時在窗外,有時在外間。開始以為是蟲子老鼠,也沒在意,後來隱隱聽到嘆息聲,這才害起怕來。去查視,又什麼也沒有。走到紅花埠,在館舍中,晚上睡前忘了收筆硯,半夜聽見有放筆的聲音。第二天早上一看,几上有字,筆跡陰暗慘澹,似有似無。仔細辨認,卻是一首詩,寫道:「上已日鶯花好,寒食節風雨多。你想我十年,我隨你千里。相見不能親近,悄然而立很悽苦。野水一片蒼茫,這次相別是永訣。」好像是倩女的幽怨之詞。不過潛亭回憶並不認識這麼個女子;他的朋友也想不起這個女子是誰。不知她為什麼跟了這兩個人來。程魚門說:「你肯念這首詩,肯定沒有這個事;你的朋友恐怕沒有說真話。」大家認為有理。
科舉同榜的胡牧亭侍御,性格清高,學問文章功底深厚,但性情馬虎隨便,一點兒都不了解家裡的生計,古代所說那種不知道馬有幾隻腳的人,他大概有點相似。僕人們把他當孩子般糊弄。他曾經請我以及曹慕堂、朱竹君、錢辛楣吃飯,只有肉三盤,蔬菜三盤,酒幾杯,聽說花去三四兩銀子,其他可想而知。科舉同榜的朋友談到這些事,都感慨嘆息。朱竹君更加憤怒,就把胡牧亭僕人的壞事都揭發出來,迫他把僕人都趕出去。但是僕人們環習慣已經形成,彼此相互傳授,不到幾個月,胡牧亭家的僕人仍然和過去一樣。僕人的同黨分布在士大夫家裡,到處誹謗朱竹君,反而使竹君得到喜歡鬧事的名聲。於是,人們都只能對牧亭袖手旁觀,只有用小人有黨、君子無黨來自我解嘲。後來,胡牧亭終於因為貧困憂鬱而死。死後一天,有箇舊時的僕人來弔喪,痛哭悲哀,還拿出三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跪下禱告道:「主人不接妻子來京,只有獨身寄住在會館裡,每月的俸銀本來完全可以夠溫飽生活。只因我們的剝削,以致飯食都不能保證。當時因為京城的僕人都結成一夥,有對主人忠心的,大家一起排擠他,使他找不到吃飯住宿的工作,所以沒有人敢表示不同意見。沒想到主人竟然因此而死。我心中又慚愧又後悔,晚上也睡不著。現在我把自己的積蓄都捐獻出來,幫助棺木收殮費用,希望能稍稍贖抵我下地獄的罪過!」禱告完,這箇舊僕人就走了。滿堂賓客的僕人,都相互看看,臉色都變了。陳裕齋也舉出一個事例,說:「有個生性輕薄的青年看見一個少婦在新墳前哭泣,就走過去調戲她。少婦嚴肅地說:『實在不騙你,我是狐女。墳墓里的人沉迷我的美色,以致病重身亡。我感激他多情,同時慚愧他因為我而送命,我已經向神發誓,今生決不再結婚。你不要有朝思亂想,否則只會白白招來禍患!,這個僕人大概類似這個狐女吧?」不過,我認為這個僕人總是比掉頭不顧的僕人品德好得多。
田松岩先生說,小時住在易州的神石莊,偶然和小僮們在馬棚里玩,看見煮豆的鍋,凸起了十幾個鐵泡,泡都是狹長形的。小僮用石頭砸破了一個泡,裡面有一條半寸多長的蟲,樣子像柳樹上的蠹蟲,微微發紅,只有四條短腿和頭是黑色的。這隻蟲油光發亮,取出來時還蠕動。於是小孩們把鐵泡一一都砸開了,一個泡里有一條蟲,蟲的形狀都一樣。田先生還說,頭等侍衛常君青,於乾隆十八年戍守西域卓帳南山下。山半腰有兩丈多長的瀑布,水很甜。冬天水凍住了,駐軍便到河中取水。河水湍急而水質很冷,人食用後得病,不得已又去鑿瀑布的冰。剛鑿開了一個眼,便有無數冰丸隨著水湧出來,形狀都像橄欖。破開冰丸,裡面有白色的蟲子,像蠶。它的嘴和腿都是深紅色.莫非就是所謂的冰蠶?這種蟲和在鐵鍋的泡里燒不死的蟲一樣,可以說是奇聞了。然而天地的氣,一動一靜,相互為彼此所依,極陽之內必然伏著陰;極陰之內必然伏著陽。八卦也是相互對應的:「坎」的圖形是二陰包著一陽;「離」的圖形是二陽包著一陰。六十四卦,陽極在乾,就是一陰生;下面便是「垢」。陰極在坤,即一陽生,下面便是「復」。在相對靜止之時,陰陽都處於抑制狀態,兩者性狀都不明顯。但當陰陽活躍起來,性狀明顯,以致相互轉化,萬物就不停地化生了。