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縵堂讀書記 · ●經部 禮類
◎周禮
《周官》、《冢人》及葬言鸞車象人,注鸞車巾車所設遣車也,亦設鸞旗。鄭司農雲,象人謂以芻為人。言言問其不如法度者。玄謂言猶語也,語之者告當行若於生存者,於是巾車行之。案鄭君之意,以若於生存者五字釋象人二字,謂巾車設鸞旗,將行告於柩前如先人時,故不用先鄭芻人之說。以為芻人當言芻靈,若以象人為明器之物,則是木人之俑,非周初所有。故下又引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非作象人者不殆於用生乎,以破先鄭芻人之說。《疏》乃謂後鄭以上古有芻人,至周不用而用象人,故不從先鄭說。又謂鄭君引《檀弓》文以明古時有塗車芻靈,至周仍存塗車,改芻靈為象人。考《淮南子繆稱訓》雲,魯以偶人而孔子嘆,是用俑始於春秋之末。《檀弓》兩載孔子論明器之言,並不分別夏殷周,惟仲憲言於曾子章,有夏後氏用明器殷人用祭器周人兼用之之文,然曰祭器,並不涉象人。鄭君注孔子謂為芻靈者善三句,有雲孔子善古而非周,此周字亦指春秋時之衰凋而言。孔沖遠《正義》乃謂自虞至殷,皆用芻靈,周初即用偶人,即引《冢人》此文為證。皆由於誤會鄭注文義,致成附會,而賈《疏》尤為迂曲矣。乾隆《三禮正義》亦斥賈《疏》以始作俑坐周公為悖禮,孔《疏》以夏殷用芻靈周用象人為無據。武虛《三禮義證》亦以《檀弓》注孔子善古而非周為周之季世;又於《春官冢人》亦引《淮南》及《家語》子游之言、《論衡》、《薄葬》篇,以證用偶人始於周季魯人,惟議《周禮》鄭注為失檢,則非。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十二月十二日
閱《周禮註疏》。雷學淇《介庵經說》謂天官鰲人共願贏紙以授醢人,醢人內則俱有紙醢,注以紙為皚子。然鰲人云以時箝取,則非皚子也。其所掌魚鱉龜蜃願贏皆水族,不應紙獨在陸地。蓋紙即《爾雅》、《釋魚》貝屬之餘,《釋文》作余氐,乃{圭黽}貝之小者耳。其說有理。又謂古無紙字,《說文》妄分紙為皚子,氐為{圭蟲}名,則謬矣。《說文》以氐{圭蟲}為蠆毒蟲之屬,與{圭黽}黽之{圭黽}字迥異,不得混為一也。
光緒壬午(一八八二)八月二十四日
◎周禮釋文(唐陸德明)
閱《周禮釋文》,以擾萬民,鄭音擾,而昭反,此因擾本從憂,故與犬A3之獲同音,此音最古,鄭君本不作反語,蓋相傳為鄭學者作此讀也。又雲徐李音尋倫反,則是讀作馴,鄭注擾猶馴也,是李軌徐邈據注義為音耳。擾向無馴音,未必即改讀馴也。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十二月十一日
◎周禮漢讀考(清段玉裁)
閱段氏《周禮漢讀孜》。段氏此書義理精深,足為鄭學津逮,惜其《儀禮漢讀孜》止得一卷。胡墨莊作《儀禮古今文疏證》,雖意在補段,其孜證亦甚精皙,而於鄭君之義猶多游移,蓋胡氏說經不主高密家法,觀其《毛詩後箋》可知矣。
光緒丙戌(一八八六)十一月二十一日
◎周禮故書疏證(清宋世犖)
