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縵堂讀書記 · ●史部 正史類

◎史記(漢司馬遷) 周密《齊東野語》摘《史記》、《司馬相如傳贊》中有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語;又《公孫弘傳》,有平帝元始中詔賜弘子孫爵語。又焦《筆乘》摘《史記》、《賈誼傳》中有賈嘉最好學,至孝昭時列為九卿語。 《史記》誼《傳》,當以賈嘉者最好學能世其家與余通書句結,而末一句乃後人所加,故《漢書》亦惟雲嘉好學世其家,無孝昭時為九卿語也。 今本《史記》、《平津侯主父偃傳》後,另行低一格載元後此詔,徐廣注以為後人所寫附者。且此詔突然以太皇太后詔大司徒大司空起頭,亦不詳其為何時何代,惟《漢書》有元始中詔修功臣後云云。至相如贊及《賈誼傳》,則本文痕跡宛然,顯系後人羼入。 咸豐丙辰(一八五六)三月初一日 偕蓮士觀宋槧《史記》,紙墨極古,字畫亦不類明人影本。卷首有寧河王鄧氏藏書印,乃鄧愈後人。又有景濂二字印,或即是宋金華,惟書中殷字俱缺筆,而胤字頊字俱不缺,殊不可解。又細閱其每冊均有方印二寸許,皆剜去之,其跡宛然,疑是內府官書竊出而滅其圖志者。然書被補抄,大是恨事,收藏家亦當品之中駟也。 咸豐丙辰(一八五六)五月初三日 《史記》、《司馬相如傳贊》末有揚雄語,《賈誼傳》末有孫嘉孝昭時官九卿,《公孫弘傳》末提行載元始中太皇太后詔一節,自南宋人王周密輩已疑之,固是後人羼入。予又讀《楚元王傳》,末敘文王子孫,直至地節二年,王純謀反自殺國除,此事尚未經人指出。而王純實未嘗謀反。據《漢書》純立十六年薨,諡節王,子延壽嗣。宣帝即位,與武帝子廣陵王胥謀反,立三十二年國除。《諸侯王表》亦同。明是《史記》乖謬,皆褚少孫所補者也。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八月初二日 因校《賈子》,遂並校《史記秦始皇本紀》。王氏鳴盛謂贊中所載《過秦論》上篇秦孝公據ゾ函之固至攻守之勢異也,為後人所羼入,此徐廣注可據,其說是也。謂贊末所附周曆已移仁不代母一篇,其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句,上賈誼司馬遷曰,司馬遷三字是衍文,其秦之積衰句上當有司馬遷曰四字,非也。周曆已移一篇,上冠以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乃明帝問班固論賈誼司馬遷所言是非之文後人所附入者,徐廣注及《索隱》言之甚明。班固以賈誼責子嬰而司馬遷取其說,故先列賈誼司馬遷曰云雲。秦之積衰以下,乃班駁賈馬語也。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二月初一日 錢竹汀《養新錄》論張守節《史記正義》合汜泛為一字,遂列汜字有四音之誤。臧拜經《日記》以王觀國《學林》知汜水當音祀,而不知南汜之當音凡。又以汜澤城相混,因為分而疏之。《左傳》成四年晉伐鄭,取汜祭之,汜音祀,漢河南郡成皋之汜水也。孔氏《左傳正義》顏氏《漢書注》皆辨之甚,今河南開封府汜水縣西有汜水者是。《左傳》僖二十四年王出適鄭處於汜之汜,音凡,漢潁川郡之汜城,所謂南汜也。陸氏《左傳釋文》蘇林《漢書注》皆音之甚明,今河南許州襄城縣南一里汜城者是。《左傳》僖三十年晉侯秦伯圍鄭秦軍汜南之汜亦音凡,漢河南郡中牟之圃田澤,杜元凱所謂東汜也,《釋文》亦音凡,今河南開封府中牟縣西圃田澤者是(成七年楚子重伐鄭師於汜。襄二十六年涉於汜而歸,皆襄城之南汜也。襄九年諸侯伐鄭,甲戌師於汜,此中牟之東汜也。惟昭五年鄭伯勞子盪於汜,杜注及釋例皆不言南汜東汜。以子盪自楚歸推之,亦當是南泛,蓋鄭之南竟近楚也。故臧氏系之汜城。)《史記》、《高祖本紀》即皇帝位汜水之陽之汜,音敷劍反,在漢濟陰郡定陶,今山東曹州府曹縣北四十里有汜水與定陶分界者是。《春秋》隱七年天王使凡伯來聘,注汲郡共縣東南有凡城,《釋文》作城,亦音凡,漢河內郡共之亭也。今河南衛輝府輝縣西南凡城者是。(左傳昭二十二年王師軍於汜,杜氏無注,釋文音凡。臧氏以下文於解注洛陽西南有大解小解推之,則此泛亦周地,當即凡伯之在。)臧氏之學,頗嫌,繁而寡要,此數條折衷諸說,剖斷詳明,極有功於經學史學。汜水之汜,今河南公私皆讀如祀,而經籍反致葛者,則由陸氏《釋文》誤音凡始。予案《山海經中山經》浮戲之山,汜水出焉。北流注於河,其東有谷,因名曰蛇谷。浮戲山者,《水經注》謂即方山,方山今在汜水縣東南。汜從巳,《說文》已為它(即蛇字。)象形,因汜水出於此谷,故名曰蛇谷,可證汜之字從巳音同,已無疑矣。郭注蛇谷,言此中出蛇,望文生義,實為附會。至汜澤杜氏《釋例》以為在中牟縣,而僖三十三年鄭有原圃注云:中牟縣有圃田澤。兩漢《志》中牟縣皆有圃田澤,而不言有汜澤,臧氏謂圃田亦作甫田,甫巳一聲之轉,疑汜澤即圃田澤,其說近理。而洪北江《乾隆府》、《廳州縣誌》雲,新鄭縣東北有東汜水,今涸。洪氏自當有所本,俟再考。 十二月初七日 秦三十六郡,裴□謂河南上中地(案汲本有此五字蓋誤衍,監本王本皆無。)三川河東南陽南郡九江鄣郡會稽穎川碭郡泗水薛郡東郡琅邪齊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代郡鉅鹿邯鄲上黨太原雲中九原雁門上郡隴西北地漢中巴郡蜀郡黔中長沙,凡三十五,與內史為三十六郡。《晉書》、《地理志》因之,遂謂其後置閩中南海桂林象郡為四十郡。王伯厚等皆從其說。近儒錢氏大昕據《漢書》、《地理志》,謂三十六郡是河東太原上黨東郡潁川南陽南郡九江鉅鹿齊郡琅邪會稽漢中蜀郡巴郡隴西北地上郡雲中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南海長沙三川泗水九原桂林象郡邯鄲碭郡薛郡,以內史為京師,別於三十六郡。鄣非秦郡,劉原父《漢書刊誤》已辨之。黔中郡置於昭襄王三十年,而《漢志》不之數,故取南海桂林象郡以易裴說。段氏玉裁《說文注》力主錢氏之言。全氏祖望則去內史,而列東海黔中楚郡;又謂九原在三十六郡之外,而當取《水經注》之廣陽郡。王氏鳴盛則數內史,而雲其二當闕疑,以黔中鄣郡為不在三十六郡之內。金氏榜、洪氏亮吉則去內史而數鄣郡黔中郯郡。金氏榜說見《禮箋》。姚氏鼐則雲,南海桂林象郡不當數。梁氏玉繩則數內史黔中及廣陽。(亦據水經漯水篇注。)折衷諸說,則錢氏是也。蓋自裴氏泥於史文,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在始皇二十六年,而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在三十三年,故謂此三郡不在三十六之數。抑知《漢志》明雲秦京師為內史,分天下作三十六郡,足見秦一代定製,止三十六郡,無所謂四十郡也。無論史家敘事,往往總括前後,不必拘定年次。若以二十六年為斷,則是年僅因滅齊置齊郡琅邪兩郡,其餘多置於二十六年以前及惠文昭襄莊襄之世,並有為六國舊所置者。且史文於三十三年,但云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郡,以適遣戍,不雲始置桂林郡象郡南海郡也。故徐廣注云,五十萬人守五嶺,明為發罪適之人,以戍守三郡,非至此始置郡。其曰陸梁地者,謂三郡時有陸梁不靖之徒耳。(索隱正義說皆同。)況裴氏所數之九原,全氏謂其置郡當在三十三年蒙恬辟河南地之後,則裴說亦不能以二十六年為限斷也。若內史則必不得儕於列郡,《漢志》甚明,郡各置守,而內史不名守也。鄣郡,班氏于丹陽下不稱秦置,明是楚漢之間分會稽置,猶吳郡之比也。楚郡則秦以莊襄王名子楚,故諱楚字。《始皇紀》於楚皆改曰荊,而《楚世家》雲滅楚名為楚郡者,謂滅去楚名,下楚字乃三字之誤,《集解》引孫檢注可證。(王本注些二郡,各本皆誤作秦郡,此由校者不解三郡之義,疑為秦字爛脫之故,而後人又以向無秦郡,遂逕改正文為楚郡矣。)東海《班志》明言高帝置,陳勝周勃傳所稱東海守及東海郡,皆不足據為秦制,故《高帝紀》又稱為郯郡,明是秦末及楚漢之間隨時分易,猶東陽郡之比也。黔中雖見《楚世家》及《秦本紀》昭襄王三十年伐楚取江南為黔中郡,而次年即雲楚人反我江南,《正義》謂黔中郡反歸楚,蓋自後秦不復置,故《班志》武陵郡下不載,是亦如新城巫郡之比,為楚舊郡而秦旋廢也。廣陽《漢志》言昭帝改燕國所置,酈注云,秦滅燕以為廣陽郡,不知所本,亦恐不可信也。夫可證《史記》者,莫如《漢書》,班去司馬時代不遠,圖籍具存,(班志兩引秦地圖。)不此之信,而橫求單文孤證,出此入彼,強以足數,皆臆說也。故錢氏謂以志解志,自持其說甚堅;兩與談階平書及與姚姬傳書,皆反覆詳辯。段氏謂其說確然不易,而姚氏范《援鶉堂筆記》載《集解》三十六郡之說,亦以《漢志》為據也。 光緒丙子(一八七六)正月廿六日 校太史公書及《漢書》、《張良傳》。四皓之名,《史記》有之,而《漢書》不見。班氏於史公書雖有所刪節,大率閒文不急之事,若此則非所應刪,疑《史記》亦本無之,後人取它書附益者也。蓋四皓不必實有其人,所謂鬚眉皓然,衣冠甚偉者,不過一時賓客,聳動觀瞻,高帝藉以塞戚夫人之請。豈真憚其羽翼太子哉,故史家皆等之傳疑荒忽,後人侈張其事,既傅其姓號,又妄造名字,且有為作碑祠神坐者,所謂卮言日出。而疑之者或謂是子房所假託,或謂史公好奇傅會,皆非也。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正月初四日 校《史記》、《龜列傳》,其衍宋元君得龜事二千五百餘言,古今奇作也。其用韻或三句,或兩句,皆因其自然,多存古音,而傳寫頗有誤衍者,不能盡正也。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五月二十四日 《史記》、《荊軻傳》,刺客曹沫事不足信,聶政則盜也,專諸乃亂賊,惟豫讓荊卿不失為義。燕秦敵國也,丹與荊卿出萬死一生之計,冀存社稷,非嚴仲子以一己之憾仇其國相,幾並死其君者可同年語也。故聶政真盜,史公於《六國表》亦明著之。《綱目》以荊卿與政同科,其謬已甚。今之自附講《春秋》之義者,尚拾紫陽之餘唾,是夏蟲之語冰矣。丹與荊卿田光高漸離諸人事,足以增長氣義,故為甥侄言之。史敘荊卿事較《國策》為詳,卿與漸離皆具本末。其論曰,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具知其事,為余道之如是,則《史記》此傳非取之《國策》,而中壘《戰國策敘》言取中書余卷及國別者八篇,以次相補,除其復糹重,其書名又有國策國事事語短長等之異,是《戰國策》一書本雜掇而成,疑《燕策》此篇即取之《史記》而芟其首尾,以《國策》之體非紀一人之事,故刪去荊卿始事,而徑以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句起耳。《史記索隱》謂此傳雖約《戰國策》而亦別記異聞,非也。(史公謂世又言荊軻傷秦王非也,使國策先有明文,何必辨之?) 光緒癸未(一八八三)正月初七日 校《史記》、《十二諸侯年表》。《竹書紀年》雖始出時事已難信,今本又屢經竄亂,非唐以前人所見之本,然如所載春秋以後事:威烈王六年,晉夫人秦贏賊幽公於高寢之上;十二年于越子朱句代郯,以郯子鵠歸,十七年,田悼子卒;安王九年,晉烈公卒,子桓公立;十五年;晉太子喜出奔;二十三年于越遷於吳;二十六年;越人殺太子諸咎越滑,吳人立孚錯枝為君;此等皆足以補正史表(其以赧王為隱王,蓋赧非諡。史記赧王名延,延赧一聲之轉,隱其諡也。) 光緒戊子(一八八八)九月初一日 ◎史記志疑(清梁玉繩) 梁氏《史記志疑》,竹汀錢氏亟稱之。其考訂訓詁,固多可取,而頗多錮於學究識見,強解三代以上之事。最謬者辨禹無葬會稽事一條,盡翻《國語》、《管子》、《墨子》、《吳越春秋》、《越絕書》、《水經注》及本書之說,而獨據《論衡》之頗辭,杜注《左傳》塗山之孤解,謂禹時會稽在荒外,何由巡狩至此?又據《路史》言塗山亦有會稽之名,而並欲移會稽於濠州,且力辨舜葬蒼梧之誣。豈知古聖王勤民憂物,不遺遐遠,桐棺薄葬,隨地而安,不必如後世營卜山陵,重煩人力。《國語》、《管墨》,皆出周時,三代所傳。章章如是。許氏《說文》,最稱謹慎,間引經傳,必致確且精。其山部嶷下雲,九嶷山也,舜所葬,在零陵營道。系部繃下引《墨子》曰,禹葬會稽,桐棺三寸,葛以繃之。山部下雲,會稽山也。可知舜禹葬處,古無異說;而塗山本在會稽,漢時經師已言之。杜預謂在壽春,不過相傳別說,(說文塗下雲一曰九江當塗也。)亦不得以酈氏之駁為非。《漢書》劉向上疏,言堯葬濟陰,舜葬蒼梧,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使禹葬稍有可疑,子政必不別白言之。王仲任漢之陋儒,所言多誕;羅長源所述尤無稽。曜北信所不當信,又雜引唐人柳宗元鄭魴之說以盡黜載籍徵信之言,是以溝猶瞀儒,不出方隅之見,而妄測古人,何其舛也。至謂句踐非禹苗裔,閩越非名踐種族,又不知誰授以世系矣。塗山與塗山是兩地。塗山自在會稽,因此山而特製塗字。塗山則在漢為九江當塗,有晉為淮南壽春。(晉志淮南郡下亦有當塗縣,注云古塗山國,而杜氏雲在壽春東北。案壽春今為壽州,當塗今為懷遠縣,地界相接,非今江南太平府之當塗也。)在唐為濠州,乃古塗山氏之國,禹所娶者。塗塗古今字,後人牽合塗塗而一之,致滋異說。《漢書》、《地理志》九江當塗下,應劭注曰:禹所娶塗山氏國也;其文甚明。會稽禹陵,事無可疑,越為少康少子無餘之封,歷古訖今,更無異說。至以餘姚為舜後支庶所封,而附會歷山舜井漁浦諸地則妄矣。《漢地理志》,《續漢郡國志》,於餘姚下皆無注。蓋餘姚如余暨餘杭之比,皆越之方言,猶稱于越句吳也。姚暨虞剡,亦不過以方言名縣,其義無得而詳,安可以姚虞之字有關於舜,遂謂重華居此耶?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七月十一日 《史記》、《酷吏傳》置伯格長以牧司奸盜賊,梁氏《志疑》雲牧乃收之訛,司即伺字。予昨所購本為高郵王氏藏書,於牧乃收之訛五字,以墨筆勒之。考《讀書雜誌》雲,《史記》、《商君列傳》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引之曰,收當為牧字之誤。《方言》監牧察也。《周官》禁殺戮注,司猶察也,凡相監察謂之牧司,《周官》禁暴氏,凡奚隸聚而出入者則司牧之戮其犯禁者,亦引《酷吏傳》此語為證。梁氏因《漢書》、《酷吏傳》作收司,顏《注》謂收捕司察奸人,故據以正《史記》。王氏謂必先司察而後舉發,舉發而後收捕,不得先言收而後言司;其說是也。王氏《雜誌》序中頗稱《志疑》之細密,而書內抹勒處甚多,前輩論學虛心而不相假借如此。 光緒丙子(一八七六)正月廿五日 ◎漢書(漢班固) 夜讀《漢書》、《霍光傳》,書其後云: 昔人以願輔幼主,任天下之重,廢昏立明,與伊周比。嗚呼,光誠社稷臣,不當牽於私愛,匿妻之弒君母。既慝矣,不當復納女後宮以圖寵利;然則光廢昌邑之私心見矣。夫昌邑雖非賢,亦無大惡跡,何至並從官而誅之也。既廢之公矣,何至引延年,要楊敞,以劫制為也。昔固有疑昌邑與從臣有密謀,光因之廢立者。余讀《楊敞傳》,至敞妻語敞曰:君不從,禍且不測,輒廢書嘆曰:當日情勢如此,光之罪其足疑耶!然則光特以權術挾主者耳,廣樹子姓,不以盛滿為懼,仇怨浸盈,自取夷滅。史稱光不學無術,嗚呼其術也!其不學也!哀哉。 咸豐甲寅(一八五四)八月初一日 夜讀《漢書》、《王莽傳》。方望溪《書王莽傳後》謂此傳尤班史所用心,其鉤抉幽隱,雕繪象形,信可肩隨子長,而備載莽之事與言,則於義無取。莽之亂名改作,不必有徵於後,其奸言雖依於《典誥》,猶唾溺耳。徒以著其張為幻,則舉其尤者以見義可矣,而喋喋不休,以為後人詼嘲之資,何異小說家。漢之朝儀禮器,一切闕焉,而具詳莽所易職官地域之號名,不亦舛乎!云云。余謂莽僭號十六年,孺子嬰居攝二年,又平帝五年,政皆由莽,合二十三年之事,惟於一傳見之,固不得不詳盡。若漢之朝儀禮器,則自有志,又散見於霍光韋元成諸傳,不得以此為譏。唯備載莽書奏,及諸頌莽功德之言,其中如張竦為陳崇請益莽國奏,累五六紙,皆浮辭訁閻語,令人髮指,有污簡牘,鄭樵《通志》盡刪之為善也。 咸豐丁巳(一八五七)八月三十日 閱《漢書》、《諸侯王表》、《王子侯表》、《功臣表》、《外戚恩澤侯表》。若王陵諡武侯,公孫弘諡獻侯,皆本傳所不載,幸見於表。惜其中訛錯脫落者亦不少。如周糹本傳日諡貞候,而表作制字。諡法無制字,而《功臣表》又有高宛制侯丙猜。其他字之僻異者甚多,如衍侯(王子侯表、又功臣表有樂成式侯、土軍式侯。)式王(濟北王傳。)侯(王子侯表,音斯。)敦侯(王子侯表,顏注又作敫,古穆字。)敷侯(王子侯表。)子侯(王子侯表,功臣表。)息侯(王子侯表,疑思字之訛。)只侯(功臣表,疑祁宇之誤。)刻侯(功臣表。)思阝侯(功臣表,音。)等,皆不得其義。又若諡終者,ガ文終候外,《王子侯表》江都易王子有秣陵終侯纏,《功臣表》王陵孫有安國終侯ヵ。諡原者,《王子侯表》自川懿王子劇原侯錯以下,得此溢者凡十餘人。按《諡法解》思慮不爽曰願,無原字,疑原侯皆是願侯之誤。《功臣表》戈陽節侯任宮孫有願侯惲,尚作願字也。余若《王子侯表》有勤侯,《功臣表》有端侯,二字後世屢用之,實為諡法所未有。漢世諸侯王得惡諡如煬刺荒繆等字者甚多,猶存古制。其常用之諡,則有夷頃質節四字,蓋亦如後世之通諡耳。又按諡法愛民在刑曰克,漢功臣有隆慮克侯周灶;彰義掩過曰堅,漢功臣有臨轅堅候戚鰓,皆古今所僅用者。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七月十三日 《漢書》、《劉德傳》,德封陽城侯,傳至孫慶忌,復為宗正太常,薨,子岑嗣,為諸曹中郎將列校尉,至太常,薨。傳子至王莽敗乃絕。而《恩澤侯表》,陽城繆侯劉德以宣帝地節四年封,封十年薨,子節侯安民嗣,十八年薨。子侯慶忌嗣,二十一年薨。居攝元年侯颯嗣,王莽敗絕,與傳不合。案宣帝地節四年至孺子嬰居攝元年,計隔七十年,而《侯表》自德至颯僅四十九年,差二十一年,則慶忌後自宜更有一代。考《百官公卿表》,平帝元始三年,城門校尉劉岑子張為太常,與傳合。(子張岑字。)表雖不言陽城侯,然西漢為太常者皆列侯,表例有爵無官者書爵,有官者雖有爵但書官,岑以列校尉為太常,故具官不具爵。岑後至元始五年由太常為宗伯,時王莽改宗正為宗伯,傳不言為宗伯,則偶失之,而《恩澤侯表》脫去岑一代無疑矣。 紅侯劉辟︹,年八十,由衛尉為宗正,子德兩為宗正,德子向由諫大夫為宗正,德孫慶忌為宗正,慶忌子岑由城門太常為宗伯。五世宗正,自來所未有。 漢高祖兄仲封代王,為匈奴所攻;走歸長安,貶為合(亦作。)陽侯,子濞始封吳王。《史記》、《漢書》紀傳表皆同。《漢書諸侯王表》載仲以孝惠二年薨,亦不稱諡。案《漢書平帝紀》五年,詔曰吳頃楚元之後。師古注,吳頃謂高帝之兄仲也,初為代王,後廢為合陽侯,而子濞封為吳王,故追諡仲為吳頃王,頃讀曰傾云云。然則紀及年表皆偶失載耳。(仲名喜。)高祖以其嫂釜之怨,不封兄子,太上皇為言,始封羹頡侯,而仲封代王,乃棄之邊境以當盛疆之匈奴。及匈奴來攻,仲自歸雒陽,本無大罪,乃廢力為侯。蓋尚以治產業不如仲力之言,耿耿於心耳。光武亦有兄仲,追封諡為魯哀王。 八月初二日 《漢書》、《成帝紀》,綏和元年,罷部刺史,更置州牧。《哀帝紀》,建平二年,罷州牧,復刺史。而《百官公卿表敘》,言哀帝元壽二年,復為牧。《哀帝紀》失書。 《平帝紀》,元始四年,尊孝宣廟為中宗,孝元廟為高宗。《王莽傳》,平帝崩,奏尊孝成廟曰統宗,孝平廟曰元宗。《後漢書》、《光武紀》,建武十九年,追尊孝宣皇帝曰中宗。蓋中興初以中宗等廟號皆新莽柄政時所尊,故盡去之,至是始復中宗之號,而高宗等終不復。章懷於《光武紀》注,失引《平帝紀》及莽《傳》,而引《漢宮儀》。光武以元帝為父,宣帝為曾祖,故追尊及之。此說殊謬。漢制有德者廟稱宗,世祀弗毀,未嘗論遠近。若曾祖即當稱宗,則元帝尤近,何不復高宗之稱乎?況宣帝乃元帝父,光武為景帝六世孫,於成帝世次為兄弟;元帝為父,宣帝為祖,非曾祖。又雲光武於哀帝為諸父,於平帝為祖父,哀平皆元帝庶孫,系兄弟行,光武於平帝亦為諸父,此注所引世次皆誤。 高祖兄仲,以代王貶合陽侯,後以子濞封吳王,追諡仲為吳頃王,見《平帝紀》。而《高帝紀》、《諸侯王表》、《吳王濞傳》皆失書。《史記》亦不載。(平帝紀元始五年詔書高祖兄弟吳頃楚元之後云云。) 八月二十七日 讀《漢書》。《漢書》向號難讀,故馬融伏合從班昭受之。今世所行者只小顏注,而疏漏疊出,且亦刊落不全。予讀《孔光傳》有雲,領宿衛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顏注以行內為句,謂行在所之內中,猶言禁中,其義甚牽強支離。予以意讀作行內署門戶為句,謂行者巡行也;內署,尚方宮府也。《朱博傳》,博謂尚方禁曰,馮翊欲灑卿恥,擦試用禁。予謂用禁之禁,當作卿,博對禁言,不應上句稱卿,下句呼名也。又初博以御史為丞相,封陽鄉侯,玄以少府為御史大夫,並拜於前殿。予謂上已有博代光為丞相、封陽鄉侯食邑二千戶之文,此處記與張玄並拜聞鍾音事,不得復出封陽鄉侯四字,此必是後人妄加者。《翟方進傳》,母憐其幼,隨之長安,織屨以給方進讀經。博士受《春秋》,其文幾不可句讀。予謂經字當是從字之誤,此處當讀織屨以給方進讀為一句,從博士受《春秋》為一句,經字蓋涉上文至京師受經下文經學明習而誤者也。又綏和二年春,熒惑守心。李尋謂方進曰,萬歲之期,近慎朝暮。顏注萬歲之期謂死也。予謂下文有郎賁麗善為星言大臣宜當之語,則萬歲之期,當指宮車晏駕之事,故賁麗言可移於大臣,上即召見方進也。又王莽依《周書》作《大誥》,有雲予惟往求朕所濟度,奔走以傳,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顏注以奔走為句,謂我當求所以濟度之故,奔走盡力,不憚勤勞。予謂如此則文義不通,且亦不成句,當讀予惟往求朕所濟度為一句,奔走以傅為一句;予惟往求朕所濟度,即《周書》之予惟往求朕攸濟也;奔走以傅,謂奔走以傅相之也,即《周書》之敷賁也。(後日閱王西莊十七史商榷及王石渠讀書雜誌,則孔光傳一條翟方進傳萬歲一條已見西莊說,朱博傳擦試用禁一條王莽傳濟度一條已見石渠說,皆與予同。)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六月十八日 《漢書儒林傳序》載公孫私等奏,有雲,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誼,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弗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以治禮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不足,擇掌故以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此段文義,晦窒難詳。以治禮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十五字,尤不可解。顏注云言治禮掌故之官,本以文學習禮義而為之,又所以遷擢留滯之人,亦迂曲不明。今以意揣之,以治禮掌故,以字上當脫一臣字。文學二字,當在掌故之下,蓋本作臣以治禮掌故文學,以禮義為官,遷留滯,治禮掌故文學。三官者,諸卿掾屬之名。《平當傳》,當少為大行治禮丞,功次補大鴻臚文學。(大行鴻臚本一官,百官公卿表,景帝更秦典客為大行令,武帝更名大鴻臚。又雲,典客嚼官有行人,武帝更名大行令,是則平當始為大行令丞屬,後轉為卿屬也。)《兒寬傳》以射策為掌故,功次補廷尉文學卒史。《黽錯傳》,以文學為太常掌故。蓋諸掾以掌故為大,文學次之,治禮又次之;而外郡亦有文學。《續漢書志》注引《漢官》曰,太守官屬有百石卒史二百五十人,文學守助椽六十人,《漢書》列傳多有言補郡文學者。《黽錯傳》應劭注,掌故六百石吏,主故事。《兒寬傳》,蘇林注,卒史秩六百石,舊郡亦有也。臣瓚注,漢注卒史百石。師古曰瓚說是也。予疑掌故之秩,亦不應至六百石,六字或亦有誤。至治禮之秩,史注俱無明文,而此下雲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又雲比百石以下,所云其秩者,即指治禮等之秩也。尋公孫弘此奏之意,以為詔書律歷之頒下郡國者,往往具天人古今之誼,其文爾雅,其辭深厚,而郡國小吏,淺聞不學,弗能究宣詔旨,以明布曉諭於下,因思諸卿屬治禮掌故文學,以禮義為其官職。但其遷徙甚留滯,不若選擇其中,以補左右內史大行及郡太守之卒史,先用記誦多者,若不足,則更擇掌故以補中二千石屬。又用掌故及文學以補郡屬,中二千石,即指左右內史大行三官也。左右內史後為左馮翊右扶風,時尚未更名,以其治三輔地,與郡太守同,恐小吏不究詔意,故用治禮掌故等以補卒吏。大行即大鴻臚,以漢制鴻臚主郡國邸,又掌外夷賓客,故亦更用卒史,俾得宣諭德意也。文學掌故,自是兩官。上有雲請太常博士弟子能通一藝者補文學掌故缺,亦謂補文學及掌故,古人連文言之也。雲備員者,當如錢氏大聽說,蒙上不足之文,謂或有不足,當以文學掌故充之,毋使缺額。顏注謂示以升擢之,非藉其實用者,非也。《平當傳》,言少為大行治禮丞,功次補大鴻臚文學者,因其時大行已改為大鴻臚,而更名大鴻臚之屬官行人為大行,仍屬鴻臚。當初為行人之治禮,乃卿屬之曹掾,後以功次轉為鴻臚之文學,則列卿之曹掾也。予嘗謂平津此議,關係學術,乃漢世一大制度,而文義茫昧,莫能考正,因參核傳志,為疏通證明之。惜尚無左證,終不敢自信耳。(大行治禮丞□□□大行丞治禮□□□□□。百官公卿表行人署有令丞,□治禮,則□□有丞之稱也。蕭望之傳,亦作大行治禮丞,誤並與此同。東觀記雲,大鴻臚屬官有大行丞一人,大行丞有冶禮員四十七人,主齋祠儐贊九賓之禮。司馬彪續漢志,大鴻臚下大行令一人六百石,丞一人,治禮郎四十七人,是則治禮者,蓋今鴻臚寺鳴贊序班之職,不得以丞稱。或蕭平兩傳中丞字皆衍。) 七月初一日 讀《漢書》、《五行志》,加朱二卷。此志多用劉向《五行傳記》而兼采董仲舒劉歆京房之說。中壘以《易書春秋》推驗陰陽,歸本人事,雖間有附會支離,而學闡天人,明體達用,直逼江都。近儒王體堂謂劉向不通經,未免高論駭世。 七月初三日 夜加朱《漢書》、《五行志》一卷畢。此志頗有乖錯複雜處,然伏生《洪範五行傳》、京房《易傳》、劉向《五行傳記》、劉歆《左氏傳說》,皆幸於此志存其梗略。歐陽大小夏侯之《尚書說》亦可考見一二,蓋皆西漢經學大師所遣鱗爪,深可寶也。 七月初十日 加朱《漢書》、《趙充國辛武賢傳》。此卷以趙卒同事西羌,故合作一卷,而於充國傳末帶敘武賢始末,結之曰子慶忌至大官,更以辛慶忌字子真提行獨起,另為一傳,此不特以慶忌賢遲其父,而《漢書》中若《張耳陳余傳》、《陳平王陵傳》、《張蒼周昌趙堯任敖傳》、《竇嬰田紛灌夫傳》,皆兩傳相連,若斷若續,蓋班氏史法如此也。 七月十六日 讀《漢書》加朱《趙尹韓張兩王傳》一卷。班氏言漢世父子為宰相惟韋平兩家,王厚齋譏其忘周勃周亞夫父子。予讀《王吉傳》,吉子駿為御史大夫,居位六歲病卒。翟方進代駿為大夫。數月,薛宣免,遂代為丞相,眾人為駿恨不得封侯。駿子祟,平帝時代彭宣為大司空,封扶平侯。《於定國傳》,定國為丞相,封西平侯,薨,子永嗣,官至御史大夫。上方欲相之,會永薨。按成帝綏和元年,以何武言,置三公宮,改丞相為大司徒,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各置官屬,祿比丞相,皆封侯。而其先御史大夫位上卿,掌副丞相,雖並號兩府而次丞相一等,不得封侯。於永為御史大夫,以成帝陽朔三年;王駿以鴻嘉元年。(於永為大夫二年卒,少府薛宣代之,四月宣為承相,駿代之,五年卒。)俱在何武奏更之前,故不得與韋平媲美也。然漢世自三家外,應數於王父子矣。 七月十八日 諉《漢書》,加朱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一卷。《漢書》、《韓延壽傳》御史奏延壽在東郡試騎士事,有雲五騎為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人持幢旁轂。王氏念孫《雜誌》雲,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者,司馬千人皆官名,見《百官表》。荀悅《漢紀》作假司馬十人非。案此簿當讀分左右部翠假司馬為一句,千人持幢旁轂為一句。《續漢志》,大將軍部下有軍假司馬,是軍假司馬四字連文為官名也。本書《百官》、《公卿表》西域都護下有司馬侯千人各二人,小顏無注,千人蓋即千夫長,此處言千人持幢旁車轂而行也。苟《紀》作十人,蓋亦讀司馬為句,而言別以十人持幢。千人之名,《後漢書》屢見,或《漢紀》十人本千人之誤,王氏以軍字讀句,誤矣。(漢印中有校尉左千人,軍假司馬亦見漢印。) 七月十九日 夜點閱《漢書》、《竇嬰田蚧灌夫韓安國王恢傳》一卷。司馬子長深惡武安平津兩侯,然兩侯皆有佳處,漢武之興儒學,實以兩人為首功。孟堅頗持平情,故《史記》、《魏其武安侯傳贊》,右魏其而極貶武安,雲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又雲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遷怒及人,命亦不延,眾庶不載,竟被惡言。而孟堅雲,嬰不知時變,夫亡術而不遜,蚧負貴而驕溢,凶德參會,待時而發,以魏其灌夫武安三人並論,無所軒輊;其於平津,亦時致美辭,真不愧良史也。至此傳刪改《史記》處,則皆不如原本,予已於《漢書》眉間行間細評之。 八月三十日 加朱《漢書》、《司馬相如傳》一卷。此卷非取胡刻《文選》李善《注》及《爾雅》、《廣雅》、《說文玉篇》諸書細戡,雖讀百千遍,亦如不讀也。 十一月十九日 夜校《武帝紀》。元朔三年昭曰:夫刑罰所以防奸也,內長文所以見愛也,以百姓之未洽於教化,朕嘉與士大夫日新厥業,只而不解,其赦天下。張晏曰:長文,長文德也。晉灼曰:長音長吏之長。其後宋人劉氏昌詩《蘆浦筆記》言章子厚家藏古本內長文三字,作而肆赦,蓋而誤為內,肆赦皆缺偏旁而為長文,詔雲其赦天下,意甚明。王氏應麟《困學紀聞》亦言,或雲古寫本作而肆赦。明人楊氏慎等皆從之,以為於下文尤為貫穿。而宋人無名氏《南窗紀談》,又述許少伊右丞言江南舊本作而長吏,近時許氏宗彥謂內長文即文無害之意。予案張晏曹魏時人,晉灼晉時人,其注已解作長文。《梁書》劉之遴言鄱陽王得胡盧中《漢書》古本,識者已斥其偽妄,則趙宋時章所藏古本,從何得來?此是後人以意讀改,託言古本,以欺於世,宋人之故智也。是時漢武屢詔求賢勸學,此詔雖為赦發,亦以百姓未洽教化,嘉與士夫日新厥業為言,則其意仍主文德。改長文作肆赦,與下赦天下語雖貫,而於詔意反不合,且其語亦太淺。改作長吏,似與上刑罰語相配,而長吏所以見愛,則尤淺直不成句,適成為南宋人文法耳。然內字必是而字之誤,觀張晉於內字皆無解,顯然可知。而長文所以見愛者,即以長文德之意也。小顏據誤本內作而字,不能校正,反曲為之說,致文義不通。宋人遂逞其私臆,紛紛妄改,許氏謂即文無害意,尤非。文無害者,見《史漢》、《蕭何傳》,謂其文深,無人能勝害之也,與此何涉?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十月初十日 班氏《答賓戲》雲,說難既酋,其身乃囚,秦貨既貴,厥宗亦隧。注應劭曰:酋音酋豪之酋,酋雄也。《說難》韓非書篇名。予謂說難既雄,句似無義,班氏此段文,極言策士干進之害。此酋即乃字,《說文》遒迫也,或從酋作遒。《詩》、《大雅》似先公遒矣,《毛傳》遒終也,《爾雅》、《釋詁》作酋。《釋文》酋,郭音遒。是酋遒古相通借。韓非自以進說難而作《說難》,蓋迫於進說也,故曰說難之情既迫,而其身乃囚矣,不當讀作酋豪也。 十月十一日 《漢書》、《禮樂志》載唐山夫人房中歌,其馮馮翼翼之上,有桂華二字。劉氏《刊誤》以為上章都荔遂芳育窳桂華十句之篇題是也。然華字與下光行芒章字俱不葉,蓋華為英字之誤。臣瓚注引《茂陵中書歌》,都鱷桂英,美芳鼓行,都驪即都荔;美芳亦下章篇題之名。此可證桂華當作桂英,其韻方協。 同治庚午(一八七○)閏十月二十七日 校正《漢書》兩事。一《儒林傳》滿昌君都下,重君都二字,當是昌字,因文相次而誤。君都乃滿昌之字,與上文伏理脖君文法正同,故下即連敘昌理二人官位也。一《遊俠傳》東道它羽公子,它字上脫一趙字,當從《史記》趙他羽公子,是兩人。