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縵堂讀書記 · ●經部 春秋類

◎春秋 《春秋》昭元年,晉荀吳率師敗狄於大原。《公羊傳》雲,此大鹵也,曷為謂之大原?地物從中國,邑人名從主人。何氏《解詁》云:古史文及夷狄之人皆謂之大鹵,而今經與師讀皆謂之大原。地物從中國者,以中國形名言之,所以曉中國,教殊俗也。此地形勢高大而廣平,故謂之大原。邑人名從主人者,不若地物有形名可得正,故從夷狄辭言之。《穀梁傳》雲,中國曰大原,夷狄曰大鹵,號從中國,名從主人。又《穀梁》襄五年仲孫蔑衛孫林父會吳於善稻。傳雲,吳謂善伊謂稻緩,號從中國,名從主人。范氏《集解》雲,夷狄所號地形及物類,當從中國言之,以教殊俗。人名當從其本俗言。又昭五年叔弓帥師敗莒師於賁泉,狄人謂賁泉失台。號從中國,名從主人。又《公羊》桓二年取郜大鼎於床,傳雲此取之宋其謂之郜鼎何?器從名,地從主人。《穀梁》雲,郜鼎者,郜之所為也;曰宋,取之宋也;以是為討之鼎也。孔子曰,名從主人,物從中國,故曰郜大鼎也。慈銘案,《公》、《谷》於此屢發傳者,七十子所受夫子之微言,正名之學也。地物從中國者,如東曰夷,西曰羌,南曰蠻,北曰狄,其字皆有義,此中國名之,非彼所自名也。肅慎之矢,越裳之難,以及《周書》、《王會解》所言義渠之,渠叟之犬,規規之麟,西申之鳳,其矢也雉也也犬也麟也鳳也,亦皆從中國之名,非彼所自名也。此地物從中國也。邑人名從主人者,如東則曰朝鮮,曰樂浪,曰穢貊,曰辰韓;西則曰林氏,亦曰央林,亦曰於陵,曰渠搜即渠叟,曰康,曰僥;南則曰甌,曰僬僥,曰共人,曰自深,曰旁春:北則曰匈奴,曰撮狁,亦曰獯鬻,曰肅慎,亦曰稷慎,亦曰息慎,其名皆無義,從其國自名名之,其音或轉而無定。故楚之封本曰荊,書曰荊州,《詩》曰蠻荊,曰荊舒,此中國之所名也,楚則其所自名也,後即從而稱之。推之而句吳也,于越也,皆其所自名也,其後能以名自通於上國,則止曰吳曰越。《公羊》定五年傳雲,于越者,未能以其名通也,越者能以其名通也,此邑名之從主人也。人名則如介之葛盧也;長狄之僑如也;戎之駒支也;即莒之渠丘也,犁比也,庚輿也;吳之壽夢諸樊余祭等也;越之句踐也,適郢也,勛與也;其名皆無義,皆其所自名也,此邑人名從主人也。鮮虞者,其國名也;白狄者,中國號之也;中山者,因其地形名之也。瞍瞞者,其國名也,長狄者中國號之也。能以其名通於中國,則楚之吳之越之;不能以其名通於中國,則狄之而已,不稱其國名也。壽夢一名乘,諸樊一名謁,闔閭一名光,此以其名之通於中國者也,然《春秋》於壽夢不書吳子乘者,吳未能以名通中國也。於闔閭書吳子光者,能以名通於中國,故進之也。王莽改匈奴曰降奴,改其單于名皆一字,此莽之愚。魏太武改柔然曰蠕蠕;宋齊梁稱魏為索虜,魏稱宋齊梁為島夷,此當日諸國君臣之妄也;皆不知《春秋》之義者也。金太祖太宗及諸王,皆別一名以同諸華,此金之速變舊俗,故其弱易,其亡亦速。南宋於金始君事之,後父事之,伯叔父事之,而境內之文,則概斥為虜。其先於遼也亦早為兄弟之國,是遼於宋如楚吳越之名通上國矣。金於宋始則如共主,後則如盟主矣,而宋人紀載皆虜之,是妄而無恥,皆不知《春秋》之義者也。是皆夫子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者也。烏呼!今之與西洋交也,其物皆從中國號之也,其地則不從中國,不從主人,而概曰各國也,記載文移,諱莫如深,不敢直稱其國名,而舉首一字以名之。記載則曰某國,文移則曰大某,是豈《春秋》之所及料者哉。至《春秋》昭元年之文,《左氏經》作大鹵,傳作大原,大鹵者,今甘肅之固原直隸州舊屬平涼府,《漢志》之安定郡鹵縣也,(此當從宋氏翔鳳過庭錄之說,鍾氏文蒸穀梁補註駁之,非。)本狄地,則邑名當從主人作大鹵矣。地者據其大言之,如曰夷曰狄是也;邑者據其小言之,各國有方言,即以名其邑,如今之土名。中國亦有方言,故邑名地名,多不可解,非止四夷也。凡如越之御兒橢李,皆方言也,即諸暨余暨餘姚上虞,亦方言也。後來地誌,強以文義傅會之,後人之陋也。會稽為揚州之山鎮,地之大名也,故有文義可繹,所謂號從中國也。《左氏春秋經》古文也,故作大鹵,後之經師,以地形知之,讀曰大原,三傳皆同,而《公》、《谷經》亦作大原,此《公》、《谷》非親受於孔門,其經至漢始著竹帛,皆今文,固不如《左》氏之顯證也。至善稻吳地也,善與伊,稻與緩,皆聲之相轉;善稻伊緩皆方言,吳之所自名,無義可繹,急言之則曰善稻,緩言之則曰伊緩,譯音無定字,亦所謂邑名從主人,非中國謂之善稻,吳謂之伊緩也。賁泉者魯地也,狄人謂之失台,失台當從楊疏作矢胎,段氏玉裁謂讀賁為矢,猶今俗語謂糞為矢,矢胎狄語之賁泉也。至郜大鼎則史之常文,其鼎本郜所作,而取之宋,則曰取郜大鼎於宋,此古今通語,本無經恬也。二傳曲求經文,無理而發難,自齲ɡ纏,如石五六之比,遂亦以孔子名從主人物從中國之言傅之,於是有謂中國指魯言者,有謂主人指後所屬者,異說滋紛,皆二傳瑣屑之病。而以郜大鼎及大原兩傳觀之,則《穀梁》明見《公羊》之文而從之,劉逢父謂《穀梁》在《公羊》之後者是也。 光緒癸未(一八八三)九月初一日 ◎春秋集傳辨疑(宋陸質) 閱陸質《春秋集傳辨疑》,其書大半肛說,然其駁《左》氏固多妄,然其駁《公》、《谷》則頗近實,以《公》、《谷》亦多肛說也。文筆峭簡,非宋以後所能。 光緒庚辰(一八八○)十月二十七日 ◎春秋別典(明薛虞畿) 閱《春秋別典》十五卷,守山閣本,明海陽諸生薛虞畿字舜祥訁巽,其弟虞賓補輯成之。依《左傳》十二公世次,采輯史子各書之事涉《春秋》者條錄件系,其凡例謂《國語》、《公谷》、《檀弓》以既列於經而不錄,管晏二子以太繁而略刪,莊列諸家以寓言而節取,體例頗有斟酌,搜集亦云繁富。後有朱竹奼跋,言鈔撮具見苦心,而階其各條之末,不疏原書,為明人之積習。