只是沖和的氣,它的化生有一定規律;偏勝的氣,它的化生就難以預料。沖和的氣,什麼地方都可以化生;偏生的氣,有時化生有時不化生。所以在熾熱的鐵鍋下,冰凍的寒泉中,都可以生出蟲來。崔豹的《古今注》中載,火鼠生長在炎洲的火里,用它的毛織成布,進入火里不燃燒。西洋貨中這種布很多。先兄晴湖存了幾尺,我曾試驗過。還有《神異經》中載,冰鼠生在北海的冰里,住在冰洞裡,以冰充飢。時間長了就長到大象那麼大,把冰洞撐破它就死了。歐洲人曾見過這種冰鼠。謝梅莊前輩戍守烏里雅蘇台時,也曾見過。火鼠、冰鼠生活在火與冰中,這種事雖然奇異,但也在情理之中。
運數都是前定,所以鬼神可以先知。有的事沒有跡象,當事人還沒有這念頭,而且無關吉凶禍福、因果報應,不值一提,決不可能寫在陰間的生死簿上,但也往往能先知。乾隆庚年,有位翰林偶然遇上了乩仙,便問自己的仕途情況。乩仙判下一詩道:「春風一笑年扶筇,桃李花開潑眼濃。好是尋香雙蛺蝶,粉牆才過巧相逢。」他茫然不知是什麼意思。不久,翰林經皇上測試,被外放為知縣。大家說這首詩的第二句隱用河陽一縣花的故事,可以說是應驗了。但其餘幾句還是不明白。等到同年們上門祝賀,把門人拄了拐杖出來了。大概是朝官的僕從們把外放的官員看作天上人。這僕從得到主人外放的消息,正站在台階上,高興得跳起來叫:「我今天登仙了!」不料失足摔壞了腳脖子,所以拄拐杖行走。幾天後有消息說翰林一天裡打發走了兩個僕人,但罪狀不清楚。隨後便有人透露出消息說:「這兩個僕人都要謀求看門人的職位,可是都被那個摔壞腳脖子的先占了。於是這兩人都把自己的老婆打扮起來,等主人休息時來誘引他。晚上,一個婦人偷偷地帶著點心,一個婦人偷偷地帶著茶,都在黑暗中摸索著來到書房的廊下,卻突然撞在一起,手中的東西都打翻了,兩人惱羞成怒,相互罵了起來。主人不想深究,就把她們打發走了。詩的首句及三四句都應驗了。這個乩仙怎麼能預先知道這些事?真是無以解釋。
我任兵部尚書時,有一次,去良鄉為出征湖北的官兵們送行,在長辛店旅館稍事休息。只見旅店的牆壁上題有《歸雁詩》二首,其一是:「料峭西風雁字斜,深秋又送汝還家。可憐飛到無多日,二月仍來看杏花。」其二是:「水闊雲深伴侶稀,蕭條只與燕同歸。惟嫌來歲烏衣巷,卻向雕梁各自飛。」末尾題有「晴湖」二字,這是先兄的字啊。然而,那詩的語意及題寫的筆跡都不是先兄的風格,該是另一個人。有人說:「有一位名叫鄭鴻撰的先生,他的字也是『晴湖,。」
偶然間看見田松岩先生拿著一把畫扇,筆墨秀雅圓潤,很像文徵明的風格,說是他的親戚德芝麓所作。上面有一首詩,說:「野水平沙落日遙,半山紅樹影蕭條。酒樓人倚孤樽坐,看我騎驢過板橋。」風味自然超脫,有出塵的風致。還有德先生的題詞,說詩是卓悟庵所作,圖畫便是畫這首詩的意思,所以把詩一起抄錄在上面,大概也是喜愛這首詩的。田先生說,悟庵名卓禮圖,但不能詳細地講出他的經歷。大概是長期擔任微小的官職,性情文思高雅,但姓名卻不顯著。這裡記錄保存,也算是郭恕先畫的遠山,只露出幾個山頭罷了。
在古人的祠堂里,都祭祀著某一方面的人。這能使後人聯想到教化,從而學習效法,這就起到了維持風化的作用。這裡有許多古人精靈常在,極為靈驗。冒名假託,藉以獵取祭祀的,也是有的。傳說有個士子宿在陳留的一個村子裡,因天熱在野外散步。黃昏之後,暮色蒼茫,忽然遇見一個人來作揖搭話。士子和這人坐在老樹下,問起他的籍貫姓名。這人說:「你不要怕,我就是蔡邕。我的祠堂、墳墓雖然還在,但不大有人祭祀了。而我生前是個士人,死後還不願意向那些世俗之輩求祭。因為和你氣味相投,所以來說說我的心情。明天在這兒祭奠我一次行麼?」士子一向度量寬宏,也不害怕,隨便問起漢代末年的事。但鬼回答的模稜兩可,大多是《三國演義》中的內容,士子便因而生疑。待問及鬼的生平情況,鬼所敘述的詳細情況,一一都與高則誠的《琵笆記》中情節相合。於是士子笑道:「我不大富裕,實在無力祭奠你,你應該去求富裕的人。我還有一句話囑咐你;以後似乎應該找來《後漢書》、《三國志》和《蔡中郎集>翻翻,這樣你再裝蔡邕出去求祭,就更像一些了。」鬼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跳起來顯了鬼的原形跑了。這個故事是在影射某些人騙取財物,其實鬼也會這種騙術。