羽姓出鄭公子羽,《漢書》、《曹參傳》有羽嬰。公子乃其人名。《漢書》、《何武傳》有杜公子,《儒林傳》有大中大夫劉公子,蓋皆以字為名,如薛漢字公子比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五月二十一日 閱《漢書》、《百官公卿表》。班氏此表,例亦未能畫一。其自三公將軍外,有太常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執金吾水衡都尉已十一卿,又加之以三輔,則班氏固不限以九卿也。水衡都尉及三輔秩皆二千石,則班氏固不限以中二千石也。然太子太傅少傅將作大匠詹事大長秋典屬國皆二千石,將作等四官皆號列卿,何以不列?是熊氏後漢表兼及諸官,未為違失,可盧一概去之,非也。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五月十三日 校《漢書》、《地理志》。近日本不暇為此事,以昨檢一音,勿見太原郡廣武下雲河主賈屋山在北,疑河主字有誤。因考全謝山王石渠諸家之說,知為句注之誤。王說甚博而精,竹汀西莊尚不及也。今日粗畢一卷,惜無錢獻之吳卓信兩家之書,共相參證耳。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月二十五日 《漢書》汝南郡鯛陽。孟康鯛音紂。自方氏《通雅》據監本作紂紅反,始以音紂為誤脫二字。錢氏大昕深主之。段氏玉裁喜言合韻,而此字獨主錢說。惟盧氏文招據《高帝紀》小顏注音紂為是;王氏引之更引七證以明之;然不過主《後漢書》章懷音《晉書》何超音《左傳釋文》音《太平御覽》音皆作紂,及《玉篇》、《廣韻》、《集韻》鯛下皆不收紂紅反,又引東韻之與幽韻通葉者十餘事。予向主錢段說,謂諸書之音皆因孟音已脫,相沿而誤,凡地名異讀者,《漢志》諸家所音,不可枚數,皆本其方俗,而要不外雙聲疊韻之通轉。鯛從同聲,可轉為調,亦可轉為投,必不可轉為紂。王氏所舉,亦惟從與由通,融與由通,居與穹葉,農與貓通,皆雙聲最近,而無與鯛紂可貼切比例者。今以《周繅傳》封子應為鄲侯,蘇林鄲音多,而明監本作多寒反例之,乃信紂下紅反二字確是明人妄增,而王氏父子之說皆不可易也。鄲侯之鄲,《史記》、《周繅傳索隱》引蘇林音、《漢志》孟康音、《水經注》音、《漢表》小顏音,皆作多。自沈氏繹旃據監本作多寒反,全氏祖望、趙氏一清皆深主之。王氏念孫辨之曰:單聲之字,古多轉入歌韻及哿個二韻,《說文》驛從單聲。而《魯頌》、《駟篇》有驛有駱,音徒河反。《爾雅》瘴勞也,音丁賀反。《小雅大東篇》哀我憚人,《小明篇》憚我不暇,並音丁佐反。蓋邯鄲之鄲自音鄲,而沛郡之鄲縣,則音多也。其言已極精竅。又云:凡《漢書注》中所引漢魏人音,皆曰某音某,或曰音某某之某,未有曰音某某反者。予因檢全部《漢書》,有音某某反者,皆小顏自注語,他人固無是也,益服王氏之精識細心,雖以錢之謹嚴,段之通博,猶未悟及此也。憶去年周荇農丈曾告予云:頃校《漢書》,得一好事,岡舉《周繅傳》鄲字一條,獨明監本作多寒反,而宋本汲本殿本皆誤,予時既忘全趙之已有此說,又不憶王氏之言,然亦心疑之。惟語荇丈以單多雙聲可通轉,明板恐未可據,而荇丈不之信。日後晤時,當備告之。 十一日二十一日 《漢書》、《五行志》水不潤下一條,引京房《易傳》云:顓事有知,誅罰絕理。(晉宋志皆作顓事者加誅罰絕理,有知乃者,加之字誤也,此謂執事者誅罰過當,絕理句尚有脫字耳,續志誤同。)大敗不解,茲謂皆陰。解舍也。王者於大敗誅首惡,赦其眾,不則皆函陰氣,厥水流入國邑。(續志晉宋志茲請皆陰下即接厥水句,無解舍至皆函陰氣二十字。案上文茲謂狂,厥災,水流殺人;又茲謂追非,厥水寒殺人;又茲謂不理,厥水,五穀不收;皆與此文法一例。解舍也等二十字,乃大敗二句之注,不知何時混入正文。上文歸獄不解注引張晏曰,解止也,此處解字與上異義,故注曰解舍也,蓋亦師古所引舊注而傳寫失其名耳。又皆函陰氣下有師古函讀與含同八字小注,案上以皆函陰氣釋皆陰二字,故師古以函同含釋之。然皆陰二字不成文義,疑本當作函陰,故舊注既以皆函陰氣釋函陰字,師古復以含釋函字也。全書中師古並釋舊注者雖所在多有,此則函字當本是正文,非注文耳。)惜此段脫誤衍文甚多,《續志》及《晉宋志》亦同其誤,不得盡正之。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十月二十九日 《漢書》、《食貨志》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句。官首者,武功爵之第五級也。)先除,(句。先除上疑當有秉鐸二字,秉鐸者武功爵之第六級,謂爵秉鐸者必先除吏也。但史記文亦如此。索隱讀試補吏先除為句,俱屬之官首。)千夫如五大夫。(千夫者,武功爵之第七級,五大夫者舊二十等爵之第九級。五大夫得復卒一人,千夫如五大夫,亦得免陪役。下文言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千夫,(自民多至此為一句),徵發之土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足見復役者優於補吏,以為吏多得罪謫也。)師古注皆誤。 《漢志》臣瓚注,引《茂陵中書》武功爵第十級曰政戾庶長,《史記》、《集解》亦引瓚注作左庶長。左庶長與舊二十等爵之第十級正同,此既別置其名,不應相混,而政戾二字,又不可解。王伯厚《小學鉗珠》引《漢志》亦作政戾庶長蓋其誤久矣。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六月十一日 《漢書》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汲本》、《五行志》、《外戚傳》俱作涎字不誤。錢氏泰吉謂吳免狀所藏宋本亦作涎,惟《監本》、《評林本》及今官本俱作涎涎。案《玉台新詠》作燕燕尾殿殿,殿與涎《廣韻集韻》俱同在三十二霰堂練切電紐下,是同音假借之字。後來俗本《玉台新詠》乃依誤本《漢書》改作涎涎矣。 七月十四日 終日閱《漢書》。《地理志》會稽郡鄞下有鎮亭,即今之天台山也。又雲有越天門山,即今之南田島也,明時為昌國衛。天台大山,不容自晉以前名不見於史志。蓋鎮亭天台皆音之相轉。《大清一統志》雲,鎮亭山在奉化縣西南一百里,山極高大,南自天台,西連四明,蓋已明知為即天台山,而不敢質言之。觀《文選注》引支遁《天台山銘》及《名山略記》,知天台之名,起於道佛之書。東晉風流,崇尚釋老,鋪敘山水,精藍名剎,點飾為工,於是天台既名,而沃洲天姥之號,日以紛衍,無復知有鎮亭者矣。 十一月初四日 《漢志》余暨蕭山,潘水所出,東入海;又上虞柯水東入海,《水經注》謂潘水即浦陽江之別名,柯水疑即上虞江。蓋道元未到東南,亦必確稽其地,知爾時永興上虞,實已無此兩水,故指兩江以為疑辭。浦陽江宋以後謂之錢清江,今俗謂之西小江也。上虞江宋以後謂之曹娥江,今俗謂之東小江也。然二江皆源出烏傷(今義烏。)山中,由諸暨至蕭山之義橋,並匯錢塘江水,而其流始大。曹娥江亦即所分之東流,漢末以後,皆謂之浦陽江,非兩水也。蕭山即在今蕭山縣治城內,安得謂浦陽江出此乎?使班氏果以潘水當浦陽江,則何不系之烏傷諸暨乎?蓋古水多湮,不可考矣。 十一月初五日 夜讀《漢志》,至敦煌郡效谷縣下注師古曰本漁澤障也,桑欽說孝武元封六年云云,竊疑此非小顏所能言,文義亦不類其他注,當是班氏自注語而誤為顏注也。因檢錢氏《考異》王氏《商榷》則皆如予說,而胡氏《禹貢錐指》已無言之,深嘆諸先生學識絕人,而予此境亦不易到也,讀書甘苦自得之言,索解人亦甚少耳。 十一月初九日 《漢書》、《平帝紀》四年昭雲,吒悼之人,刑罰所不加。下雲男子年八十以上、七歲以下,家非坐不道詔所名捕,它皆無得系,可知曲禮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自西漢以來,本無異文。姜湛園《札記》言當作八十曰耄,九十曰悼,或據《白虎通》、《考黜篇》誤文以證之者,皆謬說也。耄字《說文》作善,而此作吒,顏注吒者言其昏吒也,班書多古文,蓋《禮記》本作吒。又此言年八十以上,則所據《禮記》亦八十九十連文,錢竹汀氏據《毛傳》、《說文釋名爾雅注》、《釋文》諸書,謂當作八十曰耋,九十曰耄,王石渠氏列五證以明其不然,(見經義述聞。)尚未引及此也。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十二月二十七日 校《漢書》韓安國等傳。安國傳,高祖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高祖紀》亦云吾以布衣提三尺,師古注云,三尺劍也。今流俗本三尺下妄加劍字。案《史記》兩處皆有劍字,不必皆是妄人所加。《考工記》言上士劍長三尺,中士劍長二尺五寸,下士劍長二尺,所謂上中下者,以形貌大小言之,則劍不必定是三尺,疑師古所見《漢書》本偶脫兩劍字,遂附會之。觀安國此傳,如論匈奴雲,自上古弗屬,《史記》作自上古不屬為人,據《索隱》引晉灼雲,不內屬於漢為人,正本晉灼《漢書》注,則《漢書》本作弗屬為人,(詳見王氏讀書雜誌。)弗屬為人,猶弗屬為民也,而師古本無為人二字,則解曰不內屬於中國矣。又雲安國為人多大略,知足以當世取捨,《史記》作取合,(汲本亦誤作舍。)取合猶迎合,謂安國之智,足以取合於世也。而師古本誤作舍,遂注曰舍止也,可取則齲┥止則止矣。又雲於梁舉壺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史記》作郅它,《索隱》以為人名,是也。郅與至通,(王氏雜誌亦言之。)它即今他字,古人名它者,如涉它尹公之它項它,(亦作佗,皆同字。)不可枚舉,而師古讀至它為虛字,遂注曰於梁舉二人,至於它余所舉,亦皆名士矣。此等皆望文為說,亦猶注三尺之比耳。然則唐彥謙詩所謂耳聞明主提三尺者,葉少蘊譏其為縮後語,雖失檢《漢書》,亦非無理也。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二月二十八日 《司馬遷傳》談為太史公。案太史公自是當時官府通稱,固非官名,亦非尊加後世之稱,史氏亦未嘗有此官名也。東漢稱尚書曰大尚書,(隸釋祝睦碑曰拜大尚書,隸續劉寬碑陰有大尚書河南張只。)尚書郎曰郎官,亦皆非官名。所有魏晉稱中書令曰令君,唐稱御史曰端公,皆不必為尊官也。 陰陽之術大詳而眾忌諱,案詳《史記》作祥,詳之通假字也。《易》視履考祥,《釋文》本或作詳;《孟子》申詳,《檀弓》亦作祥,《說文系傳》祥之言詳也。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梁曜北《史記志疑》以儉字為未的,引《評林》董份說為檢字之誤。案董梁說是也。名家出於禮,不得雲使人儉,且與上墨者儉義相犯,蓋檢即斂也。《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趙注,檢斂也。班《書》《食貨志》作不知飲。名家以繩墨檢察人,使各約束於禮而不得肆,故曰使人檢而善失真。 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興舍。王懷祖氏謂興當從《史記》作與,與上為字相對,是也。至舍字《史記》作合,是舍之形誤。此文法業為韻,度舍為韻,舍古音如舒,故余念字皆從舍省聲。《詩》、《何人斯》以舍與車盱韻,《易》、《乾》、《文言》以舍與下韻,下古音如戶也。 聖人不巧,時變為守,巧古音如朽,與守為韻。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十一月三十日 ◎漢書地理志補註(清吳卓信) 閱常熟吳卓信立峰(一字項儒。)《漢書》、《地理志補註》一百零三卷,計二十冊。立峰為常熟老諸生,其稿初歸李申耆。道光二十八年,涇人包慎言孟開刻之。李記言其所著尚有《三國志補註》、《廣說親》等書,己佚不傳。包序言李得此稿時,年已七十,篤老不復能手勘,故訛誤甚多。孟開屬其妹胥楊廷臚校正之。廷臚名傳第,常州人,辛酉殉親死汴中,予有詩哭之者也。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月二十九日 閱吳卓信《漢書地理志補註》。卓信字立峰,一字頊儒,常熟生員,卒年六十餘,所著尚有《三國志補註》及《廣說親》,皆已佚;又有古文集,同縣陳揆為刻之,亦不傳。此書共一百三卷,李申耆鈔得其副,後歸潘芸閣侍郎,(錫恩)道光二十八年涇人包孟開(慎言慎伯族子。)始為刻之江寧。其書取班《志》原文,每句之下,引證諸書,搜采頗備,間亦附以按語,其於顧氏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全氏(祖望)《地理志稽疑》、錢氏坫《新斟注地理志》,採取尤多。然其各郡下所下今某地者,亦時有舛漏,又校勘粗疏,誤文甚眾,為可惜也。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十月二十七日 比日兼閱吳項儒《補註》,其書采掇甚勤,間亦正定謬疑,多有心得。然有三大病:引古人已佚之書,不著所本,一也;以意添改舊文,二也;襲他人之說,以為已有,三也。又不通小學,如豫章之贛,以為章貢合流,字當為贛,不知贛本古貢字,讀贛為感,乃豫章方音,亦聲之相轉,此縣自以贛江得名,其同郡之新淦,亦即此水此音,惟字異耳。其地雖有章水合流,並無領字,後人妄造,所謂俗謬不合六書者也。巴郡之朐忍,以為字當作胸腮,音蠢閏,即曲嬗蟲,不知此本以朐忍山得名,本志《續志》、《晉志》皆作朐忍;《說文》亦作朐忍。自闞□《三十州志》誤音朐為春,又雲其地下濕多朐忍蟲。因以名縣,(見後漢書吳漢傅注引。)於是後人遂有蠢潤閏蠢等音,改其字為胸腮,而《說文新附》及《廣韻》、《集韻》等書,皆有此兩字矣,然即謂是曲嬗,則正朐忍兩字之音轉。古所云丘蚓(說文本文作嬪。)丘音區而朐音劬,與區疊韻兼雙聲也。武威之揞次謂晉以後作揖次,其改名之故未詳,不知揖是揞字之誤。隸書胥作骨,遂誤為揖也。其徵引雖博,而如傅氏之《行水金監》、戴氏之《水經注校本》、王氏之《讀書雜誌》,最名一時,尤為注此志者所必不可少,而皆未之見,亦其疏也。(其文之誤脫,一葉中多至十餘字。乃至本志及續志之文,亦全不勘對。包孟開序言屬楊汀蘆及其族弟興言校正,而其疏若此,乃知包氏之學,於此等事固絕不留意也。) 十一月十一日 人表考清梁玉繩撰 閱《人表考》。梁氏於此書致力甚深,引證宏奧,幾齣馬三代之上,卓然可傳。惜好著議論,多涉迂腐,又往往雜引鄙倍之文,不知別擇,自累其書,蓋尚不免學究習氣也。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四月二十六日 ◎漢書注校補(清周壽昌) 閱荇丈《漢書注校補》,已第十八次寫本矣。校證甚密,詁訓尤精。 光緒壬午(一八八二)六月初三日 閱荇丈《漢書注校補》本紀一冊,其用力甚精專,自言第十八次寫本矣。引證高竅,於音訓文義尤詳慎。其辨秦及漢初用亥正一條,謂皆改月改時,駁王伯申先生謂秦漢以十月為歲首而不改時月,有十七證之非,其說最辯。又謂粵越雖一字,然春秋後越國之越無作粵者,猶郊之不作薊,許之不作無阝,故百越之越可通作粵,吳越之越不通作粵,所以重別國名,其論亦墒。今日為附簽四條,又校誤脫三條。 六月初十日 閱荇丈《漢書注校補》、《百官公卿表》、《藝文志》、《地理志》。荇丈貫洽全書,於表志甚精,尤用力於地理,可卓然不朽矣。 光緒癸未(一八八三)二月廿九日 ◎漢書補註(清王先謙) 閱王益吾祭灑《漢書補註》、《武五子傳》一卷,採取矜慎,體例甚善,其附己見,亦俱精墒,尤詳於輿地。張守節《史記正義》所長,即在此一事。又多采沈文起《漢書疏證》之說。此書聞稿本在上海郁氏,余尚未見,不知祭酒何從得之,晤時當詢之也。 光儲辛巳(一八八一)七月二十六日 ◎後漢書(劉宋范曄) 夜閱《後漢書》,記一二則: 母有呼子以字者,張劭母呼劭曰元伯,趙苞母呼苞曰威豪是也。 袁安之玄孫閎,以奉高之字稱於世,見《郭泰傳》及《黃憲傳》。而閎《傳》但云字夏甫,不言奉廟,然則東漢人已有二字者矣。(按此處有後來補記云:袁閎字夏甫,袁閬字奉高,乃別一人。今范《書》於黃憲郭林宗《傳》閻字皆誤作閎,後人遂沿其譎,予已孜正之。然東漢人卻有二字者,隗囂將王元字惠孟,見囂《傳》注引《三輔決錄》;而《馬援傳》稱之曰王游翁。王延壽字文考,而注引《博物志》稱之曰王子山。(尊客自記)) 韓融與苟爽鄭玄同以高隱名,見申屠蟠等傳;而融附見其父韶傳,乃僅言其官終太僕,余無一事可紀。陳重雷義之交誼,與張劭範式並稱;而《袁敞傳》乃載雷陳二人為人請託,此史家散文見意處。(陳雷事錢竹汀廿二史孜異中亦言之) 咸豐戊午(一八五八)十一月初四日 夜讀《後漢書》,記二則: 和熹鄧後之賢,亞於明德。史於後紀中,盛讚其徽美,然跡其有不肯立平原王,安帝已長,終不還政,俱有可議。史故於《安帝贊》中,指其計金授官諸弊政,而有哲婦家索之譏。又於周章杜根傳中,一言其貪孩抱立殤帝,又平原王疾本非痼,以前既不立,恐後為怨,乃立安帝。一言其臨朝權在外戚。乃知史諱之於紀而散見他紀傳中,蓋以鄧為賢后不欲加貶,固善善從長之義也。至史稱鄧隙淳謹冤死。然據林傳,則擅專之罪已著,而周章至欲矯詔誅之,想見其人,當優於竇憲而絀於馬廖矣。 顧亭林論蔡邕之頌胡廣黃瓊,幾於老韓同傳,即使幸成《漢書》,必為穢史。然此頌乃係熹平六年,靈帝思感二人,圖畫於省內,詔邕為之頌,是其應制之作,非由於己,不得為譏。予按邕嘗議以和安順桓四帝無功德,宜去其廟號,董卓從而奏行,此真小人無忌憚之尤。夫禮祖有功而宗有德,然列朝既已加崇,豈得一旦臣子妄議斥革。況當卓之世,帝可廢可殺,太后可弒,而先帝獨不可濫膺一宗號乎!是其調媚奸臣,削弱王室,無君之心,莫此為甚。漢法擅議宗廟者棄市,惜王子師不能以此正言誅之耳。其後唐末蘇楷附朱全忠,請改昭宗諡號,至後唐時將正其罪,惜遂憂怖而死,是猶邕作之俑也。 咸豐庚申(一八六○)閏三月初五日 讀《後漢書》、《南匈奴傳》、《烏桓傳》、《鮮卑傳》。范史於外國傳殊不經意,蓋蔚宗生江右,不知西北事,故諸傳多失考核。然敘致嚴謹,接續分明,自是良史。章懷注甚荒略,視以前之注優劣懸絕,固以草草終卷故也。又讀《西羌傳》序論、《西域傳》序論,辭義並精。其論西羌,追咎趙充國之遷先零於內地,馬文淵之徙當煎於三輔;論匈奴,致罪竇憲燕然之捷,不復南單于於陰山,而更立北單于於故庭,遂令南虜久居河西,終亂華夏,皆識見絕高,不僅為當時中原未復,創深索虜言耳。 九月二十三日 讀《後漢書》、《光武紀》、《明帝紀》、《章帝紀》、《和帝紀》、《殤帝紀》。《後漢書》中八志,乃晉司馬彪《續漢書志》,自來多誤為范氏作。國朝朱氏彝尊、錢氏大聽、紀氏昀、王氏鳴盛、洪氏頤煊、趙氏翼,皆辨正之,今日為遍錄於汲板范書之首。惟錢氏紀氏,謂以司馬《書》並於范《書》,始自宋乾興中孫余靖等奏請,則尚未確。《梁書》及《南史》、《劉昭本傳》俱僅雲昭注范曄書,而昭自序云:范志全闕,乃借司馬《續書》八志,注以補之,分為三十卷以合范史。是合司馬《志》於范書,乃始於昭。故《隋書》、《經籍志》云:《後漢書》一百二十五卷,范嘩本,梁剡令劉昭注,即今所傳帝紀十二卷志三十卷列傳八十八卷是也。計共一百三十卷而雲一百二十五卷者,寫偶誤耳。王氏謂章懷太子既用劉昭本《後漢書》,改其注矣,於志仍用昭注者,以注紀傳易,注志難,故避難趨易云云。錢氏謂章懷本僅注范《書》,以志系司馬書,故仍昭之舊注,不為更易,此說得之。當日有唐文治極盛,親王朱邸,文學之士甚多,況既有舊注,但加考正,集眾手以成完書,何難之有耶?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年)三月初八日 予於戊午日記,曾疑東漢《袁閎傳》言字夏甫,而《黃憲傳》又稱其字奉高,謂古人有二字,姑見於此。今閱洪氏頤煊《讀書叢錄》,言奉高是袁閬字。因按范《書》第五十六卷《王龔傳》,言龔遷汝南太守,引進郡人黃憲陳蕃等。憲雖不屈,蕃遂就吏,龔不即召見,乃留記謝病去。龔怒,使除其錄,功曹袁閬諫曰云雲。又雲閬字奉高;數辭公府之命,不修異操而致名當時。又按第五十三卷《黃憲傳》,言潁川荀淑至袁閎所,章懷於閎下注云一作閬。然則閬字奉高,史書具有明文,而憲傳之袁閎,皆為閬字之誤。章懷所注者乃是誤本。其雲一作閬者,乃別據一不誤之本。獨思憲傳與龔傳僅隔兩卷,章懷又見他本之作閬,乃不能援以改正,反注奉高為閎字,可謂率謬。足見當時東官僚屬,各人分注,不相證核也。予於各史自謂於范《書》最留意,乃亦未曾檢出,看書鹵莽,深可愧汗。自來讀史者亦無人糾及,詩文家遂相承用,以奉高為袁閎。夫古人無二字,閎傳又言其恬靜不事交遊,後遂居土室不出,固與《黃憲傳》中所言不符。顧非經洪氏指出,世無覺者,甚矣讀書之難也! 六月十二日 閱《後漢書》。《靈帝紀》,光和二年中常侍王甫及太尉段並下獄死。並字下當增有罪二字。 《獻帝紀》,建安五年,曹操殺董承等夷三族下,當增曹操殺董貴人一句。十九年曹操殺皇后伏氏,殺字當作弒。改皇后傳為紀,創於范《書》,明帝後匹也。臣子害母后,何得雲殺?(中平六年董卓殺皇太后何氏,殺亦當作弒。) 靈帝崩時,皇子辯即位,皇后臨朝,而未腧年改元,諡之曰靈。其時何進為大將軍,袁隗為太傅,劉虞為太尉,在幽州,丁宮為司徒,劉宏為司空,不知何人竟能據正直言,加君父以惡諡?三代而下,惟此事最存古道。其陵號曰文陵者,蓋以靈帝好文學,嘗自撰《皇羲編》五十篇;又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刻石立於太學門外;又置鴻都門學生;又詔公卿舉能通《古文尚書》(按今後漢書各本靈帝紀尚書上皆脫古文二字。)《毛詩》、《左氏》、《穀梁春秋》各一人,悉除議郎;故昭其政治之闕於諡法,而存其好文之美於陵號,諡與陵美惡不想應,尤千古僅事。蔚宗論曰:靈帝之為靈也優哉,從左傳君子是以知齊靈公之為靈也句更申一義,語極有味。 《獻帝記》建安元年,封衛將軍董承為輔國將軍、伏院等十三人為列侯,按此下四年雲衛將軍董承為車騎將軍,是承未嘗為輔國將軍。伏完世襲不其侯爵,時己早為列侯。據《獻帝伏皇后紀》,建安元年拜完輔國將軍,儀比三司,是則此紀當雲拜執金吾伏完為輔國將軍,封衛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史文傳寫脫誤故也。王氏《十七史商摧》謂董承下衍一為字,尚失之不考。《董卓傳》雲封衛將軍董承、輔國將軍伏完等十餘人為列侯,亦誤。章懷於卓傳注引袁宏《後漢記》,誤與此同。范氏蓋承袁氏之誤,其十三人當雲十二人。 北鄉侯以三月即位,至十月薨,尚未改元,史稱少帝。弘僱工以四月即位,九月被廢,已兩改元。(光喜昭寧。)而北鄉侯系枝屬,為閻氏所私立,順帝時尚有追加尊諡之議;弘農王乃靈帝皇長子,繼體正位,時年已十七,為賊臣所廢弒,諡曰懷王,乃獻帝時未有議追尊者。蓋王允誅卓後,即遭李郭之亂,未及建議。及李郭平後,曹操專政,操雖名討卓而實以卓為法,豈尚念弘農之事?獻帝危若累卵,自不能追崇其兄也。《獻帝本紀》初平元年董卓殺弘農王,殺亦當作弒。 《馬融傳論》,雖貶其屈節梁氏,然頗有恕辭。蓋季長大儒,不欲深斥,故別創議論,為留餘地。而辭曲旨晦,其義末安。末後數語,尤為乖謬,全失史家懲勸之旨。蔚宗良史,其議論尤別白忠佞,無少隱貸,獨於此傳失之,足見作史者不可存私意,而文人自相回護,亦結習使然。 崔氏自□以後,世載名德,烈亦有重名,歷位郡守九卿,徒以自廷尉入錢五百萬拜司徒一事,遂為千載口實。然同時若段樊陵張溫等之登公位,皆先輸貨財,史家已有明文,其時要尚不止此數人。按《靈帝本紀》,光和元年初開西邸責官,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至中平六年靈帝崩,其間十二年中,為太尉者則有張顯陳球段劉寬許楊賜鄧盛張延張溫崔烈曹嵩樊陵馬日彈劉虞;為司徒者,則有劉合楊賜陣袁隗崔烈許相了宮;為司空者,則有來艷袁逢張濟張溫楊賜許相丁宮劉弘。其中或惟楊賜劉寬,以侍講之恩,尊同帝師,不必以禮錢進,他人未必不由乎此。而古今皆盛傳崔烈,為眾丑所歸,雖由其子以銅臭一語,揚名顯親,作史者遂於其傳中故加采色以為寫照,蓋亦以烈為名士,故責備者多耳。其後李催等陷長安城,烈時為城門校尉戰死,是烈且殉國難,終不失為名士。乃蔚宗於《獻帝紀》尚書其戰歿,而烈傳但言為亂兵所殺,豈死節之賢,尚不足洗入錢之臭乎?讀史者所當為昭雪焉。烈子鈞既以兩字雅譫寵其父,而後為西河太守,與袁紹俱起兵山東,棄親不顧,致陷父於獄,其不為太傅袁隗之績者幾希。烈雖幸脫卓之虎口,鈞之罪不足贖也。蔚宗於《李通傳論》,深譏其從光武起兵,陷父於死,自湛其族以取封侯,若鈞者真證父攘羊之臭人矣。 《靈帝紀》言賣公千萬,卿五百萬,而《崔烈傳》言因傅母入錢五百萬。拜日,帝顧謂親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萬。程夫人於傍應曰:崔公冀州名士,豈肯買官?賴我得是,反不知姝耶?按漢拜三公,多由九卿,其以光祿大夫太中大夫將作大匠及諸校尉得之者,十不一二。烈以中平二年拜司徒,去光和元年始開賣爵時已越八載,獨僅入例錢之半,蓋以名士故減價得之。是其時名士猶值錢也。 靈帝雖私賣公卿,然若本紀,中平五年三月永樂少府樊陵為太尉。六月丙寅大風,太尉樊陵罷。史言陵以入錢得公者,乃居位僅逾月,即以大風策免。收西邸私賣之禮錢,而仍用災異策免之祖制,直是詐取財貨,可發一笑。而陵以九卿出財千萬,作公一月,亦云屈矣! 東漢尚書之權,重於三公。故自安順以後,大將軍及三公秉政者,皆加錄尚書事,始於章帝即位,以趙為太傅,並錄尚書事。至安帝延光四年,北鄉侯即位,司徒劉為太尉,參錄尚書事。雲參錄者,蓋其時閻後臨朝,以後兄閻顯為車騎將軍,專政,必以願錄尚書,故三公僅得參錄。其後獻帝建安元年,曹操以鎮東將軍初至洛陽,自領司隸校尉,即錄尚書事,遂專漢政。訖於南北朝,凡篡祚移鼎者,無不先錄尚書事,稱為錄公。 《和熹鄧後紀論》,有曰建光之後,王柄有歸,遂乃名賢戮辱,便孽党進,故知持權引謗,所幸者非己,云云。是稱鄧後之德,直不亞馬後,而安帝為不克負荷。乃《安帝紀論》,則又曰:孝安雖稱尊享御而權歸鄧氏,令自房帷,威不逮遠,始失根統,歸成陵敝,遂復計金授官,移民逃寇,既雲哲婦,亦惟家之索,云云,則全歸過於鄧後。雖史家美惡,不妨彼此互見,然太相矛盾,未免輕重失倫。哲婦家索之語,用之母后,亦有未合。 自漢以後,蔚宗最為良史,刪繁舉要,多得其宜。其論贊剖別賢否,指陳得失,皆有特見,遠過馬班陳壽,余不足論矣。予尤愛者,其中如《儒林傳論》、左雄周舉黃瓊黃碗傳論、陳蕃傳論、《黨錮傳序》、李膺范滂傳論、竇武何進傳論,皆推明儒術氣節之足以維持天下,反覆唱嘆,可歌可泣,令人百讀不厭,真奇作也!其他佳制,固尚不乏,而數篇尤有關係。范《書》以外,惟歐陽《五代史》歐宋《新唐書》諸論贊,雖醇疵互見,文亦時病結轄,然究多名篇,可以玩味。范《書》可指駁者甚少,宋人若趙明誠洪邁王楸輩,間及數條。近得王西莊《十七史商榷》洪氏《讀書叢錄》,考核加詳。予偶有所見,注於范《書》中者,往往為二書所已有,深嘆後人著書之難。今日無事,靜閱諸紀傳,取諸條摘出之,皆二書所未及者。非好與昔賢為難,亦讀范《書》者所不可少,思為蔚宗之功臣耳。 六月二十六日 《後漢書》、《陳寵傳》雲,弘崇晏晏。章懷注,晏晏溫和也。引《尚書考靈曜》曰,堯聰明文思晏晏。予按聰明文思晏晏,即今《堯典》文欽明文思安安也。此蓋是今文家語。范《書》、《何敞傳》曰,明公履晏晏之純德。又曰:陛下履晏晏之姿,足見當時習用此語。晏晏即安安,訓溫和者非是。《郭躬傳》云:父弘,習《小杜律》。注云小杜者,牡周少子延年也。按前《書》,周與延年俱著律令,而弘習小杜者,蓋以周持法刻深,延年稍平恕耳。故弘世傳法律,皆以寬平稱。而躬少傳父業,講授徒眾,常數百人。當時盛習經學,廣集門徒,以法家講授者,陸此一事,而徒眾如是之盛,亦近人競為刀筆者之濫觴也。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五月十六日 《後漢書》、《方術傳》,昔人譏其載唐長房薊子訓左慈等事;陽涉不經,有乖史法。然范氏於《華佗傳》末,明言漢世異術之士甚眾,雖雲不經,而亦有不可誣,故簡其美者,列於傳末,其下列冷壽光唐虞魯女生徐登趙炳費長房薊子訓劉根左慈計子勛(此人傳僅四十五字,所記只自剋死日一事,前人謂即薊子訓,蔚宗誤列為兩人者是也。)上成公解奴辜張貂趨聖卿編育意壽光侯甘始東郭延年封君達王真郝孟節王和平等二十二人,原本蓋皆聯綴佗傳之後,並不提行,故雖事涉怪異者,亦采附之,不足為蔚宗病也。(其以前之王喬,人事杳冥,亦宜附廁費長房薊子訓之間。)惟傅中所載郭憲謝夷吾李合樊英廖扶公沙穆六人,不宜廁之術士。郭憲風節觥觥,為時名卿。李合樊英公沙穆皆儒者;合曆位三公,有忠臣節;英以處士負重名,與郭憲皆當入列傳。夷吾所至政績尤異,穆治縣有神明之稱,皆當入循吏傳。扶操履粹然,宜入獨行傳。蔚宗紀郭憲之異,只噗酒滅火一事;樊英亦僅稱其嗽水滅火,則樂巴亦有此事,何以入之列傳乎?至夷吾之覘人將死,合之占知使星,扶之豫測歲荒,穆之無備大水,尤不得以術數概之矣。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正月初八日 讀《後漢書》。蔚宗自論此書云:吾雜傳論,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約其詞句。至循吏以下及六夷諸序論,筆勢縱放,實天下之奇作,比方班氏,非但不愧。愚謂范氏此言,自翔非過。然其最佳者,如《鄭康成傅論》、《左雄周舉黃瓊傳論》、《陳蕃傳論》、《李膺傳論》、《宦者傳序》、《儒林傳論》,興高采烈,辭深理精,以雲奇文,實超前古。次則《曹衰傳論》、《丁鴻傳論》、《鄧彪張禹胡廣諸人傳論》、《蔡邕傳論》、《李固傳論》、《張奐傳論》、《孔融傳論》、《樊英傅論》、(英在方術傳。)《張儉傳論》、《盧植傳論》、《竇武何進傳論》,皆抑揚反覆,激烈悲壯,令人百讀不厭。它若《李通傳論》,則譏其陷父以傲幸;《桓榮傳論》,則譏其為學以取榮;《臧洪傳論》,則惜其徒死之無益;《郭林宗傳論》,則疑其知人之過聖;凡茲卓識,多出恆裁。至於荀爽荀或,實非貞士,而慈明之論,既表其圖董之智;文若之論,又褒其為漢之忠,此之立言,猶為過當。蓋徇乎流俗之譽,未照其隱遁之情,要亦善善從長,義存匡世,伉慨奮發,可見其心。大抵蔚宗所著論,在崇經學,扶名教,進處士,振清議,聞之者興起,讀之者感慕,以視馬班,文章高古則勝之,其風勵雅俗,哀感頑艷,固不及也。具斯良史之才,而陷逆臣之辟,事出曖昧,辭尤枝梧,史傳所書,顯由誣構。近儒王西莊氏力為申辨,載所著《十七史商榷》中,其事甚明,奇冤始雪。蓋蔚宗此獄,揆之以事以勢,以情以理,皆所必無。《宋書》、《南史》,亦皆游移其辭,本無顯據,實由香方之刺,遍及盈廷;人士共仇,證成其獄。所云犬彘相遇之言,母弟饑寒之狀,妹妾流涕之訣,皆由忌者橫加誣蠛。夫以武子名儒,宣侯名臣,蔚宗承其家學,嘗言恥為文士,其閨門無禮,豈至是耶? 蔚宗書中稱引其先世之說凡三:《黃憲傳論》稱曾祖穆侯,《鄭康成傳論》稱王父豫章君,《高鳳傳論》稱先大夫宣侯,皆以見其前人學識品概,非泛泛指稱。 蔚宗書本有志,自著於傳中凡三。《公主傳》雲,事在《百官志》;《東平王蒼傳》雲語在《禮樂輿服志》;《蔡邕傳》雲事在《五行天文志》。乃知當日誌亦俱成,章懷謂托謝儼搜撰之言,恐都未確。 七月二十二日 校讀《後漢書》宣秉張湛王丹王良杜林郭丹吳良承宮鄭均趙典傳一卷。蔚宗作傳雖略依時代,而仍以類敘,故往往先後雜糅,自非史法。此卷所區,蓋以清節,然自宣秉至承宮,皆世祖顯宗時人。惟鄭均,肅宗時人,而均一出即歸,在朝日少,與諸人迥異。又其平生以至行稱,故與毛義垃冢旌顯。范氏既於劉平趙孚諸人傳序,附見義事,則均亦宜入之彼卷,以著同風,今廁此中,已為不類。尤可異者,趙典生當桓世,行事迥殊,且籍在黨人,名列八俊,謝承書中言以閹禍自殺,而范書曰病卒,章懷之注,頗致疑詞。然思八俊中如李膺杜密王暢劉佑,皆致位公卿,聲氣蓋世;朱寓荀昱魏朗,亦皆位二千石,卓為名臣。典既麗名,夫豈錄錄?乃蔚宗於典傳絕不及其被黨錮。於《黨錮傳》則但云趙典,名見而已,致令讀者異為兩人。近儒如錢氏大昕洪氏頤煊,皆沿斯說。考典傳,言父戒為太尉,注引謝書亦謂戒之叔子,(叔子者第三子也。)其他出處參證皆同。謝書言與竇武王暢謀誅宦官,而范書《皇甫規傳》;稱規於桓帝末,訟言典與劉佑尹勛等正直多怨,流放家門,證以范書典傳,時方以諫爭違旨,免官就國。又傳言典為大鴻臚時,以恩澤諸侯,無勞受封,奏請一切削免爵土,是皆其累忤宦官之明證,何得謂非一人耶?