金山錢氏謂其所采約六百餘事,《說苑》一書居三之一,其餘雜出於《大戴禮》、《韓詩外傳》、《逸周書》、《戰國策》、《史記》、《吳越春秋》《列女傳》、《家語》、《孔叢子》、《管子》、《晏子春秋》、《墨子》、《莊》、《列》、《韓非》、《呂覽》、《淮南》、《春秋繁露》、《新書新序》、《抱朴子》諸書,而誤收《晉語》二條,編次亦有先後倒置及脫漏舛錯,然其用心可謂勤矣,因為之逐條補註出處。有一條而兼取兩書或三書者,依文之節次一一注之;有事與書同而文句小異者。或別有所據,或以意增損,則注云某書文小異。其顯然謬誤者,則附案於下。薛氏此書,雖所采無奇秘之籍,然有益於學者不淺。錢氏注之,更為完密。竊謂此與孫淵如氏《孔子集語》兩書,當並梓之家塾,為讀經者所必需也。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二月初六日 ◎春秋闕如編(清焦袁熹) 閱焦袁熹《春秋闕如編》,猶困學樓舊藏物也。值亂,弟輩偶攜出,遂以得存。是書凡七卷,止於成公八年,而後附以《讀春秋》十一則,共為八卷。《四庫書目》極稱之,謂近代說《春秋》者,以此為最。然《春秋》舍左氏《傳》,則無從下手。袁熹欲一空附會穿鑿之說,而不信《左傳》,謂其多誣,概以聖人修《春秋》,不過仍舊史之文,直書而義自見,無所褒貶,則當日亦何所容其筆削?又何以游夏莫贊一辭乎?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者,謂於事本闕者則闕之耳,非謂史必以闕為美也。故曰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袁熹以此命名,便為不知《春秋》之義。其中議論,多景(俗作影)附遷就,自相鑿枘。於三傳之說,忽信忽疑,進退無據,蓋憑私自用,而又濟以學究迂腐之識。觀其孫鍾璜之跋,謂袁熹嘗言《春秋》以啖助趙匡陸質三家為最優,則其識趣可知矣。袁熹本以時文小題名家,其書固無足取。《四庫書目》雖紀河間總其事,然為之者非一人。河間於經學本疏,今提要所論三禮極精,皆出於戴東原氏之手,余經館臣分纂。如此書提要,盡由不學之人所為,不足為定論也。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六月二十六日 ◎三正考(清吳鼐) 閱吳大年《三正孜》,分上下兩卷,大約據元儒張氏以寧、明儒李氏濂之說,參取諸家,以駁胡武夷蔡九峰之謬論。而於元儒則引趙氏訪,國朝則引顧氏炎武、陳氏廷敬、蔡氏德晉說為多。上卷條列三代以前建朔及改時改月之證,冬可為春之辨,商周分至不系時之辨,三正通於民俗之說,下卷條駁何邵公程伊川胡康候蔡季陳止齊程敬叔(端學)呂涇野說之誤,皆疏通證明,言簡而,誠如《四庫提要》所言,篇帙無多,而引證詳明,判百年紛紜□曷之論,於經學深有功焉。惟信《偽古文尚書伊訓》、《大甲篇》,申明其兩十二月之說,而反以李川父疑之為非。又以唐虞為皆建寅,而以鄭康成謂堯正建子,舜正建丑為無據。案《尚書正義》引鄭注堯正建丑,舜正建子,蓋三正為寅丑子迭嬗,故孔沖遠推鄭意,以為女媧建丑,神農建子,黃帝建寅,少嗥建丑,顓頊建子,帝獸建寅;而馬融注《甘誓》怠棄三正,雲建子建丑建寅,則以堯為建子,舜為建丑,似違其次,不若鄭說為愜。吳氏既誤以馬說為鄭說,又以唐虞夏為皆不改朔,殊為失孜耳。吳名鼐,無錫人,乾隆丙辰進士,官工部主事,顧棟高序。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正月二十一日 ◎春秋說略(清郝懿行) 閱郝氏《春秋說略》。郝氏書以《爾雅義疏》為最精,其用力亦最久,儒者推為此書絕學,幾齣邵氏《正義》之上。其書阮儀徵先刻入《學海堂經解》,至咸豐辛亥故兩江總督陸建瀛始刊版單行於江寧。癸丑陷城,遂毀焉,故流傳絕少。《春秋說略》多主左氏《傳》,而時有所匡正。其持議在涵泳經文,自得其旨,不必強立義例,一洗自來以法家解經之蔽,亦可謂卓然獨立者矣。 咸豐辛西(一八六一)正月十八日 ◎春秋朔閏表發覆(清施彥士著) 游廠閱市,見有崇明施彥士朴齋所著《春秋朔閏表發覆》四卷,首有與張丹郵太守(作楠)往復書數通。(按書眉有附記:張丹祁吾浙金華人,嘉慶戊辰進士,朴齋,道光辛巳舉人,出吾鄉湯文端之門。)其書多正陳厚耀之誤,固專門學也。又《歷代編年大事表》一卷、《推春秋日食法》二卷,買之不成,因倚櫝觀逾時而罷。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正月二十一日 ◎春秋古經說(清侯康) 閱番禺侯君謨孝廉(康)《春秋古經說》共二卷。經文以左氏古文為主,而辨公谷之異文。謂公谷得於口授,遠不若左氏明箸竹帛之可信,而公羊又出於穀梁之後,尤多臆說,人名地名之誤,皆乖事實,條系而辨之,說經鏗鏗,皆有堅據,較趟氏坦之《異文箋》、臧氏壽恭之《左氏古義》更為守之篤而論之精,世之左袒《公羊》者無容置喙矣。 光緒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二十五日 ◎春秋三傳異文釋(清李富孫) 閱李香子《三傳異文釋》,凡《左傳》十卷,《公羊》、《穀梁》各一卷。其書齲ō典註疏及子史諸書所引文字異同,附以石經舊槧,皆折衷是非,證明其義,大要以《說文》為主,以雅訓為輔,專於形聲通假,求其指歸,采掇近儒,頗為賅密。書成於趙氏《春秋異文箋》之後,故於君氏尹氏等大端之異,皆置而不論,蓋可為讀《左》氏者小學之助矣。蔣氏別下齋所刻諸書,惟李氏兄弟所著三種,有功經學,其餘皆短書小集,無甚重輕。如《石門碑曄》,乃嘉慶中諸城王春林(森文)署陝西略陽縣知縣時於褒城縣石門道中摸拓摩崖石刻,自漢楊孟文《石門頌》以汔宋人題名,凡二十五種;或別寫釋文,或縮臨真跡,而附以《游石門記》及略楊白崖之《甫阝閣頌碑考》,寫刻精工,足為清玩。其曰酵者,漢碑以當釋字也。又《箕田考》,乃朝鮮人西原韓久庵(百謙)所著,以朝鮮平壤城外田分四區,區皆七十畝,為田字形,謂是箕子遺法,合乎殷人井田七十而助之制。《峽石山水志》乃雍正中海寧蔣擔斯《宏仁》記其峽石鎮西山之勝,前有于越陳梓序,謂由吳門及海昌,中間數百里原野平敞,而巍然隆起,乃有峽川兩山,獨高於橫殳,騷人墨客,遂藉以遊憩。