梁豁堂說:有位客人出外旅遊,走到粵東地區,不幸死了妻子,他便把妻子的靈柩寄放在山上的一座廟裡。一天夜裡,這位客人夢見妻子對他說:「這座廟裡有個惡鬼,廟裡的伽藍神管不了他。凡寄居在廟裡的魂靈,男的都得聽他的驅使,女的都要遭他的污辱,我曾竭力拒絕他,結果也未能倖免。您是否到神明那裡告他一狀?」這位客人醒來後,夢中的情景仍記得十分清楚,於是他焚香祝告說:「我做了這麼個夢,是因為睡迷糊了呢?還是因為我平時放心不下所造成的呢?抑或是你真地顯了靈?如果你真有靈,三天之內再告訴我一聲。」第二天夜裡,他果然又做了個同樣的夢。於是,他寫了狀紙,告到了城隍那裡,可一連幾天,毫無動靜。一天夜裡,這位客人又夢見妻子讜:「如果您的官司打贏了,那麼伽藍神就會背上失察的罪名,山神土地也要承擔管教不嚴的罪責,按陰間的法律都要受到制裁,所以城隍一直猶豫不決,對此事未能及時處理。您可以再寫狀紙,聲稱將要去江西找正乙真人告狀,城隍迫於壓力,一定會處置那個惡鬼。」這位客人按妻子的指點,又寫了投訴狀。過了幾天,他又夢見妻子對他說:「昨天城隍召見了我,對我說:『此鬼原來就住在這間房子裡,你來後,占了他的地方,並不是他主動攝取了你。你們男女二鬼同住一屋,他的仆們從來來往往,怎能不起疑心,傳出點兒閒話,也是在所難免。你告他的狀不是沒有原因。如今,我已經命人狠揍了他的那些僕從,替你出了氣,你應該滿足了,為什麼非要堅持說是他姦污了你,落個不貞潔的壞名聲?從來有事不如化作無事,大事不如化作小事。你趕快通知你丈夫把你的靈柩移走,這個案子就算徹底了結了。,我再三考慮,凡事能了就了,何必非要同神道爭鋒,弄不好還要激發意外的禍患。您還是把我移走吧。」這位客人問:「開始,城隍對此案拖著不肯辦,怎麼一說要告到正乙天師那裡,他就馬上出面調停了呢?」他妻子說:「天師雖然不管陰間的事,可是遇到有控訴狀告上來,他可以直接向上帝奏明,諸神誰也不能阻擋。城隍怕天師出面後,會產生意外,所以急忙出來調停,採取了這麼個折衷的辦法,使雙方都能接受。」說罷,鄭重離去了。遮位客人按照妻子的囑咐,把她的靈柩移走了,此後,他再也沒有做過這樣的夢。這位女鬼不過是為了自我拯救,除此以外別無他求,也可以算是明白事理的了。然而,城隍既是聰明之神,他應該知道自己該管什麼。如此處理問題實在聰明,只是太不正直了。況且養癰不治,終歸要釀成大患。看來所謂聰明人,也是聰明、糊塗各占一半啊。
田白岩說濟南的朱子青和一隻狐狸做朋友,只聽見聲音而不見形體。狐狸也常常參加文酒之會,詞辨縱橫.誰也不能使它屈服。一天有人要求見它。狐狸說:「你想見我的真形麼?真形怎麼叫你看見?你想見我的幻形麼?這個形體既然是幻化的,就和不見一樣。又何必見?」眾人堅持。狐狸說:「在你們的想像中我的形體應該像什麼?」一個人說應該是一個長眉白髮的老人。狐狸應聲就變作一個老人。又一人說應該是仙風道骨。應聲變作一個道士。又一人說應該頭戴星冠,身穿羽毛。又應聲變作一個仙人。又一人說:「應該相貌像兒童。」應聲變作一個嬰兒。又一人開玩笑說莊子說姑射山的神人像處女。你也應該是這個樣子。又應聲變作一個美人。又一人說應聲而變,這些都是幻形。還是想看真形。狐狸說:「天下這麼大,誰肯把真面目展示在別人面前?卻只要我露出真面目來麼?」說完它大笑著走了。子青說這隻狐狸自稱七百歲,閱歷夠深了。