如以其先卒為疑,則王暢劉佑,亦皆先碎,謝書言暢亦下獄自殺。而范書暢傳以為病卒,又得謂並時有兩王暢耶?知謂謝書所稱別一趙典,然則趙戒之子有兩名典者耶?蔚宗此事,可謂失之眉睫,羼入此卷,彌為不倫。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十二月廿五日 以《群書治要》校《後漢書》。《楊震傳》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則還自敬德,《治要》作洗目改聽。案《無逸》皇自敬德,《今文尚書》作況自敬德。《隸釋》載漢熹平石經《尚書》殘碑,況作兄,兄即古況字,王肅《尚書注》訓為滋益。石經用今文,楊震受歐陽尚書,故此疏用今文作況自敬德,因誤作洗目改聽,皆因形近致訛。章懷注僅引《古文尚書》皇自敬德,後人不解況字,遂改作還字。幸《治要》四字皆誤,轉可以推求而得。邢勵謂思誤書亦是一適,此類是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八月初五日 夜校注《後漢書》鄭康成傳。惠氏引《高士傳》。言墓在高密城西北五十里礪阜,五十當是十五之誤。唐史承節所撰《鄭公碑》,言在高密縣城西北一十五里礪阜山之原是也。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二月十一日 夜又大風,校《後漢書》蔡邕仲長統兩傳。邕著《釋誨》中速速方轂,夭夭是加,後人因此疑《詩》之天天是棟,當作夭夭是棟。章懷注方轂為並轂,而夭夭無訓。案陸氏《釋文》蔌蔌方谷,本無有字,以作方有谷者為非。惠氏士奇謂方轂定出齊魯詩。阮氏元謂速轂字所傳本異,而以毛作谷為借字,當依章懷訓方轂為垃轂。近人保山吳氏樹聲以段懋堂謂錢塘張賓鶴言親見《蜀石經》作夭夭是棟,遂駁段氏斥蜀本為誤之武斷,而以毛作天夭為誤。謂夭夭者少盛也,夭夭是棟,言民之壯盛者皆被殘破,所謂民今之無祿也。毛《傳》謂君天之在位棟之,既以君釋天矣,在位二字非橫添乎?鄭《箋》謂天以薦瘥天殺之,王者之政,又復棟破之,既以天之薦瘥釋天夭矣,王者之政四字,非橫添乎?其說甚辯。慈銘案蔡氏本習魯詩,所傳本容有不同。蔌蔽方谷,《釋文》本無有字,今作方有谷,自為衍文。至《釋誨》此節,雲華離蒂而萎,條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毀其滿,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漸亦牙。速速方毅,夭夭是加,欲豐其屋,乃其家。玩其上下文義,所解當與韓毛誼同。(韓詩同毛,見章懷注。)皆謂小人方逞其得志,而天罰已加,方字與是字對,轂乃谷之誤,速乃蔌之借。方谷者,謂方食祿也。速速不必定以夭夭重字為對,古人文皆如是。若如吳說,以天天為壯盛,則何以雲夭夭是加乎?天夭是棟者,謂天既天之,而是復棟之也。毛以在位釋是字,鄭以王者之政釋是字,皆不得謂之橫添。段氏阮氏以蔡傳夭夭為訛字是也。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一月十八日 校《後漢書》。是日檢《張敏傳》、《仲長統傳》,一切二字,《蔡邕傳》所載三互法事,注皆不明。惠氏取小顏說,以一切為權宜。予記近人有詳辨之者。因遍翻所有書不得,忽擾之甚,至於傾幾碎盤,流汗錄指,讀書健忘,其苦如是,亦可笑矣。 十一月二十日 《後漢書》、《蔡邕傳》,邕上疏有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之語,不言其後有子否也。其女文姬傳謂曹操愍邕無嗣。案《晉書》、《羊祜傳》,祜為蔡邕外孫,討吳有功,當晉爵土,請以封舅子蔡襲,遂封襲關內侯。是邕有孫,昔人已有言之者。今案《世說》、《輕詆篇》注引《蔡充別傳》曰,充祖睦,蔡邕孫也。則邕孫不止一人,尤為明證。充司徒謨之父,《晉書》作克,附見謨傳。(邕女文姬。人盡知之。其一女適上黨太守泰山羊衙,生女為司馬師夫人。晉武帝即位,尊為皇太后,居弘訓宮,稱弘訓太后,歿諡景獻皇后,追尊母蔡氏為濟陽縣君。諡曰穆,即枯之母也,祜傳稱其賢行,較文姬焉生色矣。) 同治甲戊(一八七四)九月二十日 大抵南朝自劉宋以後,不甚講考據。范蔚宗《後漢書》足稱良史,又承武子家法,最重鄭學,而《後漢書》中有三事之失,關於學術不淺。鄭君傳不舉其所注《周禮》而載其《孝經》,致歷齊及唐,辯論不決,此一失也。《儒林傳序》稱《熹平石經》為古文篆隸三體書法,致古今聚訟,此二失也。《衛宏傳》言宏作《毛詩》序,致宋以後人集矢《小序》,此三失也。衛宏作序之說,後人雖為辨之,謂是宏別作一書,非指《小序》,然終無以關人之口。且漢人解經,亦渺有名序者。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五月二十五日 《後漢書》、《巴郡》、《南郡蠻傳注》引《代本》曰,廩君之先,故出巫誕(御覽引世本作蛋,古無蛋字。)也。又引《代本》曰,廩君使人操青縷以遺鹽神,曰嬰此即相宜,雲(疑當作子。)與女俱生,宜將去,(御覽引世本宜將上有弗字,惠氏棟謂去即棄字。)鹽神受縷而嬰之,糜君即立陽石上應青縷而射之,中鹽神,鹽神死,天乃大開也。又傳文自巴郡南郡蠻本有五姓至麋君於是君乎鹽城凡二百有二字,章懷注云此已上並見《代本》。所云《代本》即《世本》,章懷避丈宗諱改之也。惠氏補註言《御覽》引《世本》文,大略相同。《世本》有傳有記,又有別錄,見《新唐書藝文志》,此當是傳記或別錄之文,蓋奉載有四裔事也。自來輯《世本》者,自明及國朝吳氏雷氏孫氏,皆不之及。嘉慶中江都秦氏嘉謨據洪氏論孫輯本,更延顧千里氏補訂孜正,較舊增十之六七,褒然成帙,而此尚見遣,蓋不知《代本》之即《世本》也。記之以見讀書之難。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十月十四日 ◎後漢書補表(清錢大昭) 夜閱錢可廬《後漢書補表》,凡八卷。首曰諸侯王表,次曰王子侯表,次曰功臣侯表,次曰外戚恩澤侯表,次曰宦者侯表,次曰公卿表。其書考訂精密,多駁熊表之誤。然東京之司隸校尉,職任綦重,陽尹以下七郡守,皆其所屬,實不可以不表。錢氏置此而表河南尹,蓋謹守班表之例,不敢出入。連平練童子恕撰《後漢公卿表》,乃列司隸而舍河南尹,毛生甫亟稱之,然二官究宜並列也。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十一月二十日 終日校正錢晦之所補《後漢公卿表》,其謬誤蓋不勝指。以大將軍與度遼將軍並列一格,在司空之下,尤為乖舛。大將軍位在三公上,度遼將軍任為邊將,秩二千石,與刺史太守相更代,不敢望九卿,高下雜糅,幾昧官制。又光武時軍中所置大將軍如吳漢杜茂景丹,皆草創權置,實不過一將之任,與西京霍光王鳳之為大將軍,及永元後竇憲等之為大將軍,爵秩權任,尊卑懸絕,而一概列之。錢氏譏熊表不明體例,而所表實未大勝熊氏。又表中諸人所遷徙之官,或有不列於表者,自宜書明徙何職,而亦但書曰遷,令人莫可尋究。其餘官爵回互,舉罷舛漏,層見疊出,疑是未定之本。而其子同人等遽以付刻,嘉定秦氏又不知校勘,誤字甚多。予嘗謂史表如王侯封嗣,無甚關係,惟公卿為治亂所出,深裨考證,而作者草草為可惜耳。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五月初八日 《後漢公卿表》中致誤之故,蓋由拘於班例,不敢出入。然西京武帝始命衛青以大司馬冠大將軍,位次丞相。其後霍光為之,權侔人主,而班尚在丞相之下,(觀霍光傳奏昌邑王事可知。)非東京比。(袁紹拜太尉時,曹操為大將軍,紹恥班在操下,讓位趙岐。操懼,乃以大將軍讓紹,自為司空。)西京度遼將軍始於范明友以衛尉兼拜,其任頗重,故班氏俱入第四格將軍之列。(班表只標列將軍。)東京度遼則有專秩比太守,此史表當隨時變易者也。 五月初九日 ◎續後漢書(宋蕭常) 閱蕭常《續後漢書》。蕭氏學識未精,不能知陳氏作書之意,其所采亦不出原書及注,而於吳魏人事,務從刊落,曹氏尤為簡略。其以陳登袁渙邴原陸續四人為未嘗忘漢,拔冠列傳,在諸葛忠武之前。然陳袁猶為有說。邴陸既未與昭烈交,而邴仕曹氏,累居右職,陸仕孫吳,官至將軍,強為漢臣,殊非史體。其未附音義四卷,頗兼訂陳氏之誤,亦有可采,而音詁多疏,間附議論,且自明其書法,尤近迂腐。惟其大恬自正,文筆亦潔,其法班氏,以論為贊,亦頗能自抒所見。如《昭烈吳後贊》,譏昭烈事勢與晉文公在秦時異,不得援懷贏為口實,以法正為逢君之惡,而以趙雲不肯娶趙范之嫂相形。諸葛贊全載廣漢張拭之論,以不能諫立吳後,且為之持節冊詔,又不賂輔後主行三年之喪,且未瑜年而改元,為誠有餘而學不足。崔林贊譏其議駁魯相秩祀孔子之請,以為蔑師侮聖,與唐歸崇敬之請東面祀孔子,其妄正同。而舉宋藝祖不拜相國寺浮屠像,獨至國學北面再拜,為足垂法百王。王肅贊譏其請號漢獻為皇而不帝,以為妄貶舊君,曲學阿世,為無忌憚之小人。皆義正詞嚴,有裨名教。它若以趙雲通達治體,於關張諸將中為最優。以魏延之請由褒中出子午谷攻關中為奇策,必可得志,而武鄉不用為失事會。以華歆之牽後壞壁,郗慮之奏收孔融,為死黨於操,皆名德自居,而梟獍其行。以鍾繇陳群之議復肉刑,為助操殺人。以辛毗之為袁譚使曹操,而陳說二康之必亡,為賣主以圖己進身之基。以東京為亡於賈謝。以司馬溫公稱荀或為仁,其謬同於花史。皆識斷獨優,多前人所未及。《四庫提要》舉其《昭烈紀》所云封陸城侯,與陳志雲封陸城亭侯異,不知其所本,則蕭氏於《音義》首一條,已據《漢書》、《王子侯表》言之甚明。案班表中山靖王子貞封陸城侯,固無亭字;而《地理志》中山國下有陸成縣,則貞之為亭侯、縣侯,固未可定,蕭氏去之是也。(顧亭林錢竹汀皆據西京無亭侯之說。)封陸城侯者為昭烈之先世,《提要》不分晰言之,幾似為昭烈之封矣。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四月十五日 ◎三國志(晉陳壽) 閱《吳志》大略畢。承柞固稱良史,然其意務簡潔,故裁製有餘,文采不足。當時人物,不減秦漢之際,乃子長作《史記》,聲色百倍,承祚此書,合然無華,范蔚宗《後漢書》較為勝矣。《晉書南北朝史》又專務文藻,而筆力不及,宜馬班之高視千古也。 三國時,魏既屢興大獄;吳孫皓之殘刑以逞,所誅名臣,如賀邵王蕃樓玄等尤多。少帝之誅諸葛恪滕胤,皆逆臣專制,又當別論。惟大帝號稱賢主,而太子和被廢之際,群臣以直諫受誅者,如吾粲朱據張休屈晃張純等十數人,被流者顧譚顧承姚信等又數人,而陳正陳象至加族誅,吁,何其酷哉!自古宮闈之釁,未有至此者也。獨劉氏立國四十三年,僅一黃皓以弄權聞,然亦無所陷害。昭烈惟誅劉封彭秉,後主時惟誅劉琰楊儀,四人皆以罪死。其夷族者惟魏延,則以楊儀等文致其反狀也。然則先主孔明之治蜀,有萬非魏吳所及者,作法於厚而國祚不延,天厭漢德久矣,論古者於此有深喟耳! 裴松之《注》博採異聞,而多所折衷,在諸史注中為最善,注家亦絕少此體。朱弁《曲洧舊聞》稱蘇子瞻嘗謂劉壯輿曰:《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何不為之?東坡曰:某雖工於語言,也不是當行家。後南宋人蕭常撰《後漢書》,以蜀為正統,其所采事皆不出注中也。 咸豐己未(一八五九)二月初三日 閱《三國志》辛毗楊阜高堂隆徐邈胡質王昶王基王凌毋邱儉諸葛誕鄧艾鍾曾傳。昇平為曹魏大儒,立朝正直,亦有古人臣風,而勸明帝改正朔,用地正建丑,以青龍五年春三月為景初元年夏四月,此與唐武后之改用周正建子,新莽之改用商正建丑,先後何異。承祚譏其意遇其通,於傳中略見其事,不詳載議論,可謂有識。王子師為漢末忠臣之最,殺身湛族,僅遺兄子晨與凌二人,而彥雲盡忠於魏,復滅其嗣,此天道之不可知者。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三月十四日 閱《三國志》魏三少帝紀。高貴鄉公經術文章,咸有師法,留心政事,常以夏少康為念,真三代後不多見之令主。其決計討司馬昭,亦不失為英雄。後人見其敗死,謂之寡謀輕舉,為魯昭公之續。不知楚莊王之討斗椒,叔孫昭子之討豎牛,衛獻公之討寧喜,漢桓帝之討梁冀;即同時若吳景帝之討孫琳,後世若宋文帝之討徐傅謝晦,周武帝之討宇文護,皆冒險奮發,卒底於成。事機之會,間不容髮,勇決速斷,固除亂之首務矣。後世人君,狃於魯昭高貴之事,因循容忍,以釀大禍者,不知凡幾,可勝慨哉!高貴自言政使死何所懼,況不必死耶,二語慷慨激烈,千載下讀之猶有生氣。元魏孝莊帝謂寧與高貴鄉公同日而死,不與常道鄉公同日而生,二君英武,異代同符,其皆不免,則天也。觀《齊王紀》中歷載其通《論語》,通《尚書經》,通《禮記》,皆遣使以太牢祀孔子顏淵;高貴養老乞言,親行古禮,以王祥為三老,鄭小同為五更,皆穆然有東漢之風,令人起敬。操尚權詐,丕尚詞章,皆不重儒,而二君乃有此事,不可謂非高堂叔平等之功也。觀《高貴紀》所載太后追廢之詔,醜辭誣詆,令人髮指。以賢如髦而致斯慘酷,操之餘殃甚矣。其時儒學重臣,若王祥王沈高柔裴秀盧毓輩,皆坐視此變,附和賊臣,經術之害,固有甚於匡張孔馬者焉。 三月十五日 閱《魏志》、《蜀志》。陳氏本無《魏書》、《蜀書》、《吳書》之名,概題為志,後人誤以標目。刻十七史廿一史者遂皆沿之,流俗所當正者也。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七月十九日 閱《吳志》兼讀《後漢書》。漢儒之學,至康成而極盛,然由此驟衰。蓋三方鼎峙,戎馬紛紜,精廬不存,學侶四散。蜀限一隅,無可言矣。魏之大儒推王子雍,吳之大儒推虞仲翔,皆著書教授,門徒甚盛。肅之《聖證》,務難康成;翻之解經,又好違鄭。時惟樂安孫叔然,獨宗高密,稱為大儒,著述群經,與肅措柱。又《魏志王基傳》云:散騎常侍王肅著諸經傳解及論定朝儀,改易鄭玄舊說,而基據持玄義,常與抗衡,蓋亦中流中之一奎。其餘則崔季,《傳》稱從鄭玄學,姜伯約《傳》稱好鄭氏學,僅一二見而己。邴原龍腹,夙有高名,與鄭同郡,而孫賓石諷其往學,輒有違言。《蜀志》、《李撰傳》云:撰著古文《易》《尚書》、《毛詩》三《禮》、《左氏傳》、《太玄指歸》,皆依准賈馬,異於鄭玄;與王氏殊隔,初不見其所述,而指歸多同,足見當時風會所趨,大抵如是。蓋日中則昃,月盈則缺,自然之理,無容疑也。《後漢書》、《鄭康成傳》言基為其門人,近儒錢氏大聽謂基卒於魏元帝景元二年,據碑雲年七十二,溯其生在漢靈帝初平元年庚午,康成以建安五年庚辰卒,其時基僅十一歲,不得在弟子之列。陳氏景雲謂基傳不雲嘗師鄭氏,蓋私淑鄭氏,非親受業者也。高貴鄉公臨學講經,獨右鄭氏,黜退王義,遂為司馬氏所忌,旋致變殯。而侍中小同,先罹醯酷,學術所趨,世變系之,深可悲哉。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七月二十日 閱《三國志》、《吳書》。陳氏此志,本末析名何書。然《陸士龍集》與兄平原書,有陳壽《吳書》云云,則當時固已有此稱,非後之刻《三國志》者所增題也。曹氏三祖並尊,後世稱祖之濫,實始於此;而吳蜀皆不著其廟號。孜《孫破虜傳注》引《吳錄》曰,尊堅廟曰始祖。《三嗣主傳》孫亮太平元年春注引《吳歷》曰,正月為權立廟稱太祖廟。陸士衡《辨亡論》下篇,亦云吳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是則堅與權皆有廟號。而自來紀載,但稱曰武烈皇帝大皇帝,則由陳《志》失載故也。惟蜀之昭烈,蓋欲上媲光武,故用二字諡,而以未定中原,故未加廟號耳。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閏四月二十二日 《三國志》注引《獻帝傳》載禪代眾事書表詔令,往復至萬餘言,鄙陋諂偽,辭費而言吶,文卑而氣茶,承祚盡削之是也。然裴氏載之,亦足著當日之丑。其引孔子《玉版》及《易運期》、《春秋漢含孳》、《佐助期》、《詩推度災》諸緯書,可備搜采。至引《孝經》中黃讖不橫一等辭,引《易運期》讖言居東西有午等辭,則諸緯之讖也,與緯書不相涉,六朝以前,人皆能分別言之。自隋文禁緯,其書多佚,於是唐宋以後人不能辨之,往往以讖亂緯,而緯愈亡矣。孔子《玉版》即所謂《春秋玉版讖》,亦讖而非緯。許芝所引《漢含孳》曰漢呂魏、魏以徵,孜《文選》陸機《答賈長淵詩》注引《春秋保乾圖》,亦有漢以魏徵、黃精接期、天下歸高之語。芝又引《佐助期》曰漢以蒙孫亡,孜蒙孫二字,屢見《易緯是類謀》,有曰蒙孫之名生眾妖,鄭康成注,蒙孫重蒙之孫也。又曰網害之效慎蒙孫,又曰赤世順蒙孫之詳,鄭注蒙孫君赤之孽名號。(案順當作慎,詳同祥,猶徵也,君赤之孽名號,當作蒼赤孽君之名。)又曰赤世遭斯,蒙孫當沖,卒貴大嬉,道主之游,其語多不可解。鄭注嬉咸言赤世之末,有有卒貴之人道為游之人黃門常侍者云云,尤謁誤不可讀。蓋諸緯亡逸之餘,斷爛錯謬,莫能是正。而近人侯官趙氏在翰乃因黃門常侍語,謂東京以宦官亡,而蜀後主繼之。魏為常侍曹騰之子,鄭君注緯已先知之,則其附會甚於許芝矣。緯惟《乾鑿度》最純粹,其文及鄭注亦尚完善可讀。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三月初二日 《蜀志》末《楊戲傳》,載所著《季漢輔臣贊》,冠以昭烈皇帝,曰季漢,曰皇帝,以《先主傳》中不敢正名而於此見之,此承祚最得春秋微而婉之恬者也。輔臣自諸葛丞相以下,凡五十三人,其本志無傳而贊有其人,承祚自為之注者,鄧方費觀吳壹陳到程畿程祁糜芳士仁郝魯潘浚等十人,各注於題下,輔匡劉邕等十七人皆注於贊中本句之下;此已是後人所亂。其末又一行雲《益部耆舊雜記》載王嗣常播衛繼三人,皆劉氏王蜀時人,故錄於篇,其下又提行列王嗣三人傳。何義門雲益部以下疑皆裴注而宋本誤同。錢竹汀雲,承祚作《益部耆舊傳》,見於《晉書》本傳及《隋經籍志》,若雜記則《隋志》無之,或雲陳術撰,亦必晉人,不應承祚遽引其書。蓋裴氏於李孫德李偉南(孫德名福,偉南名朝,皆有傳而承祚注之。)二人注下,既各列雜記以補本注之闕。而王嗣等三人姓名不見於承祚書,故附錄以傳異聞,此亦裴注之恆例。今刊本皆升作大字,讀者亦認為承祚正文,則大誤矣。而姚姜塢雲蜀《李贊傳》末言陳術著《益部耆舊傳》及《志》,承祚或取其書,非裴注亦未可定。予謂古人著書無此體,承祚既有取於三人,何不為之立傳,而忽羼它人著作於戲贊之末乎?《李撰傳》固言陳術著《益部耆舊傳》及《志》,未常有《雜記》之名。《華陽國志》、《陳壽傳》云:自建武后,蜀郡鄭伯邑太尉趙彥信及漢中陳申伯祝元靈、廣漢王文表皆以博學洽聞,作《巴蜀耆舊傳》。壽以為不足經遠,乃並巴漢,撰為《益部耆舊傳》十篇。又《漢中士女傳》云:陳術字申伯,作《耆舊傳》者也,失其行事,歷新城魏興上庸三郡太守。是術本不稱雜記甚明,錢氏之說是也。惟術實季漢人,常璩列之後漢燕邡趙嵩之後,承祚附之蜀《李撰傳》亦云歷三郡太守,而錢氏以為晉人,則偶未孜及耳。竊謂刻《三國志》者,當以輔匡等十七人之注,皆移之題下,與鄧方等十人注,皆升為大字,各較贊字低一格,而贊字皆升為平格。(今本贊某某皆堡二格,亦非。)其《益部耆舊雜記》以下皆低三格,以示存疑,不致相溷可矣。(今本益部云云低一格,王嗣等三人皆平格。) 五月二十二日 閱《三國志》、《高堂隆傳》。隆上疏,有雲夫六情五性,同在於人,嗜欲廉貞,各居其一,及其動也,交爭於心。欲強質弱,則縱濫不禁;精誠不制,則放溢無極。情苟無極,則人不堪其勞,物不充其求,勞求垃至,將起禍亂,故不割情無以相供。由此觀之,禮義之制,非苟拘分,將以遠害而興治也。數語可作《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一節義疏,是七十子所傳之精理微言也。隆為高堂生後人,故能為此論。阮文達《性命古訓》,未采及此。又其臨終上疏雲,臣觀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宜防鷹揚之臣於蕭之內,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基躊,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其於後日司馬氏之篡,事如燭照,誰謂儒者無益於國哉? 《王肅》傳注引魚豢《魏略》、《儒宗傳序》雲,正始中有詔議圜丘,普延學士。是時郎官及司徒領吏見在京師者萬人,而應書與議者,略無幾人。朝堂公卿以下四百餘人,其能操筆者未有十人。嗟夫,學業沈隕,乃至於此!其言可為絕痛。蓋魏之三祖,崇尚文辭,遂成風俗。故《高堂隆傳》言自隆與蘇林秦靜卒後,學者遂廢,至於正始而何平叔誅,甘露而鄭小同醯,高貴鄉公勵精好學,間世一出,而所余王沈王業司馬孚鍾會等,皆人奴國賊無足與言,發憤鋤凶,轉嬰酷變,而魏遂不可為矣。國之將亡,學殖先落,承祚於三少帝紀中,備載高貴講學往復之言。承祚史裁最簡,此獨不厭其詳,且高貴為司馬氏之所最惡,而絕不顧忌,此其所以為良史也。 《魏略》載董遇善《左氏傳》,為作朱墨別異,人有從學者,遇不肯教,由是無傳。其朱墨者,朱墨別異,蓋章句點讀及表譜之學也。《儒宗傳序》言台閣試諸生,不統其大義,而問字指墨法點注之間。字指謂字之音義也;墨法點注,則謂句讀也。《經典釋文》隋唐書《經籍志》皆載董遇《左氏傳章句》三十卷。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二月初九日 《三國志》、《諸葛恪傳》注引《志林》曰,權召恪輔政,呂岱戒之曰:世方多難,子每事必十思。恪答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無以答。案《論語》再斯可矣,唐《石經》作再思可矣,皇亻品《義疏本》及《高麗本》俱作再思斯可矣。傳注所據,蓋古本相傳如是。故鄭君注云,文子忠而有賢行,其舉事寡過,不必及三思也,全是美辭,而無譏意。恪之言亦用鄭義,故岱無以答。皇本思下加斯字,語意便含不足,故皇《疏》雲非美之之辭,已與鄭義相反。今本去思存斯,則語氣不完,而朱注更以三思為非,尤誤中之誤矣。惟文子實不得為賢,鄭《注》亦失之忠厚。近儒謂夫子言文子何嘗能三思,但肯再思已可矣,此解得之。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十二月二十八日 點閱《三國志》、《烏丸鮮卑東夷傳》,注引魚豢《魏略》、《西戎傳》,其言西域諸國道里最詳,惜奪誤太多,無從校正。然其最詳者大秦一國,而此國境古今沿革,獨為茫昧。班書僅於烏戈山離國下雲西與犁軒條支接,其下但言條支,不言犁軒,而條支亦小國,為安息役屬;又稱條文善眩。而安息國下雲,以挈軒眩人獻於漠,是犁軒與條支實二而一者也。范書亦言條支為安息役屬,置大將監領之。《魏略》亦云安息役屬條支,號為安息西界,而范及魚氏並雲大秦國一名犁軒。(范作韃字通。)魏收《魏書》謂波斯國古條支國,今西印度界中尚有波斯一國,號白頭回,而敖罕(亦作浩罕,又作霍罕。)國西之布哈爾(哈亦作噶。)國相傳以為即古大秦。其地距葉爾羌四十驛,西北界俄羅斯。道光二十二年或言其並滅敖罕之地,蓋非實也。范書《西域傳》,皆本安帝時班勇所記,已盛誇大秦。孟堅為勇之諸父,其撰《漢書》,在章帝時,相距匪遙,何以一無紀述?且所載宮室制度民物技藝,語皆近夸,《魏略》尤極形容。而蔚宗雲,桓帝延熹九年,其所表貢,並無珍異,疑傳者過焉,則已疑其說矣。又《魏略》言從安息界乘船,凡渡大海六,乃到其國。孜安息一國,今亦不知何地,或以為即回教祖國默克(默亦作墨。)等部。亦在西印度,則轉在布哈爾之西;而自伊犁以西,腧蔥嶺至各回部,何處須渡大海?是其道里皆不合也。班書但言條支國臨西海,范書亦言大秦國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國;且載自安息西南行八千里,乃渡海至大秦。魏收書雲,大秦國從條支西渡海曲一萬里,從安息西界循海曲至四萬餘里,雖與魚略言稍殊,而皆雲渡海,則在海外可知。今合諸書所記觀之,知大秦實即今歐羅巴洲大西洋諸國也。魏收書雲,其海傍出,猶勃海也,而東西與勃海相望,蓋自然之理,此正明言東西洋之別也。范書魚略皆言其王無常主,國有災異,輒廢而更立賢人,受放者甘黜不怨,此正今法蘭西諸國王皆民建,廢立不常之事也。魚略言其別枝封小國有驢分王,驢分即古西洋之羅馬大國,見於艾儒略等書,作羅汶或作羅聞者是也。范書言以石為城郭,列置郵亭,皆堊堅之,宮室皆以水晶為柱,此正如今西洋諸國之制。魚略言其宮室為重屋,范書言其城邑周圜百餘里,又皆言其人民連屬,終無盜賊,今英法諸國皆然。魚略言其別分諸國,如澤散驢分且蘭賢督泛復干羅諸王,皆分治海中,不知里數;范書亦言其小國役屬者敷十;此正知昔之羅馬強時,統一歐羅巴洲之地,今英法諸大國亦各役屬小國也。魚略言其國有織成細布,用水羊毳名曰海西布,或曰野蠶繭所作,(范書亦云。)又織成氍毹疑氈廚帳之屬,皆好,其色鮮于海東諸國所作,此正如今西洋呢錦洋布之屬。范書言合會諸香,煎其汁以為蘇合;魚略言有草木十二種香,此正如今西洋之香水。魚略言其常利得中國絲以為胡綾,此即今猶然。魚略言大秦道既從海北陸通,又循海而南與交七郡外夷比,又有水道通益州永昌,故永昌出異物。前世但論有水道,不知有陸道。案范書已雲從安息陸道繞海,北出海西,至大秦。今西洋自地中海出印度北境,可由陸道至蔥嶺東西諸路,而歐羅巴東境正當俄羅斯國都,皆陸道也。水道由緬甸通雲南達安南,正其明證。魏收書所云從條支西渡海曲一萬里者,曲字涉下文而衍,此言其水道也。所云從安息西界循海曲至四萬餘里者,此即言其陸道也。范書言其人民皆長大平正,有類中國,故謂之大秦。魏收書言其人端正長大,衣服車旗擬儀中國,故外域謂之大秦。案自漢以來所見諸夷國名,皆本其方言,略無文義,大秦必非當時國名,蓋其商貢之人,夸於中國,以漢承秦後,自謂大秦,以見其大於漢,猶今之稱泰西稱大西洋也。范書言有飛橋數百里,可渡海,亦其誇誕之言,至今猶然。蓋西漢及東漢之初,商舶不通,故言西域者,至條支安息今印度之境而止。范書雲前世漢使皆自烏弋以還,莫有至條支者。和帝永元九年,都護班超遣掾甘英窮西海,始抵條支,臨大海,欲渡至大秦,而為安息西界船人所勸止,終不知其國之何若。安順以後,商貨忽通,產物奇異,故班勇所記以及華嬌《漢後書》(范書多用書。)魚豢魏收之流,遂盛相夸美其國,蓋亦於漢晉時為盛,至南北朝後已衰,故《隋書》已不見。唐時為拂秣國,《舊唐書》、《西戎傳》雲,拂棘國一名大秦,在西海之上,東南與波斯接,地方萬餘里,列城四百,邑居連屬,其所載大率與《後漢書》、《魏略》同。又雲王宮第二門樓中懸一大金稱,以金丸十二枚屬於衡端,以候十二時。為一金人,大如人,立於側。每至一時,其金九輒落,鏗然發聲引唱,豪厘無失,此即今西洋鐘錶之制,拂秣蓋即佛郎機,今稱法蘭西;拂佛法秣郎蘭皆同音遞轉,西機其餘音,是則大秦為今之歐羅巴洲諸國無疑也。近人魏源《海國圖志》徐繼畲《瀛寰志略》皆謂歐羅巴之意大里亞國即古之大秦,其說近矣,而未與諸書相證明,故世多不信。且意大里亞為昔羅馬建都之地,蓋即《魏略》所云驢分王,僅大秦之別國,不若以歐羅巴全境該之。若徐星伯等但據《漢書》犁軒一語,求之於西域諸國,遂以為布哈爾即大秦,景響附會,核之今西域回部至印度之地,何處容此一大國?更何有如諸書所稱者乎?惟大秦蓋萌芽於周,(海國圖志等書皆雲羅馬崛起於周幽王時。)興於秦,極盛於東漢之世,至晉以後漸衰,《唐書》所紀,亦多本魚魏諸書。而雲貞觀後大食強盛,遂為臣屬,蓋啼時亦惟因其貢使閒至,(言貞觀乾封大足開元時凡五貢。)略有所聞,其商舶貿易往來,當已久絕,故究不知其國境所在,幸《魏略》言之最詳,得以疏通證明焉。羅馬衰後,分並不恆,至元以後,始復漸強,故明世大西洋商販富庶,珍物流溢,至今日而又極盛矣。機巧日出,侈麗滋生,瑰奇怪誕,不可思議,不可究詰,而其國亦內耗,俗亦日敝,日中則昃,月盈則食,理之常也。 光緒庚辰(一八八○)十月十五日 《三國志》、《虞翻傳》注引《會稽典錄》朱育問對云:其女則松楊柳朱、永寧瞿素,(案松楊當作松陽,今處州松陽縣,後漢建安四年置。永寧即今溫州永嘉縣,東竄水和中罵置。)或一醮守節,喪身不顧;或遭寇劫賊,死不虧行。宮本考證曰:瞿一作翟。慈銘案:《藝文類聚》人部二引《列女傳》(案此處自漢中趙高妻以後據本書人部十九及太平御覽人事部所引,蓋皆皇甫諡列女後傳之文。)曰:會稽翟素者,翟氏之女也。受聘,未及配,適遭亂。賊欲犯之,臨之以(人部十九此下有白字。)刃曰:不從者,今即死矣。素曰:我可得而殺,不可得而辱。賊遂殺素。又人部十九引皇甫諡《列女後傳》曰:(自不可得而辱句上文皆同。)素婢名青乞代素,賊遂殺素,復欲犯青。青曰:向欲代素者,恐被恥獲害耳;今素已死,我何以生為?賊復殺之。《初學記》人部引皇甫諡《列女傳》、《太平御覽》人事部引《列女後傳》亦皆作翟素,蓋作翟者是也。 光緒乙酉(一八八五)十一月初三日 ◎三國志辨誤(宋闕名) 夜閱《三國志辨誤》,守山合本也。分上中下為魏蜀吳三卷,共只十七葉,言蜀者只二葉耳。不箸撰人姓名。《提要》疑為陳景雲而又不能決。其書僅取誤衍之文,略加孜正,多有可取。惟《虞翻傳注》一條,雲桓文遣之尺牘之書比竟三高,雲文當作王,謂長沙桓王也。案此上文雲,近者太守上虞陳業潔身清行遁跡黟歙云云,予初校《三國志》,亦疑桓文當作桓王,曾札記之。後讀《水經》、《漸江篇注》雲,沛國桓儼避地會稽,聞陳業履行高潔,往候不見,儼後浮海,南入交州。臨去遺書與業,不因行李,系白樓亭柱而去。孜《後漢書》桓嘩字文林,一名嚴(注引東觀記嚴作磺。)初平中,避地會稽,遂浮海客交吐,曄即儼也。嚴碾皆儼之誤,乃知此注所云桓文者當作桓文林,脫去一字耳,非桓王也。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正月二十三日 《三國志辨誤》有兩伍瓊,皆汝南人,皆字德瑜,一官城門校尉,一宮越騎校尉,先後為董卓所殺,此由裴世期以《英雄記》言伍瓊字德瑜,汝南人,謝承書言伍孚亦字德瑜、汝南吳房人,疑孚為瓊之別名,抑別有伍孚而未詳。《辨誤》以《董卓傳》載伍瓊與周毖同被殺在未入關前,而《荀攸傳》載伍瓊同謀刺卓在入關後,與謝承書所載伍孚刺卓,似同為一人,遂以為前後有兩伍瓊,而一又名孚。予案謝書載孚之刺卓,不言何時,而陳《志》、《荀攸傳》亦不載伍瓊之死,細竅之,實止一入耳。范蔚宗《後漢書》兼采群籍,以一稱伍瓊,一稱伍孚,遂分載於《董卓傳》,以為兩人兩事。據陳《志》、《董卓傳》無入關後刺卓之伍孚,謝《書》又不言有與周毖同死之伍瓊,明是同此一人,而所紀互異。試思同郡同姓名同字同官列校同死卓難,豈有此事耶?《苟攸傳》所紀,必是誤文,蓋攸之謀卓與苟爽同,皆其家傳所附會,不足信。 七月初十日 陳少章《三國志辨誤》舉注文誤入正文者兩條。一《王肅傳評》,以王肅亮直多聞能析薪哉句止,下文劉以為肅方於事上而好下佞己云云,乃裴氏注文;與《譙周傳評》後注引張以為云云,正同。一《譙周傳》末周三子熙賢同。少子同舉孝廉,除錫令,東宮洗馬召不就,傳文已止。下雲周長子熙,熙子秀字元彥,乃裴氏注文,下接《晉陽秋》曰秀性清靜云云,今本皆溷為正文。其說甚確,然尚有不止是者。《邴原傳》末附張泰龐迪張閣三人,其文雲是後大鴻臚鉅鹿張泰、河南尹扶風龐迪以清賢稱永甯,太僕東郡張閣以簡直聞,傳文已止;其下雲杜恕著《家戒》,稱閣曰張子台視之似鄙朴人云雲,乃裴氏注文。閣與泰迪一例,不容獨贅它人稱閣之語。裴注屢引杜恕《家戒》,此固不辨可知也。《步陷傳》末附其子闡降晉事,雲陸抗陷城斬闡等,步氏泯滅,惟紹祀,傳文已完。其下雲領川周昭著書稱步隙及嚴峻等曰云雲,其文甚長,凡七百餘言,且並及顧豫章(劭)諸葛使君(瑾)張奮威(承)三人,皆泛論其美,辭恬重沓,全無事實,必非承祚所取,其它傳中絕無此例。其末又附見周昭本末而目錄《步隙傳》下,垃不出周昭姓名,則本為注文無疑,後人傳錄誤連之耳。承祚史裁簡要,類此可推。(三國志辨誤三卷。四庫目錄不著名氏。今按錢氏廿二史孜異諸史拾遣所引陳氏景雲說,皆與之合,文句亦同,王肅傳評一條。徐詳傳佚一條,錢氏養新綠引陳少章說。亦一字不異。陳氏著文道十書,僅刻四種,故此書只有鈔本。提要因何義門讀書記引陳少章謂楊阜傅明帝被青綾半袖袖疑衍字,而此書無此一條,遂以為非陳所著。不知陳為義門弟子,此條何氏又證以宋書五行志,已著之讀書記中,故陳氏削而不載,且陳氏之書,其子黃中及門人於各書評識中錄出。自有所遺,故錢氏所引亦有此書所無也。蓋提要未見錢氏書故也。) 十二月十三日 ◎三國志補註(清杭世駿) 閱杭大宗《三國志補註》,所采大半自《世說注》、《水經注》、《太平御覽》及漢晉諸書,其中如三少帝紀諫議大夫孔晏義上疏云云,據第十六卷注,稱孔義字元,證此處晏字為衍文,以與何晏疏連綴,下又統言晏義而誤。