又謂嘗於秋霽登智標浮圖,望吾越中諸山,澹煙一抹,白鳥雙去,其語題目佳境,頗有小品勝致,蓋亦能文之士,惜其字里顛末,不可考矣。兩山者,審山(亦名沈山。)紫微山也。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十一月二十日 ◎春秋異文箋(清趙坦) 閱趙寬夫《春秋異文箋》。其說多主左氏,於古人文字借通用,考證頗博。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三月十五日 ◎春秋述義拾遺(清陳熙晉) 閱陳熙晉《春秋述義拾遺》。其首一卷辨杜氏《集解》序註疏之說,自卷一至卷八依傳文之次,共一百四十三條,末一卷為河間劉氏《書目考》,又綴以《隋書》、《儒林傳》。其每事先標舉經文,附以杜注,然後頂格錄劉氏《述義》語,皆采自《正義》,又低一格列《正義》說及古今諸家說,後加案曰,以折衷之,亦間有駁劉氏說者。論頗平允,而考證未博,頗有空言,文義近於批抹家者。其為魯夫人一條,不知傳文本無曰字,為即曰也。每條下多附監利龔紹仁評語,尤為非體。 光緒乙酉(一八八五)七月初四日 ◎春秋繁露(漢董仲舒) 閱《春秋繁露》,抱經堂本,凡十七卷八十二篇,最為足本。近儒趙敬夫錢溉堂盧召弓等校之者十三家,然尚有訛錯不可讀者。《玉杯》、《竹林》、《玉英》三篇,名皆與其文不類,《俞序》篇名,尤不可解,自由後人掇拾分裂所致。又全闕者三篇,並其名亦失之。董子之學,由《公羊》、《春秋》根極理要,旁通五行,可以見之施用。此書所載如《求雨》、《止雨》兩篇,蓋三代相傳古法,非同術數,後儒昧於陰陽,遂輕議之。豈知聖人之言天道,多以事之近者求之。如《周禮》、《月令》所稱,皆有至義,固不可為少見多怪者道也。其說《春秋》,尤獨得精意,何氏《公羊》之詁,多出於此。歐陽永叔譏其王者大一元之說,惑於改朔;黃東發譏其以王正月之王為文王,及宋襄公由其道而敗之語,於理不馴;此皆《公羊》家語,非董子所瓶。至程文簡譏其辭意淺薄,則猖狂之言,更不足論矣。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三月初九日 讀《春秋繁露》第七十七《循天之道篇》,校正數條,坩記於此: 是故東方生而西方成,東方和生北方之所起,而西方和成,南方之所養長,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生養,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成。案兩長字本皆養字下校者旁記字,蓋一本作長也,上雲北方之中,用合陰而物始動於下,南方之中,用合陽而養始美於上,謂冬至物動於下,夏至物所養美於上。此雲東方和生北方之所起者,謂至春分而物之動者始發生也;雲西方和成南方之所養者,謂至秋分而物之長者始成就也,故下雲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生,謂不至春分中和之處,物雖起不能生也。雲長之不至於和之所不能成,謂不至秋分中和之處,物雖長不能成也。以文義論,兩養字皆作長字為勝。故校者記之,而後人誤並連寫,遂不可讀矣。 高台多陽,廣室多陰,遠天地之和也,故人弗為適中而已矣。法人八尺,四尺,其中也。案法人八尺上有脫文,《尚書大傳多士》曰士堂廣三雉三分,廣以二為內五分內以一為高。鄭注雉長三丈,高穹高也,然則古人宮室以士制言之,高一丈二尺,此雲法人八尺、四尺其中也,謂宮室高於人四尺,僅一身之中,使不遠天也。 是故君子甚愛氣而游於房,以體天也,氣不傷於以盛通,而傷於不時天,並不與陰陽俱往來,謂之不時,恣其欲而不顧天數,謂之天並。案盛通上當有時字,以時盛通,與下不時天並句對。天並當作夭逆,夭逆與盛通反對為文,以形近謁作天並。 光緒壬午(一八八二)二月十六日 ◎春秋元命包(明孫轂) 《春秋元命包》說刑字曰,荊刀守井也,飲水之人,入井爭水,陷於泉,刀守之,割其情也。段氏謂其說不經。《說文》荊在井部,易說井者法也,以視《元命包》說,如摧枯拉朽。慈銘案,緯說自有所本。昔隋《天文志》皆雲東井八星,法令所取平也,王者用法平,則井星明。鉞一星,附井之前,主伺淫奢而斬之,故不欲其明,明與井齊,則用鉞於大臣。此即《元命包》說荊之意也。蓋陷入於泉,非專指水言,凡溺於名位貨利皆是也。井所以養人,無刀以守之則爭,便利而不知止,遂陷於荊,此制字之本誼也。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八月三十日 ◎左傳 《左傳》襄公十八年,晉人執衛行人石賈於長子。《釋文》長丁丈反,又如字。《漢書》、《地理志》上黨郡長子顏師古注曰:長讀如長短之長,今俗讀作長幼之長,非是。案《兩漢志》、《晉志》、《唐元和郡縣誌》、《新舊唐志》宋《輿地廣記水經注》,皆無說,但云周史辛甲所封邑而已。(路史以為紂太史。)《水經注》又引《竹書紀年》梁惠成王十二年鄭取屯留尚子涅謂尚子即長子,是亦不讀長短之長矣。孜長子自漢及晉皆屬上黨郡,唐宋屬潞,自元及今皆屬潞安府。《漢志》上黨郡有潞縣,雲故潞子國,有屯留縣,《左傳》作純留。《水經注》雲故赤狄國留吁國也,潞氏之屬。近儒遂謂長子乃長狄之長。然辛甲所封,何又屬之長狄?《唐十道圖》以為堯時丹朱所封,故謂之長子城,亦曰丹朱城,其說誠無稽,以為長狄,亦附會不足信也。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九月二十八日 左氏經傳文之誤,如桓十五年傳人盡天也父一而己,誤天作夫,遂致杜《注》婦人在室則天父、出則天父二語為虛設。段氏五裁據《唐律疏義》、《音義》兩引俱作人盡天也以正之。 莊三十二年經傳城谷誤作城小谷(此後人據公谷二傳以改左傳也。二傳經文誤多一小字,遂以為魯邑。凡二傳之與左異者,往往因文字訛脫。)遂致杜《注》引穀城縣有管仲井為不相應。孫氏志祖據《公羊疏》稱《左傳》作谷,與二《傳》異;且引昭十一年傳文齊桓公城谷而實管仲焉。