我的舅舅安實齋先生說:「道學家都說世上沒有鬼。鬼我沒有看見過,鬼語倒是聽到過。雍正十年,我參加鄉試,回來時住在白溝河。這是三間房,我住西間,先有一位南方人住在東間。彼此打了招呼,於是買來涸夜談。南方人說他和一個朋友是自小的交情。他家極窮,我時常給他錢糧接濟他。後來他到京城參加會試,正好我在某大財主家當師爺,因同情他飄泊不定,便邀請他同住。漸漸地他受到主人的賞識,於是又搜集我的家事,暗中編造流言蜚語,把我排擠出來,而他占了我的位置。如今我只好到山東去求人混口飯吃。天下哪有這種沒有良心的人呢?兩人正在相對嘆息,忽然窗外有嗚嗚的哭聲,哭聲延續了好久,外面有人說道:「你還責備別人沒有良心?你家中本來有妻子,見我在門前買花粉,撒謊說沒結婚,騙我的父母,入贅於我家。你說你怎麼樣?我的父母得病,先後去世。因為沒有別的親戚,你便占據了他們房子和財產,而他們的棺材、壽衣以及祭祀、葬禮等,你都草草了之,好像死的是奴僕婢女一樣。你說你有良心麼?你妻子搭乘糧船找上了門,和你大吵大罵,要馬上趕我走。後來得知這是我的家,你的衣食都靠我,這才暫時允許留下我。你花言巧語地把我降為妾;而我只圖安靜,便忍淚勉強答應了。你說你有良心麼?之後你們占了我的房子,要我供吃供喝,又虐待使喚我,叫我的小名,動不動就讓我趴在地上打我。你反而幫著她按著我的脖子、後背和手腳,還呵斥我不准轉動。你說你有沒有良心?過了一年多,你把我的財產衣飾都剝削光了,便把我賣給了西北的商人。商人來相我時,我不肯出來,你又痛打我。以玫我走投無路而自盡了。你說你有良心麼?我死後你連一口棺材也不給我,連點紙錢也不燒,還把我的衣服扒去,僅留下一個短褲,然後用蘆席一裹,埋在亂葬崗子。你說你有沒有良心?我已告到神靈那兒,今天就來索你的命,你還在責備別人沒有良心。」聲音極為悽慘,僮僕們也都聽見了。南方人驚恐萬狀,瑟縮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突然他一聲慘叫,倒在地上。我擔心受牽連,天不亮就出發了。不知後來怎樣,可能這南方人沒有命了。這件事因果清楚、證據確鑿。但不知道學家聽了,又會有什麼辯解。
張浮槎《秋坪新語》記載我家的兩件事,其中一件記述我已故兄長晴湖家東樓的鬼(這座樓在兄長宅子西邊,因為上代沒有分家時,樓在大宅子的東邊,所以沿用舊時的叫法),這件事不假,但細節記得不夠詳盡而已。這座樓建築於明朝萬曆四十三年,距離現在一百八十四年了。樓上樓下,一共吊死過七個人,所以沒有人敢住。當天晚上,事不得已打開這座樓,就發生那樣的變故。這大概是看風水的人所講的凶方吧?不過,在旁邊的一座小樓,居住的人家卻子孫繁衍,真是不知什麼原故。另外一件記載我兒子汝佶臨死時的事,也有六七分的準確。只是西北商人附身說話討債的事,卻是野鬼假裝來騙取供品。後來認真追問西北商人的姓名、住址、年月和見過聽過這件事的人,野鬼才無話而去。汝佶和債主打官司時,刑部曾經仔細核對過他欠債的數目,都有文件記錄,也沒有這件事。原來張姓和紀姓世代婚姻,婦女們相互傳說,不會沒有一點增減的。哎,所見相網而講法不同,所聽相同而講法不同,傳聞相同而講法又不同,魯國史書還這樣,何況野史小說呢!別人記錄我家的事,哪些符合事實,哪些不符合,我是知道的,其他人不能知道。那麼,我記錄別人的事,是根據聽說的人轉述的,有的假,有的真,有的遺漏,人家會知道,我也不會知道的。劉後村的詩說:「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可見並非今天才如此,從古到今都是這樣。只要不喪失忠厚的意思,稍為保存勸善懲惡的目的,不像《碧雲》那樣顛倒是非,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