此類頗有糾正,其它曼衍為多。《四庫提要歷》搪其疏處,然尚有未盡者,如《明帝紀》行五銖錢一條,補註引杜氏《通典》載司馬芝議云云,不知此明載《晉書》、《食貨志》,乃舍之而引《通典》,是不尋其源也。《賈謝傳》以翔為太尉一條,補註引《太平御覽》稱《齊職儀》曰黃初二年詔災害勿貶三公遂為永制,不知此明載《文帝紀》中,是復出本書也。其書通題《道古堂外集》,總編卷數,校刻粗疏,誤字甚多。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二月初六日 ◎晉書(唐房玄齡等) 夜讀《晉書》、《劉琨傳》。余於今春三月間讀《晉書》列傳,略皆上口,而今又邈如隔世矣,健忘如此,可嘆也!晉當永嘉之亂,惟祖士椎有名將才,余皆不足數。劉越石志大才弱,房張浚流也。晉之不亡者,以群雄[B227]亂,故聰勒有所顧慮牽制,至溫太真起而南渡之基定矣。繼以桓元子謝安石,皆晉第一流人物也。 咸豐丙辰(一八五八)十月二十四日 《晉書》世多詆之,以其蕪而尚排偶也。然駢驪行文,自六朝至五代,詔策誥誡,無不出此,是當時所尚,即為史體矣,安見論贊之必須為散文乎?唯其書好載纖佻雜事,而賈充遇司馬文王、陸雲遇王弼、嵇康阮瞻之遇鬼,甚至載及荒幻,頗傷史體。至其論贊,則區區類別,盡當情理,訴斥奸佞,無微不著;又多責備賢者,殊上足正班史之忠佞混淆,下不同宋祁之刻而無當。行文尤抑揚反覆,求得其平,往往如人意中所欲言,典切秀鏈,而不以詞累意。蓋其書多出太宗御定,當貞觀右文、儒學極盛之時,固足以集藝林之大成也。 其傳文紕誤,固多可摘。即以《八王列傳》論,如楚隱王璋之矯詔誅汝南文成王亮及衛也,亮《傳》稱自亮被執,時大熟,兵人坐亮車下。時人憐之,為之交扇,將及日中,無敢害者。璋出令斬亮者賞布千匹,遂為亂兵所殺。而璋《傳》云:賈后夜逼帝作詔,使璋廢亮灌,璋遂勒兵殺之。有勸其並殺賈模等者,璋猶豫。旋及天明,帝乃用張華計,出騶虞幡解兵,言楚王矯詔,瑋遂下廷尉。臨斬,出懷中青紙詔示監刑者,人皆冤之。夫帝固詔璋廢二公也,而瑋乃誅之。亮瑤及賈后張華諸傳,固皆稱璋以奪北中候憾二公,故乘此報怨,是瑋矯詔擅害國老,死有餘罪,而何乎?又亮《傳》稱亮至日中始被害,而瑋《傳》言天明瑋即被執,然則亮之死果在何時乎?瑋既執矣,而猶能於日中下令殺亮乎?亮《傳》固稱楚兵夜攻亮府,《傳》亦言清河王遐夜收,而《裴楷傳》亦稱楷以與亮灌姻親,逃匿婦翁王渾家,與亮子一夜八徙得免,則瑋之作難於夜而曉就戮也明矣,史書亮之死誤也。此一事也。 齊武閔王ぁ之與長沙厲王義相攻也,ぁ《傳》稱義得河間王檄,即發兵攻ぁ府,大戰城內,矢及御前。明日ぁ敗,為義所擒。而義《傳》云:ぁ先遣將陳艾襲義,義率數百人馳入宮,乃放火燒ぁ府,大戰三日,始誅ぁ;則又情事時日俱相差也。此又一事也。舉此可以概其他矣。 若其諸《志》,則昔賢多詆其疏舛,紕誤較他史獨甚,予致力甚淺,不能知也。 咸豐丙辰(一八五六)十一月廿三日 舟中閱《晉書》。《晉書》之舛蕪累,多采小說,前人指摘之者不一。其尤謬者,如海西公之廢,紀言桓溫誣帝在藩夙有痿疾,嬖人相龍(志作向龍。)計好朱靈寶等參侍內寢,而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長欲封樹,時人惑之。又云:桓溫有不臣之心,潛謀廢立,以長威權。然憚帝守道,恐招時議,以宮闈重秘,狀笫易誣,乃言帝為閹,遂行廢辱。又云:帝徙居吳縣,深慮橫禍,乃杜塞聰明,無思無慮,終日酣陽,耽於內寵,有子不育,庶保天年。是海西不男之語,明出於誣。而《五行志》詩妖中,乃載海西公太和中百姓歌曰:青青御路楊,白馬紫游韁,汝非皇太子,那得甘露漿?識者曰:白者金行,馬者國族,紫為奪正之色。海西公尋廢,其三子垃非海西公之子,縊以馬韁死之。明日南方獻甘露焉。又云:海西公初生皇子,百姓歌云:鳳凰生一雛,天下莫不喜;本言是馬駒,今定成龍子。其歌甚美,其旨甚微。海西公不男,使左右向龍與內侍接,生子以為己子,則又以溫之言為實。 自魏武崇尚權詐,流品不立,繼以文明,點飾浮華,由是風教凌遲,人不知有禮義。晉初佐命者,皆卑污無恥之徒,視篡盜為固有。故一傳而後,世臣華胄,人有問鼎之心。王浚華軼苟,皆擁兵方隅,自圖專制。牽秀李含劉輿之屬,反覆行險,不識名分。王敦沈充祖約蘇峻,遂顯行叛逆。他若索琳臨危而賣君,周勰失志而謀亂;其寒人得志者,若張方郭默王彌陳敏杜曾杜搜等,亂臣賊子,不絕於書。立國基淺,而禮教不興,此干令升所以深嘆也。 《晉書》以舊有有《八王故事》一書,故立《八王傳》。竹汀錢氏深譏其賢奸溷合,失勸懲之旨。謂汝南王無大過,齊王有討逆之功,長沙不失臣節,趟倫當入《逆臣傳》。其說是也。予謂八王之分合,若但以樹兵相圓為義,則汝南未常有是,亦當去亮而以淮南王允補之。 庾亮執權召亂,史多貶辭。然其徵蘇峻,未為非也。其出鎮後,規復中原,遣將分據邾城沔中,而欲自鎮石城,(今傳作石頭城,誤。)方略布置,最為扼要。蔡謨駁之,不過拘墟自守之論。功不克終,情哉!至屢欲率眾入廢王導,亦可謂不惑名實。導之庸鄙懷奸,實為晉室罪人,故陶侃與亮同志。史乃以此為其深罪,許敬宗輩之無識,可謂甚矣。 人才莫衰於晉。其始佐命者,若鄭沖何曾石苞陳騫王沈荀ダ苟勖賈充輩,皆人奴耳。所稱元德耆舊,若王祥李鄭袤魯芝,並浮沈無恥,庸鄙取容。自後王謝繼興,殷庾垃盛,大率驕淫很戾,絕無才能。就中論之,若羊祜之厚重,杜預之練習,劉毅之勁直,王浚之武銳,劉弘之識量,江統之志操,周處之忠挺,周訪之勇果,卞壹之風檢,陶侃之干局,溫崤之智節,祖逖之伉慨,郭璞之博奧,賀循之儒素,劉超之貞烈,蔡謨之檢正,謝安之器度,王坦之之風格,孔愉之清正,王羲之之高簡,皆庸中佼佼,足稱晉世第一流者,蓋二十人盡之矣。余輩紛紜,皆為錄錄,或一長片技,無當於人才;或立偽盜名,難欺夫識者。而浮華相扇,標榜為高,私傳節其美稱,舊史沿其虛譽。於是高門子弟,悉號清才;世祿衣冠,盡名博學。穎悟絕人之語,接簡無虛;經通濟物之稱,連篇競出。少年萎化,皆曰聖童;一語驕人,便為名士。甚至匈奴之劉,氏羌之苻姚,皆才悟超群,文辭繼軌,跡其行事,乃桀跖之不如;按其品題,則顏卜之復出。今舉其眉目,揚榷而言。七賢八達無論矣,若王湛之風流,劉恢之簡貴,雅稱領袖,未有殊能。衛階杜義之倫,人物雖佳,何與人事?劉疇(附見劉波傳。)韓伯王蒙殷融,雅俗所宗,寂乎無述。而王濟之傲縱,王澄之狂暴,殷浩之虛合,謝萬之佻率,郗超之奸諂,王忱之輕很,皆亂世無賴,蠢國敗家,而士類相矜,以為標準。至於末造,王殉王謐,以仍世盛名,為風流宰輔;而一則呈身於桓氏,一則奉璽於宋朝。王孝伯名譽冠時,身焉戎首;殷仲堪文章著代,甘結叛人;使處平治之朝,不過廝養之列。而史家無識,莫究其誣,夸六代之多才,貽千古之笑柄,晉之不競,良可識矣!然宋儒王應鱗謂僭號之國十六,而晉敗其一,滅其三,不可以清談議晉,蓋深慨南宋之不振也。道學盛而事功絕,忠義明而武略衰,不又貽浮華者以口實哉。(東晉三復洛陽,再克庸蜀,斬李特,殺苻丕。燕魔姚襄,皆先委摯;李蒙遜,累見通箋。李壽有降號之謀,冉閔有送璽之舉,蓋其國勢猶為強也。)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五月二十七日 閱《晉書載記》。錢氏《廿二史孜異》,謂乞伏父子,生長西徼,未習儒書。而《國仁傳》載其言曰,先人有奪人之心;《乾歸傳》載其言曰,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又曰,孤違蹇叔,以至於此,皆文人緣飾,失其本真。予案自唐以前,人尚華藻,紀載修飾,大率如此。《載記》中若此等者,不勝淒指。如禿髮兄弟、鮮卑之族;詛渠蒙遜,盧水胡雛,豈嘗知有書史。而烏孤有曰,兼弱攻昧,三者何先?利鹿孤之餞楊桓,有曰:鯤非溟海,無以運其軀;鳳非修梧,無以其翼。倀檀之謂楊桓曰:安寢危邦,不思擇木。謂宗敞曰:卿魯子敬之儔;又引《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蒙遜之謂景保曰:昔漢祖困於平城,以婁敬為功;袁紹敗於官渡,而田豐為戮。卿策同二子。又乾歸謂諸將曰:昔曹孟德取袁本初於宮渡,陸伯言摧劉玄德於白帝,皆以權略取之。其子熾磐有曰:此虜矯矯,所謂有豕白蹄。其臣翟之言曰:昔項羽斬慶子(即卿子冠軍。)以寧楚,胡建戮監軍以成功。乞伏曇達之言曰,昔伯憑險險,卒有滅宗之禍:韓約肆暴,終受覆族之誅。後涼呂超出氏種,而其對姚興之問宗敞,有曰:敞在西土,方魏之陳徐,晉之潘陸,琳琅出於昆領,明珠生於海頻。若必以地求人,則文命大夏之棄夫,姬昌東夷之檳士。其對呂隆有曰:應龍以屈伸為靈,大人以知幾為美;又曰:孫權屈身於魏,譙周勸主出降。皆動稱古今,屬辭典雅,出於增造,不問可知。然當日雖僭亂相仍,而戎夏既混,才辯互出。十六國中,張氏李氏,皆中華士夫,儒雅相尚。段業為京兆人,博涉史傳,儒素長者,固不必論。而劉淵幼好學,師事上黨崔游,習《毛詩》、《京氏易》、《馬氏尚書》,尤好《春秋左氏傳》孫吳兵法,《史》、《漢》諸子,無不綜覽。劉和好學夙成,習《毛詩》、《左氏春秋》、《鄭氏易》,劉聰幼而聰悟好學,博士朱泛大奇之,年十四,究通經史,兼綜百家之言,孫吳兵法,工草隸,善屬文,著《述懷詩》百餘篇,賦頌五十餘篇。劉宣好學修絮,師事樂安孫炎,沈精積思,不舍晝夜,好《毛詩》、《左氏傳》。劉曜讀書,志於廣覽,善屬文,工草隸。石弘受經於杜嘏,誦律於續咸,好為文詠。慕容魷尚經學,善天文,為世子時,率國胄受業於平原劉贊;既即位,勤於講授,學徒甚盛,至千餘人,造《太上章》以代《急就》,又著《典誠》十五篇,以教胄子。慕容博觀圖書,有文武幹略,雅好文籍,自初即位至末年,講論不倦,覽政之暇,惟與侍臣錯綜義理,凡所著述四十餘篇。李流少好學。李雄聽覽之暇,手不釋卷。李班敬愛儒賢,師何點李釗,又引名士王嘏等以為賓友,每謂融等曰:觀周景王太子晉、魏太子丕、吳太子孫登,文章鑑識,超然卓絕,未嘗不有色。李期聰慧好學,弱冠能屬文。李壽敏而好學,少尚禮容,每覽良將賢相建功立事者,未嘗不反覆誦之。苻堅八歲請師就家學,及長博學多才藝。苻丕聰慧好學,博綜經史。苻登頗覽書傳。苻融聰辯明慧,下筆成章,談玄論道,雖道安無以出之,耳聞則誦,過目不忘,時人擬之王粲。嘗著《浮圓賦》,壯麗清贍,世咸珍之,未有升高不賦,臨喪不誄。符胺幼懷遠操,及為方伯,有若素士,耽玩輕籍,手不釋卷,每談虛語玄,不覺日之將夕。姚襄好學博通,雅善譚論。姚興講論經籍,不以兵難廢業,時人咸化之。姚泓博學善談論,尤好詩詠。慕容寶敦崇儒學,工談論,善屬文。慕容德博觀群書,多才藝。沮渠蒙遜史亦言其博涉群史,頗曉天文。禿髮雇檀與姚興所使韋宗,論六國縱橫之規,三家戰爭之略,機變無窮,辭致清辨,宗出而嘆曰:五經之外,冠冕之表,復自有人。(以上俱見各載記中。趙氏翼廿二史記中僭偽諸君有文學一條,所采尚未全備。)此皆胡羯氐羌,而史所稱如此,雖或因仍各國私史,未必盡真,然間氣所鍾,以成胡亂,亦有不可概論者。其間立學養才,所在多有。李雄劉曜魷亻雋苻堅姚興拓跋,尤為專意,或親臨講試,或建壇宮中,雖旦夕小朝,兵弋雲擾,而文教之盛,韓勝江東,豈非盜亦有道者歟。 慕容盛與群臣言,詆周公伊尹,而稱借蔡為忠於王室,太甲為至賢之主。佳虜(二字出盛本論。)之言,不足深詰,惟雲管蔡言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當明大順之節,陳誠義以曉群疑,而乃阻兵都邑,擅行誅戮,不臣之罪,彰于海內,方諳王《鴟》之時,歸非於主。案以周公居東為征商,以我之弗辟,闢為致法,此始於層偽:《孔傳》。若鄭康成《尚書注》固訓闢為避,以居東為屏居東都,《鴟》之時,為救己之官屬。即王肅《尚書注》故與鄭違。亦祗以居東為案撿其事。《詩》毛氏《傳》亦僅言甯亡二子,不可毀我周室,未嘗顯言誅戮。而《鴟序》雲,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其稱救亂者,即救成王多行誅殺之亂,故鄭《箋》即本序誼而申言之。無阝君《說文》引作我之不辟,訓闢為治,治亦非致法誅戮之謂。然則以闢為法,以居東為征東,自梅賾以前,並無此說。《隋志》言北上《尚書》惟用鄭注,江南兼行梅氏,乃慕容盛在晉安帝隆安初而所言如此,則知當日幽薊間已有行《偽孔傳》者矣。 同治庚午(一八七○)六月二十九日 《晉書》無敘例,故事目不清,累經傳刻,分合多誤,間有標目錯失者,如八王之類,皆術晰舉。李雄號成,李壽號漢,並無後蜀之號,而誤稱後蜀;又不列西燕慕容沖,皆轉寫之失也。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九月十四日 讀《晉書》、《禮志》、《儒林傳》、《文苑傳》、《隱逸傳》、《藝術傳》。范長文之與王殉書,辭直氣壯,不畏強御。王彥伯之《釋時論》,情苦思深,微文刺譏,一時之傑出也。永和初之議祧廟,太康初之議王昌前母服制,眾論垃陳,各有據依,足以徵六朝禮學。然徐邈謂傳稱毀主升合乎太祖,升者自下之名,不可降尊就卑,其誼最正。故當日禮官,亦謂昔周室太祖世遠,故遷有所歸,今晉廟宣皇為主,而四祖居之,是屈祖就孫,足以折一時之議矣。王昌前母,因地絕於吳,不得往來,故昌父在魏更娶昌母,衛恆議謂地絕死絕,誠無異也,宜一如前母,不復追服。劉卞議謂前妻為元妃,後婦為繼室,數語皆足以定名分,析是非,而諸人同異紛然,各執其說,此則聚訟之積習,伐異之褊心也。 九月十五日 《晉書》無許詢支遁等傳,名言佳事,刊落甚多。蓋以鳩摩羅什佛圖澄皆有道術,故入之《藝術傳》;遁既緇流,而以風尚著稱,無類可歸,遂從闕略。然不列詢於《隱逸》,又何說乎?若收許詢,便可附入道林,因及釋道安竺法深慧遠諸人,標舉盛會,亦自可觀,作史者所不當遣也。許詢《剡錄》中有傳,集《晉書》、《世說》及《晉陽秋》、《中興書》而成者。 《晉書》、《藝術傳》有會稽嚴卿,善卜筮。又韓友受《易》於會稽伍振元。《四王傳》有琅琊國散騎常侍孫霄上書諫立凶門柏歷。晉時會稽為國,尚未置會稽縣,三人不詳其為何縣人,然志府縣人物者不宜遣之,而自來府志皆失載。《嚴卿傳》有西郭外獨母家尋白狗語,予嘗欲仿厲樊榭《東城雜記》之例,撰《城西小志》,如此等者,較厲志為古雋矣。 九月十九日 《晉書》、《向雄傳》雄為河內南主簿,太守劉毅吳奮皆以非理辱之。後雄為黃門侍郎,毅奮皆為侍中,同省,初不交言,武帝敕雄復君臣之好。雄不得已,乃詣毅再拜云云。《世說》、《方正篇》以為河內太守劉淮,孝標註引王隱孫盛之言,以為太守是吳奮,非劉淮。考《晉書》、《劉毅傳》(晉有兩劉毅,一與劉裕同起兵者,此則在武帝時。)毅一生未嘗歷外任,初無為河內太守之事。蓋唐人修《晉書》,雜采諸說,既並列兩事,又誤淮為毅,上雲毅奮同為侍中,下止雲詣毅再拜,皆其疏也。 九月二十日 校《晉書帝紀》。官本之誤,不減汲版,蓋此書中秘亦無舊槧,又屬於金銀白芨之流,每卷下考證不過一二條,有並無一字者,皆極可笑。翰林人材,雖乾隆初亦不過如是,然在今日,即此一二條亦不知何語矣。 十月十七日 《晉書》先冠以宣帝景帝文帝紀,巳是紕繆。《三國志》三少帝紀,稱高貴鄉公少好學夙成,齊王廢,公卿議迎立,其下備述公之辭讓有禮;又雲即皇帝位,百僚陪位者欣欣焉,此明言高貴之為令主。而《晉書》、《景帝紀》則言帝本欲立彭城王據,太后不聽,乃迎高貴。高貴受璽,惰舉趾高,帝心憂之,其下又備載帝訓高貴之言,浮辭譫語,令人憤邑。此皆當時司馬之黨如王沈輩者丑誣妄造。其後孫盛魚豢王隱朱鳳之流,傳播穢言,以為信史。承祚身仕晉武之世,羈旅孤危,其時典午方隆,王沈諸黨逆之徒,咸據高位,其書盛行,乃悉歸刊削,絕不顧忌,此所以為良史也。裴世期注遍搜異說,而於《高貴紀》注,未有《晉書》所稱一字。《彭城王據傳》亦不注司馬師本欲迎立之言。蓋晉人多誣,世所共悉,而高貴賢明好學,見酷逆臣,亦古今所共痛。唐修《晉書》,何嫌何疑,乃舍承祚之直筆,而拾王沈之奸唾,滿紙醜言,自成穢史,許敬宗輩真犬彘也。劉子玄雲,古之書事也,令亂臣賊子懼;今之書事也,使忠臣義士羞。每誦斯言,為之三嘆! 十月十九日 晉武帝純孝性成,三代以下不多得。《禮志》中載其答諸臣請復膳易服詔云:吾本諸生,家傳禮來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於所天?上陵詔雲,此上旬先帝棄天下日也,便以周年,吾榮瑩當復何時一得敘人子之情邪?答諸臣請不服衰詔云:亦知不在此麻布耳,然人子之思,為欲令哀喪之物在身,蓋近情也。又云:患情不能跛及耳,衣服何在?答群臣請除太后喪詔云:不能篤孝,勿以毀傷為憂也,誠知衣服末事耳,然今思存草土,率當以吉物奪之,乃所以重傷至心,非見念也。其言皆真摯可味。漢文短喪,意以便民,後遂不知其本。晉武能以身率先,毅然行之,而當日群臣必奪其志,不知是何肺腑也。試問降膳素衣,人主行此於宮中,何損於天下之事?而諫者動以海內未平,萬幾事殷為言。其時首列名者太宰司馬孚太傅鄭沖太保王祥太尉何曾司徒司馬望司空荀ダ。孚司馬氏所稱名德,沖祥曾ダ皆當時所謂至孝也,而力強其君以從短喪,忠孝之道,如是而已矣。其後杜預造皇太子短喪之議,謂天子古無行服三年之制,高宗諒ウ者,除服而不言,故不雲服喪三年,而雲諒ウ三年,明不復寢苫枕土,以荒大政也。夫既雲百官總己聽於冢宰,則固不聽政矣,言且可以不言,而身不可以行服,遁辭害理,可謂無人心者也。又引翟方進自以身為漢相,居喪三十六日而除,明國典之不可腧,而況於皇太子?是所謂飲狂藥以藥人也。頂之經學,從可知矣。王彪之議喪終,遇閏即當先除,不宜取閏以腧期限,而以博士吳商謂當俟閏終,小官之言不足准,則蒙面喪心,出此叢土,此其為桓溫草廢海西奏,故能悍然不疑。而當時史臣,猶夸其朝服當階神采毅然也。典午之世,名教埽地,深可悲哉! 十月二十三日 《四夷傳》序論皆佳。《桓玄傳論》備言帝王之興,必有符瑞,而玄無之,故敗。此等鄙識妄言,污之信史,深為可笑,蓋又出許敬宗李義府輩奴才之筆耳。其言玄之生有大星墜於盆,如二寸火珠,其母馬氏以瓢接取吞之,遂有娠。夫二寸之大,既不可吞,星火鑠金,豈敢入口?馬氏溫之孽嬖,並非異人,揆之情理,萬無此事。且玄驕淫狂豎,絕無才能,乘晉不綱,反覆得利,竟行篡竊,旋致殲夷。觀其行事,昏惰恆怯,鄙陋詐偽,不特羿卓所羞稱,亦為殪莽所不取,晉之豺狼,桓之梟獍,不祥莫大,厲氣所鍾,而猶夸其誕生,詫其奇異。蓋以當日桓氏門客如王謝之徒,妄相造飾,而玄又小有文藻,自稱名士。篡立以後,卞殷醜類,導諛獻媚,作此禎符,以偽孽之盜干,比賊莘之降瑞,豈知燕卵本可吞之物,大星非下咽之需,史臣載之,無識甚矣! 十月三十日 劉元海僭位時,下令稱紹修三祖之業,追尊蜀後主為孝懷皇帝,立漢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案五宗者,文帝太宗、武帝世宗、宣帝中宗、明帝顯宗、章帝肅宗也。元帝號高宗,成帝號統宗,以議出王莽,中興時已去之。(宣帝中宗之號,亦莽所議加,故光武時復特詔追尊孝宣皇帝為中宗,後漢書本紀中特書之,以見非用莽之議。)和安順恆四帝,亦有穆恭敬威四宗號。董卓時因蔡邕議四帝無功德,亦去其號,故元海此令,自高帝光武外,亦止舉文武宣明章五帝功烈之盛,所謂五宗,無可疑矣。惟三祖則漢自高帝號太祖、光武號世祖外,無稱祖者。而《王彌傳》載元海謂彌之言,稱昭烈為烈祖。三國時魏吳皆有祖宗之號,(孫堅號始祖,權號太祖。)惟蜀漢昭烈以天下未一,謙而不居,疑烈祖之號亦元海所追尊,與諡後帝為孝懷同出一時,史失載耳。(漢高號太祖,諡高皇帝,而史記漢書皆於紀首即僻高祖,以下亦俱作高祖。不知何故也。劉元海自以承漢後,此令首雲昔我太祖高皇帝,固未嘗誤,其下言高祖以下者史文耳。)劉氏《載記》論曰,懿彼武王,殷之列辟,載旆乘時,興兵誓野,投焚既隕,可以絕言,而輕呂旁揮,彤弧三發,豈若響清蹕於常道之門,馳金車于山陽之館。故知黔首來蘇,居今愛古,白旗陳肆,古不如今。是謂曹丕司馬炎賢於武王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唐史臣許敬宗輩雖謬妄,不至於此。其為此言,蓋為唐之待鄯公地,故不覺其辭之悖也。然陳留王終晉之世,禮極優崇,朝會位在皇太子上,三代以後,晉之待曹氏,床之待柴氏,可謂厚矣。(晉與趙宋國勢最弱,亂亦最甚,而曹柴兩姓,卒無風塵纖芥之警,盜賊亦未有假之以生心者,然則大公為心,報固不爽,其動以禁防前代為言者,胡弗思哉。) 十一月初三日 《晉書》於石氏慕容苻姚諸人,皆先舉其所居郡縣,而後系之曰羯人或鮮卑人或氐人或羌人,獨於劉元海曰新興匈奴人,僅舉郡而無縣,於例既不書一。且四夷傳言魏武分匈奴為五部,左部居太原故茲氏縣,北部居新興縣。(此縣字衍。)元海《載記》亦云左部居太原茲氏,北部居新興。元海為左部人,世為左賢王,領左部帥,則當為茲氏人,非新興人矣。茲氏魏時改屬西河郡,晉時西河為國,移治茲氏,改茲氏曰隰城。是元海當曰西河隰城匈奴人,於例方合。 《四夷傳劉元海》、《載記》兩茲氏,官本俱改曰泫氏,蓋以《地理志》晉時太原無茲氏,而上黨有泫氏也。不知泫氏自漢及晉皆屬上黨,未嘗屬太原。茲氏兩漢志皆屬太原。晉時所屬既移,縣名又改,故《四夷傳》曰太原故茲氏縣,加一故字,明爾時已無此縣也。泫氏今山西澤州府高平縣,茲代今山西汾州府汾陽縣及孝義縣地。《載記》曰建武初南單于入居西河美稷,今離石左國城即單于所徙庭也。案後漢西河郡本治離石,《晉志》西河統縣四,尚以離石居首,離石今汾州府之永寧州及臨縣地。左國城在永寧州東北二十餘里,左部城在孝義縣南,慶稷廢縣在汾陽縣西北,明元海家世所居,不出今汾州府境。故元海初為離石都尉,(此據前趙錄,載記作北部,蓋誤。)後始僭位,亦都離石,其不當作泫氏明矣。 《三國志》、《魏武帝紀》建安二十年省雲中定襄五原朔方郡,郡置一縣,領其民,合以為新興郡,明所統有四縣也。(續漢志注引脫兩郡字,遂不可解。)《晉志》言後漢靈帝末,羌胡大擾定襄雲中五原朔方上郡等五郡,並流徙分散,建安二十年,始集塞下荒地,立新興郡。闞□《十三州志》、《元和郡縣誌》所言略同。其所領縣仍有定襄雲中之名,改五原為九原,亦仍秦時之舊,以九原為郡治,(漢時五原郡,所統本有九原五原兩縣。)而九原定襄皆移置於太原陽曲縣界,非漢時故地矣。(漢故陽曲縣。為今忻州地,非今太原郭下之陽曲縣也。)晉時新興郡統縣五,惠帝改為晉昌郡,今山西忻州及所屬定襄縣保德州、太原之岢嵐州及嵐縣、大同府之大同縣、甯武府之五寨縣,皆其地也。 十一月初六日 校《晉書》、《隱逸傳》一卷,此傳至四十人,又附傳者二人,頗不寥寂,蓋以世亂方甚,又士尚清談,玄宗多悟,故岩枯澤槁,較為多耳。孫登范粲陶潛尤其眉目,非唐宋以下人所及也。序論皆拙劣之至,讀之邑邑。 十一月十九日 校《晉書》王祥王覽鄭沖何曾何劭石苞石崇傳一卷,此傳極狀祥沖曾之浮湛固位,史文之微婉者。曾傳備引傅玄《傅子》中語,嘆曾之為大孝,而下歷著曾行事之丑,又以旁見玄之為人,亦可想而知也。蓋曾與傅嘏荀ダ同為司馬之死黨,曹氏之賊臣,而卻自居正人,不歸賈充等下流之惡,故史特著之。祥雖彼善於此,然傳載其高貴以祥為三老日,雲祥几杖南面以師道自居,未識其所謂道者何道也二語,言外之意,不堪其丑。王氏鳴盛論《晉書》此卷,與《後漢書》、《胡廣傳》同一筆法,有識哉。 十一月二十六日 校《晉書》、《孝友傳》一卷,《忠義傳》一卷。《孝友傳》中如劉殷王延,後皆仕於劉聰,王伯厚以為譏。然晉人如王祥何曾苟ダ皆稱至孝,而皆不忠於魏;曾頡至佐晉以傾魏,於殷延何責焉?祥與延皆為後母所虐,皆有盛冬求魚得於冰上之事,而延能死劉氏靳准之難,效子胥抉目之言,較之休徵,加一等矣。 嵇紹與王裒不可同年語也,裒父儀雖為司馬昭所殺,然哀本昭之司馬,因軍敗不自請罪,而反歸罪於昭,因以致死,非不順昭者也。裒本可以仕而不肯仕,所以為孝也。紹父康則以不黨司馬氏而死,紹之所處,當與諸葛靚同,觀靚之事,則紹必不可為晉臣矣。山濤勸紹以仕,此竹林之績風,清談之結習也,紹幸以一死蓋之,既仕則宜死也。《晉書》以裒入《孝友》,以紹入《忠義》,而論中以兩人並衡,謂趣異而理同,又引《左傳》天可讎乎之言,非也。守父之志而不仕,安得謂之讎乎? 嵇含之《吊莊周文》,可為破一代之膏肓,繢末流之毛髮,與王沈之《釋時論》、魯褒之《錢神論》,皆有晉之蓍龜也,季世不綱,險訁皮顛倒,千古一轍,讀之可嘆! 十二月初十日 夜校《晉書》王遜至朱序傳一卷。遜以功名終,未嘗敗衄,不當入此卷中。羊鑒一無事跡,惟有討徐龕一事,不足立傳也。 十二月十一日 《晉書》、《劉毅傳》,載毅罷江州軍府之奏,下雲於是解悅毅移鎮豫章,悅者,庾悅也。按《宋書》、《庾悅傳》作解悅都督將軍官,移鎮豫章,《宋書》是也,移鎮豫章者乃悅而非毅。悅本以建威將軍兼督豫州司州等六郡,為江州刺史,治尋陽。毅以其時所督軍府鱗次,而江州地險民疲,置軍多費,故奏罷之,而悅遂解將軍及所督豫司兩州之郡,但以江州刺史移鎮豫章,豫章本江州所屬郡也。晉代以來,刺史兼都督者得專生殺,其次為監,皆持節,而往往以此州刺史兼督彼州,其權重有至八州十州十六州者,而各州仍各有刺史。又一州所屬之郡,亦彼此分割,有一州而數人分督之者,並有一郡而數人兼督之者。其別有使持節都督持節督假節監三等,悅雖解軍府,而刺史如故,故《宋書》下雲,悅不得志,疽發背,到豫章少日卒也。毅本以都督豫州揚州為豫州刺史,鎮姑孰,(晉屬於湖縣,今安徽太平府當塗縣。)地逼建康,雖名藩鎮,實執朝權。故劉裕討盧循,以毅知內外留事,又轉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都督,乃加督江州而非蒞江州也,故毅奏有所統江州之語。其後毅為都督荊甯秦雍司(晉書誤作四,從錢氏大聽說改正。)州荊州刺史,始去朝廷,故下雲既出西藩,雖上流分陝,而頓失內權也。若豫章則在晉時為外郡,非形勝地,豈得以毅居之?而《晉書》又雲奪悅豫章,何其謬也。唐人修《晉書》,不明當時官制,顛倒增改,於前後事語,亦不一相檢竅,蓋官書之疏,史館之陋,向來如是。至毅此奏,雖銜庾悅夙恨,然其言實切事勢,不愧經國,故晉宋《書》皆全載之。毅備經悅挫辱,而此奏尚稱悅甚有恤民(晉書作恤隱,唐避太宗諱。)之誠,且僅解其軍府,不失以直報怨。《晉書》謂其褊躁如此,則以毅與裕不平而悅為裕黨,故宋人歸罪於毅,而唐人沿之,此又讀史者所當知也。 十二月十三日 夜校《晉書》周處周訪兩家共一卷,是正十餘條。其《周訪傳》有雲賊率(即帥字。)杜曾摯瞻胡混等迎第五猗奉之。考《世說》、《言語篇》摯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將軍戶曹參軍,復出為內史,別王敦云云,注引摯氏《世本》,稱瞻為太常虞兄子,高亮有志節,以言辭忤王敦,左遷隨郡內史。後知敦有異志,建興四年與第五猗據荊州以拒敦,為敦所害。是瞻固晉之忠臣矣。第五猗受愍帝之命,由侍中出為荊訓刺史,時元帝已有江表之地,而長安旋沒於劉聰,愍帝被虜,猗特不順於元帝,與華軼周馥同科;元帝之討滅猗等,正與漢光武之殺謝躬無異。而《晉書》、《元帝紀》遽書猗與杜曾同反,已為乖誤;至王敦此時方為元帝所倚信,未有反跡。要之摯瞻自以忤敦而死,而名為賊帥,何其謬耶?予校此書,不特正定疑誤,多錢王二君所未及,其間發潛誅隱,別白是非,每足祛千載之蒙,惜當世能讀之者少耳。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九月二十四日 校《晉書》列傳劉毅至何攀一卷,劉頌李重傳一卷。毅傳有云:漢魏相承,爵非列侯,則雖沒而高行,不加之諡,至使三事之賢臣,不如野戰之將。此漢晉禮志皆所未載。王厚齋輯《漢制考》及近人孫頤谷《讀書脞錄》中補輯數條,皆亦未采及也。 九月二十七日 校《晉書》傅元傅咸傅只傳一卷,皇甫謐摯虞束皙王接傳一卷。《摯虞傳》雲,時太廟初建,詔普增位一等,後以主者承詔失旨改除之。虞上表曰:臣聞昔之聖明,不愛千乘之國,而惜桐葉之信,所以重至尊之命也。前乙已赦書,遠稱先帝遺惠餘澤,普增位一等,驛書班下,被於遠近,莫不鳥騰魚躍,喜蒙德澤。今一旦收既往之詔,奪已澍之施,臣之愚心,竊以為不可。案仲洽此奏,深明國體,此予於去年十一月穆宗以天花將愈加恩王公大小臣工,十二月穆宗晏駕,王等請追收前命,兩宮從之,竊議以為雖見諸大臣之忠悃,而於國體非宜。倘以爾時或驟晉宮銜,或優遷爵秩,至賞雙眼花翎者十餘人施恩太過,則何不讓之於先,而乃辭之於後。且其中有特予遷官者,使奉詔後已得升除,亦將更貶之乎?謂當臣下懇請撤銷,而朝廷下詔,以大行有命,不復追奪,方為兩得也。 九月二十八日 校《晉書》列傳解系至賈疋一卷,愍懷太子傳一卷,陸機陸雲陸喜傳一卷。解系解結繆播索靖皆晉之忠臣,而與孫旃孟觀牽秀張方等逆亂之人同卷,善惡溷淆,莫此為甚。即皇甫重閻鼎賈疋,亦恥與為列焉。李含夙有清名,為郭弈傅咸等所稱重,而反覆樂禍,首倡亂端,西晉之亡,實含成之,與漢末賈謝,情罪無異,跡其悖逆,較張方凶豎,尚加一等也。 《山濤傳》雲,濤志必欲退,因發從婦弟喪,輒還外舍。《傅咸傳》雲,時司隸荀愷從兄喪,自表赴哀,詔聽之而未下,愷乃造楊駿。咸奏愷同堂亡隕,方在信宿,聖恩矜憫,聽使臨喪,詔未下而便以行造,急諂媚之敬,無友於之情,宜加顯貶,以隆風教。張輔傳,梁州刺史楊欣,有姊喪未經旬,車騎長史韓預強聘其女為妻,輔為中正,貶預以清風俗。夫從兄及姊之喪,以今日論,雖賢士大夫未聞變服,人亦無從知之。至古人嫂叔無服,況從弟婦喪,何關倫紀,而當時重之如是。蓋晉雖承魏之敝,尚風流而忘名節,君臣大義,多不復知,而私家禮法猶嚴,清議猶峻,非後來之所及也。(傅咸張輔兩條,日知錄亦引之。) 九月二十九日 校《晉書》列傳,卻說阮種華譚袁甫傳一卷,是正四條。卻說傳,說自言賢良對策第一,而阮種傳先雲種與卻說及東平王康俱居上第,後更廷試,又擢為第一,則說非第一矣。然細竅之,蓋初試說第一,更試種為第一也。說拜議郎,種初除尚書郎,漢晉凡舉賢良方正直言對策第一者,多拜議郎,則說為第一信矣。種傳又擢為第一,又字蓋乃字之誤。(汲本作及,官本作又。)說種康三人居上第,猶世所稱三鼎甲也。其更試,猶今之覆試也。當日晉武慕法兩漢,特舉賢良,而種傳言毀譽之徒或言對者因緣假託,帝乃更延群士,廷以問之,蓋庸瑣之徒,護持資格,惡聞異,樂守故常,固自古而然也。國朝康熙之初,聖祖仁皇帝特開博學宏詞科,優禮備至,而吏議猶力抑之,其授官皆出特旨。然由布衣進者五人,西河子德,幸即告歸;竹奼稼堂,終以獲譴,一時哄然,有野翰林之目,古今一轍,可嘆也夫! 九月三十日 閱《晉書》。勞季言謂《周處傳》中弱冠為鄉里所患及入吳尋二陸事,采自《世說》。以處傳及《陸機傳》孜之,處長於機二十五歲,知小說妄傳,非事實也。此真善讀書者,因此並可證世傳陸機所《周處碑》亦偽作。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十二月十九日 ◎宋書(梁沈約) 《宋書》、《夷蠻傳》中因西南夷諸國皆事佛,遂及晉以後佛教之盛衰,朝制之崇抑,並傳宋世名僧道生慧琳慧嚴慧議摩訶衍等,此史家因事附見,其法最善。六朝以來,釋教盛行,多有關於時事,沒之不見,既為非實,而《魏書》特立《釋老志》,亦為非體,惟類敘之法最宜。後人不用此法,於是唐修《晉書》,以鳩摩羅什單道開佛圓澄入《藝術傳》;《舊唐書》以一行玄奘等入《方技傳》,已為不妥,而東晉之道安支遁竺法深等,遂致無類可歸,《新唐書》並不載玄奘,而梁之實志亦並無傳。儻如《宋書》之法,即禪教之始,南北之宗,亦可因文敘述,史家所不宜略也。(舊唐書於神秀傳,附敘達摩至惠能神秀南北宗之分未為不善。惟以神秀等入方技傳。終未安。趙雲松謂方者方外也。是忘漢志以方技指經方矣。)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十一月初一日 《宋書》、《魯爽傳》,義宣初舉兵召秀,(爽之弟。)加節進號征虜將軍,當繼謀之俱下。《官本考證》雲謀南監本作湛,謂徐湛之也。慈銘案,徐湛之非義宣黨,且早為元兇所殺,湛字亦不得誤作謀,蓋當作諶,謂義宣參軍劉諶之也。《義宣傳》言遣諶之等率軍下就臧質。《臧質傳》言義宣腹心劉諶之,南監本正作諶。此傳未出劉諶之姓名,因《臧質傳》屢見劉諶之,而此傳系質傳後,遂略其姓,亦是休文疏處,或傳寫所脫,北監本汲古本遂皆誤諶作謀,官本悉據北監。作考證者,因見此傳上文有元兇謂秀曰我為卿誅徐湛之之語,遂不辨其前後文理,而以徐湛之當之,可笑甚矣。又此傳雲益州刺史劉秀之遣軍襲江陵,秀擊破之,義宣還江陵,秀與共北走,眾叛且盡,秀向城上射之,中箭赴水死。《官本》作秀之向城上射之,多一之字,蓋以為劉秀之也。案劉秀之為益州刺史,此時何由入荊州,而魯秀亦不能至益州。且北走者尚有義宣,則射死者果何人?自城上射下,亦不得雲向,蓋傳文本當作秀向城,城上射之,脫一城字耳。義宣傳言,義宣走未出郭,眾散盡,夜還向城,則秀當亦走回荊州。時竺超民已志在歸順,為荊州城守,故從城上射之。觀義宣之還,超民即送入獄,則秀可知矣。