杜注城谷在莊三十二年以正之。(此條阮文達已采入校勘記。) 今日偶閱《左氏正義》,如昭八年傳游服而逆之,請命,對曰:聞強氏授甲將攻子,子聞諸?曰:弗聞。子盍亦授甲,無宇請從。案將攻子,當作將攻予。《左傳》予皆作余,此偶作予,遂因下文誤為子耳。請命者,乃陳桓子請子旗之命,蓋桓子忽見子旗之至,以為事露,故既改服而逆,且問子旗之來何所見命也。游服者,宴遊之常服,杜注以為遊戲之服,似非。對曰云雲者,子旗對也。曰弗聞者,桓子詭言弗聞也。蓋子旗本欲往子良家,(子旗兼治子良之室,自當往其家,故正義駁服虔說以將往為欲往陳氏者非也。)因數人有授甲之告,故至陳氏問之不得,桓子告以授甲而反雲弗聞也。且子旗自言弗聞,則桓子亦不得遽有授甲請從之言。杜注請命為子旗問子桓所至者,蓋誤,此以情事推而得之耳。 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注胡公滿遂之後也。案不淫者,滿之字也,淫者滿也。《說文》淫浸淫隨理也。一曰久雨曰淫,浸淫即衍溢之意,淫雨亦作霪雨,亦言其久而滿淫也。淫夫淫亂之字,本作侄,堊者近求也。此等字皆以聲包義,妊亂作淫者,乃通借字,亦引伸義。滿字不淫者,滿而不溢之誼也。 輿嬖袁克殺馬毀玉以葬,楚人將殺之,請之。《注》雲,置馬玉。案既殺馬毀玉以葬矣,安得而復實之?者弗殺也,實猶舍也,讀如唯執所之,謂袁克請而赦之也。 桓子授甲而如鮑氏,遭子良醉而騁,注云欲及子良醉,故騁告鮑文子。按醉而騁者子良也,加而騁二字,醉狀如見。故下文又雲皆將飲酒,情事宛然。若如杜注,則此時未遣人視,二字安知其醉?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四月初八日 《左傳》昭公九年,又飲外嬖嬖叔,兩嬖字文不成義。《檀弓》作李調。竊意下嬖字當作{辟},《說文》{辟}治也,引書有能俾{辟},今《堯典》作,者本草字,古文義為{辟}也。{辟}叔為調之字,調者治也,名字相應。外嬖{辟}叔與外嬖梁五,文法正同,因{辟}字少見,遂亦誤為嬖耳。外嬖對內寵言,當是近臣執御之流,注謂外都大夫,亦非。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七月二十五日 《左傳》襄二十五年九世之卿族,杜注,甯氏出自衛武公及喜九世。孜古人世數皆連祖言之,杜氏《世族譜》雲,武公曾孫甯跪文仲,跪孫莊子速以下武子俞、成子相、惠子殖、悼子喜,俱不言世數。然武子以下,《左傳》杜注皆言其系,(惟成十四年甯惠子無系。)而《國語》韋注云,甯莊子甯穆仲靜之子,甯速則文仲之子為穆仲。甯莊子當衛懿公時,而《左傳》莊六年衛放甯跪於秦,雷氏學淇謂當是文仲。以時代言之,跪當惠公初,速當懿公末,祖孫代仕,亦事之恆。(哀四年又有衛甯跪救范氏,蓋悼子之疏族。世族譜雜人內亦有甯跪,當即指此人。)《姓纂》四十六徑甯下雲,衛武公生季,食采於甯。弟頃叔生跪,跪孫速生武子俞,俞生殖,殖生悼子喜,九世卿族。案如《姓纂》,則跪為武公孫,與杜氏言曾孫不合。古無弟承兄之采邑為氏者,且頃叔為季軎弟,亦是公子,何得蒙兄之氏?蓋弟字上有脫文,頃叔當是季之子或弟是生之誤,則跪為武公曾孫。杜氏於成二年甯相注云,甯俞子;於十四年惠子止注云,甯殖疑殖是相弟,故《姓纂》謂俞生殖,當有據也。如此則武公至喜,正合九世。洪氏瑩、秦氏嘉謨皆以殖為相子,離武公數之為九世,非也。甯氏孫氏,同出武公。《左傳》成十四年《正義》引《世本》雲,孫氏出於武公,至林父八世。《新唐書》、《宰相世系表》雲,武公和生公子惠孫,惠孫生耳,為衛上卿,食采於戚,(詩從孫子仲,毛傳公孫文仲也。秦氏疑耳即公孫文仲,故詩稱孫氏。)生武仲乙,以王父字為氏,生昭子炎,炎生莊子紇,紇生宣子酋,酋生桓子良夫,良夫生文子林父。《姓纂》二十三魂雲,武公生惠孫,惠孫生耳,耳生武仲,以王父字為氏,元孫良夫,世數皆同,蓋皆出於《世本》。是所云八世,亦連武公數之。《世族譜》雲,孫莊子級,武公三世孫;昭子,武公四世孫。雷氏學淇謂三是五字之誤,是也。級紇字形音俱相近,未知誰是。孫莊子見《左傳》哀二十六年,與甯武子垃稱,靖成公之難。甯跪之被放,亦是忠於黔牟,與二公子同心;是孫甯垃公族世臣,功在社稷,獻殤之難,兩族俱亡,故太叔文子謂九世之卿族一舉而滅之者,亦垃孫氏言之。孫與甯本一也,喜欲納獻公則必仇孫氏,孫亡而甯與之俱亡也。殖與林父為輩行,喜與嘉蒯等為輩行,武公至嘉等亦九世也。(此上當別出題目曰左傳九世之卿族解。) 光緒壬午(一八八二)三月二十日 ◎春秋左傳詁(清洪亮吉) 閱洪北江《春秋左傳詁》。其書務為杜難,搜尋古訓,具見苦心。然杜氏大病,在於貶孔父仇牧諸人,誤會《春秋》之旨;又好傅會左氏稱國以弒稱人以弒之言。其他年月小差,地理小失,俱不能以一眚之誤,遂廢全書。賈服之義,又盡零落,刺取諸義疏中所引單詞片語,或轉不足以勝杜說。洪氏惟述前賢,罕下己意,所詁經傳,僅得十一,蓋亦尚待增訂,非成書也。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十一月十五日 閱洪氏《左傳詁》。其書頗多誤字,為隨筆校正數條。稚存好攻惠松崖氏,屢舉其《左傳補註》之失,然惠氏湛深古學,實非稚存所能及。此如虞刺鄭違,劉規杜過,雖可各存其說,終難遽掩前賢。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七月初一日 ◎左傳補註(清沈欽韓) 閱沈文起《左傳補註》,其自序極詆公、谷及杜氏《集解》,言雖雋快,而以胡毋生等為漢之賤儒;以杜氏為起紈絝之家,習篡殺之俗,以孔沖遠為賣國之諂子,以啖助等為儇惡,以宋人為吮杜預之涕唾,以元明人為目不識丁,以近人劉申受等為聖世之賊民;至謂以左氏視公、谷,如二八妙姝與盲母狗,殊病偏激,不似儒者之言。其書意主發明左氏禮學,如論繼室,以聲子謂大夫而下繼室有為嫡者,故喪服之繼母如母,天子諸侯不再娶,故繼室而非嫡,《雜記》所謂攝如君也。