閱臨海宋確山縣令(世犖)《周禮故書疏證》六卷,《儀禮古今文疏證》兩卷,蓋未見段茂堂氏之《周禮漢讀考》、胡墨莊氏之《儀禮古今文疏義》兩書。掇拾補苴,罕所貫通,以視段胡,無能為役。然考核,亦篤好之士矣。其書成於嘉慶戊寅,考段書成於乾隆癸丑,《儀禮漢讀考》一卷,成於嘉慶甲戌,宋氏遠宦滇南,故不能知。胡書成於道光乙酉,又在其後,益不及見耳。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十二月二十日
◎周官祿田考(清沈彤)
閱《周官祿田考》,其說多與胡氏《儀禮釋官》合,而與程易疇《溝洫強理小志》,亦互相發明。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九月初二日
◎儀禮
夜考《儀禮》涪清二字之別。張氏淳、岳氏珂、金氏曰追、盧氏文招、嚴氏可均、阮氏元、彭氏元瑞諸家校勘,皆未言及,自當以《說文玉篇廣韻》有涪無清為斷。《經典釋文》皆作涪,則唐初本固如是。而《五經文字》雲,清從泣下岡,大羹也;涪從泣下日,幽深也。今禮經大羹相承久作下字,或傳寫久諳,不敢改正,則張氏反以當時本為誤,其說自有所本。然張氏不知涪之從水音聲,而雲從泣下日,其不精小學可見。惟涪下固無羹汁之訓,而清從岡泣聲,形聲皆合,又不敢謂決然古無此事,予疑清即洎也。《左傳》去其因而以其洎饋,《說文》洎灌釜也,疑洎之或體為清,傳寫脫去耳。(盧氏釋文考證皆作涪,儀禮註疏校正則雲當從官本作清,段氏玉裁胡氏承珙則皆石當作清。)
同治癸西(一八七三)二月二十四日
《喪服》小記久而不葬者惟主喪者不除一節,《正義》引了雲謂(此宇衍。)昔主(當作注。)要紀,案服問曰云雲。此庾即謂庾蔚之,所引者《禮記略解》之文,(舊唐書經籍志禮記略解十卷,庾蔚之撰;隋書經籍志禮記略解十卷,庾氏撰。庾氏即蔚之,此乃隋志文。齊氏召南不加深考,作禮記正義孔穎達序考證,遂謂隋志止載蔚之禮論鈔,不載略解矣。)謂昔注要記者,蔚之常注賀循《喪服要紀》也。(隋志喪服要紀十卷,賀循撰,梁有,宋員外常侍庾蔚之注。唐志喪服要紀十卷,賀循舉,庾蔚之注。又案隋志別有王蕭注喪服要記一卷,蔣琬撰喪服要紀一卷,唐志止有王肅,而別有喪服要記五卷,賀循撰,謝微注。考兩志王肅注,注字皆當作撰。)又引盧植雲下子孫皆不除,蕭望之又雲獨謂子皆未善也。考《漢書》、《蕭望之傳》雖有從夏侯勝問禮服之文,然自來無言望之有著述者。庾氏劉宋時人,當必有所本。
光儲戊寅(一八七八)十一月初十日
◎儀禮釋宮(宋李如圭)
閱《儀禮釋宮》,此李氏如圭所著,朱子錄之,蓋欲取以入《儀禮經傳通解》,而後人遂誤以為朱子作,編入《文集》。乾隆中開四庫館,據《永樂大典》所載李氏《儀禮集釋》諸書及《中興書目》,知為李作,奉敕更正,又命武英殿以活字版行之。而《欽定三禮義疏》成於乾隆初年,故《儀禮》卷首列是書,尚稱為朱子所作。今浙局翻刻《義疏》,仍原本之舊,未及改也。
同治庚午(一八七○)四月初七日
◎儀禮管見(清褚寅亮)