北監本多妄改,大略如此,而《官本》誤因之。 十二月初一日 夜閱《宋書》謝靈運《山居賦》、《齊書》張融《海賦》,二賦實六朝奇作,而諸奪太多,張賦尤甚,不可句讀,苦無善本校之。 十二月初二日 《南史》、《臧質傳》,質走至尋陽,焚府舍,載妓妾入南湖,摘蓮瞰之。案《宋書》質傳,質自尋陽載妓妾西奔,使所寵何文敬領兵居前,至西陽,太守魯方平誑文敬棄眾而走。質往投妹夫武昌太守羊沖,既至,沖已為郡丞胡庇之所殺,無所歸,乃入南湖,逃竄無食,摘蓮瞰之。《南史》載妓妾下當有脫文,延壽不至疏略如此也。入南湖下逃竄無食四字,亦不可省。 《宋書》、《沈慶之傳》,慶之既為前廢帝所殺,贈侍中太尉如故,諡曰忠武公。太宗即位,追贈侍中司空,諡曰襄公。《南史》同。案明帝之贈反較廢帝為下者,以泰始初於景和之政一切反之,故其時諸臣存者,官爵一例削退,見沈攸之等傳。(攸之廢帝時封東興縣侯,太宗即位,以例削封。)慶之先於孝武時授司空,固辭,至廢帝時拜太尉,故明帝轉以司空為贈而去其太尉也。惟慶之本封始興郡公,嘗以始興優近,求改南海郡,孝武不許,而明帝泰始七年改封蒼梧郡公,則似有意貶下之,猶襄之諡亦遠遜忠武也。 沈攸之人不足數,然其起兵實忠於宋。《南齊書》、《張敬兒傳》載攸之與齊高帝絕交書,其辭甚直。《宋書》、《攸之傳》不載,然猶載其與武陵王贊一書,猶足見其本心。《南史》皆削之。惟《宋書》載齊高帝討攸之時,尚書符征西府一檄,《南史》亦削之,是也。攸之起兵,與魏之母邱儉諸葛誕情事正同,而檄文起處,適引儉誕為比,可發一噱。《南齊書》、《柳世隆傳》亦載此檄而去其首數行,豈蕭子顯悟而刪之歟?然子顯為齊高之孫,而敬兒傳備載沈《書》及高帝答書,此直道之在人心也。高帝答書,周彥倫所為,見《南齊書》、《彥倫傳》,《南史》亦略之。嘗謂絕交書及答書宜全入攸之傳中。 《宋書》、《謝靈運傳》,靈運《山居賦》有兩瞀通沼語,錢竹汀謂瞀字字書所無,訪之通人,亦無知者。案此賦自注中屢言前瞀後瞀,則必非誤字。又《南齊書》、《周彥倫傳》,彥倫為山陰令,縣舊訂滂民以供雜使,彥倫力言滂民之困,又有上虞以百戶一滂大為優足之語,滂民亦不知何解,蓋皆當時吾越方言也。 《宋書》、《臧壽傳》隨府轉鎮南將軍,《傅隆傳》年四十始為孟昶建威將軍。案兩將軍俱當作參軍,各本皆誤。 《宋書》、《謝瞻傳》,弟嚼,幼有殊行,所生母郭氏久嬰錮疾,恐僕役營疾懈倦,躬自執勞。為母病畏驚,微踐過甚,一家尊卑,感嚼至性,咸納屨而行。案微踐過甚者,謂踐屨甚微,恐以行步聲驚其母也,六朝每有此等句法。故下雲家人咸納屨而行,其情事如見。汲本南北監本皆同,而《南史》誤作母為病畏驚而微賤過甚,《官本》遂據以改《宋書》。試思上已雲所生母,則自非正嫡,不必又言微賤,且妾婢皆為微賤,亦不必雲遇甚,而於下家人咸納屨行語意亦不貫矣。 《宋書》、《孔季恭傳》,季恭子靈符,入為丹陽尹,山陰縣土境褊陝,(俗作狹。)民多田少,靈符表徙無貲之家於餘姚鄞貿阝三縣界,墾起湖田,此可見吾邑人丁之盛,六朝已然也。其《傳論》雲,會土帶海傍湖,良疇亦數十萬頃,膏腴上地,晦直一金,杜之間,不能比也。此可見吾邑田價之高,古今如一也。 《宋書》、《孔琳之傳》,言今世惟尉之職,獨用一印,至於內外群官,每遷悉改,終年刻鑄,喪功消費,是六朝以前易官即易印。近儒紛紛考竅,或據《漢書》、《朱買臣傳》以為一人一印,或據《後漢》、《馬援傳》注,以為官不易印,蓋未檢此傳也。 《宋書》、《魯爽傳》,爽版南郡王義宣雲,丞相劉今補天子名義宣。爽奉武夫,樂亂自不必言,而孔琳之於晉安帝時論鑄印事,亦云官莫大於皇帝,此萬非後世所敢言者也。黃架洲《明夷待訪錄》謂古者天子位高冢宰一等,故天子崩,冢宰攝政,固非駭人之論耳。 《宋書》、《蔡興宗傳》言右衛將軍王道隆詣興宗,不敢就席,良久方去,竟不呼坐。因及元嘉初中書舍人狄當(當作秋當。)詣王曇首、中書舍人王弘詣王球二事,王弘乃曇首之兄,球之從祖兄,為元嘉功臣之首,位司徒太保,勛貴莫二,必無人敢與之同名。而《南史》作弘興宗。其下又雲弘還,若弘既是姓,則下之還,應稱名,蓋皆誤也。《南史》、《王球傳》作徐爰,差為得之。爰後在孝武時兼著作,修《宋書》,而在元嘉時則權寵未盛,蓋爰誤作宏,又轉為弘,《宋書》復因上言王曇首,遂訛王弘。《南史》因在《蔡興宗傳》遂謁作弘興宗。要皆傳刻之諳,非沈李之誤。 《南史》、《江柘傳》,弟祀字景昌,位鎮北長史南東海太守行府州事。案上言祀在明帝時已由衛尉作侍中,鬱林時與始安王遙光尚書令徐孝嗣等稱六貴,與柘同見殺,安得謂終於長史太守。考《南齊書》雲,祀初為南郡王國常侍,歷高祖當作高宗。驃騎東閣祭酒秘書丞、晉安王鎮北長史南東海太守行府州事,是皆謂其歷宮耳,《南史》省去數語,遂於官制不明。 《南史》之改並宋齊諸書,誠多未善。於《宋書》所載朝章國故,刊落尤多,《南齊書》中關係之文,亦多刪削。惟其與氏族連合為傳,則別有深意,殊未可非。蓋當時既重氏族,而累經喪亂;咱牒散亡。北朝魏收《魏書》猶多子姓合傳,南朝則沈約蕭子顯姚思廉等,專以類敘,於兄弟子姓,分析太甚,李氏故力矯之。其書本為通史之體,與八書各自行世,故先以四代帝紀,次以四代后妃,而各代列傳,又皆先以諸王,其諸臣則有世系者皆聯綴之,以存譜學。若欲孜時代先後,則區分類別,自有本書,固並行不悖者也。大凡古人著述,須細推其恬,不可率爾譏之。 十二月初七日 《宋書》、《世祖紀》雍州刺史海陸王休茂殺司馬庾深之舉兵反,義成太守薛繼考討斬之。《官本考證》,萬承蒼曰,按休茂傳,薛繼考乃為休茂盡力之人,而此紀忽以為討斬休茂,何悖謬若此。《南史》作參軍尹元慶起義討之,殆是其實。慈銘案,本書休茂傳,言繼考初為休茂盡力攻城,及元慶起義,斬休茂,繼考以兵脅行府州事劉恭之作啟事,言繼考立義,(今本宋專止義上脫繼孝二字。)自乘驛還都,因得封賞,尋事泄伏誅。是當日本以為繼考起義誅休茂,記注因而書之,後雖事泄而國史竟不追改,休文亦遂仍之,此亦可證沈書多本徐爰之舊。《南史》於休茂傳甚略,但載元慶之禽斬休茂,不言繼考事,而本紀亦改為元慶,此是李氏之細密處。《宋書》言繼考先以冒功封侯,後雖被誅,而亦不言封賞元慶,蓋尚有脫文也。萬氏不一考《宋書》休茂傳,《南史》亦僅觀本紀,故尚為疑辭,而人誤以斬之為討之,反詆休文為悖謬,亦可笑矣。 《宋書》、《前廢帝紀》永光元年八月庚午以尚書左僕射顏師伯為尚書僕射,《官本考證》萬屢曰:一本上尚書下無左字,下尚書下有左字,兩本皆誤也,當作以尚書右僕射顏師伯為尚書左僕射,下雲以吏部尚書王景文為尚書右僕射,即代師伯之任。慈銘案,前一年十二月乙酉,已書以尚書右僕射顏師伯為尚書左僕射,何此復重出乎?考《南史》十二月乙酉下作以尚書右僕射顏師伯為尚書僕射,無左字,次年八月庚午下,作以尚書僕射顏師伯為尚書左僕射,與萬氏所指一本同。師伯傳雲,大明七年補尚書右僕射,廢帝即位,又遷尚書僕射,領丹陽尹。廢帝欲親朝政,發詔轉師伯為左僕射,以吏部尚書王景文為右僕射,奪其京尹,又分台任,師伯始懼。據《晉書》、《職官志》尚書左右僕射,經魏至晉,迄於江左,省置無恆,置之則為左右僕射,或不兩置,但曰尚書僕射,是僕射不必左右相代也。師伯於孝武世為右僕射,其時尚有劉遵考為左僕射,及遵考遷後,師伯遂專任省事,故師伯傳雲師伯輔幼主,尚書中事悉以委之也。及以右僕射遷僕射,是時無左右也。至是以師伯為左僕射,而以王景文為右僕射,所謂分其台任也。尚書本為省,而六朝以來台合事皆綜之,故僕射遂為宰相之職。此下誅尚書僕射顏師伯,僕射上當加一左字。《南史》此紀上下文及師伯傳皆不誤。《宋書》汲本監本傳刻垃誤,萬氏見一不誤之本,不能考正,而反妄辨其是非,所謂書愈校而愈廣矣。 《宋書》、《順帝紀》升明元年征西大將軍荊州刺史沈攸之進號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句)尚書左僕射中領軍鎮軍將軍南兗州刺史齊王(即蕭道成,休文諱其名,皆追稱齊王。)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刺史如故,句中書令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撫軍將軍劉秉為尚書令加中軍將軍。慈銘案,其時王僧虔為中書令,(見齊書僧虔傳。)而《宋紀》例不書中書令之除代,蓋不重其官。袁粲以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為尚書令,蒼梧王時四貴輔政,以粲為首,褚淵次之,劉秉又次之,蕭道成又次之。至是以道成獨與其下謀弒蒼梧,迎立順帝,遂擅大權錄尚書事,南朝所謂錄公而尚虛尊粲等,以粲為司徒而己為司空處其下。此紀中書令當作尚書令,而開府儀同三司下有脫文,當日尚書令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袁粲為司徒中書監,(句)中書監護軍將軍褚淵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傳寫者以上下兩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文相涉,遂致中脫耳。粲官司徒在司空上,而尚書令在錄尚書下,故去尚書令代褚淵為中書監,而淵代粲為衛將軍,劉秉代粲為尚書令也。《南史》、《順帝紀》敘沈攸之蕭道成進官後雲,以袁粲為中書監司徒,以褚彥回為衛將軍,劉節彥(秉之字,李氏避唐世祖曬嫌諱。)為尚書令,而褚淵以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見《南齊書褚淵傳》。 十二月十二日 校《宋書》,讀顱覬之《定命論》,(其弟子願所作。)周朗報羊希書,上世祖言事書,鄧琬為晉安王子勛詩太宗檄,太宗命台臣與袁ダ書,皆六朝文之佳者。王微與江湛與從弟僧綽與何偃三書,皆歷落有古致,於六朝別一蹊徑,惜請奪已甚,多不可讀。沈約謂微為文古甚,頗抑揚,微亦自言文詞不怨思抑揚則流澹無味,今雖甚脫誤,而兀傲自喜之意,猶可想其宗旨。其告弟僧謙靈文,沈折曲至,無意於文而文尤佳,令人不忍卒讀也。謝晦上太祖兩表,激烈簡至,其詞甚直,足以推見當日情事實由王華兄弟構陷,晦與徐傅本心可原。《南史》慨從刊落,皆為非是。 《宋書》、《百官志》尚書令任總機衡,僕射尚書分領諸曹,左僕射領殿中主客二曹以下,言吏部等六尚書領某某曹而獨不及右僕射。據《晉書》、《職官志》雲,祠部尚書常與右僕射通職,不恆置,以右僕射攝之。若右僕射闕,則以祠部尚書攝知右事,是《宋志》左僕射領殿中主客二曹句下有脫文,當取《晉志》補之。因右僕射領祠部尚書之職,故下列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實有六尚書,而總之曰五尚書二僕射一令,謂之八坐;以祠部尚書即右僕射,故止曰五尚書也。若僕射止有一人,則置祠部,尚書有六而仍為八坐也。 《宋》、《百官志》中書令一人,中書舍人一人,中書侍郎四人,中書通事舍人四人。慈銘案,中書舍人一人,當據《晉志》改作中書監一人,今各本皆誤。六朝止有中書通事舍人,無單稱中書舍人者。晉宋兩志所敘皆甚明。史有徑曰中書舍人者,省文耳,至中書有令有監,自魏文帝始置,垃機密,至晉彌重,權在尚書令上。故苟勖自中書監遷尚書令,以為奪我鳳凰池也。東渡以後,任專尚書,於是中書監令或止設一人。至宋世而中書監或特以為重臣之加官,中書令之授益輕,如傅亮何尚之皆由中書監令轉尚書令,孝武以尚書令袁粲為中書監開府儀同三司領司徒,而加護軍將軍褚淵尚書令,淵固辭,粲亦辭領司徒,乃復以粲為尚書令,而淵為中書監,此其輕重較然已明,而中書令則孝武以後尤輕其選。如何戢在順帝時已為中書令,(見南齊書何戢傳,蓋代王僧虔。)至齊高帝時為吏部尚書,帝欲加以散騎常侍,而褚淵不可;張緒於高帝初已為中書令,帝後欲以為僕射,而王儉不可;蓋幾與黃散相出入矣。《宋志》此下雲漢成帝改中書謁者令曰中謁者令,罷僕射,今各本俱誤作罷謁者,亦當據《晉志》改。 宋稱荊州為陝西,《宋書》、《蔡興宗傳》雲,興宗出為南郡太守行荊州事,外甥袁ダ曰:舅今出居陝西。《鄧琬傳》雲,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練甲陝西。《王弘傳》、《謝晦傳》亦皆稱荊州刺史為分陝。蓋江左以揚荊二州為極重,比周之二伯分陝,以揚州為東陝,故以荊州為西陝也。 《宋書》、《張劭傳》,子敷演敬,《南史》敬作鏡,蓋趙宋避太祖之祖諱敬,故改為鏡,《宋書》則改之未盡也。《官本》乃俱改為鏡,又載之於考證,以示其校改之精,豈知爾時人無有以鏡為名者乎。 《宋書》、《張劭傳》本亡,後人雜取《南史》等書補之,故劭子敷,兄子暢,皆別有傳,而此卷劭傳後復重出敷傳,言敷因父亡毀瘠成疾,伯父茂度譬之,敷益感慟,絕而復甦。茂度曰,我比止汝,而乃益甚,自是不復往,未棋年而卒。此傳未字誤作來字,卷六十二《張敷傳》自作未而卒,《南史》亦同。《官本考》證萬承蒼乃力辨往來二字連文之誤,謂來當作未,而不一引本書及《南史》,何煩辭費耶?又但言暢傳重出,而不知敷亦自有傳,可謂粗疏矣。乾隆初武英殿刻諸史惟《史記》、《漢書》出齊氏召南手,故校勘較精,考證亦最可觀,《舊》、《新唐書》全以沈東甫之《唐書合訂》為據,亦頗有校正。《後漢》、《三國志》已為可笑,然有何義門校本,尚能是正數條。至《晉書》以下,則自鄶無譏矣。《宋書》全出學士南昌萬承蒼手,《南齊書》全出知州華亭王祖庚手,彼二人者,無論其學與識,視沈蕭霄壤,即文章亦不中作奴僕,而所作後跋,皆痛詆二書,無恥甚矣。 十二月十三日 夜點閱《宋書》、《禮志》。其讀時令條內,引《魏台雜訪》曰:前後但見讀春、夏、秋、冬四時令,至於服黃之時獨闕不讀令,不解其故。案高堂隆撰《魏台雜訪儀》三卷,隋唐《志》皆同。而《晉書禮志》引此事作魏明帝景初元年通事白曰前後云云,疑景初元年通事白曰八字是《雜訪儀》原文,不解其故下亦當有令升答辭,而晉宋《志》皆略之也。 光緒丙戌(一八八六)八月二十一日 ◎南齊書(梁蕭子顯) 《南齊書》、《高帝紀》,《梁書》、《武帝紀》,皆載系出蕭何,何子鄭定侯延,延後五世為望之,小顏《漢書》注已糾其妄,其偽撰固不待言。惟兩紀載自何至整凡二十世,名位皆同(惟第十二世吳郡太守永,梁書作冰,蓋字形相似而誤。)而《齊書》云:整生即丘令傍,傷生輔國參軍樂子,樂子生皇考承之,字嗣伯(後追尊曰宣皇帝。)《粱書》云:整生濟陰太守結,鎊生州治中副子,副子生南台治書道賜,道賜生皂考順之,齊高帝族弟也。(後追尊曰太祖文皇帝。)是齊梁分支於淮陰令整。按其名字,傍銬為同父兄弟,樂子副子為從父兄弟,承之道賜為從祖兄弟。而齊高帝名道成,其兄名道度道生,不應與其族父同以道字系名,疑《梁書》敘世系,於副子下脫去一代,其人亦當以之字系名。而道賜與齊高帝為族兄弟,則順之乃高帝族子也。疑史文既脫,而後人妄改子字為弟以實之耳。至之字系名,六朝祖孫數世累見者多有,當時習俗,固不拘也。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年)十月初四日 《南齊書》、《孝義》、《吳達之傳》云:河南辛普明,僑居會稽,自少與兄同處一帳。兄亡,以帳施靈座。夏月多蚊,普明不以露寢見色。兄將葬,鄰人嘉其義,賻助甚多。普明初受,後皆反之,贈者甚怪。普明曰:本以兄墓不周,故不逆來意,今何忍亡者余物以為家財。此事吾鄉府縣誌流寓者皆失載。又《韓靈敏傳》云:諸暨東灣里屠氏女,父失明,母痼疾,親戚相棄,鄉里不容。女移父母遠住苧蘿,晝樵採夜紡績以供養。父母卒,親營殯葬,守墳墓不肯嫁。此足為苧蘿生色,府志列女雖已采之,而徵苧蘿故事者,但知西子,不知屠女。 南齊沛國劉子()子瑚(璉)兄弟,立身行事,足為六朝第一流,漢儒之篤實,宋儒之謹嚴,皆不是過。惜皆歷事宋齊,陷二臣之律,二君非慕榮進,子尤無宦情,屢次辭官,難進易退,而當時不以此為嫌,使無宋儒大聲疾呼,嚴其限斷,在三之節,克守者稀矣。二劉若生宋元以後,兩廉俎豆,不當首及之哉。女不以醮二夫為恥,士不以易姓為非,此古人之所難,今人之所易也。 十月初五日 《南齊書》、《陸澄傳》,澄領國子博士,時國學置鄭王《易》、杜服《春秋》、何氏《公羊》、麋氏《穀梁》、鄭玄《孝經》。案下澄與王儉書,謂晉太興四年,太常荀崧請置《周易》鄭注,博士太元立王肅易,元嘉建學之始,玄弼兩立,逮顏延之為祭酒,黜鄭置王,是其時國學已不立鄭《易》,鄭王《易》,當作王弼《易》。王西莊謂置上當有一議字者,非也。澄明言太元取服虔《左氏》,兼取賈逵經,今留服而去賈;太元有《穀梁》麋信注,顏益以范甯,麋猶如故,是諸家已早置矣。 獨乃豚之俗字,始於六朝,《玉篇》尚無此字,《廣韻》始收之豚下。《南齊書》、《江柘傳》江夏王實元妃索煮沌,劉喧曰:旦己煮鵝,不煩復此。今《南齊書》、《南史》各本皆誤作肫,晉宋諸書《南北史世說》屢見獨字。 陸澄與王儉書,極言王弼《易》注之非。其下雲,《左氏》太元取服虔而兼取賈逵經,服傳無經,雖在注中而傳又有無經者故也,今留服而去賈,則經有所闕。案杜預注《傳》、王弼注《易》,俱是晚出,並貴後生,杜之異古,未如王之奪實,祖述前儒,特舉其逢。又《釋例》之作,所引惟深。(王西莊謂此下有脫文是也。)是澄意本欲兼立賈氏,又以杜之注《左傳》特較勝王之注《易》,雖意謂可立,非以為勝賈也。又雲《穀梁》、《太元》舊有麋信注,顏益以范甯,麋猶如故。嘗謂《穀梁》劣《公羊》,為注者又不盡善,恐不足兩立,必謂范善,便當除麋。是澄雖不雲范勝於麋,而意在去麋也。儉答書謂元凱注傳,超邁前儒,若不列學官,(案此下當有春秋二字。)其可廢矣。賈氏注經,世所罕習,《穀梁》小書,無俟兩注,存麋略范,率由舊式。是儉意並不與澄同,而下雲凡此諸義,並同雅論,蓋以《左傳》立杜氏,《穀梁》止立一家,大略如澄議耳。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十二月初七日 讀《南齊書》、《高逸》、《孝義傳》。余最喜讀南北朝時兩流之傳,以其際暴君接踵,亂臣代出,天地睢刺,非此則人道幾乎熄也。然諸史隱逸傳中,亦鮮全節,蕭齊世促,完美尤難。而褚伯玉臧榮緒劉糾庾易宗測諸人,絕意人寰,嚼然雲表。臧劉兩子,實兼孝義。榮緒母喪之後,著適寢論,埽灑堂宇,置筵設席,朔望拜薦甘珍。靈預亡之後,逢外祖忌日,生徒輟講,閉門垂泣,(此事不載糾傳中,且梁書孝義韓懷明傳。)此二事可以補禮經之未及,垂永感之恆規,正不獨庚子陳經,著尊聖之盛典;雲香導磬,想精梵之高蹤耳。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十一月二十九日 ◎梁書(唐姚思廉) 閱《南史》、《隱逸文學傳》並校《梁書》、《文學處士傳》。劉孝標之答劉沼,劉侯既重有斯難云云,乃答書之序,非書也。自《文選》誤收入書類,題為《追答劉沼書》,沿諳至今。考《梁書》、《文學》、《劉峻傳》,明雲峻乃為書以序之曰,以下所載之文,悉與《文選》同。《南史》、《峻傳》削去其文,但云峻乃為書以序其事,皆不誤也。文中絕無答書之語,而人莫之察,可見讀書細心之難。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十月二十四日 ◎陳書(唐姚思廉) 閱姚氏《陳書》。八書中以此及《北周書》為最下。蓋思廉頗拙於文,《梁書》多因其父,經歷兩世,纂集既詳,論議亦美,《陳書》則殊帥帥,且一意主簡,事跡多缺。北周制度文章,多擬古昔,德又志浮美,頗刊綺辭,而綜竅未精,甄審失當,又篇簡殘缺,尤甚他書。然《南北史》多以一家合傳,意重譜系,致代不分,先後失序,故八書必不可少。而八書中尤要者,宋隋兩書;次則《魏書》、《南齊書》、《梁書》。蓋五書皆詳贍有體例,符璽刊落較多也。自明季李映碧、近時童石堂,皆以八書注《南北史》,雖取便披覽,終未允當。竊謂本紀宜用《南北史》,列傳宜用八書而去其重複,平其限斷,除其內外之辭,正其逆順之跡,更以彼此互相校注。志則用《隋書》中《五代史志》,而注以宋魏南齊諸志,庶為盡善矣。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八月初五日 ◎魏書(北齊魏收) 閱《魏書》、《儒林》、《逸士》、《外戚》、《列女》傳。魏世諸儒,謹守師授,尚有兩漢遣風,不似江左六朝,浮華相扇,然多失之固陋。張普惠引經據義,議論侃侃,雖不入《儒林》,其所學所守,魏世一人而已。 夜讀《魏書》李謐《明堂論》(見逸士傳。其駁考工記一堂五室之制為狹小不容,近儒亦多疑之。惟江艮庭謂其誤會九筵七筵為咳堂基之四周,而不知是言一面之修廣是也。)張淵《觀象賦》(見術藝傳,賦有注,蓋自注也。與隋李播天文大象賦可以參看。大象賦亦有注,或雲李台,或雲畢懷亮,或雲李淳風,或雲苗為。孫淵如據孫之綠手寫本刻入續古文苑,顧千里為之校勘,而未及張賦,豈偶忘歟。)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二月初八日 東漢以後,舉士者大率孝廉秀才兩途,孝廉猶唐之明經,秀才猶唐之進士,故孝策經學,秀策文藝。世尚漸偏,以文為重,南北朝遂積重秀才。《魏書》、《邢巒傳》,有司奏策秀孝,詔曰,秀孝殊問,經權異策,邢巒才清,可令策秀。《北齊書》、《李廣傳》,廣求舉秀才,州郡以廣經儒,慮其不嫻文辭難之。《劉晝傳》,晝舉秀才,對策不中,自恨無文藻,乃專意為文。《文選》所載嘯齊王融永明九年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梁任防天監三年策秀才文,皆務尚華藻。北齊《文苑傳》所載樊遜秀才對策,文極贍麗,沿至隋時,杜正倫一家三秀才,甚為當時稱美。至於庸世,遂無人應舉而進士始為極選矣。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二月十六日 《魏書序傳》雲,漢初魏無知封高雇候,子均,均子恢,恢子彥。彥子歆,字子胡,成帝世位終鉅鹿太守,仍家焉。歆子悅,字處德,性沈厚有度量,宣成公趙國李孝伯以女妻焉,位濟陰太守。子子建,字敬忠,即收之父也。《北史》同,而無成帝世及仍家焉六字。案歆為無知之元孫,則成帝為漢成帝無疑,以上承漢初言之,故不別出漢字也。而歆子悅為李孝伯胥,則已在元魏太武文成之世,雖至愚者述其家世,必不致荒謬若此。考《北齊書》、《魏收傳》雲,曾祖緝祖韶父子建,緝韶名與《魏書》、《北史》不同。蓋《魏書》中有脫文甚多,悅與於建當相隔十餘世,為孝伯者乃韶而非悅。《魏書》此卷及《北齊書》、《魏收傳》本皆已亡,後人取《北史》、《魏收傳》前半以補《魏書》,後半以補《北齊》,故書分三史,文字悉同;而《北史》此傳本取收之自序,宋人補綴《北齊書》時,《北史》尚完,故得知緝韶之名,今本《北史》亦脫,遂無可考正矣。 《魏書》卷三十六《李順傳》,後附《李同軌傳》,其文悉同《北史》附其兄《李義深傳》,又《北齊書》、《李元忠傳》後附其宗人愍字魔憐,以豪桀起兵,屢立戰功,至驃騎將軍大都督東荊州刺史,封僑國侯,加散騎常侍。天平二年卒,贈使持節定殷二州軍事,定州刺史。又元忠族叔景遣,亦以任俠聞,與元忠同舉兵於西山,官至使持節大都督車騎將軍昌平郡公,天平初為潁州刺史,被害,贈侍中大將軍開府都督殷瀛二州軍事,殷州刺史,子伽林襲。二人建豎卓然,愍之為南荊州,戰績尤偉,而《北史》皆失載。《北史》卷三十三敘趙郡李氏宗派枝葉,甚為繁碎,乃獨遺此二人,《魏書》亦不載,皆失檢之甚。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二月二十日 《魏書》、《皇后傳》,孝文昭皇后高氏傳,肅宗詔曰:文昭皇太后德協坤儀,美符文姒,作合高祖,實誕英聖。而夙世淪暉,孤塋弗拊,先帝孝感自衷,遷奉未遂,永言哀恨,義結幽明。廢呂尊薄,禮伸漢代。又詔曰:文昭皇太后尊配高祖,拊廟定號,促令遷奉,自終及始,太后當主,可更上尊號稱太皇太后,以同漢晉之典,正姑婦之禮。案此節情事,頗不明皙。禮伸漢代下當有脫文。高后為孝文昭儀,生世宗及廣平王懷而暴薨,或雲馮昭儀所賊,馮昭儀即幽皇后也。孝文追謐高后為文昭貴人。世宗踐阼,追尊配饗,即葬所起陵,號終寧陵,而幽後母養世宗,頗盡慈愛,後以淫亂厭詛,孝文遣詔賜死,然未嘗顯廢,仍以後禮葬孝文長陵塋內。至此蓋黜幽後配廟而以高后獨配,故援漢光武廢呂尊薄之文,其下當述黜幽後及高后改葬之事。又詔曰之上,當有靈太后自為喪主等語。《魏書》及《北史》、《靈皇后傳》云:改葬文昭高后,太后不欲令蕭宗主事,乃自為喪主,出至終甯陵,親行奠遣,至於訖事,皆自主焉,即此詔所云自終及始,太后當主也。以太后為主,故更尊稱太皇太后,以正姑婦之禮。其下雲遷靈櫬於長陵兆西北六十步,蓋高后先葬洛城西長陵東南,而去陵實遠,至是始為拊葬孝文。故詔雲先帝遷奉未遂,以此為成世宗之志也。惟上文已言世宗踐阼,追尊配饗,而此詔仍有拊廟定號之文,疑世宗時止追尊后號,而拊廟尚止幽後。蓋自唐以前,廟皆一帝一後配,至唐明皇始以所生母昭成後並配,為失禮之始耳。《魏書》、《禮志》無明文,然熙平二年太常少卿元端奏雲,聖朝以太祖道武皇帝配圓丘,道穆皇后劉氏配方澤,太宗明元皇帝配上帝,明密皇后杜氏配地只,則郊社之配,止一帝一後,可以推之宗廟矣。(北史后妃傳刪去二詔,其敘事因兩太后字相涉亦脫去數字,致更不可通,別見余北史札記中。) 三月十二日 校《魏書》刁雍王慧龍等傳一卷,兼校《北史》、《宋書》、《晉書》。慧龍之為太原王愉孫,蓋無可疑。觀其生一男一女,遂絕房室,布衣蔬食,不參吉事,且作《祭伍子胥文》以寄意,及臨砌乞葬河內之言,此豈假託貴門一時苟且者。乃魏收系之曰,自雲太原晉陽人,既為其元孫松年所訴,復激怒時主,鞭配松年。今傳中有雲魯宗之子軌歸國,雲慧龍是王愉家豎僧彬所通生,蓋又松年被罪後誣加之詞。其前既雲慧龍與僧彬北詣襄陽,魯宗之資給慧龍,送之渡江,假使非真,何以資送?其後又雲慧龍卒後,吏人將士,於墓所起佛寺,圖慧龍及僧彬象贊之,前後矛盾,不符已甚,其為醜詆無稽可知。夫以慧龍志節如斯,而任情污蠛,收之穢史,誠可惡也。《北史》盡削此等語,可稱卓識。至《晉書》、《王愉傳》,後但云子孫十餘人,皆伏法,不載姓名。其後有愉子綏傳,雲拜荊州刺史,坐父愉事與弟納並被誅,而慧龍父散騎侍郎緝之名不見。又愉傳言愉之誅以潛結司州刺史溫詳謀作亂,而《宋書》、《武帝紀》言綏以高祖起自布衣,甚相凌忽,又以桓氏甥,有自疑之志,遂被誅。又王諶謂其兄謐亦曰王駒無罪而誅,此是翦除勝己,以絕人望,駒,愉小字也。是潛結謀亂之言,亦劉裕所誣,非其實事,此皆《晉書》之疏也。(安帝紀亦止言劉裕誅王愉王綏等,不雲愉等謀亂。)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十一月十二日 校《魏書》、《敦煌宣公李實家傳》一卷,兼校《北史》。魏世隴西李氏人才,實勝趙郡,而魏伯起作史時,趙部之希宗為齊文宣後父,故於趙郡多為佳傳。其論有曰宗族扶疏,人位盛顯,李雖舊族,其世唯新,讚美之如此。隴西以為魏孝莊帝外戚或與義,邕又豫誅爾朱榮之謀,高氏藉榮而起,《魏書》於榮多恕辭,伯起揣摹時旨,又素為神所輕,故於隴西諸傳,多致不滿。其傳末雲,李氏自初入魏,人位兼舉,因沖寵遇,遂為當世盛門,而仁義吉凶,情禮淺薄,棋功之服,殆無慘容,相視窘乏,不加拯濟,識者以此貶之。而於承傳言其以爵讓弟茂,於產之傳言其撫訓諸弟,愛友篤至,皆互相矛盾,此其信口抑揚,所以為穢史也。沖之名德宗臣,而譏其見寵文明太后;或之忠勇奮發,而詆為輕薄無行;(見外戚傳。)故《通監》皆不取之。神學行風流,當官守正,人倫歸重,魏世一人,而譏其典選無稱,不持檢度,褻狎少年,求婚相閱,其卒也但載贈官而不舉其謐,(神亻雋官至侍中驃騎大將軍儀回三司開國公贈都督三州軍事左僕射司徒公,必非無諡者。)皆有意貶之。 十一月十三日 校《魏書》房伯玉崇吉士達景伯景無景遠傳及羅結伊鈸苟頹薛虎子等傳一卷。房景先《五經疑問》十四篇,雖頗淺近,亦有意理;薛虎子徐州所上屯田減賦二疏,甚切邊計,《北史》概芟之,非也。 十一月十九日 校《魏書》韋閬韋珍蘇湛杜銓裴駿裴修裴宣辛紹先辛祥辛少雍辛穆辛子馥柳崇等傳一卷,竇瑾許彥李欣傳一卷,盧玄盧度世盧淵盧義僖家傳一卷,兼校《北史》。讀盧氏家傳雲,房崇吉母傅氏,度世繼外祖母兄之子婦也;兗州刺史申纂妻賈氏,崇吉之姑女也;皆亡破軍途,老病憔悴,而度世推計中表,致其恭(北史作供,竊意恭恤乃敬恤之謂。)恤。每覲見傅氏,跪問起居,隨時奉送衣被食物,亦存賑(當作振,此據北史,魏書更誤作販。)賈氏,供其服膳。青州既陷,諸崔墜落,多所收贖。及淵昶等,並循父風,遠親疏屬,敘為尊行長者,莫不畢拜致敬,閏門之禮,為世所推,謙退簡約,不與世競。父母亡後,同居共財,自祖至孫,家內百口。在洛時有飢年,無以自瞻,然尊卑怡穆,豐儉同之。親從昆弟,常旦省謁諸父,出坐別室,至暮乃入。朝府之外,不妄交遊,其相勖以禮如此。淵兄弟亡,及道將卒後,家風衰損,子孫多非法,帷薄混穢,為論者所鄙。往復其言,為之三嘆。國無常治,家無恆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象賢之堂,構紹之甚難,不肖之箕裘,墜之甚易,如漢之萬石,梁之馬蕃,唐之花樹,皆不數傳而隕。房杜辛勤作門戶,一世而敗;柳氏家法,乃育賊璨。是以達人哲士,檁檁畢生,整暗室之衣冠,戒惰容於妻子,片言無苟,小節必矜,凡以觀法子孫,導迎善氣,觀盧氏之所為尊行者,疏親必拜,遭亂者敬禮無愆,長者家風,誠可尚也,以之式俗,百世當原。而伯起必備著不才,發揚中苒,可謂聞善若驚,聞惡若崩者矣,小人不樂成人之美,所以為穢史也。 十一月廿一日 校《魏書》、《高允傳》一卷,李靈崔鑒兩家傳一卷。高傳汲本誤字最多,宋本頗足緹正。高允《徵士頌》有雲祖根運會,克光厥猷,仰緣朝恩,俯因德友,功雖後建,祿實先受,班同舊臣,位並群後。以猷讀上聲,與友受後為韻。 十一月廿四日 校《魏書》尉元慕容白曜傳一卷。白曜功高死,本傳載其被誅事甚略,幸有太和中成淹追理一表,稍著其坐獄之由,詞氣抑揚,文采甚壯,魏代之佳疏也,《北史》芟之,非是。又校韓茂皮豹子皮喜傳。 十一月廿五日 校《魏書》封敕文呂羅漢孔伯恭傳,又趙逸胡方回胡叟宋繇張湛傳。讀《胡叟傳》,覺箕潁風流,去人不遠,然其人宜入之隱逸,(魏書作逸士。)雖賜散勛散爵,未嘗一日仕。魏收以其與趙逸等俱自它國來,遂以同傳,然叟未嘗受姚氏及沮渠氏官也。密雲岩邑,有此寓公,黍谷鮑邱,肢懷芳躅。 十一月廿六日 校《魏書》宗欽段承根闞□劉曬趙柔索敞陰仲達等傳。宗欽贈高允詩云,味老思沖,骯易體復,以《復卦》之復讀去聲,與茂秀宙為韻。段承根贈李寶詩云,衢交問鼎,路盈訪強,強即璽字,璽本從土作璽,《說文》入土部,此詩讀作彌,與緬踐為韻,皆可以徵古音。劉曬(北史稱其字延明,避唐世祖諱。)《傳》雲,李焉好尚文典,書史穿落者,親自補治;又雲沮渠蒙遜令曬專管註記,築陸沈館於西苑,躬往禮焉。《趙逸傳》雲神三年三月上巳,世祖幸白虎殿,命百寮賦詩,逸制詩序。《胡方回傳》云為赫連屈丐(即夏世祖勃勃。)統萬城銘她祠碑諸文,頗行於世。皆可想見霸朝文事斐然之美,立國一隅,必有與也。《趙柔傳》雲,隴西王源賀采佛經幽旨,作《祗洌ǐ舍圖偈》六卷,柔為之註解,亦足見禿髮家風,文采照人。補治書史事,蒙遜築陸沈館事,《晉書載記》及《十六國春秋》皆失采。方回為統萬城銘事,《載記》以為其父義周所作。魏太武上巳賦詩,又《晉書》、《涼武昭王李玄盛傳》亦載玄盛居酒泉,上巳日議於曲水,命群寮賦詩而親為之序;此兩事《月令輯要》俱未及收。 十一月廿七日 夜偶校《魏書》及《北史》、《帝紀》。兩書於三公、三師多書拜而略罷,如孝文時,太傅新興公丕之貶黜,皆不見於紀;然奉傳雖言還為平城百姓,而於其卒仍書薨,且有諡,止罷官而不黜其爵也。 光緒乙酉(一八八五)十一月十一日 ◎北齊書(唐李百藥) 《北齊書邢劭傳》,除衛將軍國子祭酒,以親老還鄉,了母憂哀毀遇禮。其下曰,後楊惜與魏收及劭,請置學及修立明堂,奏曰云雲,至靈太后令曰,配饗大禮,為國之本,比以戎馬在郊,未遑修繕,今四表晏甯,當敕有司別議經始。此一段文字,近儒錢竹汀氏考正,以為《李崇傳》中事,誤入於此。李百樂此傳已亡,後人以《北史》補入,而《北史》劭傳與崇傳連,不知何時錯雜耳。案錢說甚精。崇此奏明載《魏書》本傳,靈太后令曰云雲,文亦悉同。《北史》劭傳魏收作魏元義,又載靈太后令,以後復有除中書監至遷尚書令加侍中一段,則《北齊書》所無,此皆崇之官,劭傳此奏在孝武太昌之後,安得尚有靈太后?蓋取《北史》補《北齊書》者,覺其時不應有元義,乃將元義二字改作收而忘靈太后三字,又覺其官與後文敘劭之官不合,故又去此數行。惟《北史》載其奏自二黌兩學盛自虞殷起,故其上止稱請置學奏,此書則自世室明堂顯於周夏起,與崇傳所奏悉同,又似反據《魏書》增入。且崇傳所奏是崇一人所上,並不連元義等名,此皆不可解者。