論先配而後祖,謂《聘禮》大夫之出,既釋幣於彌,其反也,復告至於彌。忽受君父醮子之命於廟以逆其婦,反不告至,徑安配匹,始行廟見之禮,是為墜成命而誣其祖。大夫宗婦覿用幣,謂禮有內宗、外宗,鄭雲王同姓之女謂之內宗,王諸姑姊妹之女謂之外宗,又得兼母之黨。《雜記》外宗為君夫人,猶內宗也。鄭雲謂姑姊妹舅之女及從母皆是。又有同姓大夫之妻,《喪大記》所謂外命婦也。又有外親之婦,亦通謂之外宗。《服問》注云:外宗,君外親之婦也,大夫宗婦覿,則外內宗之嫁大夫者及同姓大夫之妻覿夫人,非謂大夫與宗婦雙雙而至也。其言男女同蟄者,謂婦人而用幣,是無別於男子。《列女傳》、《嬖孽》載此事,謂婦費用幣,是男女無別也,語尤明。論北面重席,新尊絮之召悼子,及旅而召公Θ,謂《鄉射禮》主人獻眾賓後大夫辭加席主人對不去,加席注云:不去者,大夫再重席正也,賓一重席。又《燕禮》司宮筵賓於戶西東,上無加席,此以賓無加席,故《燕禮》卿辭重席,明非君在前則得重席。臧紇以重席待悼子,明其為卿之適從卿禮也。新尊絮酒,如《士冠禮》再醮攝酒,有司徹司宮攝酒(士冠禮註:攝,猶整也、又三醮、攝酒如再醮。)更新,示敬也。《燕禮》卿大夫皆脫屨就席,主人乃獻士於西階上,所謂大夫舉旅行酬而後獻士也。《鄉飲酒禮》云:既旅士不入,明士入,當旅酬節也。旅而召公Θ,以士禮待之,明其不得嗣爵。論使與之齒,謂與旅者子姓兄弟為齒也。《特牲》、《饋食禮》設堂下尊之後兄弟之子舉解,為旅酬悼子,設席自在堂上,所旅酬之人堂上無位,公Θ安能與悼子為齒?論輥而登席,謂《燕禮》命安徹俎之後,乃脫屨升就席,皆坐。詩傳不脫屨升堂謂之飫,是君之享臣有終日不脫屨者。燕雖脫屨,亦在禮終,故《少儀》云:堂上無跣,燕則有之。今褚師聲子必是未命坐之先已跣而升堂,玩其臣有疾異於人、若見之君將殼之之語,必是足創不堪著屨,若勉著之,恐潰,須擱拭,將使君見而嘔也。古者除遭喪於禮事,未聞徒跣。(案去屨謂之跣,去轔謂之徒跣。)杜謂見君解,出於杜撰。此類皆數典精確,足以推明禮制,余亦多所折衷。其謂僖十五年傳文曰:上天降災至唯君裁之四十七字,證以《列女傳》並有此文,是孔陸之本偶爾褫奪,與余舊說合。 光緒戊子(一八八八)十一月初二日 ◎春秋左氏古義(清臧壽恭) 校臧壽恭眉卿《春秋》、《左氏古義》得三卷。其書於經文之有漢儒舊說者,皆采而存之,附以案語,多本之漢《志》、《說文》、《五經異義》及《左傳》、《正義》,大恬主駁杜氏以復左氏經之舊,然不輕改經文,頗為謹岩,又往往據《經典釋文》參互考證,以知三傳經文,今本多有轉相竄改之誤,亦阮氏校勘所未及。其人通算學,據三統術以考晨星超辰及朔閏積分之法,亦較諸家為密也。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十二月二十六日 校臧氏《春秋左氏古義》一卷,共六卷訖。所載實止經文,據其門人楊峴跋,言臧氏本以經傳分編,先以經文,後為傳文,未成而卒。經自昭公二十三年以後亦全闕,峴為之補完。則此書當題曰左氏春秋經古義考,今之所名,殊未妥也。其列三家經文異同,多以趙寬夫《春秋異文箋》為藍本,而約略其語。其采掇賈服潁諸家古義,亦遠不如李次白《春秋左傳賈服注輯述》之詳,然其長處亦不可沒,予前已論之。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正月初六日 ◎左傳補疏(清焦循) 閱焦氏《左傳補疏》。焦氏之學,《周易》、《孟子》為最,《禮》學次之,算學尤為專門。生平六經皆有撰述,漢學之外,於魏晉汔宋元諸儒經說,皆所鑽研,誠通儒也。其《周易補疏》,謂輔嗣之法,雖參以己見,然其學淵源於劉錶王暢,六書通借、解經之法,尚未遠於馬鄭。如讀彭為旁,借雍為瓮,通孚為浮、而訓為務躁,解斯為廝、而釋為賤役,皆明乎聲音訓詁者。且天資察慧,時有悟心,於欽則悟及全蒙,於損亦通諸剝道,惜秀而不實,識囿於年,侷促揣摩,不足言通變神化之用。又貌為高簡,故疏者概視為空論耳。 其《尚書補疏》,謂東晉晚出《尚書》孔傳,至今日稍能讀書者,皆知其偽。然試置其偽作之二十五篇、而專論其不偽之二十八篇,且置其假託之孔安國而論其為魏晉間人之傳,則同時之何晏杜預郭璞范寧諸傳注可存,此傳亦何不可存?因言其善於鄭注者有七事。如稽古鄭訓同天,《傳》訓順考古道,同天可加帝堯,不可施皋陶。四罪而天下咸服,鄭以禹治水畢乃流四凶,故王肅斥之雲是舜用人子之功而流放其父,《傳》以舜徵庸之初即誅四凶。《盤庚》三篇,鄭以上篇乃盤庚為臣時所作,然則陽甲在上,公然以臣假君令,因而即真,此莽操師昭之事,《傳》皆以為盤庚即位後所作。《金滕》我之不辟,鄭讀為避,謂周公避居於東,又以罪人斯得為成王收周公之屬官,《傳》訓闢為法,居東即東征,罪人即指祿父管蔡。《明堂位》以周公為天子,漢儒用以說《大誥》,遂啟王莽之禍,鄭氏不能正,且用以為《尚書》注,而以周公稱王。自時厥後,歷曹馬以及陳隋唐宋,無不沿莽之故事,《傳》特卓然謂周公不自稱王,而稱成王之命,勝鄭氏遠甚。為此《傳》者,蓋見當時曹馬所為,為之說者,有如杜預之解《春秋》,束皙等之偽造《竹書》,舜可囚堯,啟可殺益,太甲可殺伊尹,君臣易位,邪說亂經,故不憚改《益稷》,造《伊訓》、《太甲》諸篇,陰與《竹書》相;又托孔氏《傳》,以黜鄭氏,明君臣上下之義,因恐觸當時之忌,故自隱其姓名。其訓詁章句之間,誠有未善,然三《盤》五《誥》諸奧辭,皆二疏通,諸家雖或規難而辨正之,終不能不用為藍本。 其《禮記補疏》,謂《周官》、《儀禮》一代之書,《禮記》萬世之書。《記》之言曰,禮以時為大,此一言也,可蔽千萬世制禮之法。《周官》、《儀禮》固作於聖人,乃亦惟周之時用之,必先明乎《禮記》而後可學《周官》、《儀禮》。其言皆獨具深識,雄出古今,絕無經生拘閡之見。予嘗謂鄭氏之學,《三禮注》可與聖經並垂天壤,間有小小疏失,不過如日月之食。《詩箋》精於名物訓詁,亦經之功臣。若《易》若《書》,一則僅專家之孤學,一則僅傳經之緒餘也。雖其失皆在過於求密,又確守師傳,不容出入。如《金滕》諸說,蓋皆周秦以來諸儒相傳之舊義,然春秋戰國時,異說鋒出,漢承秦絕學之後,掇拾叢殘,不無擇焉不精之弊。