閱褚捂升氏(寅亮)《儀禮管見》,分上中下三卷,而上卷又分為六,中卷又分為五,下卷又分為六,仍如十七卷之數,故諸家序或儕為三卷,或偶為十七卷也。其書專明鄭注,務申古誼,於敖繼公《集說》之故與鄭違而實背經訓者,一一訂正,先摘錄敖之妄改經文者四十二事,又冠以笙詩有聲無詞辨、拜下解、旅酬考、宮室廣修考四第二剛有自序及王西莊序。褚氏於士禮肉貫發梳,精心禮會,可謂專門名家之學,驟讀之不能得其要領。其中亦間有舍鄭從敖者,尤非黨護者比。然如謂大夫士有西房,大夫士無主,庶人妻衣用錦,外加禪谷,其名曰,為文之太著,士妻緇衣衤丹,不為文著,故外加者為景,轉取鮮明;笙詩有詞,金奏九夏亦有辭,而九夏夫子刪之數說,皆鄙意所未安也。(九夏之亡,自以鄭君周禮鍾師注謂此歌之大者載在樂章,樂崩亦從而亡,其說最高。褚氏謂夫子當以無所關係而刪之,則孔說無稽。豈有樂之大歌,頌之族類,為祭祀宴饗鐘鼓之所奏而其詞轉無關係者?至謂六笙之詩皆有詞,放夫子錄之三百篇,至秦以後始亡,非本無詞者,是也。)
光緒卒巳(一八八一)十月十五日
◎儀禮古今文疏義(清胡承珙)
閱胡氏承珙《儀禮古今文疏義》。其書臚舉鄭注,所載古今異文,援據《說文》及古籍故訓,詮其通假,辨其正俗,務明鄭君取捨之意,致為謹嚴。自序謂墨守鄭學,鬯厥指歸,良不誣也。又謂鄭注略例,蓋有數端,有必用其正字者,取其當文易曉,從瓶不從廡,從盥不從浣之類是也。有即用其借字者,取其經典相承,從辯不從遍,從益不從嗌之類是也。有務以存古者,視為正字,示乃俗誤,行之而必從視是。有兼以通今者,升當為登,升則俗誤已久,而仍從升是也。有因彼以決此者,則別白而定所從,《鄉飲》、《鄉射》、《特牲》、《少牢》諸篇是也。有互見而垃存者,可參孜而得其義,《士昏》從古文作枋,《少牢》從今文作柄是也。可謂深明指要者矣。
同治庚午(一八七○)五月初四日
儀禮正義清胡培惲撰
閱胡氏培《儀禮正義》共四十卷。凡分四例:一曰補註,補鄭所未及也。一曰申注,申鄭義也。一曰附註,兼取眾說也。一曰訂注,訂鄭失也。其書包羅古今,兼列眾本異同,精博綜,誠一時之絕學。其中《大射儀》、《聘禮》、《覲禮》各篇,為其門人江甯楊大所補。前有順德羅尚書衍敘。板刻於淮上,今藏尚書京邸中。
同治己巳(一八六九)三月二十日
◎禮記
授七兒《禮記》,至《郊特牲》、《內則》二篇,課餘之餘,偶得三條,附記於此。庶於章句,或有一助雲。
大夫而饗君非禮也,大夫強而君殺之義也,由三桓始也。此當從黃氏顏氏說,以大夫強而君殺之義也九字連讀,殺讀降殺之殺,為是。《郊特牲》一篇,禮外無旁及者,此節皆言失禮之始,何得憑空插君殺大夫一句?無論其魯無殺三桓事也。且三桓之饗君,經傳中亦有可旁證者。《左傳》定公八年,陽貨將饗季氏於蒲圃而殺之。三桓之家臣有饗其主者,則知三桓有饗其君者也。哀公十一年,公至自越,孟武伯叔孫武叔逆於五梧,公宴於五梧,二子迎君於此地而遂設宴,其必出於二子可知也,是尤三桓饗君之明文也。近高郵王伯申氏駁顏氏說,謂如所說,當作大夫強而君殺之故也,不當下義字;而謂此處由三桓始也五字,因涉下文而誤衍。予謂《禮記》無之故也三字文法,義即故也,此字蓋釋非禮二字。言大夫饗君為非禮者,乃大夫強而君殺之義也。與其臆刪經語,何若讀殺為去聲乎?
胥親御授綏,親之也;親之也者,親之也。下親之也親字,當是敬字之誤,觀下文直接而親之可知。若如向來諸儒說,則敬字何所承乎?