總之以此書劭傳言之,自哀毀過禮以下,當雲後累遷太常卿中書監攝國子祭酒云云,以至授特進卒,則劭之本末也。而自楊倍與魏收句起直至別議經始句,悉當削去。至劭之嘗被疏出及卒於何時,皆未詳載。據《魏收傳》,稱收於溫子升邢劭稍為後進,劭既被疏出,子升以罪幽死,收遂大被任用。《許傳稱》同郡邢劭為中書監,德望甚高,與劭競中正,遂馮附宋欽道,出劭為刺史,此傳所不可闕者也。 《北齊書》、《儒林傳》序甚佳,其敘述源流時俗興廢,言詳恬簡,不可不瀆。其《文苑傳序》亦甚詳。高齊累世淫凶酷暴,所不忍言,而其待民頗寬,又知重儒愛士,縻以好爵,一時橫經揮翰之流,類能引置講帷,擢居文館,其隱退者,亦得雍容弦誦,優養林泉,故兩傳中人物亦頗可觀,所當憎而知其善也。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二月初十日 《北齊書》、《王傳》,嘗詣晉祠賦詩曰:日落應歸去,魚鳥見留連。明日,慮思道謂唏曰:昨被召已朱顏,得無以魚鳥致怪?《北史》同。百藥書此卷本已亡,後人即以延壽書補之。己朱顏者謂已醉也,明北監本改朱為來,改顏為頗,以來字屬上語,蓋不解朱顏二字之義也。《太平廣記》卷二百四十七《詼諧門》引《談藪》正作朱顏,今若改之,則語妙全失。北監本多妄改,往往如此,而官本誤因之。 《北齊書》、《文苑傳》序述後主時開文林館引文學之士待詔者諸人姓名官位而下,系之雲待詔文林,亦是一時盛事,故存錄其姓名。又《陽休之傳》載周武平齊,徵吏部尚書袁聿修等十八人,今隨駕赴長安,後盧思道有所撰錄,止雲休之與孝貞思道同被召者,是其誣妄焉。焉百藥所以備載此兩次姓名者,以其父德林皆與其列,藉以夸恩遇,而入周一事,尤為其父出處所關,以見事由特徵,非同靦冒,故深辯思道之誣罔。《北史》、《文苑傳》、《序》及休之傳皆據以為本,而去待詔文林三語及後慮思道云云,蓋未明百藥本意。然思道誣罔之事與休之本傳無涉,且百藥語亦未必可信,待詔文林云云,則去之為非。 魏自孝武入關,以東魏為偽,以高氏為賊臣。其後洋又先篡而緯終滅於周,以為俘虜。隋承周,唐承隋,則高氏之為賊為僭偽益著。乃唐初稱之為北齊,為之修史與魏周並者,何也?蓋以李百藥之父德林,薛收之父道衡,顏師古之祖之推,皆嘗仕齊,頗被任遇。溫大雅彥博之父君悠,亦嘗為文林館學士。高士廉之祖岳為齊清河王,士廉既功臣國戚,大雅兄弟任用百藥等,皆久綜文史之職,故協力躋之,列於帝統,而高氏窮凶極暴,頗知崇尚文學,優容儒士,遂得久假不歸。此以知修史諸臣,出於私心,而有國者不可不重文士,所以藉其力者,非淺也。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二月十四日 《北齊書》、《杜弼傳》,顯祖嘗問弼雲,治國當用何人?對曰:鮮卑車馬客,會須用中國人。顯祖以為此言譏我。蓋高歡當日雖目爾朱為胡,而實自附其類,故所任用如庫狄干、賀拔允、万俟普、万俟洛父子、可朱渾道元、破六韓常、莫多婁貸文、庫狄迥洛、庫狄盛、斛律羌舉、斛律金、侯莫陳相、叱列殺鬼、步大汗薩、薛孤延、呼延族、乞伏貴和、乞伏令和兄弟、賀拔仁、尉標、尉相貴父子、尉長命、綦連猛,皆匈奴部族,非中國所有姓氏也。 《北齊書》、《趙彥深傳》,彥深子仲將,善草隸,雖與弟書,書字楷正,雲草不可解,若施之於人,即似相輕易,與當家十卑幼,又恐其疑。所在宜爾,是以必須隸筆。案此稱楷為隸,亦是今真書即古隸書之明證。(北齊彥深傳已亡,此小即北史文。) 《北齊書》、《慕容儼傳》,儼鎮郢城,為梁所圍,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號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禱,於是順士卒之心,相宰祈請,冀獲其佑。案此為城隍祠見史籍之始,而以為俗號,則唐初猶等之淫祀,至唐末始盛行。朱梁時吾越遂有牆隍(朱溫避其機茂誠嫌名,改城為牆。)祠碑矣。(此條困學紀聞己言之。) 《北齊書》、《元孝友傳》雲,祖魏太武皇帝,兄臨淮王譚,無子,令孝友襲爵。案《魏書》太武子臨淮宣王譚,傳子懿王提,孫康王昌,曾孫文穆王或,或無子,以弟孝友襲爵,是孝友為譚之曾孫,於太武為高祖,無子者乃或而非譚也。北齊此傳已亡,後人取《北史》補之,而《北史》本系譚為傳,其世次悉同《魏書》,乃妄加割截,顛倒錯繆,可笑如此。 二月二十日 《北齊書》、《顯祖紀》,天保十年五月,誅始平公元世、東平公元景式等二十五家,《北史》同,而《彭城王韶傳》作元世哲元景武。《北齊書》、《元韶傳》同。(百藥書此傳已亡,後人即取北史補。)考《魏書》、《任城王雲傳》,雲有孫世哲,為高平縣侯嵩之子,尚書令世之弟,武定中為吏部郎,未嘗封始平公。而韶傳又雲,世哲從弟黃頭。考《魏書章武王太洛傳》,太洛嗣子彬,彬子融,融於景哲,皆世傳國爵。景哲弟朗,即後廢帝,朗子黃頭,其群從無名世哲,亦無封始平者。惟《彭城王勰傳》,言劭弟子正,莊帝即位封始平王,子欽字世道襲,齊受禪,爵例降。且《北史》諱世字,不應去哲存址。(今北史中所有世字,皆宋以後校書者所改竄。)疑此及《北齊書》皆有脫誤,《北齊書》成於太宗時,不避世字名字。至景式則為東平王略之子,襲封武定中北廣乎太守,齊受禪,爵例降,見《魏書》略傳,作武者誤也。黃頭襲封安定王,(朗為高歡所立,魏書稱中興主,被廢後孝武封為安定王,旋被殺。)改封安平王,齊受禪,爵例降。《北史》於諸王子孫名多不見,偶然雜出,不知其為何人矣。又《魏書》、《出帝》(即孝武帝。)《紀》,太昌元年九月,前廢帝子渤海王子恕改封沛郡王,前廢帝即節閔帝也。《前廢帝紀》普泰元年九月,封皇子子恕為渤海王,至此改封,以後亦不知所終。而《魏書》、《廣陵惠王羽傳》後敘子姓亦不及子恕。(節閔即羽之子。)錢竹汀氏謂魏書於宗室子姓,遺落甚多。余謂收書本已多闕,未必其舊如此,惟其成書當高洋大誅元氏之時,滅絕者十之九,僅有存者,微弱已甚,諸房譜牒,搜訪不全;又意媚高氏,復黨爾朱,故於元氏諸王,多加醜詆。即以臨淮王或之名德,中山王熙之雅望,章武王融之死節,亦俱致貶辭,此其所以為穢史也。 三月十二日 ◎周書(唐令狐德) 《周書》、《宇文愷傳》,議明堂引漢制雲,元始四年八月起明堂辟雍長安城南,門制度如儀,一殿,垣四面門,八觀,水外周,堤壤高,四方和會,築作三旬。案漢武帝元封二年,從公玉帶所上黃帝明堂圖,立明堂汶水上,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水圜宮牆,其後元始立於長安者,考《漢書》、《平帝紀》《郊祀志》、《王莽傳》、《續漢書》、《祭祀志》及《三輔黃圖》、《水經注》李好文《長安志》諸書,皆不詳其制。愷言未知所本。八觀是每門有兩觀,然古天子諸侯,惟雉門有觀,明堂雖為創製,不應四面皆立之,二字恐有誤。又《黃圖》言長安明堂亦漢武所立,元始更修崇之,則《武帝紀》並無立長安明堂事。考《紀》屢言幸太山,祀明堂,配以高帝景帝,則京師無明堂可知。《舊唐書》、《禮儀志》顏師古言漢武有懷創造,詢於捂紳,言論紛然,終無定據,乃立於汶水之上而宗祀焉。孝成之代,表行城南,雖有其文,厥功靡立。平帝元始四年,大議營創。是長安先無明堂,《黃圖》所言誤也。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二月二十六日 ◎隋書(唐魏徽等) 夜閱《隋書》。《隋書》之《誠節傳》,即《忠節傳》也。此必本王劭《隋書》因避文帝父忠之諱而立此目,唐代不應仍避隋諱,此魏徵輩之失檢。其中如《皇甫誕傳》雲,以無逸誠義之後,誠義即忠義也。《何妥傳》云:若信有此言,則威不從訓,是其不孝;若無此言,面欺陛下,是其不誠。不誠不孝,何以事君?不誠皆即不忠也。此類甚多,不可枚舉。 宋子京《新唐書》荊┋詔令表奏駢儷之作,誠為過當,然自晉宋齊梁以下諸史,繁文浮恬,疊矩重規,飾偽崇誣,良為可厭。《隋書》稍加簡擇,較有體裁。其傳論諸篇,雖承用偶儷,而辭意質直,殺而不繁,此房魏諸公浮華漸掃,其功不可沒也。如《文四子傳論》云:慎子有言曰,一兔走街,百人逐之。積兔於市,過者不顧,豈其無欲哉?分定故也。房陵分定久矣,高祖一朝易之,開逆亂之源,長覬覦之望。又云:自古廢嫡立庶,覆族傾宗者多矣,考其亂亡之禍,未若有隋之酷。《詩》曰: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後之有國有家者,可不深戒哉。此等名言法戒,不愧良史。自宋以後,奉敕修史之臣,不敢為此言矣。又楊玄感等傳論,發揮隋氏興亡之由,其辭甚美。又云:隋之得失存亡,大較與秦相類。始皇併吞六國,高祖統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煬帝肆行猜毒;皆禍起於群盜,而身殞於匹夫,原始要終,若合符契矣。亦名論也。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十月初十日 校《隋書》、《音樂志》及牛宏鄭譯何妥傳。據《音樂志》下卷,牛里仁等議樂,引《東觀書》馬防得,大予丞(案今本誤作太子丞。)鮑鄴等上作樂事,凡一百八十二言。(一字為一言。)今《東觀記》輯本,止防上言聖人作樂云云五十四言,而《後漢書》、《馬防傅》,惟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氣樂防所上也一語。又引《順帝紀》雲,陽嘉二年冬十月庚午至作樂器如舊典,共四十九言,而今本《東觀記》乃無一字,知掇拾遣落,蓋亦多矣。《馬防傳》云云,《續漢書》、《律曆志注》引作薛瑩書,其文牧《隋志》尤詳而微異,知里仁等所引實出《東觀記》也。薛瑩晉散騎常侍,撰《後漢記》一百卷,見《隋唐志》。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九月二十日 兩日校《隋書》、《地理志》一卷。此志於小注分述梁陳齊周四代沿革,謁脫彌甚。錢竹汀氏《隋書考異》,於此志訂正最多,然尚不及十之四。余復參考各書,為之補訂,計兩卷中不下三十餘條,亦未能盡正也。 光緒庚辰(一八八○)二月初六日 校《隋書》、《禮儀志》。其《禮儀》一,言隋代夏全之日祭皂地只,從祀有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營州咸州陽州九州,又雲神州東南方,迎州南方,冀州戎州西南方,拾州西方,柱州西北方,營州北方,咸州東北方,陽州東方。按《淮南子》、《墜形訓》雲,何謂九州?東南神州曰農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曰並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沸州曰成土,東北薄州曰隱土,正東陽州曰申土。《隋志》所言,大略本此,即鄒衍所謂大九州也,而其中州名不同者五,拾州蓋即台州,《周禮》、《夏官》職方氏《疏》雲,自神農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黃帝以來,德不及遠,惟於神州之內分為九州,此等皆出緯書,其從祀地只實始隋代。(北周始於方丘之外別有神州之壇,以當古之北郊。)《舊唐書》、《禮儀志》一雲太宗初,房玄齡等議禮有益於人則祀之,神州者國之所託,餘八州則義不相及,近代通祭九州,今除八州等八座,惟祭皇地只及神州,以正祀典。是八州之位,唐初尚存,至高宗永徽中並廢神州之祀矣。 又《禮儀》二雲,春迎靈威仰者,三春之始,萬物稟之而生,莫不仰其靈德,服而畏之也。夏迎赤嫖怒者,火色嫖怒,其靈炎,至明盛也。秋迎白招拒者,招集、拒大也,言秋時集成萬物,其功大也。冬迎葉光紀者,葉拾、光華,紀法也,言冬時收拾光華之色,伏而藏之,皆有法也。中迎含樞紐者,含容也,樞機有開闔之義,紐者結也,言士德之帝,能含容萬物,開闔有時、紐結有法也。此五帝之號,皆以其德而名焉。案五帝之名,出《春秋緯》、《文懼鉤》,鄭君《周禮》、《小宗伯》注首稱之,惟葉字作汁。此雲葉拾也,葉汁皆從十得聲,古音本同,故以拾為訓。拒訓為大,則拒乃鉅之借。《禮記》、《曲禮正義》引作矩,亦借字也。《曲禮正義》、《周禮》、《天官》掌次《疏》及《大宗伯疏》,皆雲本《文耀鉤》。惟隋蕭吉《五行大義》謂出《河圓》,蓋《易緯》、《河圖》、《括地象》亦有此文,其義訓則惟此志有之,雖所釋亦近望文生義,要之五帝之名不過如《爾雅》歲陽歲名月陽月名之比,有此古稱,非同名號,故掌次疏赤嫖怒作赤奮若,尤為顯證。宋以後人不知古義,以緯書為怪誕,妄詆鄭君,亦夏蟲之見矣。 二月初八日 ◎南史(唐李延壽) 閱《南史》齊豫章文獻王嶷等諸王傳。自來宗藩之禍,無過於蕭齊,而賢王之多,亦無過於蕭齊,天道瞢昧,殊不可解。顧文獻尤朱邸之表率,而身極富貴,歿備哀榮,子孫多才俊,皆見免危世,顯用異代,雖以子恪之疑,猶被原赦,是亦為善之報矣。竟陵文宣王於武帝諸子,最稱賢哲,以王融事見疑鬱林,憂憤早卒,讀史者咸以為惜。顧竟陵文弱,使稍假以年,必不能止宣城之篡,其優柔寡決,必將與鄱陽同敗,得以先時令終,可謂天幸。明帝之肆虐,皆競陵成之,太阿授人,自湛其族。史譏其當斷不斷,信哉。(按此段書眉補記:《齊書》成於蕭子顯,子顯即豫章王之子,故為其父傳,備極美辭,而諸王亦多致褒飾。《南史》則皆本《齊書》耳。) 咸豐庚申(一八六○)九月二十四日 閱《南史》、《陳郡袁氏傳》一卷。袁氏雖以忠節名,然淑之死,殊不足重。ダ之起事雖正,原心可誅。直以妄庸,自取夷滅,與孔覬不可同年語矣。昂初為齊守而盡誠梁世,憲身勸後主而受官隋朝,皆不得雲歲寒之節。泌至先降侯景而終委身陳氏,乃文帝亦深義之,蓋六朝人固不識有綱常者矣。當日王謝至望易姓以遷階級,故袁氏遂為世所希。以人物論,粲與昂庶其傑也。 咸豐庚申(一八六○)九月二十五日 偶閱《南史》,記三事: 李氏好述神怪,自是史家一病。即如吳興項羽神據郡廳事一事,自《孔季恭傳》載之以後,而蕭惠明蕭惠基及從子琛三人傳中,皆言其為吳興太守項羽神事,琛傳所載罷祠牛及著履登廳事,又與季恭傳相同。疑有一事分載兩人之誤。此等瑣詭,偶一見之,以廣異聞,未為不可,乃屢出迭見,述之不已,殊屬可厭。 自晉武帝徙揚州刺史治所於建業,元帝東渡即建康為都,(以愍帝諱業,改為建康,南史皆稱建鄴,不知何據?)遂以揚州刺史為諸州統帥,多以上相領之,六朝皆然。惟宋孝武大明二年,以熒惑守南斗,乃移揚州於會稽,廢西州,依古制立王畿,刺史徙鎮浙東,見沈懷文等傳。此乃都會改易一大事,未數年罷。後梁武帝復升會稽為東揚州,則建鄴仍置揚州,故加東字以別之,與此不同。《顏竣傳》出為東揚州刺史,正大明時新移會稽之揚州,其時別無揚州,本無東揚之稱,史家欲別於建鄴,故亦加東字耳。自來讀史者多不明曉,特表出之。 六朝建業既置揚州刺史,復置丹陽尹,此猶東漢之既置司隸校尉,部河南河內河東弘農京兆馮翊扶風七郡,復置河南尹,皆治雒陽也。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五月十九日 加朱《齊高帝武帝紀》一卷。《齊高帝紀》後縷述符瑞凡一千一百三十四字,附會無理,甚為可厭,此皆蕭子顯本書所無者。又《海陵王紀》後,言先是武帝立禪靈寺於都下,當世以為壯觀,天意若曰:禪者禪也,靈者神明之目,漢文帝晏駕而鼎業傾移也云云。殊不可解。錢竹汀《廿二史考異》曰:漢字誤,文帝謂文惠太子。按此語終與上文不貫。且文惠未嘗為天子,不宜稱晏駕,《南史》他處未有以文帝稱文惠者。況文惠卒於武帝之前,亦不得謂晏駕而鼎業傾移。考《南齊書》、《五行志》云:「世祖起禪靈寺初成,百姓縱觀。或曰禪者授也,靈非美名,所授必不得其人。後太孫立見廢也。」語甚明晰,延壽殆本此而妄改者。北雍板雖較南雍及汲板為優,然訛奪尚不少,惜未得官本校之。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二月二十日 《南齊書》及《南史》、《東昏侯紀》,「帝於殿內騎馬,從鳳莊門入微明門,馬被銀蓮葉,具裝皚雜羽孔翠,寄生,逐馬左右衛從」云云,寄生二字殊不可解。按前有雲教黃門五六十人為騎客,義選營署無賴小人善走者為逐馬,左右數百人常以自隨。(南史逐馬下有鷹犬二字,南齊書無之。案此乃南史涉下有鷹犬隊主媒翳隊宇而誤。)疑此處寄生為騎客之誤。具裝鍾雜羽孔翠七字,指東昏衣飾而言。 二月二十二日 加朱《南史》、《梁武帝紀》上卷,復正得《宋武帝紀》誤三條,別有稿。茲錄其一云:宋武九錫文末云:置宋國侍中黃門侍郎尚書左丞相大使奉迎。九文歷代大略相同,惟此數語他處所無。王氏《十七史商榷》云:「左丞相大使奉迎七字不可解。《宋書》作左丞郎隨大使奉迎,亦可疑。」案上文已有宋國置丞相以下之語,此處不當復言所置官。況霸府不設尚書,若左丞相左丞郎尤為不倫,當作置宋國侍中、黃門侍郎,尚書左丞,即隨大使奉迎。蓋是時劉裕方伐姚泓入洛陽,故晉帝為先置侍中黃門侍郎尚書左丞三官,令隨大使奉迎。大使者,即所遣持節往授策命之袁湛范太二使也。國相任重,必以私人最親者為之,非朝廷所敢預命;而侍中等三官,皆傳宣近密之職,霸府所必有,而其位不尊。時劉穆之以裕之親信掌太尉留府事,故可先擇人充之,即令隨使往迎宋公也。《宋書》既誤即為郎,《南史》又轉訛為相,又少一隨字,遂不可解耳。 二月二十四日 加朱《南史》王鎮惡朱齡石(弟超石。)毛修之(孫惠素。)傅弘之朱修之王玄謨(子瞻,從弟玄象玄載玄貌。)傳一卷。毛修之傳末敘在魏與朱修之問答事,全學《漢書》、《李陵傳》,而筆力衰茶,全無生氣,可謂壽光之步。玄謨雖自宋武霸府入仕,而生平建堅,俱在元嘉以後,與鎮惡等同列,殊為不倫。 二月二十五日 夜讀《南史》、《孝義傳》。書郭原平傳後云:長恭至行高義,輝映史冊,讀之如見三代鼎彝,敬愛撫摩,不能釋手。乃翠籍既著吾郡,《南史》又非僻書,而越士罕道其名,蕭山亦迷所處。迄今談永興風跡者,許詢舍宅之寺,江郎夢筆之橋,附會侈張,流連歌詠,揭碑表里,常若不遑,而獨楓郭氏孝行之居,無有咨訪者。夸流寓之風華,昧本貫之美,問引船之埭,莫辨部門;溯運瓜之湖,並迷瀆水,豈非文采之浮名易傳,懿實之庸行易沒,雖有佳傳,鮮肯究尋乎?至於義行嚴門,山膾光哲,連綴郭傳,並生元嘉,而世期姓名,亦無知者,是可既已。長恭稟承賢父,孝實因家,然世通瘞兒,事乖倫理,而跡既類巨,事又仝前,不應一族之中,兩見驚人之舉。疑巨之行事,不見《漢書》,劉向孝子之圓,既為贗作,干寶搜神之記,尤出無稽,雖今古艷稱,實繇附托。(漢人郭巨埋兒事,僅見搜神記及太平御覽所引劉向孝子圖。)若長恭者,傭食養親,獨力營墓,皆秉彝典,不越常聞。乃至恐裸耕之慢墓,倍價賣田;念家世之蒙旌,大喪慟哭。而三農之月,束帶以向親,五日之臨,麥鋅以給食,深達忠孝之禮,有過經儒所為,出於顓曠,真非恆理。惟因宅上之種竹,懼盜者之墜溝,立橋令通,采筍置外,既鄰矯激,又近專愚,賢者之過,非可垂範者耳。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十二日 閱《南史》,徐勉《戒子書》曰:釋氏之教,以財物謂之外命,外典亦稱何以聚人曰財。六朝崇尚佛教,以旁行書為內典,以儒書為外典,故此引《易繫辭傳》而曰外典也。 六朝忠臣當以袁粲為首,而粲初為侍中領射聲校尉時,以納山陰人丁承文貨,舉為會稽郡孝廉,坐免官。籃簋不飭,賢者不免,所謂小德出入可也。 《宗殷傳》,宗軍人串瞰廳食,此串字最古。串即毋之隸變,《毛詩》串夷載路,《傳》曰。串習,是串為摜。《說文》摜習也,引《春秋傳》曰摜瀆鬼神,今《左傳》作貫瀆鬼神。《孟子》我不貫與小人乘,亦假貫作損,是古串貫損通用也。《詩》、《鄭箋》謂串夷即混夷,而《帛》之混夷脫矣,《毛詩》亦正作混。混音昆,昆串一聲之轉也。今俗訓習者作慣,非。 六朝惟散騎常侍散騎侍郎有員外官,以常侍得珥貂,故置員外官,以寵朝臣之未得為常侍者。當侍既置員外,故侍郎因之,此皆虛授,不事事也。又有通直散騎常侍,則入直事事矣,而尚非真除,蓋有應得常侍而資淺者,始以授之。侍中珥貂,較常侍更華要,選朝臣高資有文學而兼風貌者為之。宋孝武選王或謝莊阮韜何偃,皆以風貌。齊明帝欲用陸慧曉為侍中,以形短小而止,是也。亦有侍中夾侍,庾呆之為侍中夾侍,柳世隆謂齊武帝曰:庾呆之為蟬冕所映,彌覺華采,陛下故當與其即真,王儉不可而止。夾侍者,猶常侍之通直,唐所謂襄行,今之學習行走是也。 東晉宋齊,揚州刺史皆宰相之兼職,梁代雖多以親王為之,選授隆重,然非宰相之任矣,故稱曰監州,不徑名刺史。如蕭景孔休源,皆以將軍監揚州是也,蓋已與諸州刺史無大異。而寄任甚顓,得預機密,故憬以近屬而謂之越授,休源至有兼天子之稱矣。 六朝以尚書僕射為宰相,稱曰執法,執法者,猶言執政也,非中執法之謂。沈文季問單景亻雋,右執法有人否?齊明帝遂以為右僕射,王晏戲呼為吳興僕射。文季曰:琅邪執法,似不出卿門。又朱異卒,梁武帝議贈官,或言異平生望得執法,乃贈尚書右僕射,是也。然中書通事舍人之職,內綜機務,實執國柄,殆與唐代翰林學士號內相者同,惟多以雜流居之,又近漢之中書令。 六朝重北人而輕南士,故邱靈鞠欲掘顧榮冢,謂其引諸傖渡江妨塗轍也。王謝袁褚江何諸族,子弟出身,便官秘著,王謝尤甚。即人材極凡劣者,亦必至大中大夫,而南士高門,如吳郡之陸之顧之張,吳興之忱,會稽之孔,舉解得官,不過軍府州郡行佐書記,及王國侍郎常侍之屬,他或釋褐奉朝請,或召為國子生,惟張稷起家著作佐郎,稷子嵊亦起家秘書郎,此南士之僅見者。余或為功曹從事史,如賀琛朱異,雖非望胄,亦是清門,而皆為此職。其歷官也,中原高胄,至不屑為台郎。《王筠傳》,為尚書殿中郎,王氏過江以來,未有居郎署者。或勸不就,筠曰:陸平原東南之秀,王文度獨步江東,吾得比蹤昔人,何所多恨!《江智深傳》,元嘉末,除尚書庫部郎,時高流官序,不為台郎,智深門孤援寡,獨有此選,意甚不悅,固辭不拜。王弘王曇首一門,至不屑為御史中丞。《王僧虔傳》,言王氏分枝居烏衣者,位望稍減。僧虔為御史中丞,曰:此是烏衣諸郎坐處,我亦可試為耳,甲族由來多不居憲台也。按《王淮之傳》,准之除御史中丞,自曾祖彪之至准之,四世居此職。准之嘗作五言詩,范泰嘲之曰:卿唯解彈事耳!僧虔所指烏衣諸郎,蓋即准之家也。考南朝王氏,惟導之後最貴,導之後又以出於殉者為最。弘與曇首,皆殉之子,仍世台司,位望第一。王誕王惠兩支,皆出於導子恬,宰相國戚,亦相繼於世。而誕從孫奐傳云:奐出繼從祖僕射球,諸兄出身王國常侍,而奐起身著作佐郎。顏延之撫其背曰:阿奴始免寒士。按奐曾祖穆,為晉司徒謐之兄;祖僧朗,宋尚書右僕射;叔父景文,尚書左僕射,揚州刺史;而所繼祖球,即謐之子,球又繼為宰相,乃已不免寒士之稱,兄弟至為王國官,不能逮殉後一支矣。若王敬弘王鎮之王弘之三支,出於導從弟庾,王准之一支出於導從弟彬,胄望又在誕惠之下。《到搗傳》雲,王晏既貴,雅步從容。搗問曰:王散騎復何故爾?晏先為國常侍,轉員外散騎侍郎,此二職清華所不為,故以此嘲之,晏即弘之孫也。沈文季亦誚晏曰:琅砑執法,似不出卿門。然晏從祖敬弘,為宋尚書僕射尚書令、開府儀同三司,從父曇生,官亦至吏部尚書太常卿,家門亦甚盛,而在王氏中,已為乙族矣。出身之美,秘著以外,推揚徐二州迎主簿。《徐勉傳》,舊揚徐首迎主簿,盡選國華,中正取勉子崧充南徐選首。梁武帝敕勉曰:卿寒士而子與王志子同迎,偃王以來,未之有也。然甲族已多不肯就,南士則以此為首選。其官至僕射者,沈文季沈約張稷張充沈君理陸繕等不過數人。其聯姻帝室者,惟陳文帝後主兩沈皇后,皆吳興人。後主沈後父君理,為武帝女會稽穆公主。然文帝娶沈後,在梁世時,文帝猶未貴達。君理之尚公主,亦在武帝鎮南徐時。其登台司者,惟沈慶之章昭達,又皆是武人。(章昭達,吳興武康人,與陳文帝有舊,以武功至開府儀同三司,宣帝時進位司空。)其幾得僕射而仍失者,孔靖(即孔季恭。)屢授屢固辭:孔奐已草詔,仍不行;張緒為王儉所沮;余無聞焉。《張率傳》,梁武帝謂率曰:秘書丞天下清官,東南望胄,未有為主者,今以相處。則南人之難得清職可知。吾越仕宦最顯者,惟孔靖孔奐孔休源,然皆不至台司執法。次則孔靈符孔誘之孔懈之孔覬孔稚圭虞琮孔范,皆至八坐。虞玩之賀瑁┳登至九卿。其得封爵者,惟戴僧靜永興人,封建昌縣侯;王琳山陰人,封建甯縣侯,俱以軍功。戴法興山陰人,以近幸得封吳昌縣男而已。 六朝稱吏部郎為通貴,其選授甚重,較他曹郎遠甚。按《南史》,有以御史中丞遷者,庾杲之王思遠;有以侍中遷者,張緒;有以中書侍郎驍衛將軍遷者,江智深;有以郡守行州事遷者,謝胱陸慧曉;有以少府卿遷者,王僧孺。(僧孺由御史中丞遷少府卿。)而王思遠且上表固讓,謝跳至於三讓。跳傳言中書疑跳官未及讓,以問沈約。約曰:宋元嘉中,范煜讓吏部,朱修之讓黃門,蔡興宗讓中書,(黃門中書皆謂侍朗。)垃三表詔答。王藍田劉安西垃貴重,初自不讓。謝吏部今授超階,讓別有意,而王錫以公主子,才名甚盛,年二十四,遷吏部郎,不敢拜,其華要可知矣。 尚書左丞為糾轄之職,而資秩甚輕。賀琛為尚書左丞,加員外散騎常侍,舊尚書南坐無貂,貂自琛始。何修之為尚書左丞,卒。故事,左丞無贈官者,特詔贈黃門侍郎,儒者榮之。此皆在梁武帝時,為優儒之特血。 六朝人拜官,不特避家諱,父終此官者,亦不肯拜。謝舉為太子詹事,以父滿終此官,累表乞改。王儉為侍中,以父僧綽終此職,固讓。陸繕兩拜御史中丞,皆以父任所終,固辭。此事唐以後無聞矣。 南朝頗重山陰令。《傅琰傳》云:琰為山陰令,著異績。後已官尚書左丞,齊高帝以山陰獄訟繁積,復以琰為山陰令,後遷益州刺史,古所未有。《顧覬之傳》云:山陰劇邑三萬戶,前後官長,晝夜不得休。覬之御繁以簡,自宋世為山陰令者,莫能尚也。《江秉之傳》雲;為山陰令,人產三萬,政事繁擾,訟訴殷積,階庭常數百人。秉之御繁以簡,常得無事。宋世惟顧覬之亦以省務著績,其餘雖政刑修理而未能簡事。蓋其時會稽為東南列郡之首,嘗立為東揚州,而山陰等於京縣也。(沈憲傳,齊高帝以山陰hu眾,欲分為兩縣。)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正月初四日 《孔覬傳》,初晉安帝時,散騎常詩選望甚重,與侍中不異,其後職任閒散,用人漸輕。宋孝建三年,孝武欲重其選,於是吏部尚書顏竣以黃門侍郎孔覬司徒右長史王景文應舉,既而常侍之選復卑。是則貂腳之名,不待唐代矣。侍中之選,華要日甚。《王峻傳》,峻性詳稚無趨競心,嘗與謝覽約,官至侍中,不復謀進仕。《陸慧曉傳》,慧曉已官五兵尚書領右軍將軍,朝議欲以為侍中,王兗欲以鎮南兗州,王瑩王志皆曰:侍中彌須英華,方鎮猶應有選者。《虞驚傳》,驚己為散騎常侍太子右率,齊武帝以驚布衣之舊,從容謂曰:我當令卿復祖業,轉侍中,朝廷咸驚其美拜。《胡諧之傳》,諧之為都官尚書,齊武帝嘗從容謂之曰:江州有幾侍中?諧之答曰:近世惟程道惠一人。上曰:當令有二。以語尚書令王儉,儉意更異,乃止。可知其任貴重,亞於宰相,至唐遂為宰相之加官,其積漸輕重,皆非一日也。 王謝子弟,浮華矜躁,服用奢淫,而能仍世貴顯者,蓋其門風孝友,有過他氏,馬糞烏衣,自相師友,家庭之際,雍睦可親。謝密王微,尤為眉目,三代兩漢,如兩人者,亦不多得,讀其佳傳,為之嘆想。其餘亦多至陸足稱,雖改姓易朝,略無忠節,顧不恤國而能恤家,久據膏粱,要非無故。 孔靈符立墅永興,至三十餘里,包帶二山。賀琛築室郊郭間,講授三禮,學侶三千餘人,此皆鄉邦盛事,雖雅俗不同,俱堪艷述,惜遺蹟所在,未可想尋。 宋武帝之討桓玄,本欲于山陰起事,孔靖以路遠止之。(見孔靖傳。)其後宋齊梁之世,以會稽起兵者,孔覬王敬則張彪凡三人,彪梁之忠臣,死有餘烈。覬奉尋陽王討宋明帝,檄召諸郡,仗義執言。敬則以高武舊將,其時齊明帝誅高武子孫殆盡,興師伐暴,亦為堂堂之舉。雖事皆不成,俱足千古,以視據地稱叛者,豈真霄壤相懸,所謂吾越乃報警雪恥之邦,非藏垢納污之地也。 前代人呼江西人為雞,高新鄭見嚴介溪,有大雞小雞之譫,常不解所謂。問之江右人士,亦都不知。按《南史》、《胡諧之傳》,諧之豫章南昌人,齊武帝欲獎以貴族盛姻,以諧之家人語侯音不正,乃遣宮內四五人往諧之家教子女語。二年後,帝問諸之曰:卿家人語音正未?答曰:宮人少,臣家人多,非唯不能得正音,遂使宮人頓成語。帝大笑。又范柏年云:胡諧之是何侯狗?(此事南齊書不載。)乃知江西人曰,因誤為雞也。又《顧琛傳》,宋世江東貴達者,儈稽孔季恭子靈符、吳興邱深之及琛,吳音不變,知爾時吳越,鄉語本同。 南朝學伍奢父子者兩事而皆效。沈慶之被殺,子文叔謂弟文季曰:我能死,爾能報。文叔死,文季揮雙刀馳去。蕭懿為東昏所害,臨死曰: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後梁武果起兵。又《隋書》、《王頒傳》,父僧辯為陳武帝所殺,及隋伐陳,頒自請行,從韓擒虎先鋒夜濟,滅陳,伐武帝陵,剖棺焚骨,此亦學子胥鞭屍者。李延壽入之《北史》,而《南史》、《僧辯傳》末,但云頒少有志節,荊州覆滅,入於魏;《梁書》亦同。竊謂此雖史家限斷之法,然頒仕隋,除此一事外,都無表見,宜附於《僧辯傳》,以快讀者之心。 南朝輕武人。晉桓溫之貴重,而謝弈猶呼為老兵;王述亦呼為兵,沈慶之文季父子,一家忠孝,為宋齊間之冠,而褚淵以門第裁之;嘗於齊武帝前,言文季有將略,文季諱稱將門,因此發怒。宗殷幼時,言欲乘風破萬里浪,而其叔少文以為滅我門戶也。 正月初五日 何敬容為吏部尚書,詮序明審,為吳郡太守,政為天下第一,固貴戚中之名臣。及為僕射,詳悉舊事,勤於簿領,朝旰不休,蓋賢相也。《梁書》本傳,深致褒美,略無貶辭,但云晉宋以來,宰相皆文義自逸#ù容獨勤庶務,為世所嗤鄙。《傳贊》引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嘗省牒,深以為非。有曰:望白署空,是稱清貴;恪勤匪懈,終致鄙俗。又曰:何國禮之識治,見譏薄俗,惜哉!其言最為平允。《南史》既添出拙於忡隸淺於學術通苞苴餉饋等語,又於獨勤庶務下加貪怯二字,又增出苟既奇大父亦不小及丙吉蕭何之對;《朱異傳》復以敬容與異垃論,謂外朝則敬容,內省則異,操行各異,而俱見幸。(異傳云:敬容質無文,以綱維為己任,質殷十字,似非惡語,何得謂之見幸。)觀敬容先天而天不違之對,非不知文義者。邴吉之問,即曰有之,亦出偶然之誤,不足為口實。至陸任狗父之戲,直是無賴惡薄語,史家何屑載之。敬容言侯景翻覆叛臣,終當亂國;又以簡文頻講老莊,謂晉氏祖尚元虛,胡賊遂覆中夏,今東宮復襲此,殆將為戎。其深識遠見,高出一時,社稷之臣,庶乎無愧。《南史》謂為不學,極意譏笑,可謂無識。 山陰賀氏,自晉司空循,至孫道力,曾孫損,玄孫場,場子革季,及從子梁太府卿琛,六世以三禮名家,為南土儒宗。而《南史》場傳,首載其伯祖道養善卜筮。遇一工歌女人病死,筮之曰此天帝召使歌,俄頃而蘇,事極為不倫。李氏好言神鬼,往往可厭,而此事尤荒唐無謂。《梁書》場傳,但言祖道力善三《禮》而已。(春秋正義引賀道養云:春貴陽之始,秋取陰之初,是道養亦著經說也。又云:宋太學博士賀道養為杜氏春秋左氏傳序作注,又可考見道養官位。) 孔(即孔稚、南史避唐高宗嫌名、去稚字。)《傳》,父靈產,事道精篤。過錢唐,於舟中遙拜杜子恭墓,自此至都,東向坐不敢背側。《南齊書》亦同。按《南史》此下《沈約傳》云:錢唐人杜炅字子恭,通靈有道術,東土豪家及都下貴望皆敬事之。靈產此事,本不足載,既欲載之,何不移《沈約傳》中數語,入之靈產傳中,便覺分晰。今幾不詳子恭為何人。 東昏潘妃死節事,見《王茂傳》,竊謂此宜附見《東昏褚皇后傳》下,以顯其節。《褚後傳》本有帝寵潘妃後不被遇之語;附傳甚合。今在茂傳,但云潘玉兒,不雲潘貴妃,幾令讀者疑為兩人。《梁書》、《王茂傳》不載此事,《南齊書》《東昏本紀》但言拜愛姬潘氏為貴妃及為市令一事而已。(茂傳云:東昏妃潘玉兒有國色,武帝將留之,以問茂。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帝乃出之。軍主田安敢求為婦,玉兒泣曰,昔者見遇時主,今豈下匹非類,死而後已,義不受辱。及見縊,潔美如生,興出,尉吏俱行非禮。乃以余妃賜茂,亦潘之亞也。) 宋前廢帝同產山陰公主淫亂,帝為置面首三十人。而齊東昏《褚後傳》雲,東昏娶後無寵,謂左右曰:若得如山陰主,無恨矣。山陰主,明帝長女也,後遂與為亂。是宋齊有兩山陰主,皆淫亂者。《東昏紀》但云與諸姊妹淫通,不言為山陰主。 《江智深傳》雲,父僧安,宋太子中庶子,少無名。從兄湛禮敬甚簡,智深常以為恨。故宋孝武言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此與袁粲為袁濯兒,口吻如一;以袁濯為揚州秀才早卒也。《通監》但言僧安為智深父,而不載少無名云云,則痴人之語不明。 《張緒傳》,言卒後贈散騎常侍特進光祿大夫。緒生時已為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矣,宋齊以後贈官與晉以前有別。