若近來惠氏張氏之《易》,王氏孫氏江氏之《書》,謂為鄭氏一家之學則可,謂為《易》、《書》獨絕之學,則不可也。雕菰此篇,可謂空前絕後者矣。 而其補疏《左傳》,抉摘杜氏作《集解》之私心,尤為快論。其序云:「杜預為司馬懿之,其以父幽州刺史恕與懿不相能,遂以幽死,故預久不得調。及昭嗣立,預尚昭妹,起家拜尚書郎,轉參相府軍事。蓋昭有篡弒之心,收羅才士,遂以妹妻預而使參府事。預出意外,於是忘父怨而竭忠於司馬氏。既目見成之事,將有以為昭飾,且有以為懿師飾,即用以為己飾,此《左氏春秋集解》之所以作也。懿師昭亂臣賊子也;賈充成濟,鄭莊之祝聃祭足,而趙盾之趙穿也;王凌母丘儉李豐王經,則仇牧孔父之倫也。昭弒高貴鄉公而歸罪於成濟,已儼然托於大義,而思免於反不討賊之譏。師逐君,昭弒君,均假太后之詔以稱君罪,則師曠所謂其君實甚,史墨所謂君臣無常位者,本有以啟之,預假其說而暢衍之。射王中肩,即抽戈犯蹕也,而預以為鄭志在苟免,王討之非,顯謂高貴討昭之非,而昭御之為志在苟免矣。師昭而後,若裕、若道成、若衍、若霸先、若歡洋、若泰、若堅,他如石虎冉閔苻堅,相習成風,而《左》氏《傳》杜氏《集解》適為之便,故其說大行於晉宋齊梁陳之世。唐高祖之於隋,亦踵魏晉余習,故用預說作《正義》,而賈服諸家由是而廢。吾於左氏之說,信其為六國時人,為田齊三晉等飾也。左氏為田齊三晉等飾,與杜預為司馬氏飾,前後一轍,而孔子作《春秋》之義乖矣」云云,深心卓見,尤為聖人不易之論。蓋其論枚氏之偽作孔《傳》,猶屬意必之詞,雖雄辯絕人,而事無確證;若此所論,則論世知人,灼見幽伏,元凱百口不能解矣。左氏一書,自為聖經羽翼,其中要不無取義未純,此蓋七十子之言,已皆不能無疵;又經戰國秦漢,至東京始列學官,尤不免後人羼入。王介甫鄭漁仲皆因其紀及趙襄子之謐,疑為六國時人,((介甫所疑十一事,其說不傳,惟書錄解題載介甫左氏解,專辨書韓趙魏殺知伯事,去孔子六七十年,決非邱明所及見。漁仲舉左傳紀韓趙知伯等事八驗,見通志六經奧論)。)毛舉數端以概全經,不若近時姚姬傳言《左傳》蓋有吳起輩竄入以眉時者,如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語,尤其明驗。他紀魏氏及趙氏韓氏齊田氏等事亦多夸,非邱明本文,此論最為近理。理堂仍介甫漁仲石林諸人之說,概指為六國時作,亦未免武斷。然其論衛宣公熏於夷姜生急子一條,據洪容齋毛西河年數不合之說,謂當據《史記》及《列女傳》、《新序》諸書,以夷姜為宣公夫人。、《廣雅》訓為淫,熏夷姜猶《衛世家》所云愛夫人夷姜也,杜注誤依服虔上淫曰熏之訓,自足為左氏功臣。竊謂此論與錢竹汀《潛研堂答問》謂衛戴公文公,當依班氏《古今人表》為公子黔牟之子,《左傳》以為頑與宣姜所生者誤。二事皆足永垂寶書,不然以上淫君母之人,而衛人立之,石碚等純臣奉之;以鶉奔無良之孽,而衛人依之,齊桓宋桓等賢諸侯輔之,則春秋之初,已無人心,康叔之澤,亦太衰矣。其關係於人倫世教,豈淺鮮哉! 焦氏此疏,其正杜氏助逆之旨者,如宋督弒其君與夷,(桓公二年。)鄭伯使祭足勞王,(五氣。)鄭伯突出奔蔡,(十五年,焦謂杜注譏突不能倚任祭仲,反與小臣造賊盜之計,故以自奔為文,罪之。是明喻齊王芳不能倚司馬氏,而與李豐張緝謀廢師也。)衛侯朔出奔齊,(十六年。)宋萬弒其君捷,(莊公十二年。)晉里克弒其君卓,(僖公十年。)宋人弒其君杵臼,(文公十六年。)晉趙盾弒其君夷阜。(宣公二年。)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君子曰仁而不武。(四年。焦謂杜注以例司馬昭本不許將士傷害高貴,故初稱畜老憚殺為仁。歸生不討子公,而昭能討成濟,是仁而且武矣,故云不討子公為不武。)凡弒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焦謂左氏此二語最為悖理,而杜氏釋例乃暢發其義,所以解昭之既弒高貴,而必假人後今,以甚言其無道也。)民不與卻氏,胥童道君為亂,故皆書曰晉殺其大夫。(成公十八年。焦謂杜注言卻氏失民,胥童道亂,宜為國戮,此司馬懿之殺曹爽何晏,而罪爽之驕盈,晏之浮虛也。三卻胥童殺而樂書不可制矣,曹爽殺而司馬氏起矣。)枕屍股而哭。(襄公二十五年。焦謂司馬孚哭高貴,全效晏嬰所為,蓋當時左氏盛行,故王經諫高貴,亦引魯昭公不忍季氏之事。)下車七乘不以兵甲。(焦謂杜注齊舊依上公禮九乘。又有甲兵,今皆降損,以比昭弒高貴以王禮葬之。習氏漢晉春秋雲,丁卯葬高貴鄉公於洛陽西北三十里,下車數乘,不設旌旄,全襲左氏此傳。)凡十三條,皆徵引魏晉間事,以誅杜之隱衷。余皆孜證訓故名物,於地理尤詳,固非如宋儒之純尚議論也。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月十九日 ◎春秋左氏傳賈服注輯述(清李貽德) 終日疲睏,閱李杏村《春秋左氏傳》、《賈服注輯述》,其於名物訓詁,皆推究古義,務極精嚴。若發明經傳之旨,求其文從字順,則賈服舊解,奇零不全,他書所存,往往上下冢屬,遽難別白。或有本非賈服,而刺取誤及者。以證經義,多不可通,故轉不如杜氏也。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十二月十八日 閱《左傳賈服解注》,其中論丘甲一條八百乘一條,俱引《司馬法》,以申服賈之說,極為明哲。因取凌曉樓《四書典故》黃薇香《論語後案》焦理堂《孟子正義》及江慎修《周禮疑義舉要》沈果堂《周官祿田考》胡雒君《儀禮釋官》諸書證之,惟金檠齋《禮箋》之說,足相發明。蓋以人計者為共賦之法,《周禮》小司徒所謂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司馬法》所謂九夫為井云云,即小司徒之大事致民,金氏所謂正卒是也。以家計者為出軍之法,小司徒所謂惟田與追胥竭作,《司馬法》所謂夫三為屋云云,即小司徒之大故致餘子,金氏所謂羨卒是也。