漢魏晉多有贈本官者,蓋贈以本官章服印綬也。宋以後但有加贈,緒乃贈特進耳,而史家率連書之。 齊高帝餉孔靈產白羽扇素隱几,曰君有古人之風,故贈君古人之服。明帝賜傅昭漆合燭盤,曰卿有古人之風,故賜卿古人之物。梁昭明太子賜到杳瓠食器,曰卿有古人之風,故遣卿古人之器。凡三用此語,皆本於《魏志》。太祖以素憑風素憑几賜毛階,曰君有古人之風,故賜君古人之服,然殊病復沓。《梁書》《傅昭傳》;語與此同;《劉杳傳》不載瓠食器事;《齊書》、《孔稚傳》載靈產此事,但云君性好古故遣君古物。 贈書之事,古今美談;蔡邕王粲,艷傳人口。《南史》中有兩事。《王筠傳》,沈約每見筠文咨嗟,常謂曰:昔蔡伯喈見王仲宣,稱曰王公之孫,吾家書籍!悉當相付。仆雖不敏,請附斯言。《孔奐傳》,沛國劉顯深相嘆美,執其手曰:昔伯喈墳素,悉與仲宣,吾當希彼蔡君,足下無愧王氏。所保書籍,尋以相付。 六朝愛尚辭華,競相標置,五字之美,襲譽終身。故沈約郊居築宅,風流所歸,齋壁所題,王筠十詠,而劉杳之贊,劉顯之詩,並命善書,列之此上。(見王筠劉杳劉顯各本傳。)他若柳吳興本葉秋雲之句,王融寫扇而恐遣;王文海鳥鳴蟬噪之聯,劉孺擊節而不已。是以聲華逾溢,浮藻相高,經術少文,廢而不講。遂至古學墜地,師法盡亡,漢儒醇樸之風,於焉盡變。若王仲寶者,少究《三禮》,尤善《春秋》,既宅台司,興厲實學;至於鈔何承天之《禮論》,存鄭康成之《孝經》,(見陸澄傅。)固為一世表儀,諸儒領袖矣。 正月初六日 《南史》言簡文子汝南王大封,魏克江陵被害,而《北史》、《蕭大圜傳》,言大封於江陵未破時偕大圜先充使軍前,周保定二年封晉陵縣公,錢氏大昕已指其舛誤。《梁書》無大封等傳,以情事竅之,《北史》是也。大封大圜並使,大圜至長安受官爵,則大封可知。今本《南史》或是因上文諸王連言魏克江陵遇害,故傳鈔致誤。然如《南郡王大連傳》雲,大連為東揚州刺史,侯景入寇建鄴,大連率眾四萬來赴。及台城沒,還東揚州,宋子仙攻之,大連棄城走,追及於信安縣,大連猶醉弗之覺,於是三吳悉為賊有。大寶元年,封南郡王,賊遣將趙伯超劉神茂來攻,大連專委部將,留異以城應賊,大連棄走,為賊所獲。夫大連先既棄城走,為賊及,何以不即被獲,復須賊之來攻。其所守者又是何城?孜《梁書》、《大連傳》雲,太清元年,出為東揚州刺史。侯景入寇京師,率眾四萬來赴。及台城沒,復還揚州。(揚上脫東字,東揚州者會稽也。)三年,會山賊田領群聚黨數千來攻,大連命中兵參軍張彪擊斬之。大寶元年,封為南郡王。景仍遣其將趙伯超劉神茂來討,大連設備以待之。會將留異以城應賊,隆棄城走,至信安,為賊所獲。是大寶以前,大連仍鎮會稽,無宋子仙來攻之事。至留異以城降賊,始走至信安,《南史》誤分一事為二。又《南史》於簡文諸子為元帝改封者,皆以後之封號為目。《大圜傳》言元帝改封晉熙郡王,而《南史》仍書樂良王,大圜獨標其始封,亦不畫一。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十月二十五日 閱《南史》、《隱逸》、《劉凝之傳》雲,人嘗認所著屐,笑曰:仆著已敗,令家中覓新者償君。案《宋書》敗作故,償作備,備,即今之賠字也。皆以《宋書》為優,故字與新對。 己卯(一八七九)二月初九日 ◎北史(唐李延壽) 終日閱《北史》。竊怪周隋間大儒,如熊安生何安劉炫劉焯輩,皆無恥小人,而偏付以絕學,深所不解,然則經術足取人耶?明人張璁程敏政輩黜前儒馬融戴聖,是矣。王肅杜預亦有足罪;王弼以清談解《周易》,何休以讖緯解《春秋》,其學未醇。若賈景伯已非顯過;乃至議及鄭仲師盧子干鄭康成,則妄矣!劉更生風節文章,弁冕漢廷,而乃以少喜方術,嘗上言鑄黃金不成,謂之左道亂政,已為妄詆。又貶其初以獻賦進,不幾吹毛求疵乎!篁墩嘗主會試,以關節私授唐寅等,得不謂之左道乎?苟沉周秦間大儒,其言性惡,亦意見獨得之偏,未足為累;服虔范甯立身無過,而概斥之,皆非君子成人之美者也。 咸豐戊午(一八五八)正月二十三日 《北史》、《袁翻傳》翻議明堂辟雍事,引鄭玄雲周人明堂五室是帝一室也,合於五行之數。周禮依數以為之室,本制具存,是周五室也。於今不同,是漢異周也。漢為九室,略可知矣。案《魏書》以為之室句下有雲,德行於今,雖有不同,時說曬然,本制著存,而言無明文,欲復何責,以下方接本制著存云云。自周人明堂至欲復何責,蓋是鄭君駁《五經異義》之文。德行當行施行,《魏書》及《北史》、《賈思伯傳》可證。其下句本制著存以下,乃是翻申鄭義,《北史》刪去數語,便不可解。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二月十二日 《北史》、《陽休之傳》,神武幸汾陽之天池,池邊得一石,上有隱起字,文曰六王三川。問休之曰:此文字何義?對曰六者大王之字,河洛伊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終應統有關右。案《北齊書》作六者是大王之字,下有王者當王有天下一句,河洛伊為三川,句下有雲亦云涇渭洛為三川,河洛伊洛陽也,涇渭洛今雍州也,以下方接大王云云。六是大王之字者,以高歡小字賀六渾也,王者一句是釋石文王字之義,以三川亦包涇渭洛,故云終應統有關右。《南史》節去數語,文義便不可通。天池在今山西甯武府西南管涔山上,為汾水之上源,河洛伊之洛,本當作雒。 《北史》、《文苑傳》序奉車都尉陸道閒。案《北齊書》陸作睦。錢竹汀《廿二史考異》雲,《北齊書》、《文苑》、《顏之推傳》附睦豫字道閒,趙郡高邑人。《廣韻》睦下不言是姓,它書亦未見有睦姓者,而諸本皆從目旁。慈銘案,睦當作眭字之誤也。《睦豫傳》下雲宗人仲讓,天保時尚書左丞。《北史》、《崔暹傳》有趙郡(今本誤作同郡,北齊書不誤。)眭仲讓,當魏武定末為司徒中郎,即豫傳之後為尚書左丞者也。王氏應麟《姓氏急就篇注》,眭氏,漢眭宏後,魏眭夸、北齊眭道閒,是其明證矣。《魏書》、《隱逸傳》,眭夸趙郡安邑人,《北史》同。眭音息隨反,讀若睢,因眭誤睦,遂因睦誤陸,《北齊書》、《崔暹傳》亦誤作睦。(廣韻眭睦下均不言是姓,元和姓纂謂睦是趙大夫食采眭邑,因以為氏。姓氏急就篇有睦氏西胡姓。) 《北史》、《文苑》、《樊遜傳》,楊惜以孝謙兼員外將軍。(孝謙即遜字,此傳前半稱名,後半稱字,自來無此史體。孜其中有魏收作庫狄干碑序,孝謙作銘,陸印不能辨等事,為北齊書所無。蓋延壽據他傳記補入,其原文稱字,因亦仍之,遂並其後半皆改名為字,其疏繆甚矣。)孝謙辭曰:門族寒陋,訪第必不成,乞補員外司馬督。惜曰:才高不依常例,特奏用之。案《北齊書》左僕射楊倍辟遜為其府佐,遜辭云云,是所辭者惜之府佐,若長史諮議之類也。(南北朝三公及都督置府佐,開府儀同三司及諸將軍加大字者,位皆從公。楊惜是時已拜開府儀同三司,故得開府置佐,是乃情之府佐,非僕射有府佐也。)特奏用之者,即奏用為府佐也。其下始雲九年詔除員外將軍。(時在天保八年。)蓋南北朝以府佐為上選,稱曰上佐,故遜自以門卑不敢當。其先魏襄城王元旭欲以為參軍,而遜亦云家無蔭第,不敢當此。其所云訪第者,自曹魏設中正,下有訪問主其事,(見晉書劉卞等傳。)第即九品之第。《隋書》及《北史》、《劉焯》、《劉炫傳》皆雲除太學博士,以品甲去職,品卑即第卑也。若員外將軍,魏齊以後所授,至為猥雜,如流外將軍之比,(魏制員外將軍從八品,梁陳有流外將軍。)遜何必辭之?《北史》誤從省並官品,便爾茫昧。 《北史》、《溫子升》傳元僅(當作瑾。)劉思逸荀濟等作亂,文襄疑子升知其謀;又雲子升內深險,事故之際,好豫其間,所以終致禍敗。案華山王大器及元瑾等與孝靜帝謀誅高澄,事泄被烹,是千古痛心之事,諸人雖死,自是魏之忠臣。延壽於子升傳後附荀濟事,亦極寫其忠烈,安得謂之作亂,又以子升為深險?此皆仍《魏書》元文,乃魏收黨齊之言,失於刊正。凡《北史》中如稱文襄崩之類,皆史之駁文。 《王傳》備言與孝昭往復謀誅楊倍等及勸即帝位之事,一若仗義討罪,正名定分,而於孝昭之謙遜,文飾尤至。此蓋本於王氏家傳,皆非實錄。高齊一代,惟濟南為令主,其嗣位數月,倍等輔政,亦最號清明。孝昭忌逼謀篡,以夙被恩遇,又銜文宣文暴;畢力以勸成之。史家沿其誣辭,無識甚矣。陽休之於齊世號為名德,而首附會石文,獻媚神武;文宣之篡,亦與其事。夙稱恬靜,始欲隱居,而勸進是謀,助叔奪侄,爾時文章儒學之士,誰復知有名節哉! 二月十四日 《北史》、《魏收傳》,收撰《魏書》頓丘李氏家傳,稱其本是梁國家人,庶因訴史書不直。(北齊書即用北史文。)案家人當作蒙人,李庶為魏文成元皇后兄嶷之曾孫,《魏書》、《元皇后傳》雲,梁國蒙縣人;又《外戚》、《李峻傳》亦同,峻即《嶷》之兄也。而李平李崇傳皆雲頓丘人,平即庶之祖,崇乃平之從兄也。《北史》無峻傳,而《元後傳》、《崇傳》皆同《魏書》作梁國蒙人。乃《北齊書》《李構傳》又作黎陽人,構即庶之從兄也,其下即附庶傳,敘庶訟《魏書》事,而又雲李平為陳留人,雲其家貧賤,今《魏書》實無此語。倘以為魏收日後所改,則收傳但云改楊惜盧同崔綽等傳,不雲更改李傳。且收於《李峻傳》雲,父方叔,劉駿濟陰太守,劉駿即宋孝武,則固以為床之仕族矣。而《北史》列傳專用譜學,類敘祖孫苗葉,乃《李崇傳》既不載其祖方叔,亦不言其父誕之官爵,但云文成元皇后第二兄誕之子,其下附平傳,但云崇從父弟,不言其父嶷。(魏書雲,梁郡王嶷之子。)又峻封頓丘王,位太宰,《北史》、《外戚傳序》雲,峻附其家傳,而家傳中無其人。《魏書》《酷吏李洪之傳》,言洪之本名文通,因與元後宗人結為兄弟,頗得其南中兄弟名字,乃改名洪之。後珍之等兄弟至京,遂敘長幼為昆季,數延攜之宴飲,攜之時或言及本末。據峻傳言峻字珍之,與五弟誕嶷雅白(此先有一李白。)永,先後由南歸京師,皆封公位顯,而攜之不知為何人之字?《魏書》洪之傳所敘本不明哲,《北史》既無峻傳,而洪之傳又刪去別云云,令人益無可考。《北齊書》、《李構傳》又止言其祖平,不言其父獎,且傳文止一行余,絕無一事,自來立傳,未有此體。又《魏書》、《北齊書》、《北史》各傳皆稱頓丘李庶,即《北齊》此卷《裴讞之傳》亦明有頓丘李構之文,而構傳忽作黎陽。蓋《北齊》此卷已亡,後人按其目錄,從《北史》諸書任便鈔最,加以改竄,故同卷中如裴讓之張宴之陸印王松年,皆不著其為何地人,亦可笑矣。崇平皆為名臣,諧與庶構皆一時名士,風流所歸,崇庶之名尤著,而諸書敘其世系紛,郡縣差互,故為理而董之。《魏書》、《元後傳》雲,梁國蒙縣人,母頓丘王李峻之妹也,母字衍,《北史》亦同,蓋八書脫佚已甚,而《北史》亦有缺誤,展轉補綴,往往不可究詰耳。(魏書地形志頓丘郡黎陽郡皆隸司州,所屬皆有頓丘縣。陳留郡梁郡皆隸南兗州,而蒙縣隸譙郡。魏收作志,據武定時制為言,其實自西漢至東魏以前,蒙縣皆屬梁郡,即今安徽壽州之南蒙城之北。考魏書北史元後傳及李洪之傳,皆言世祖南伐,永安王仁軍出壽春,至後宅,得後姊妹二人,遂入仁第。及仁被誅,後沒宮,得幸於高宗,生獻文,則庶光世本為梁郡蒙縣人無疑。而庶訟史不實者,以當時甚重族望,庶家或本出頓丘,以頓丘為姓望,不欲復蒙梁郡之名,故當日皆稱頓丘李氏,以史為不直也。) 中國人別稱漢人,起於魏末北齊,以高氏雖雲勃海人,而歡之祖徙居懷朔鎮,已同胡俗,故《北史》、《神武紀》雲,神武既累世居邊,故習其俗,遂同鮮卑。及執魏政,其姻戚同起者,如婁昭尉景劉貴等,皆非中國種族,遂目中原人曰漢人。如《文宣皇后李氏傳》雲,帝將建中宮,高隆之高德正言,漢婦人不可為天下母,以李後為趙郡李希宗女也。《楊惜傳》太皇太后曰,豈可使我母子受漢老嫗斟酌,以時惜等議欲處婁後於北宮,政歸李後,故婁後為此言。《廢帝紀》雲,文宣每言太子得漢家性質,以廢帝李後所生也。惜《傳》,廢帝曰:天子亦不敢與叔惜,豈敢惜此漢輩?指惜及燕子獻宋欽道鄭子默也。《斛律金傳》,神武重其古質,每誡文襄曰,爾所使多漢,有讒此人者,勿信之。《北齊書》、《高昂傳》,高祖曰,高都督純將漢兵,恐不濟事,今當割鮮卑兵千餘人,共相參雜。《高德政傳》,顯祖謂群臣曰:高德政常言宜用漢人,(北史無人字。)除鮮卑,此即合死。《北史》、《高昂傳》,劉貴與昂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貴曰,一錢價漢,隨之死。昂怒,拔刀斫貴。《薛修義》(北齊作循義。)傳,斛律金曰:還仰漢小兒守收家口為質。此類甚多,皆分別漢人之始。 《北史》、《王劭傳》,劭解隋文帝夢見崔彭李盛二人,曰彭猶彭祖,李猶李老,此用鄭君《論語注》老彭義。 二月二十日 《爾朱榮傳》,稱其妻北鄉郡長公主,然傳中無榮尚主之文。考《魏書》及《北史》、《東平王略傳》雲,爾朱榮,略之姑夫。又《魏書》、《章武王融傳》雲,融弟凝,姑爾朱榮妻,莊帝初,封東安王。略為景穆子,南安惠王植之孫,而融之父彬,亦惠王第二子,為章武敬王太洛後,是長公主乃楨之女也。楨子中山獻武王英,既有大功,為魏名臣,彬亦有武勇,而其女復配騖,亦可快矣。 三月十二日 ◎舊唐書(後晉劉晌) 亭乍坐窗下看《唐書》、《元德秀傳》,風來修然,秋氣滿懷,覺紫芝高行,冥若有會,一時塵襟,洗滌殆盡。旋閱《張巡傳》,又覺悽然以厲,庭柯振動,有金戈鐵馬之思,境生情耶?情生景耶?終年讀書,此境殊不多遇。 咸豐丙辰(一八五六)八月初十日 閱《舊唐書》、《馬周傳》。所載兩疏,支離糾纏,第二疏尤甚,不過節用愛人一語,反覆幾千百言,殊覺可厭,雖其中亦有人所難言者,然以比賈誼《治安策》,何其詞氣之弱歟!賓王以立談取卿相,至今推名世才,當時岑文本比之蘇張終賈,宋子京至惜其不能如傅說呂望,後世有述。今傳中載周建白,惟定品官服色,長安街置鼓警眾及此兩疏。其第一疏,請尊崇太上皇大安宮,及九成宮避暑當以太上皇故速反,及停宗室勛臣世襲刺史,勸太宗當親享宗廟,樂工授官不可預朝班,共五事,其言雖直,然不免回護將順處。當高祖時,孫伏伽以萬年縣法曹上書諫三事:一獻鷂雛琵琶弓箭者之不宜賞勞,一太常官借婦女裙襦五百充散妓服之淫樂宜廢,一太子諸王左右之宜慎擇,至有雲陛下勿以唐得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難也。高祖立擢治書侍御史,其事與賓王相類,而伏伽言較切直,故以高祖之納諫,遠不如太宗,而褒擢反過於周。其後伏伽至大理卿,周至中書令,則周之機辯,固自有過人者;其實賓王之才,尚不如五代時之王朴也。《舊唐書》以駢儷行文,蕪詞冗字,往往不免,一遇散文,尤形支絀,而當時奏疏,又皆沿六朝對偶之習,率不能為古文。賓王前疏稍雜整句,故尚成章;後疏全用散行,遂疏冗無倫次。因思《史記》婁敬說漢高都關中一篇,千古下覺戍卒猶有生氣。賓王稱王佐才,而讀其言令人生厭,此李習之所以嘆唐史官才薄,不足發明,使後之觀者,文采不及周漢之書也。余嘗謂作史固不忌駢體,然首推《晉書》諸論贊,華而切事情,秀而有骨力。至盛唐以降,駢體益弱,六朝家法,無復存者,惟薛文惠公《五代史》尚有佳處,為可觀耳。 咸豐丁巳(一八五七)十月二十二日 閱《舊唐書》,中有脫落數行者。近日局中諸君,皆不知史事,又甚粗疏,所謂書愈刻而愈亡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一月初二日 夜閱《舊唐書》、《高宗王皇后傳》,敘後及蕭淑妃廢為庶人後,既雲武昭儀使人縊殺之,其下又言各杖之百,截去手足,投酒瓮中,數日卒,其復累若是。疑高宗至囚所呼後一段事,舊書本無,後人據《新唐書》及《通監》添入耳。其穆宗論贊,貶斥亦太過。鄭覃陳夷行傳論與李珏楊嗣復等同科,尤為賢否不分。蕭僥與段文昌勸穆宗銷兵,致唐室再亂;蕭覲召朱玫討田令孜,遂以亡唐,無異何進之召董卓。二人實唐之罪人,傳雖明載其事,而尚極稱傀之德器,遘之忠誠,亦史識之不足也。李德裕傳論,極言其功,反覆盡致,則較《新唐書》為優。 十一月初三日 閱《舊唐書》、《李泌傳》雲魏太保八柱國司徒何弼之六代孫,徒何弼即李弼,以西魏嘗賜姓徒何氏也。(李密傳言弼以後周賜姓徒何氏者,因此制出宇文泰之意,遂屬之後周耳。)司氏,後人妄加,錢氏大昕以何字為誤,非也。(李光進傳)元和四年王承宗范希朝引師救易定,按王承宗反攻易定,而范希朝救之,承宗下脫一反字,《新書》亦承其誤。 十一月十二日 今夕讀《唐書》李德裕裴度李絳柳公綽溫造鄭覃李石鄭畋王鐸李訓等傳,皆數復,為之憤激流涕,有生不並時之嘆。又讀元稹白居易傳,至三四復。香山固無可議,微之亦挫折致然,少年錚錚,何可及也。白性恬靜,知難而退,遂壹以詩自見;做之熱中,竟至苦節不貞矣。二人之僅以詩名,要豈本心哉。 黃東發云:自知其必能相而相之者,古今一伊尹也;自知其必不能相而相之者,古今一鄭五也;人皆曰必不能相、己獨曰必能相而汲汲於相者滔滔,皆鄭五之罪人也。嗚呼!伊尹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鄭五者斯可矣!徐仲車云:尊官重祿。人之所好也,安肯曰吾不才也,吾辱其位者耶?有禍敗隨之耶?取天下之笑耶?為萬世之羞耶?甚者亡人之國,亡人之天下,不顧也。予讀《陳平傳》嘉平知其任,讀鄭君傳,愛君知其量。嗚呼,如君者豈易得哉!豈易得哉!黃徐兩公之言,蓋皆有所激,然實古今之名言也。唐人以進士為宰相之極選,以詩賦為致治之本原,馴至國亡,而猶不悟,聾蟲瞎馬,並為一談,史官無識,奉為定論。予觀張浚朱朴鄭綮三人傳,鄭綮儡然守道,史有明文。張浚之主討李克用誠謬,然當時太原與朱溫逆順之節,尚未盡分,浚亦非謂李罪甚於朱,惟以天下之亂,由此兩人,欲先去其一,則其一易圖,故因太原之危而先傾之。短於將略,債師辱國,罪固難辭,要其人自有才氣。始為王鐸判官時,片言諭平盧王敬武即時出兵,後退居洛陽時,聞劉季述廢立,移書藩鎮,共圖匡復,卒為朱溫所害而死,此其建豎卓卓,豈不勝粥飯和鼓之流萬倍哉!即朱朴入相無幾,旋遭貶戮,史官詆之更甚。然其議遷都襄陽,志在興復,見忌韓建,遽致誅夷,而史雲時議以昭宗命台臣浚朴綮三人尤謬,季年之妖也,其無識至此。又雲朴在中書與名公齒,筆札議論,動為笑端,其所謂名公者,猶《文宗紀》所謂石經立後數十年、各儒皆不窺之以為蕪累甚者,正是一樣肺腸,一色筆墨。此名儒者,詩賦書判庸爛鄙陋之名儒也。此名公者,進士宰相齷齪朋黨之名公也。 十一月十四日 《舊唐書》、《長孫無忌傳》稱貞觀十七年圖畫二十四人於凌煙閣,為無忌及河間王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齡、尉遲敬德、李靖、蕭、段志玄、劉弘基、屈突通、殷開山、柴紹、長孫順德、張亮、侯君集、張公瑾、程知節、虞世南、劉政會、唐儉、李勛、秦叔寶止二十三人,蓋偶脫高士廉,(士廉無忌傳同為一卷,士廉傳已言圖形凌煙閣。)其人皆備書官爵,已卒者並書諡。於柴紹曰故荊州都督譙襄公柴紹,而《新書》乃作許紹。王氏《小學紺珠》引《兩京記》(唐韋述訁巽。)作柴紹。案《舊書》以唐儉長孫順德劉弘基殷嶠(即殷開山。)劉政會柴紹傳共為一卷,而於《殷嶠傳》中總之曰:十七年與長孫無忌唐儉長孫順德劉弘基劉政會柴紹等十七人俱圖其形於凌煙閣。其獨舉無忌者,以圖形無忌為首也。唐儉等五人總書於此,故不分載傳中;雲十七人者,涉上十七年而誤。《柴紹傳》中備載其改封譙國公,卒贈荊州都督諡曰襄,子哲威襲爵譙國公。《許紹傳》中則止雲封安陸郡公,亦無圖形之語。柴紹以高祖之婿,歷著奇功,其妻平陽昭公主,又功參佐命;許功不及柴,又早卒於高祖時。宋子京以兩人名同,又同贈荊州都督,同諡襄,遂誤柴為許耳。《通監》有柴無許是也。 十一月二十七日 偶讀《舊唐書》馬懷素褚無量劉子玄元行沖韋述等傳論云:子玄鬱結於當年,行沖彷徨於極筆,官不過俗吏,寵不逮常才,非過使然,蓋此道非趨時之具也,其窮也宜哉。此必出唐史官之筆,非劉昀輩所能為者。 《舊唐書》論贊有極佳者。江夏王道宗等傳論雲,道宗軍謀武勇,好學下賢,於群從之中,稱一時之傑,無忌遂良,銜不協之素,致千載之冤。永徽中,無忌遂良,忠而獲罪,人皆哀之,殊不知誣陷劉洎吳王恪於前,枉害道宗於後,天網不漏,不得其死也。宜哉。太宗諸子傳論云:太宗諸子吳王恪、濮王泰最賢,皆以才高辯悟,為長孫無忌忌嫉,離間父子,遽為豺狼,而無忌破家,非陰禍之報歟。此深得褒貶之直,而無忌遂良傳中,則皆不見此事,《春秋》之為賢者諱也。 景龍中,褚無量之爭皇后不得與祭南郊,開元初,盧履冰之爭喪服父在增母三年,韋述之爭舅服小功及堂姨舅服,皆援據漢儒古義,力破俗書,深有功於經學,非宋以後人所能及也。 以韓休之骰直,而感李林甫先告以入相之命,遂力薦林甫;以裴度之忠勛,而大和重入相時,亦效王播掇拾羨餘以希恩寵;蓋非常之遇,中智所驚,晚節之貞,君子難保也。然薦休者蕭嵩,而休與之不葉,竟為林甫所中而兩罷;度以薦李德裕,旋為李宗閔牛僧孺所惡而去位;究其得失何在哉!此大過之所以貴獨立不懼也。宋世趙昌言出知鳳翔,而太宗慮其涕泣;向敏中門無賀客,而真宗嘆其耐官。故寇忠愍附會天書而再相,卒罹丁謂之讒;錢苦水力辭樞密以悟君,遂洗蒙正之謗。 唐代人主好淫,宮闈無別,臣下化之,帷薄多慚。劉樟之賢相也,而通於許敬宗之妾。裴光庭名臣也,而卒後其妻(武三思女。)與李林甫通;忠奸混淆,轉相污染,何其丑也。故高祖私裴監之宮人,而有三貴妃經宿之報;太宗納巢刺之故婦,而釀武媚娘聚雇之殃。 公族有罪,宥之再三;婦人從夫,捆外不與;此百王之通憲,有國之深謀也,息隱巢刺之因惡,罪貫神人,太宗不得已而誅之可也。而滅其子孫,削其屬籍,竟以亂賊待之矣。此例既開,而吳恪曹明皆以愛子而枉死。平陽公主之戰功,奇絕今古,高祖越常格而諡之可也,而莽以甲冑,送以鼓吹,竟以功臣視之矣。此事既著,而太平安樂,皆以女子而干權。 《禮樂志》載開元時刑部郎中田再思之議服制,揣阿君意,凌蔑禮文,其辭偽而辯,經學之賊,奸言之雄也。范履冰一一折之,而謂別父母之服者,所以嚴夫婦之分。則天請父在為母三年,外示隆慈愛之服,隱以抗天皇之尊,履霜堅冰,其來有漸。數言義正詞嚴,卓識無兩。周人制服,義在尊尊,可謂深知禮意者矣。此志於期字皆作周,故一期為一周,再期為再周,以期斷為以周斷,皆避玄宗嫌名也。今人呼期年為周年,以後為兩周年三周年,蓋始於此。 十二月初五日 《舊唐書》、《楊收傳》雲馬公嘉之,收即密達意於西蜀杜公;又雲馬公乃以收弟嚴為渭南尉。馬公謂馬植,杜公謂杜驚,此據當日誌狀之文,其不檢至此。然則謂收之十三歲工詩,吳人呼為神童,至於造門請詩,觀者壓敗其藩,又可盡信耶?《日知錄》舉《舊唐》、《中宗紀》、《玄宗紀》唐臨等傳之誤承舊文者數條,錢氏《考異》舉《崔元翰傳》之稱李勉為李公一條,尚未檢及此傳也。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正月廿九日 閱《舊唐書本紀》。自穆宗以後,時事紛孥,其文甚繁,為史體所未有,然倖存此紀,尚可考見晚季蒼黃、瓜分瓦解及措置失理之故。假如新史一意苟簡,益錯出不可理矣。 光緒癸未(一八八三)三月初十日 《舊唐書》、《廬質傳》云:同光中,質為翰林學士承旨,會覆試進士。質以後從諫則聖為賦題,以堯舜禹湯傾心求過為韻。舊例賦韻四平四側,質所出韻乃五平三側,由是大為識者所誚。案此事《容齋五筆》中嘗論之,謂韻拘平仄不知起於何世。然律賦本以鏗鏘聲病為主,平仄相間,誦之流美,亦應制者不得不然;而通人往往不拘。吳縣吳姓舫先生(鍾駿)館閣耆宿,博綜經史,兩任浙江學政。余兩應其古學試,一次賦題晉荀息以璧馬假道,以輔車相依唇亡齒寒為韻,六平二側也;一次賦題汲古得修綆,以學於古訓乃有獲為韻,一平六側也。 光緒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十三日 ◎舊唐書校勘記(清陳立、劉文淇、劉毓崧、羅嗣林) 閱《舊唐書校勘記》六十六卷,道光癸卯甘泉岑建功紹周刻《舊唐書》,屬句容陳卓人(立)儀徵劉孟瞻(文淇)及其子伯山(毓崧)江都羅茗香(嗣琳)據沈東甫合鈔本、張登封(宗太)《舊唐書考正》及《冊府元龜》、《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唐六典唐會要》、《通監》、《通典》、《通考》、《太平寰宇記》諸書參互成之,建功又取《御覽》諸書所載有與今本不相附屬者,別為逸文十二卷,阮文達為之序,刻於道光戊申。今此本乃同治壬申定遠方浚頤所補刻者也。 光緒庚辰(一八八○)十一月廿七日 閱《舊唐書逸文》,其所輯以《御覽》為主,而附註諸書異同於下。然《御覽》誤字最多,凡與《唐會要》、《冊府元龜》互異者,皆以兩書為長,自宜取其詳當者為主,而附註它本異同,不必執定一書也。至其字之筆劃異同,如並作垃,騏麟作麒麟,帕作把之類,亦不必一一悉出。 十二月初二日 ◎新唐書(宋歐陽修、宋祁) 閱《新唐書》、《隱逸》王績朱桃椎孫思邈賀知章秦系張志和陸羽陸龜蒙諸傳。宋子京文好為古澀,昔賢病之,然以傳高隱諸公,則筆墨簡潔,肖其為人,殊可尚也。《朱桃椎傳》嘗織十芒置道上,見者曰居士層也,為鬻米茗易之,置其處,輒取去。而《南史》、《朱百年傳》云:百年以櫱若置道頭,輒為行人所取,明旦己復如此,積久方知是朱隱士所賣。須者隨其所堪多少,留錢取櫱若而去。二朱事殊相類。又《桃椎傳》上雲被裘曳索,下雲夏則贏,冬緝木皮葉自蔽,亦未免矛盾。此傳僅八行寥寥百七十二字,尚不能無誤,是其疏處。自《晉書》以下,往往有此病,《舊唐書》、《宋史》尤多,不勝指駁矣。又閱《儒學傳》一卷,不及《舊唐書》之詳贍也。 咸豐庚申(一八六○)七月初六日 夜讀《新唐書》韋皋張建封嚴震韓宏傳一卷。子京贊以為皋建封宏本諸生,震興田畝間,未有以異人,不遭遇,與庸夫淚汨並箭而腐可也云云。夫自來賢傑,孰不興於卑微,而子京獨有感於之數公者,以唐代重進士制科,數公皆書生不由科第,因時自奮,為中興名臣,身備將相,以福壽終,故特有慨於科目之限人。使當日者,南康無楚琳之難,徐州無希烈之釁,許國無其舅劉玄佐之憑藉,即得一官,亦浮湛僚裨間耳。嚴忠穆臣節最著,德宗奉天興元之變,最為有功;而其入官,以農家子數出資助邊,得為州長史,稍用才能,至節鎮闊國公。然非遭時險,首倡迎蹕,亦安能功施竹帛如此哉!故國家屯蹇之際,誠志士屈抑自信之時也,要不能不階尺寸,白為風雲。如韋以隴州,張以馬燧之薦,嚴以韋稹之治狀,韓以外家,否則山澤終槁,若數公者,正未可淒指矣。嗚呼,可感也夫! 子京《贊》又以為皋宏雖陰慝,卒能以言自解,長沒天年。此論大謬,忠武豈得與隱公並稱?其始隴州之節,誠貫神人,至治蜀二十一年,史雖有侈橫之譏,然平雲南蠻,通南詔,大破吐蕃,擒其元帥論莽熱,其功烈為西南劇,豈隱公區區保宣武者可同年語?史所指厚賞以結士,務私其民,列州互除租,凡三歲一復,僚掾難顯,不使還朝,謂非純臣。顧忠武屢出師,非賞不濟,互復以蘇民,不得雲私。且於正供無闕,庫藏無虧,即過為惠施,奚病於國?署用僚掾為屬刺史,亦取其習於民俗,周於利害,故用以收指臂,皆不得為咎。若其遣劉辟謁王叔文,請盡領劍南,此乃辟之妄,非忠武之意。夫當德宗播在奉天,朱Г據京師稱帝,忠武僻守一州,賊又以猛將精兵,戍監其地,本道大帥已遭屠害,翻城應賊,逆勢滔天,不於此時覬便游移,而出萬死一生,密謀誅叛,間道自通。既已勢極侯王,任崇將相,反為私計,以冀非分,不待智者而決矣。史又謂劉辟階其厲,卒以叛,此尤不然。關之狂易,殆無人理,豈必有所據依,然後出此。觀其起事,僅能襲取梓州,一遇王師,覆敗無地,易於如此,何厲之階?史但見忠武卒後,辟即構逆,以為貽患朝廷。不知當日杜豳公已言辟妄書生,可鼓而俘。故所名之帥,僅高崇文李元奕等一二不知名之邊將;所遣之兵,僅神策諸軍,其輕之不以為意,固可知也。使忠武素所訓練百勝之士,有肯為辟用者,辟又能稍因忠武之規模,恐兩川不復為唐有矣!史官無識,輕著貶辭,至以功節郁茂三代而下不數覯之臣,加以暖昧之罪,惜戰。彼韓隱公者,其所表表,惟斬吳少誠之使,及誅宣武驕兵三百入耳。都統淮西,逗撓危國,至於聞捷不怡,拜詔騖侮,齊楚盡滅,勢屈入朝,跋扈彰明,卒得惡諡。幸有肅公為弟,恭忪為子,或忠勤以繼節,或謙遜以幹蠱,閥閱顯榮,得全身名,而竟媲肩南康,同科陰慝,不幾老韓合傳,胡黃並頌與! 九月初九日 閱《新唐書》馬植楊收路岩盧攜鄭畋王鐸王徽韋昭度張周寶王處存趙匡凝及王重榮王珂父子、楊守亮守信顧彥朗彥暉兄弟、楊晟等傳。憶丙辰歲讀鄭畋王鐸王重榮父子傳三過。戊午歲讀《舊書》楊收路岩王處存及畋等傳,至五六過。以諸人皆關係唐季甚重,故特留意,而過輒茫然。今日讀諸傳複數過,明日不知復何處去矣!至楊守亮等人本無取,事尤難記,更不必言。惟愛《顧彥暉傳》云:所佩劍號疥癆賓。嘗語諸將曰:與公等生死同之,違者先齒疥癆賓。三字頗生新。子京諸傳敘事皆支離,其王處存趙匡凝一贊尤迂冗。《楊收傳》中論琴均一事,前後春,蓋於音律之學,未曾留心者。鄭畋王鐸楊收諸傳,又皆不如舊書之詳盡也。 七月十三日 夜風雨更稠,窗外落葉相攪,檐溜緊續,客懷愈傷,秉燭讀鄭餘慶及子辯、擀子處晦、從讜傳,又鄭傳,又鄭殉瑜及子覃朗、覃子裔綽傳,又賈耽傳,又杜佑及子式方從郁、式方子淙、從郁子牧傳,又高郢及子定傳,又令狐楚及子絢、絢子漓傳。唐之世家,自以鄭氏及河東裴氏、京兆韋氏、趙郡李氏、蘭陵蕭氏,博陵催氏,六族為最;而鄭李人物尤著。如餘慶從讜畋殉瑜覃朗七宰相,文忠文昭司空(覃以此官致仕,卒於武宗時。李德裕方柄政,與覃素厚,而史不言贈諡,蓋記載之闕。唐代名臣以祿位終,有贈官而無諡者甚多,雖或失書。然鄭畋以宰相建大功,卒贈太尉,僖宗思其忠力,又贈太傅,而無諡。李茂貞為請,始諡文昭,又似不盡為史闕。然覃以名德元老,卒於盛時,而史並不言贈者,必有闕文也。)固為名臣,若貞公之叱主書滑渙,爭醫工崔環,授五品官,宣公之奏止中尉除制用白麻,文獻之詰李實進壽,司空(朗卒亦贈此官,而無諡,覃朗兄弟皆稱司空也。)之不肯令文宗觀起居注,劾中人李敬定不避道,皆有風力。貞公重厚有文,文獻志節終始,宣公相業稍次,而史稱其篤實,可謂不愧世家矣。傳但載其孫顥尚萬壽公主,而《通監》載顥父祗德官江西觀察使,(江西二字記未真。)聞顥營作相,寄書曰:聞汝已為戶部,是我必死之年,今又營作相,是我必死之日也。顥懼而止。祗德固辭疾,以太子賓客分司,後復為浙東觀察使,值裘甫亂,不能抗,以王式代之,是亦謹厚長者,而《唐書》不及,乃采掇之疏。高貞公初節,忠孝備著,及晚為相,以不敢忤王慨文,獲譏於世。夫當安祿山陷京師,毅然解衣,請代父死,時方童駿耳。至第進士,則極諫代宗營章敬寺;為郭子儀掌書記,則力救判官張曇;佐李懷光府,則力抗凶焰,圓反正,謀泄引詰,正辭不撓。而後乃依違於一書史幸臣,既不能執正其罪,復不能潔身去位,其所謂爵祿盛而忠孝衰耶!賈元靖之待樊澤,可謂大臣之度。不納張獻甫言,恐其為變,挈以從行,弭亂效節,公忠達權,可謂大臣之心。推誠李納,館其兵不疑,獵其境不懼,使自畏服,不敢有謀,可謂大臣之才。及正揆席,乃亦箝於叔文,雖病諸心,不能有異,乞退不得,汨汨以終。嗚呼,若二公者,皆一代之傑,而晚節少刷,名德遂減,史冊蒙議,千載合然,可不戒哉!史稱叔文非有梟傑之惡,磐石之勢,徒藉久侍東宮之故,乘順宗風痦,乃倚王坯,結李忠言,以通牛昭容,輾轉為奸,遂據勢要。後日宦官一怒,太子監國,叔文就死,如磔孤雛。而其始以賈高二公之宿德,鄭文獻杜文簡之重望,同時在位,皆僥顏承順,得非叔文之才,固有以異人,而其任八司馬,所行多善政,諸公亦心服之耶!然則史之目以奸回者,殆以其起小吏,不為流品所容,又多得罪正人,敗不旋跬,唐世重門戶,遂群附以惡名。而《順宗實錄》,又出韓退之手。退之深嫉懷文者,史遂因而用之,殆非信辭矣。 又閱王師範(平盧度。)孟方立(昭義節度。)時溥(武寧節度。)朱宣朱瑾(宣,天平節度,瑾,橫海州節度。)孫儒(淮南節庫度。)仁厚(東川節度。)趙肇及弟昶子(肇以彰義節度治陳州,加領太寧浙西兩節度,又領忠武節度,仍治陳州。昶翊繼為忠武節度,皆留陳州。羽徙同州節度留後。)田頡(寧國節度。)朱延壽(奉國節度陳。)儒荊(荊南節度。)等傳。唐末之亂,甚於漢之建安,晉之永嘉,往往一鎮裂為數鎮,鎮複數盜分據,作傳者每一人下附數十人,頭緒紛雜,難於疏記,彼此矛盾,前後枘鑿,固所不免,但子京於大事不能無差錯處,是其病也。如《孟方立傳》,謂昭義節度使高潯擊黃巢,保華州,為裨將成所殺,還據潞州,方立攻斬之。而《王徽傳》雲,昭義高得與賊戰石橋,敗績,其將劉寅擅還據潞州,別將孟方立殺廣。是一雲成,一雲劉廣,名氏不同也。又方立傳云:時王鐸領諸道行營都統,方立請於鐸,願得儒臣守潞。鐸使參謀中書舍人鄭昌圖知昭義留事,欲遂為帥。僖宗自用舊宰相王徽領節度,徽固讓呂圖。而徽《傳》云:帝以兵部侍郎郯昌圖權守潞,士心多附方立,昌圖不能制。朝議以大臣鎮撫,即授徽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領昭義節度使。是鄭昌圖之用,一雲帝命,一雲鐸命也。楊行密孫儒錢繆傳所載爭常潤蘇三州事,皆彼此差謬,不及盡指出矣。以當日之梟獍縱橫,豺虺充斥,而尚有如趙攣兄弟父子之治陳州,張言(後改全義。)之治河南,及王師範之忠孝有禮,皆季代之祥麟瑞鳳也。師範之事親也,以舅得罪故,為母所怒,則立堂下,日三四至,不得見,三年拜省戶外不敢懈。其事君也,昭宗以師範附朱全忠,命楊行密部將來瑾攻青州,且欲代為平盧節度,而師範聞昭宗在鳳翔,哭曰:吾為國守藩,君危不持,可乎#┥與行密連盟,潛兵赴難。及聞弟之被執,則以數十萬眾遽降於全忠,可謂賢者矣。乃卒見酡讎人,湛族於洛,臨死執義,謂不可令昭穆失序,於先人,宴飲從容,以次就坎,又何其天道之冥昧耶!抑天將舉世禽獸之,而人道不絕者,違天不祥,故必盡滅乃止,無俾遺種於世耶!哀哉! 唐亡於黃巢,其自粵至都,兵鋒無敵。而抵荊門關時,為襄陽節度使劉巨容所扼,大敗,幾獲巢。諸將請追斬之,巨容曰:朝家多負人,不如留賊為富貴,故巢復熾,遂陷兩京,故所謂民無信不立也。趙攣三世治陳二十餘年,力抗鉅冠,吏治甚著,陳人安如平時,勝於當時錢氏之保浙矣。朱宣朱瑾兄弟,雄長山東,而卒滅於朱溫。宋人陳龍川譏其不能約縱諸鎮,掎角進取,而僅首尾相救,自取滅亡。然宣瑾嘗結時溥李克用而皆不濟,且所據為鄂濮曹魔齊沂海七州,地皆濱海。溫以全豫之力,南至淮,西界晉,北包趙,東面而制兩鎮,尚十餘興師而始克宣。瑾以出掠食,其子乃降,卒假吳兵,大破溫於清口,斬其大將龐師古,報克兩鎮之仇,亦可謂英雄矣。 國朝全謝山謂李晉王之蹙於太原,國幾亡,由不救河中王珂,致蒲絳入於賊,失國屏蔽。但晉王豈輕為人弱者,其時良將已盡,又有狄難,故以王氏甥舅之愛,而答其女書,謂道且斷,往救必俱亡,不如歸朝廷,蓋度之於勢,實不能救也。天方長亂,厚賊之毒以亡唐室,夫豈人謀哉! 《朱宣傳》云:宣令賀環守濮州,為朱友裕所攻,委城走。友裕進擊徐州,時溥求援於宜,戰不勝而還,溥遂亡。而《時溥傳》云:朱友裕率軍攻溥,溥求救於朱瑾。瑾兵二萬,與溥合攻殺全忠將霍存,瑾食盡還兗州。全忠使龐師古代友裕,遂滅溥。是救溥者,一雲朱宣,一雲朱瑾也。 以上數條,不知吳稹《糾繆》中已及之否?客中無此書,姑記於此,以備健忘。(此處有後記,吳氏皆未及。) 九月十六日 夜讀歸崇敬及子登,登子融,奚陟、崔衍、盧景亮、薛苹、衛次公、薛戎及弟放、胡證、丁公著、崔弘禮、催玄亮、王質、殷侑及孫盈孫、王彥威傳共一卷,又白志貞、裴延齡、崔損、韋渠牟、李齊運、李實、皇甫縛、王播及弟起、起子龜,龜弟式傳一卷。歸宣公(崇敬)王靖公(彥威)他無可稱,皆當入儒學傳。崔懿公(衍)薛常侍(戎)皆以節行著,又皆為循吏,崔宜入孝友傳,或循吏傳;薛救馬總事,宜入卓行傳。殷司空宜與李絳溫造等傳同卷。王敬公播文懿公(起)兄弟宜別與他宰輔傳為一卷。文懿子式亦名臣,其始雖交鄭注,不得遽加以巧宦之目,此皆體裁之可議者也。 九月十九日 閱《唐書》徐浩、呂渭、楊憑、崔玄略、弟玄武、子鉉孫沅等傳一卷,又張薦、王仲舒等一卷,諸傳皆甚率略。 九月廿二日 閱《唐書》杜宣獻(黃裳)裴弘中(自)李貞簡(藩)韋文公(貫之)貫之子貞公(澳)貫之兄綬、綬子孝公(溫)傳一卷,高威武(崇文)、子敬公(承簡)伊壯繆(慎)朱靈公(忠堯)劉威公(昌裔)范宣武(希朝)王魏公(鍔)孟趙公(元陽)王成公(棲耀)、子威公(茂元)劉公明(南川郡王、昌)趙成公(昌)李豐州(景略)任襄公(迪簡)張萬福高固郝砒傳一卷,李光進(終振武節度使)及弟忠公(光顏)烏懿穆(重胤)王沛(終宣武帥)楊元卿(終宣武帥)曹華(終義成帥)高瑪(終忠武帥)劉沔(終忠武帥)石雄(終鳳翔帥)傳一卷,於厲公(改諡思、ν)傳一篇,康承訓(終河東帥)傳一篇,李逢吉(諡曰成)元稹牛僧孺(諡文簡,字思黯)實群(字丹列)及弟常(字中行)牟(字貼周)庠(字胄卿)鞏(字友封)劉棲楚張又新楊虞卿(字師阜)楊漢公(字用義)楊汝士(字慕巢)張宿柏耆傳一卷,姚貞公(南仲)獨孤憲公(字至之)及顧敬公(字夷仲、少連)韋獻公(字雲客、夏卿)段平仲呂元膺(字景夫,終吏部侍郎)許憲公(字公范、孟容)薛存誠及子廷老(字商叟)李貞公(遜)及弟建傳一卷。宋景文贊以杜黃裳善謀,裴珀能持法,李藩鯁挺,韋貫之忠實,皆足穆天緯,經國體,撥衰奮王,苗攘四方,憲宗中興,寧不謂得人而致然耶!(按此處有眉註:李貞簡清執持相體,終始節概可觀,然當吳少陽請繼旌節時,不能決計討蔡;勸帝以節授之。韋文公能決鎮蔡之不可兼討,又料討蔡置韓宏為都統,及令烏重胤李光顏連營,謂諸將必持重觀望,久而始克,皆為善於謀國。然當盜殺武忠愍時,白文公請急捕盜,而韋不悅,是先亦沭於藩鎮之焰矣。要之憲宗時宰相,杜宣獻裴文忠李貞公(絳)裴弘中為最;李貞簡韋文公李忠懿次之。)予謂元和人才可稱極盛,足以上追漢之元朔,下軼宋之慶曆,而史臣未極鋪張,故跡較晦,所贊四人,未極其致也。康承訓平龐勛之亂,功烈第一,乃僅酬以河東一鎮,而即為韋保衡路岩所貶,唐之不競宜哉。楊漢公拜同州刺史,鄭裔綽爭之,既詳敘於裔綽傳,復見於漢公傳,一字不異,此亦子京失檢處。 閱《新唐書》張憲公(薦,字孝舉)趙涓李紆鄭雲逵徐岱(字處仁)王成公(仲舒)馮伉庾敬休傳一卷,又孔忠公(巢父,字弱翁)巢父從子貞公(勁,弟翠、戢子溫業)貞公孫緯(字化文,僖家昭親時宰相司徒魯國公贈太尉)穆事,寧四子贊質員賞,崔文簡()德公(郾,弟鄯、鄲)柳元公(公綽、字寬,從父子華)公綽子仲郢(字諭蒙)仲郢子砒(砒兄璞、、璧)楊貞孝(於陵,字達夫)馬懿公(總,字會元)傳一卷。《張薦傳》載其祖鴦事之舛誤,《馬總傳》敘與劉總易鎮事姓名相混,吳縝《糾謬》顧炎武《日知錄》言之詳矣。孔巢父至馬總傳為一卷,子京蓋以孔戡柳公綽崔鄰楊於陵馬總等之不相為可惜;而又以穆崔柳代為孝友聞家,謂君子之澤遠。顧寧之才節最著,其初以一尉能拒安祿山,斬偽令,檄州縣併力捍賊,從顏真卿於平原,抗李光弼於徐州,抑李忠臣於淮西。及被誣貶,處散位,移疾者屢,而奉天之難,間道奔赴行在,至帝還京,即以秘監致仕,皆人所難。其尤異者,賊攻平原,勸真卿固守,真卿不從,而夜亡過河。故見蕭宗言不用穆寧言以至此,此尤見其才識真有過人者。嘗謂當天寶之亂,真卿起兵平原時,河北二十四郡,皆一時響應,使從李粵之計,賊可早滅,而真卿輕以河北招討使讓賀蘭進明,事權遂奪,進明一敗,乃致狼狽。然諸郡陷於尹子奇,而博平清河猶固守,且已改景城鹽為軍用,餉輸不乏。又其時口口以口口歸,劉正臣以漁陽歸,真卿能守平原,即可絕燕趙,使賊有後顧憂,而輕棄以赴行在,遂致河北隔絕,蓋魯公忠義有餘而材武不足,寧此言繫於唐之存亡甚大,惜無有表而出之者。史稱寧居家嚴,事寡姊恭甚,其所撰家令不傳,而戒諸子語,以事親養志為大,吾志直道而已,殊足見嚴氣正性之學。《資暇錄》載寧命諸子直饌,稍不如意則杖之,諸子將至直日,必探求珍異,羅於尊俎,然未嘗免笞叱。給事(謂寧中子質)直餿,鼎前有熊白及鹿修,曰:白肥而修瘠,相滋其宜乎?即以白裹修和之而進,寧果再飽。飯訖,曰:誰直?可與杖俱來!將拜杖,曰:如此珍味,奚進之晚耶?云云,似太不近情。匡又所言,當傳聞之過也。寧官既不顯,贊與質立身皆有本末,而官皆偃蹇,員賞亦未達早卒,穆氏後遂無聞,積善之報何如耶!柳公綽仲郢父子俱為名臣,公綽政績尤顯,內行又俱醇備。《舊唐書》載公綽家法,中門東有小齋,每平旦,輒出至小齋,諸子等皆束帶晨省於中門之外。公綽與弟公權及畢從弟再會食,自旦至暮不離小齋。燭至,則命弟一人執經史,躬讀一通,乃講議居官治家之法,或論文,或聽琴,至人定鐘聲起,然後歸寢,諸子皆昏定於中門之內,其肅雍愉悍之風,千載下令人羨艷。仲郢子砒作家訓,推奉於孝義節儉,言皆可儆而易從。其曰門第高者,實藝懿行,人未必信,纖瑕微累,十手爭指,尤足為膏粱子弟痛下緘砭。昔人謂馬援《誡兄子書》,深惡論議人長短,而乃斥杜保為天下輕薄子,遂致結梁松竇固之恨,卒以受禍,可謂自反所言。魏司徒王昶《誡子書》,亦以不言人過為要,故名其子侄曰默曰沉曰渾曰深,欲其顧名思義,而書中亦歷言同時諸人之失,皆違本旨。柳氏《家訓》盛稱崔裴寬高鈍諸家之德,而所戒者為王涯賈鏈舒元輿,蓋以三人皆已湛族,無所顧忌,乃得引以為懲,而詞氣和婉,亦無過辭,其慮固較文淵文舒為深矣。顧砒終貶死,兄弟亦俱不顯,至被劾為不孝,父仲郢為訴其誣。士人以公綽治家捋韓,而被廢,為之愧悵。而公綽從父子華,亦能吏,乃其曾孫璨為負國賊,至傾其宗,諸柳嗣遂不振,是皆天道之不可知者也。 公綽《太醫箴》曰:天布寒暑,不私於人,人謹好愛,能保其身。端潔為堤,奔射猶敗,氣行無間,隙不在大。又曰:氣與心流,疾乃伺之。又曰:馳騁勞形,叱吒傷氣。公度(子華之子,附子華傳)云:未嘗以氣海暖冷物,熟生物;不以元氣佐喜怒。皆可謂養生寶訣。 十一月十二日 閱李洧劉景公(泫)王承元牛元翼傳良弼李寰史孝章史忠憲等傳(唐時藩帥偏裨,多得王公爵,獨史忠憲為魏博田宏正牙將,討齊蔡常為先鋒,稱名將,閱三十戰。其兄憲誠盜魏節,表為貝州刺史。後歸國,歷涇原朔方振武三鎮節度使,又屢著勳績,至檢校尚書左僕射,而封僅北海縣子,此唐中葉後所僅見者。)劉晏(字士安,附元繡包佶盧徵李若初及晏孫蒙、晏兄暹、暹孫潼等傳。)第五琦(字禹。)班敬公(弘)、王敬公(紹)、李巽傳一卷,關操董磚患(晉)陸長源劉全諒袁滋趙宗儒竇恭願(易直)傳一卷,張監(字季權。)姜公輔武忠愍(元衡、從弟儒衡。)李貞公宋貞公傳一卷,於ν王智興(子宰)杜兼、兼從弟敬公(羔、子中立。)杜肅公(亞)范傳正傳一卷,裴文忠(度、子昭公識弟諗。)傳一卷,牛文簡(思黯,子蔚、叢,蔚子微。)李宗閔(損之)楊孝穆(嗣復,子授。損。)傳,錢徽(字蔚章,起子。)崔咸韋表微高鉛及弟銖鍇子□、馮懿公宿節訟(定)車寞仲(字見之,父端。)李文公(翱)盧簡辭及弟弘止(字子弦。)簡求(字子臧。三人皆倫子,官皆節度使。又簡辭子知猷,官至太尉。弘止子虔灌官秘書監。簡求子汝弼,官太原節度副使,而知猷子文度,簡求孫文紀,皆貴顯於五代時。)崔珙及兄、鄭文簡(肅、附孫仁表。)等傳。李巽為人忌刻,然史言其為鹽鐵轉運副使時,自劉晏後職廢不振,賦入腹耗,巽氵位職一年,較所入如晏最多之年,明年過之,又明年增八十萬緡,其才誠有大過人者。憲宗時,如巽與程屏皇甫縛王鍔等繼掌財賦,雖雲藝貨伴進,為賢哲所譏,然皆有智力,非專聚飲,爾時軍興,實賴其力。故其先德宗好貨,所用白志貞趙贊裴延並等,皆誕妄小人,病民而無益於國。陳京杜佑號稱儒者,亦全不知先王食貨之經,剝下奉上,卒以召禍。嗚呼,同一聚斂也,德宗用之而亂,憲宗用之而治,使貪使詐,知人為難,元和中興之功,豈偶然哉! 劉晏韓,皆唐功臣之最也,天寶貞元之不亡,二人力也。晏同時有第五琦,同時有包佶,亦其次也,擴鐵使始於琦,輕貨賤物使始於佶。劉晏自言如見錢流地上,真圜法名言。劉晏每朝謁,馬上以鞭算,質明視事,至夜分止,雖休擀不廢。李巽至治家亦句檢案牘,簿書如公府,吏股慄脅息,常如與巽對。疾革,郎官省侯,巽言不及病,但與商校程課功利,皆可謂公忠能舉職者矣。 十一月十三日 閱《新唐書》。唐待宗室最薄。其初高祖新有天下,太祖以下皆封王。太宗即位,詔疏屬王者皆降為公,惟嘗有功者不降,然亦不許世襲。貞觀十一年,詔高祖諸王及諸子為都督刺史者皆世襲,旋廢不行。其後諸王遭武氏之禍,殺戮殆盡。中宗復辟,求其遺嗣紹封,亦不過三世而止,後遂夷為庶人。玄宗以後,王子皆居宅院,不分房,幼者至不出閣,遂莫能知其子姓多少。親王薨後無贈官贈諡之典,王子罕得疏封。遘安祿山朱黃Г巢之逆,死亡系踵。至昭宗時,韓建以兵攻十六宅,殺通睦濟韶彭韓沂陳延丹覃十一王,史載其被殺時慘之狀,尤不忍言;而昭宗十七子皆為朱溫蔣玄暉所殺。嗚呼!大宗維翰,宗不子維城,誠所以隆本支,固宗柘也。唐用魏徵李百藥封德彝之邪說,陵夷至不可救。劉秩杜佑雖建正議,卒不採用。使太宗廣樹同姓以強王室,則霍魯韓舒紀越諸賢王,何至駢首阿武哉!玄宗自以藩王起兵,有鑒前事,遂始作俑,錮其子孫,尤為悖謬。韋庶人時設無臨淄起事,則唐之禍更慘於嗣聖天授時。乃得志以後,不追原禍始,而痛矯前違,以懲後嗣,不其妄歟!歐陽氏謂周有天下,封國七十,而同姓居五十二。後雖有末大之患,然亦崇獎扶持,猶四百餘年而後亡。至漢鑒秦,務廣宗室,為長久之計。故自三代以來,獨漢為長世。唐有天下三百年,子孫蕃衍,可謂盛矣。其初皆有封爵,至世遠親盡,則各隨其人賢愚,遂與異姓之臣雜而仕宦,至或流落於民間,甚可嘆也。(宗室世系表序。)而宋子京謂唐自中葉,宗室子孫多在京師,幼者或不出閣,雖以國王之,實與匹夫不異,故無赫赫過惡,亦不能為王室軒輊。然則歷數短長,自有底止,彼漢七國,晉八王,不得其效,愈速禍雲。(宗室列傳贊。)歐宋之旨不同。然封建藩維,自為有國者之至計,迂儒動以漢七國晉八王為言,然漢歷三世而有七國之亂,孰與秦之二世而亡?況七國亦終不能為漢禍,而梁孝王且以兵當七國之沖矣。又其先呂氏之禍,使無齊王先起義兵,灌嬰將重兵御齊於外,則平勃亦不能誅產祿如斯之易也。晉之八王構亂,孰與魏之三馬同槽。兒琅邪東渡,非封建之效乎?晉之始起,德齊於丕而功遜於操,三世而亡,未為不幸。乃以劉石之凶焰,而建康尚綿典午之祚一百四年,此其得失,不待智者而辨矣!惜乎以唐太宗之神明英武,三代僅見,與名臣蕭等講封建事,喟然欲與三代比隆,而諸臣齪齪,無遠見深識,不能助成至計,殆亦運會使然者乎?柳宗元更推衍訁皮說,張其狂瀾,至以為公天下之端自秦始。斯言也,尤聖人所必誅。自唐以後,惟明代稍用古制。其封建諸藩,惟設護衛兵,食租賦,不得與郡縣事,故諸王國較漢強弱懸甚。然有天下者,漢以後惟明為強,其亡時宗室被禍亦獨少於前代。而陋夫小生,尚以靖難事為言。嗚呼!自三王傳子以來,公天下者終不可得見矣,與其失主異姓,毋寧失之同姓。後之人君,其當深思曹志陸機之言哉。宋待宗室,略同唐制。靖康時幸以康王為兵馬元帥,得少救徽欽之禍。顧寧人謂明末流寇之難,使有如唐之號王巨嗣吳王只者,分據州鎮以號召天下,其勢當猶可為。予按唐代宗室為都統者四人。天寶末,號王巨以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何履光、黔中趙國珍、南陽魯炅三節度使事,此為都統之始。(越國公垣傳謂都統之名自亘始,此言以都統入銜者始於亘耳。其實巨固已為都統矣。)乾元元年,越國公以戶部尚書持節都統淮南江西江東節度使。上元二年,殿中監劍南節度使李國貞以戶部尚書持節都統朔方鎮西北庭興平陳鄭河中節度使(國貞為淮安靖王神通玄孫,之父。)建中二年,國公李勉以永平軍節度使同平章事為汴滑陳懷陳汝陝河陽二城宋亳顥節度都統。孜四人後皆無功。鳳以魯炅兵屢敗,旋棄南陽,走臨淮,亘以上元年與劉展戰於壽春敗績,走丹楊。國貞旋以河中軍亂被殺。勉以建中四年為李希烈所攻,潰圍出,走保睢陽。然皆不失為賢者,巨與勉又先曾立勛。而節度使則有信安王、嗣吳王只、嗣曹王成,皆勞績懋著。由是觀之,宗室亦何負於國哉! 《醒樂志》第三,敘唐代廟制云:唐武德元年始立四廟,曰宣簡公懿王景皇帝元皇帝。貞觀九年高祖崩,於是拊弘農府君及高祖為六室。二十三年太宗崩,弘農府君以世遠毀廟夾室,遂拊太宗。及高宗崩,宣皇帝遷於夾室而附高宗,皆為六室云云。上文僅有宣簡公,此處突出宣皇帝,使初讀史者幾不知為何人。下又載太常博士張齊賢議云:唐受天命,景皇帝始封之君,太祖也,以其世近而在三昭三穆之內;而光皇帝以上,皆以屬尊,不列合食云云,又突出光皂帝。按高宗上元元年八月,追尊六代祖宣簡公為宣皇帝,五代祖懿王為光皇帝,此雖己載本紀,然紀志各自成文,亦宜彼此互見,則志於遂拊太宗下,宜增曰高宗上元元年尊宣簡公為宣皇帝,懿王為光皇帝,始接及高宗崩云云,敘事方有首尾。且志又載開元十年詔宣皇帝復附於正室,諡為獻祖,並證光皇帝為懿祖、按此亦已載於玄宗本紀十一年八月,志固不嫌重敘,而獨缺其加帝號一節,不特眉目不清,文法亦不畫一。(志雲開元十年,紀雲十一年,小誤。懿獻皆是廟號,志雲追諡亦非。)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七月二十一日 歐陽公《新唐書》本紀,疏舛不一,今後摘其兩率: 睿宗玄宗禪位之際,奉最葛。睿宗雖於延和元年八月立玄宗為皇帝,自為太上皇,然仍攬大政。是年即改元先天,史仍以此號系之睿宗。至先天二年七月,太平公主等謀害玄宗,玄宗密計誅之,睿宗始歸政。是年十二月改元開元。愚謂《睿宗本紀》,宜於先天二年七月下,書甲子皇帝誅太平公主及岑義蕭至忠實懷貞等,下方雲乙丑誥歸政於皇帝,則情事始明。而《玄宗本紀》,其首宜直敘至太平等謀害,悉書崔浞薛稷李晉賈膺福唐常元楷李慈等同逆謀者姓名,及玄宗與郭元振王毛仲姜皎等討逆大略。蓋此雖見於《太平公主傳》,然此等大事,本紀自宜略敘。又新紀例凡殺一命以上者皆書,而薛稷舊宰相,李晉等皆三品卿監將軍,其死豈容不書?崔浞不著其同謀,而下突書流浞於竇州,幾疑浞非與逆者。浞既流,旋復賜死,宜書流崔浞於竇州,誅之;而《紀》不書其死,亦誤。新紀例凡一年數改元者,皆以最後定之元系年。而此年癸丑,既書為先天二年,自正月至七月,歸之《睿宗紀》;復於《玄宗紀》提行書開元元年正月,一歲之間,兩系帝紀,兩系元號,兩見正月以至七月,自亂其例,令觀者雜糅,疑為兩年之事。愚謂此年《睿宗紀》既以七月止,七月以後事,宜並敘入《玄宗紀》首。至十一月戊子群臣上尊號曰開元神武皇帝訖,始別提行,書開元元年十二月庚寅大赦改元,雖稍為變例,然此一年書法實為窒礙。如但以開元系年,則不可以玄宗之號,入於睿宗之紀;如但以先天系年,則是年十二月已改為開元元年,次年正月即為開元二年,不可令開元元年之稱,不見於紀,而於次年突書二年。如予說調停,頗為斟酌盡善,兩不觸背矣。又《睿宗紀》已書七月甲子大赦,《玄宗紀》復書七月丁卯大赦,僅四日間,不應兩次大赦?蓋只是誅太平等及玄宗聽政之赦,一次分作兩書,亦誤。 玄宗天寶三載正月,改年為載,既書於本紀矣,至肅宗乾元七年,復改載為年,而本紀不書。如此大事,乃亦漏略,可謂疏矣。 九月初三日 閱《新唐書》史大奈(竇國公)馮盎(越國公、子智載)阿史那社爾(畢國元公)阿史那忠(薛國貞公)執失思力(安國景公)契宓何力(涼國毅公、子明)黑齒常之(燕國公)李謹行(燕國公)泉男生(卞國襄公、子獻誠)李多祚(趙國公、附李湛)論弓仁(撥川郡忠王、孫惟貞)尉遲勝(武都郡王)尚可孤(馮翊郡王)裴玢(忠義郡節王)傳一卷。諸人皆出蕃夷,以功節著,宋子京故總列之為諸夷蕃將傳。然裴玢已居京兆五世,與諸人或身為國臣,或世為酋領者,已是不同。至李多祚史雖稱其先秣羯首長,然雲後入中國,世系湮遠,則不知在何時何代,與諸人迥非等夷,固宜與張柬之等《五王列傳》同卷。李湛雖與多祚同預中宗反正之功,然為李義府子,自當附義府傳,父子美惡,不妨互見,以附多祚,究為不倫。(新書以膚杞入奸臣傳,而杞子元輔乃附其祖奕傳,此猶稍可。)若所敘呵些世元公之將略,執失景公之諫爭,契毅公之忠節,黑齒燕公之戰功,華人中亦為傑出。而阿史那忠立為左賢王而泣,固請入侍,宿衛四十八年無纖隙。尉遲勝為于闐王,聞祿山之亂,舍國赴難,遂留宿衛,讓國於弟,尤三代以下人所難。然亦足見唐初威德之及於諸夷者遠哉! 九月二十三日 翻閱《新唐書》,予於諸史自《兩漢》、《元史》外,以《唐書》致力為多,次則《晉書》、《五代史》、《明史》矣。又次則《三國志》、《南史宋史》矣。而《唐書》系二十五歲以後所閱,多病健忘。了巳歲,嘗以舊新兩書參竅一過。卒酉歲,又以《唐大詔令》、《太平廣記》參竅一過,迄今十不能記二三。復擬取《全唐文》參考之,尚無此暇日也。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初七日 對燭讀《新唐書》、《文藝》、《隱逸》兩傳。子京文筆簡峭,故傳隱逸為宜。《隱逸傳》中以王績陸羽兩篇為最佳。張《志和傳》便有傖父氣。孟說賀知章皆第進士,僦歷宮中外,至春官侍郎同州刺史;知章亦歷位禮部工部侍郎太子賓客秘書監,官皆三品,皆晚而致仕,不得列之隱逸。孔述睿(越州山陰人。)官亦至太子左庶子秘書少監,皆四品,屢銜朝命,以太子賓客致仕,亦不得儕之秦系吳筠之流。竊謂賀知章宜入《文藝傳》,而以孟說孔述睿附之。說晚為道七術,與知章同;述睿與知章同里,又皆以太子賓客致仕,故附傳為最合也。《舊書》賀知章改在《文苑傳》。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二十五日 夜讀舊新兩《唐書》帝紀論贊。舊書間有蕪詞,然大致詳盡,是非頗協。新書則多事外之文。不免支離,其文亦散弱,固不及子京列傳諸論,峻潔可觀。即較之《新五代史》之往復抑揚,亦為遠遜。蓋歐公於《五代史》全力為之,《唐書》事出分贊,精神有所不暇耳。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十月二十六日 鈔《新唐書》、《隱逸》中王績朱桃椎秦系張志和陸羽陸龜蒙六人傳。景文文筆峭潔,於傳畸叢逸格為宜。六人曠放蕭寥,軼霄蛻滓,尤為可述。而舊書不載桃椎等五人,績傳亦甚簡,宋景文補之,覺山水清靈,拂拂紙上。 光緒庚辰(一八八○)九月十五日 閱《新唐書》、《地理志》。其末載從邊州入四夷之路與關戍走集最要者凡七道,為它志所不詳。其六曰安南通天竺道,載自交由雲南入印度之路,尤今日之切要,所宜考究者也。此歐公本之賈《耽皇華四達記》等書,《通典》亦采之。考《舊唐書》、《賈耽傳》,載耽於貞元九年上關中隴右及山九州等圖一軸、《別錄》六卷、《黃河西戎錄》四卷;十七年又上《海內華夷圖》及《古今郡國縣道四夷述》四十卷。《新書》、《藝文志》載賈耽《地圖》十卷、《皇華四達記》十卷、《古今郡國縣道四夷述》四十卷、《關中隴右山南九州別錄》六卷、《貞元十道錄》四卷、《吐蕃黃河錄》四卷;而南宋時晁陳兩家書目已無一載者,蓋久亡矣。耽字敦詩,滄州南皮人,官至檢校、司徒、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魏國公,卒年七十六,贈太傅:諡元靖。《太平廣記》載其佚事頗多。 光緒甲申(一八八四)九月二十三日 ◎新唐書糾謬(宋吳縝) 閱吳縝《新唐書糾謬》。此書指駁歐宋之誤,分二十門,為二十卷,鮑氏《知不足齋叢書》本最佳。予自丙辰歲閱一過,迄今五年,已遺忘略盡矣。其書但即紀表志傳先後互勘,吳氏自序稱方從宦巴峽,無他書可考,止以本史相質正,故亦不無小舛,為前人所攻。近儒王氏鳴盛譏其並不取《舊唐書》一相證核,太為省事,然亦稱其指摘精當。按吳氏專著一書,糾並時新出之史,而歐宋皆大臣盛名,官修進御,吳欲以一人之力攻之,其用心自更精審,故得者尤多。其關係尤鉅者,如據代宗年,辨《吳皇后傳》林甫謀害肅宗,及玄宗詔高力士至掖庭選後之謬;(又代宗生之三日玄宗臨澡而負姆取他宮兒易之之謬。)據貞觀四年天下斷死罪二十九人辨六年縱京師死囚四百之謬;(謂此乃錄囚時舉京師輕重系者之數,非皆死罪。)據高宗年,辨《孝敬皇帝傳》稱蕭淑妃女義陽宣城二公主四十不嫁之謬;據王承宗反及李吉甫再入相歲月,辨《鄭傳》言吉甫諧漏言於盧從史之謬;據楊子琳楊惠琳二人時地先後,辨《劉昌裔傳》、《戴叔倫傳》俱以子琳作惠琳之謬;據《穆宗紀》及《劉總傳》、《溫造傳》、《羅植傳》,辨劉總所納盧龍軍八州九州七州不同之謬;據《玄宗紀》及《韋庶人傳》、《劉幽求傳》臨淄王以夜入宮誅韋氏,辨《安樂公主傳》所稱方覽鏡作眉聞亂之謬;據《張孝忠傳》載其子茂宗尚公主孝忠遣妻入朝執親迎禮,辨《蔣義傳》所稱茂宗尚公主母亡遣占丐成禮之謬,皆有功於史學甚大。其他可采者甚眾,不能備錄。至參檢年月姓名官爵之差錯,亦讀史者所不可不知。 惟駁《鄭傳》,杜黃裳方為帝夷削節度,不關決於,常默默,居位四年罷。謂黃裳與同以永貞元年為相,黃裳以元和二年正月罷,至四年二月方罷,不得雲默默而罷。按傳所云,乃終言之為相,未嘗謂其因黃裳而罷也。駁《張九齡傳》,九齡不肯附武惠妃謀陷太子,故卒九齡相而太子無患。謂當議廢太子瑛時,九齡已為中書令久矣,安得雲卒九齡相?且九齡以開元二十二年為中書令,二十五年太子竟廢死,安得雲太子無患?按傳雲卒九齡相者,謂終九齡為相時。上文已明載惠妃告九齡為宰相可長處,則傳本不誤,而吳氏誤會文義。又按《玄宗紀》及《宰相年表》,農二十四年十一月九齡罷相,而太子瑛以二十五年四月被廢以死,故傳謂終九齡在相位時,太子得無患也。其義甚明。 余若卷第十二事狀叢復一門,所糾亦多未當。蓋史事固有宜彼此互見者,吳氏慨以一事數出者為可刊省,亦屬偏見。卷第十三宜削反存一門,所糾《杜審權傳》,載其盡日少息,自起解簾徹鉤,手擁簾徐下乃退。《高智圖傳》,載蔣洌兄弟植父墓側松柏千餘,謂末節常事,所不足載,固當。至謂《嚴綬傳》之載報閿鄉尉李達事,《韓混傳》之載自始仕至將相乘五馬無不終梔下,《李岩傳》載為參軍時制一裘服修身,亦皆不當記,則非是。恩怨之事,人不能免,司馬遷傳范睢韓信及李廣之報霸陵尉,昔人不以為非;若韓李二事,尤足見其生平節儉,不可不載。卷第二十所糾誤用字、不經字、訛錯字,亦多系傳寫之誤,或偶失檢者,乃一一具列,此則未免有私怨之見存。又卷第十八與奪不常一門,駁《宗室傳贊》論封建事,與十一宗諸子贊自相刺謬。按宋子京意固不以封建為是,其《宗室傳贊》,譏李可廉肚佑之說皆為臆論,亦未嘗偏斥百藥,吳氏所糾亦誤。要其全書中瑕類不及十之一,晁公武譏其不能屬文,多誤有詆訶,固未確論也。(吳氏所未糾者甚多,則一時鉤稽未盡耳。)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八月二十一日 ◎唐書宰相世系表訂訛(清沈炳震) 閱沈東甫《唐書宰相世系表訂訛》。沈氏謂此書有謬誤,而無可取,其實可廢,然所訂不及十分之一。余嘗疑歐公既作此表,當時必聚譜牒,何以所載寥寥?凡名位顯著之人,往往下無子姓;即有,亦不過一二傳,豈其後皆荊乎?疑文忠意在謹嚴,凡所見譜牒,不盡以為可信,故存其父祖,而刪其子孫。《宗室世系表》亦然,防五季散亂之後,人多假託華胄也。然因噎廢食,何足以存譜學,疑其初稿必不如此。今但取《全唐文》中碑誌考之,其可補者甚多,惜沈氏之未及也。至謂其無益可廢,則亦不然。 光緒甲申(一八八四)九月十九日 閱沈氏《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訂訛》,所注寥寥,未能鉤稽漢晉南北五代各史,補其世數、官閥、子姓;若更取《全唐文》及自漢至宋文集碑版廣證之,猶可十得四五也。 光緒戊子(一八八八)十一月初九日 ◎新舊唐書合鈔(清沈炳震) 晨刻有人以沈東甫《唐書》合訂八十冊來售,索直錢八千,此書余素慕之,購而未得。今閱之,乃錯雜新舊《唐書》而成者,其本紀用《舊書》,列傳參用《新書》,表志則用《新書》而訂正之,雖可謂集二書之長,然既不得為古人原書,亦不得為東甫自作之書,其病殆與A28映碧(清)《南北史合注》同。近見彭文勤劉金門宮保合成《五代史記注》,則以歐史為主,而散附薛史及王溥《五代會要》,皆全載三書原文,不遺一字,體例為最善耳。東甫此書未嘗不可傳,顧不能無遺憾。今日又卒不能得錢,遂還之,亦可惜也。 (按本日書眉對《五代史記注》有補語如左) 後閱俞理初(正燮)《癸已存稿》,言此書是俞先得朱竹奼稿本續綴成之,以呈劉宮保者。然宮保序及例述言文勤先成《梁家人傳》及《唐六臣傳注》十六卷,余以所收宋人書二百餘種,貯一大簏中以付劉。劉後任山東學政,購得竹詫稿本。其顛末甚詳,未嘗言及俞也。 咸豐丁巳(一八五七)十月十二日 閱沈炳震《唐書合鈔》,其中如《方鎮表》添載拜罷姓名,《經籍志》補訂書目,及《宰相世系表訂訛》十二卷,皆足自成一書。雖尚有訛漏,然創始之功,實為不易。末附補正六卷,乃嘉興丁子復小鶴所撰,據《冊府元龜》、《唐會要》等書及影宋本《舊唐書》校訂脫誤,間亦指正沈氏之失,東甫是書成於乾隆初,全謝山為作墓誌,極口推許。及武英殿校刊諸史,錢文端取以進呈,有旨交史局採用,故宮本新、舊《唐書考證》中多引其說;而其書至嘉慶末,海寧查世口始為刻於吳中。予於丁巳歲,以六金購之越中舊家,今亦付之一炬。此本為歸安姚文僖公故物,每卷有印記。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三月二十日 閱《唐魯合鈔》。《新唐書》突厥西戎諸傳,較舊書為詳。西突厥後事,舊書甚闕略,新書亦不能備,然於突厥騎施蘇祿一種,猶載至大曆以後;西戎於康國下補安者東安喝汗(案即今浩罕。)東曹西曹中曹石國米國何國火尋史國小史國,頗詳自蜀入藏通印度之路,而印度通今新疆南北路之道,亦略有可考。又補摩揭它、甯遠、大勃律、吐火羅、謝、識匿、個失密、骨咄、蘇毗、師子等十國,足見當日歐宋二公搜輯之功,實為周至。自雲事增文省,夫豈偶然。 光緒甲申(一八八四)九月二十七日 ◎舊五代史(宋薛居正) 閱《舊五代史》。朱梁之惡極矣,而篡代以後,凶暴頗戢,愛禮文士,容納諫臣,亦有一二可紀。(如任李琪兄弟及容崔沂之類。)又其時蒙面喪心如張文蔚等皆終身富貴,唐之世族如李、盧、崔、鄭、蕭、劉、杜、薛之流,科第仕宦,往往如故。友貞尤好儒士。(見李愚、竇夢徵等傳。)當日士夫沿唐季浮薄之習,止知詩賦,不識倫常,社稷為輕,科名為重,但保門第,遑恤國家。故雖劇盜之朝,儼然奉為正朔所在,中原禮樂,自謝承千。其視李晉任父子憑阻河東,崎嶇百戰,經營西北,參雜華夷,外倚契丹,內恃部族,雖名為興復唐室,而時人不知忠義,反以蕃人外之。迨莊宗滅梁,諸人久據華要,相率歸順。莊宗既以為中朝舊族,練習掌故,欲資其用,於是黨護氣類,陰右朱氏。既有張全義力阻發朱溫之冢;並其用事之臣,自敬翔、李振、趙岩、張漢傑等數人外,一切錄用,而發唐陵之溫韜,改昭宗謐之蘇楷,皆居位如故。至明宗時,始議改哀帝之謐,欲尊為景宗,而廷臣復謂少帝行事不合稱宗,遂止改謐昭宣,蓋皆陰主梁以外唐也。宋初修史者薛居正李防李穆之徒,皆歷事二朝,受唐六臣之衣缽,耳目相習,不辨邪正,公然以梁為正統,於《太祖紀》務求詳瞻,推崇備至,(今本梁太祖紀永樂大典已闕,據冊府元龜所引薛史,並掇五代會要、太平御覽諸書為之,附註仍得七卷。)《末帝紀論》系以美辭,而於《唐武皇紀論》多致不滿,令人讀之張目。昔人謂唐修《晉書》出許敬宗等人奴之手,宜其蕪雜,薛文惠等亦奴才也。至於作《五代會要》者為王溥,撰《冊府元龜》者為王欽若,皆不足道之人,宜其奉陽山如唐虞,視巢蔡如湯武矣。然當日人心之不偽梁者,實藉文士之力。吾嘗謂北齊高氏之得並魏、周,其書亦列為一代之史,由於文林館中李德林諸人,朱梁亦然。 光緒戊子(一八八八)十一月十四日 ◎五代史記注(清彭元瑞) 閱彭文勤《五代史記注》。此書因竹奼朱氏之恬,慶慟暨劉金門侍郎踵而為之,歷訪通人,採取極博,大略仿裴世期《三國志注》,雜陳眾說,而不能如裴氏之折衷,頗病復舀,故盅初不滿其書也。 光緒癸未(一八八三)四月初八日 ◎宋史(元脫脫) 閱《宋史》、《文苑傳》、《隱逸傳》、《世家傳》、《周三臣傳》。《文苑傳》太寥落,又置郭忠恕於蘇舜欽諸人後,殊失次序。《文同傳》載死後見形崔公度吐舌三疊之事,亦太怪妄,蹈《晉書》、《南史》之疵。 夜燒紅燭看《宋史》、《李彀傳》。李殼於周世宗時已以宰相致仕,恭帝即位告歸洛邑,宋太祖建隆元年即卒,未嘗受宋一官,於宋無一事可紀。其生平功績卓卓,為周名臣,自宜入《五代史》,必不可入《宋史》者。乃薛歐兩史俱不為立傳,此亦限斷之失。《宋史》蓋以補五代之缺,與《周三臣傳》一例者也。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十一月初二日 夜閱《宋史》,至四更方睡。計是日閱《理宗本紀》五卷、《度宗本紀》一卷、《瀛國公紀附》、《二王》一卷、《后妃列傳》二卷、《宗室傳》三卷、《忠義傳》七卷、《文苑傳》二卷,共得二十六卷。天寒晷短,又館課去其十之三,賓客應酬去其十之四,重以病後目力不給,看書都燦燦涉獵,不加研究。然所見錯繆漏略重沓失當之處,已指不勝屈。蓋諸史莫劣於宋;而南監本《二十一史》,又於《宋史》校刊最劣,誤文奪字,連篇接簡,因隨筆稍為改正之,十不及一也。《宋史》、《元史》皆乙部自合以下,而《宋史》事實浩繁,尤難修訂。前賢如湯義仍萬季野徐健庵邵南江陳和叔諸先生,累有志改作而卒不能成。錢竹汀氏《廿二史考異》中所糾正者,亦僅其梗略耳。(書眉記:南監之刻史書在嘉靖七年,其重刊者惟《史記》、《兩漢》、《遼史》、《金史》共五部,余俱即監中宋元舊版修補:而《宋史》乃取廣東布政使所刻板校補,故尤訛劣)。 十一月十七日 閱《宋史》。《劉沆傳》雲,沆既疾言事官,因言自慶曆後台諫官用事,朝廷命令之出,事無當否悉論之,必勝而後已,專務抉人陰私莫辨之事,以中傷士大夫,執政畏其言,進擢尤速。沆遂舉行御史遷次之格,滿二歲者與知州。《張洞傳》雲,洞謂諫官持諫以震人主,不數年至顯仕,此何為者?當重其任而緩其遷,使端良之士不亟易,而浮躁者絕意,致書歐陽修極論之。余嘗謂優容諫官,固朝廷之美事,而諫官之橫,必起於柔弱之世,因恃上之容我,遂漸相脅制,黨同媚異,力自要結,而朋黨之禍興,國家之亂成矣。唐之諫官,橫於穆宗時;宋之諫官,橫於仁宗時;南唐諫官,橫於元宗時;明之諫官,橫於神宗時;皆柔弱之主也。宋世言路,本多君子,而意氣過激,私心生焉。由是真偽雜糅,邪黨乘之。明代正人已不及宋,然其始起,亦尚持公道。即唐與南唐,慢不勝邪,其一二矯矯音,始亦未嘗不為正論所歸。迨至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