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八月二十八日 ◎左傳舊疏考正(清劉文淇) 閱劉孟瞻《左傳舊疏考正》,其大指以唐人作五經正義,多用舊疏而沒其名,《左傳》尤甚。孔沖遠《序》謂以劉光伯《述義》為本,而劉頗規杜過,孔專申杜,因取劉之申杜者襲之,攻杜者芟之,間一二存其規語,而復駁之,以致出入紛錯,辭氣不屬,而《正義》成後,太宗復詔詳定,高宗又束更正,已非沖遠之舊,而舊疏益以泯沒。今取疏文之隔閡者,尋其脈絡,較其從違,為分條別出之,孰為沈氏(文阿)之文?孰為劉氏之說?孰為孔氏增加?孰為唐人改竄?皆援據證明,其用力可謂勤而用心亦良苦。然唐初儒學尚盛,況其時沈之《義疏》,劉之《述議》,遍布人間,世所共習,沖遠以耆儒奉敕撰述,而盡掩前人,攘為已有,獨不畏人言乎?太宗非可欺之君,士亦何能盡罔,恐非甚無恥者不肯出此也。蓋《正義》之病,在於筆舌冗漫,故復沓迂迴,接績之間,多不連貫。其間用舊說而失系姓名者,或亦有之。若以為一部書中惟駁光伯之語出於沖遠,余皆襲舊義,毋乃言之過歟?孟瞻此書,存此一段公案可耳。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四月十八日 ◎公羊傳 《公羊》桓八年傳:夏曰杓。注云,麥始熟可杓,故曰杓。案《釋文》杓亦作榆。《漢書》、《郊祀志》引《易》不如西鄰之祭,作瀹祭。顏注,瀹祭謂瀹煮新菜以祭。《爾雅》、《釋天》夏祭曰杓。郭注,新菜可溝。《詩》、《正義》引孫炎注同。溝瀹字通,何注麥始熟可杓之杓,亦當作溝。 同治庚午(一八七○)閏十月二十七日 ◎春秋公羊通義(清孔廣森) 閱孔拜軒《公羊通義》。三傳惟《公羊》最偏譎,何休注亦最。拜軒偏信《公羊》,又謂《左傳》舊學湮於徵南,《穀梁》本義汨於武子,而以何氏生於漢世,授受具有本原,三科九旨之說,體大思精,為二傳所未有。其說皆偏。蓋以漢世最尊《公羊》,而休為漢人,杜范皆晉人。乾嘉間漢學極盛,弊軒故為此說,是亦蔽於漢儒者矣。 夫三傳各有師承,左氏事最詳,昔人謂其親見列國之史者,其言最確,故三傳自從《左》為長。即如僖公十七年夏滅項。《左》氏以為魯滅。《公羊》以為齊滅,不書齊者,為桓公賢者諱;此義本鑿。外滅未有不書國者,為桓公諱而僅曰滅項,則何以別於魯滅之耶?諱伯主而引外惡為內惡,夫子必不出此!《左》氏以為僖公因淮之會滅之,齊桓怒而止公,夫人姜氏會齊侯以請之,乃得釋。故下又雲公至自會,此自是當時實事。弊軒謂《左》氏雲魯滅者,未知內諱不言滅之義。然終春秋世魯自項外未嘗滅國,何以知其內諱不言滅乎?憶吐二年無駭率師入極,《左》氏亦僅曰入,不曰滅;《公羊》以為諱滅而言入者,未可信也。趙匡曰:滅而言入,實入者將如何書之?此言頗當。又十九年邾婁人執曾阝子用之。《左》氏以為宋襄公使邾文公執之者,《公羊》不言所以,而何氏以為邾曾阝因季姬故,二國交忿,邾因曾阝子至其地,執而用之。此本鑿空之談,拜軒遂附會其說,而曰《左》氏壹不知季姬事實,乃歸惡於宋襄,又托子魚諫語;趙匡譏《左》氏凡謬釋經文,必廣加文辭,欲以證實其事,信哉斯言,云云。此無論其蔑傳妄斷,即論季姬之事,《經》於僖公十四年書曰夏六月季姬及曾阝子遇於防,使曾阝子來朝,至九月又書季姬歸於曾阝。《左》氏以為季姬來寧,公怒曾阝子不朝,止之。季姬因會曾阝子於防而使來朝,公乃歸季姬。《公羊》但曰非使來朝,使來請己也,其說亦可與《左》氏相通。曰請己者,即言請己歸曾阝也,固絕無私會擇胥之言。而何氏創為使來請娶己以為夫人之說,夫春秋世雖淫亂,未以諸侯女私會外侯要昏於父者。況魯號秉禮,僖公賢主,斷無縱其息女至此!此固何氏之最謬妄者。拜軒更曰:季姬者伯姬之媵也,伯姬許嫁邾婁,於上九年卒。禮、嫡未嫁而死,媵猶當往,故是時魯致季姬於邾婁,行及防,遇曾阝子而悅之,使來請己,僖公許焉。則更無稽可駭。九年《經》書伯姬卒,《左》氏無傳,《公谷》亦僅曰許嫁而不言何國。漢人有曰許嫁邾婁者,亦不知何據。且伯姬卒以九年,亦無遲至五六年之久而媵始行者。媵既行則邾有迎,魯有送,豈得塗遇目成,挺身更嫁?拜軒更引《白虎通義》曰:伯姬卒時,娣季姬更嫁曾阝,《春秋》譏之,以為即此注之證。班氏等說雖有師承,然總不如左氏之親承聖教;況其說亦不過曰季姬更嫁於曾阝,終不見私許事。自邵公以鄙倍之見申私說,宋胡安國元趙訪和之,拜軒更附會其詞,而《春秋》幾成穢史矣。 聖祖仁皇帝御案從《左》氏而闕《公谷》,前人若蘇子由,近人若李穆堂,皆深斥何氏此詁之悖。總之《左》氏或有福╀處,不過張皇文飾,其事自有本末。二《傳》雖已多疏舛,然各有師授,非向壁虛造之談。唐之啖助趙匡,生千餘載之後,憑其私智小慧,而欲盡廢傳記,可謂小人之無忌憚者。宋劉敞孫復輩繼興,流及明代,其怪詭百出,幾以解經為笑柄,真讀書之厄也。拜軒此書,喜學漢人注書文法,多曲奧其句,未免筆鈍舌強。然博識細心,其可取處甚多。又言何氏設例與經詭戾,序中舉其不通者數端;注中亦時有異同,往往兼采《左谷》,旁及諸家,擇善而從,多所補訂,是固非專己守殘者。且亦深譏啖趙之徒,橫生異義,深為經病,而時不免轉引其說以難《左》氏,則所謂蔽耳。 咸豐庚申(一八六○)三月二十二日 閱《公羊通義》。孔氏注義簡,既多正何解,亦不曲護傳文,治公羊家最為謹確。然如齊仲孫來之為公子慶父,季姬及曾阝子遇於防之為淫奔,滅項之為齊桓,皆《公羊》之曲說,最不可通。注家例不駁傳,從而申之可也,乃必橫詆左氏,反以為誣。今即以齊仲孫一事明之,無論子女子所謂齊無仲孫,果何所見;齊既無仲孫,左氏何以能強造一仲孫湫之名?以魯公子外之而強屬之齊,名何以正?言何以順?此皆三尺童子能辨之矣。此經上文季子來歸,《公羊傳》曰:其稱季子何?賢也。此據其他皆稱公子友也。然前書公子慶父如齊矣,此又何賢乎篡弒熏淫之賊而稱仲孫也。豈為季子賢者諱而並諱慶父之名乎?外之以齊而美之以字,此何說也。以矛刺盾,恐百喙不能解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六月十七日 ◎公羊禮疏(清凌曙) 閱江都凌曉樓先生(曙)《公羊禮疏》。乾嘉間諸儒多尚《公羊》之學,以西漢特重《公羊》,首立學官博士,而何氏作注,又在東漢,遂謂《公羊》最存古義,何注又最有師法。自武進莊氏方耕、曲阜孔氏羿軒皆專精其業,著有成書,凌氏與武進劉申甫起而和之,蓋自兩漢以來,言《公羊》者莫之先也。此書皆取其注之有關禮學者,條分件系,博引群書以證之,俱詳贍而不蕪,名通而不滯,可謂必傳之作。凌氏字子升,以諸生貢太學,著有《四書典故》六卷、《春秋繁露注》十七卷、《禮論》一卷、《公羊禮說》一卷、《公羊問答》二卷及《禮疏》十一卷,總為《蜚英閣叢書》,皆精確得漢儒家法。先生食貧力學,阮儀徵督兩廣時,曾延教其子,並刻其《禮論》等入《皇清經解》。先生有自撰《禮論》前後序,述其貧悴之況,令人酸鼻。三旬九食,忍餓著書,真有不愧古人者。同時若戴東原氏,嘗一月斷炊,注《離騷》成始得食。郝蘭皋氏官京師日惟一食,力疾作《爾雅義疏》,為戶部主事二十年不遷,皆貧而樂道者矣。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六月初七日 ◎春秋穀梁傳時月日書法釋例(清許桂林) 得問月書,以孔氏微波榭所刻宋元憲《國語音》及近人海州許月南孝廉(桂林)《春秋穀梁傳時月日書法釋例》見贈。《穀梁》之學鮮傳者,邵氏洪氏所輯皆未行。近日鎮江柳賓叔孝廉(興恩)撰《穀梁大義述》,儀徵太傅為之序;閩中陳頌南侍御復贊《穀梁傳廣證》,而其書都未見於世。許氏與柳氏同出吾鄉湯文端之門,(文端典江南試,二君皆以經學得雋。)許氏此書,先從《穀梁》所書時日疏通其大旨,以《公羊》為《穀梁》外傳,《左》氏為《穀梁》衍義,唐陶山作序己譏其武斷,則漢人專門之結習,其能謹守師法者在此,其不能擇善而從亦在此。予未暇為此學,亦未究閱其書,姑識其大端而己。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正月二十八日 閱海州許桂林《穀梁傳時》、《月日釋例》,亦一家之學,而首為總論,極詆左氏,其言甚悖,且雲所著尚有《疑左》二卷,蓋妄書也。是書成於道光丁未,前有阮儀徵唐陶山兩序,唐序尤佳。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三月十一日 ◎穀梁大義述(清柳興恩) 閱鎮江柳興恩《穀梁大義述》。僅一冊,前有序例七則,言第七為長編,言取載籍之涉《穀梁》者,以經、史、子、集依次摘錄,附以論斷,今所刻止《尚書》、《史記》寥寥數條;其第二述禮,止賻三從庶母祭錫命四條;第五師說,止及何休《廢疾》、鄭君《釋廢疾》四條;第三異文,祗及隱桓;第四古訓,並無一字。蓋僅刻其略。柳氏畢生治此,其全書當有可觀。然其序有云:《春秋》托始於隱者,惟《穀梁》得其旨。《傳》曰:先君之欲與桓,非正也,邪也。探先君之邪志以與桓,是則成父之惡也。如《傳》意,則隱於惠公為賊子。《傳》曰:為子受之父,為諸侯受之君,廢天倫、忘君父。如《傳》意,則隱於周室為亂臣。《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托始於隱者,所以誅亂臣賊子。則誣妄悖誕,愚儒舞文,悍恣如此,傷教害義,亦《春秋》家學之亂臣賊子矣。 光緒乙酉(一八八五)十月二十五日 ◎穀梁禮證(清侯康) 閱侯君謨《穀梁禮證》共二卷,止於昭公八年秋於紅之傳,蓋未成之書也。引史據經,古義鑿然。然自僖公以後止文五年傳會葬之禮於鄙上一條,而如二年作僖公主及大事於太廟躋,僖公四年逆婦姜於齊,六年閏月不告朔猶朝於廟,十有二年子叔姬卒,十有八年夫人姜氏歸於齊,《穀梁》皆據《禮》以發《傳》,而此悉略之,其下便接於紅傳禮證四條。疑其書實至僖公而止。其文傳一事、昭傳四事,刻者掇拾繫於其後耳。伍崇曜跋言孝廉撰是書,未完而卒,假得其叢稿,厘為二卷。則非其次第本如是矣。 光緒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二十六日 ◎穀梁補註(清鍾文熏) 閱鍾子勤《穀梁補註》。鍾氏用力勤至,足成一家之學,而時失之拘牽。如僖二十八年春公子買戍衛,不卒刺之,先名後刺,殺有罪也。公子啟曰不卒戍者,可以卒也,可以卒而不卒,譏在公子也,刺之可也。慈銘案,成十六年十有二月乙酉,刺公子偃。大夫日卒正也,先刺後名,殺無罪也。范武子於公子啟下僅注魯大夫。楊士勛疏引舊解雲,公子啟即公子偃。啟書日者,啟無罪。是公子啟曰之日,乃月日之日。非雲曰之曰。古人作日月字皆方闊象形,作雲曰字則瘦小,後人反之。(唐以前隸皆不如此。)於是以此傳公子啟日,誤作公子啟雲解。士勛唐人,尚認日月字,故引舊解說之,舊解是也。啟蓋偃之字,以相反為義。公子啟日者,傳引刺偃書日以證此不書日為買之有罪,下雲譏在公子也,刺之可也。言此為罪買當刺,故不書日,其理甚明。鍾氏不信舊解而申疏,言上下文勢,理恐不然,猶襄二十三年傳引蘧伯玉曰。今案彼傳雲冬十月乙亥臧孫紇出奔邾,其日正臧孫紇之出也。蘧伯玉曰,不以道事其君者其出乎,此是傳引伯玉平日論出奔之事,非謂伯玉說此經也。伯玉年輩遠過宣聖,豈得與春秋筆削之辭,亦不必是論武仲。鍾氏乃謂伯玉當夫子修春秋時,年近百歲,是比之於尸子沈子,亦不達甚矣。又謂不卒戍句,是當時斷獄議罪之辭,公子啟解其義而事可知,《左》氏《公羊》,徒滋曲說。後世史書但云某官某有罪棄市,或雲有罪自殺,以實事為虛辭。案《左傳》謂公畏晉殺之而以不卒戍告楚,《公羊》謂買不肯往戍而以不卒戍為內辭,揆之事理,《左》氏為長。晉伯方興,釋憾於衛,楚救不克,魯先與楚,又親於衛,不知晉文之強,故先戍衛。既知楚非晉敵,懼而殺買,託辭以謝楚人,此必左氏親見魯史,故能為此言。公谷皆傳聞測,不足為據。其以先名後刺為殺有罪,先刺後名為殺無罪,亦非通例。鍾氏乃欲後世史書皆以為法,反以稱有罪為虛辭,則先刺後刺,豈足見實事乎?其慎甚矣。 光緒壬午(一八八二)五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