《內則》遂左還授師子,師辯告諸婦諸母名,二句諸家屬讀皆誤,當以授師子為句方合文法。師辯告句,又與下宰辯告諸男名句相應。鄭注,師子師也,知鄭本讀授師子為句,如從今讀,則下明言子師,何煩注乎?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四月二十九日
《樂記》,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史記》、《樂書》亦同。按天子如此四字甚不成語。此段上節有雲如此則民治行矣,下節有雲如此則四海之內合敬同愛矣,文皆一律,此處不得添出天子二字,當是涉上文天子不怒而衍。此處是廣論禮樂之功,推極之於天下大順,不得忽接此四字,專就天子立言,與上下文義凌犯。孔《疏》謂天子若能使海內如此,則是禮道興行。又雲,《禮》雲天子如此,《樂》不雲天子者,《樂》既雲天子不怒,故略其文,皆是曲說。至陸農師謂天子不怒當曰天下不怒,似亦有理,然與百姓無怒句辭意重複。輔漢卿謂四海之內一句,恐在合字上,是欲讀以敬天於為句,義固甚通,但以敬四海之內,即所謂與人敬而無失四海之內猶兄弟也,其義所包甚廣,既無左證,而欲顛倒經文以就己見,此宋儒之長技,非經學之通裁,故二說皆未敢從也。(高郵李氏謂當作四海之內以敬天子,亦未可從。)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七月初三日
《禮》、《雜記》雲,親喪外除,兄弟之喪內除。鄭注,親喪日月已竟而哀未忘,兄弟之喪日月未竟而哀已殺,是以外為服,內為心。孔《疏》云:兄弟謂期服及小功緦也。宋儒長樂黃氏曰:如注說內除,則日月未竟而哀先殺,是不能終其喪也。內除外除,皆言日月已竟,服重者則外雖除而內未除,服輕者則不惟外除而內亦除也。(慈)案兄弟之喪,謂小功以下兄弟之服。鄭氏注《儀禮》《喪眼記》雲,兄弟猶言族親也,蓋經傳皆言昆弟。至此記大大之子於兄弟降一等,乃稱兄弟,故鄭以族親明之。期大功中亦有兄弟眼,而昆弟之期,則一體至親,不得謂之兄弟服。大功則為從父昆弟及為人後者為其昆弟,一為旁尊,一為義降,皆不得謂之兄弟服。《喪眼傳》雲,曾祖父母何以齊衰三月也?小功者兄弟之服也,不敢以兄弟之服服至尊也。近儒程氏瑤田《喪服足徵記》云:小功以下,率皆兄弟服,故得專兄弟之名。然則言親喪外除者,謂父母三年之喪,本以再期大祥而止。然二十七月而禪,禪而後除眼,父在為母齊衰期,然必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禪,所謂親喪外除也。外者,眼制日月之外也。兄弟之喪內除者,謂如小功緦麻,兄弟之親已殺,故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父小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可以取婦。己小功,既卒哭,可以冠取妻,所謂兄弟之喪內除也。內者服制日月之內也。鄭君《禮注》,皆精當不易,此條或偶有未盡,黃氏則逞臆求通矣。
同冶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初五日
《禮記》、《中庸》上祀無公,注先公組紺以上至后稷也。《正義》云:組紺太王之父,一名諸整。《周本紀》雲,亞圉卒,子太公叔穎立;太公卒,子古公父立。又《世本》云:亞圉雲生太公組紺諸壁,則叔穎組紺諸整是一人。此雲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則先公之中包后稷也。《司服》雲享先王則袞冕,先公則驚冕。后稷為周之始祖,拾祭於廟,當同先王用袞,則先公無后稷,故鄭注《司服》雲,先公不巒至諸煞,若四時常祀,惟后稷及太王王季之等,不得廣及先公。《天保》雲,礻龠祠蒸嘗於公先王,鄭《注》先公謂后稷諸墊,是四時常祀,但有后稷及諸整以下,(今本是四時常祀二句,誤在鄭註上;又后稷下無及字,今皆依文義更正。又案四時上當有文王二字,以天保為歌文王之事也。)此皆望經上下釋義故不同,或有至字誤也。(此指天保箋或本有作謂后稷至諸整者,故云有至字為誤,其文甚明。今本后稷下仍有至,則此語不可解。今仿臧氏琳註疏削繁之例,稍為刪正之。)案據此則沖遠所見詩《天保》箋作先公謂后稷諸整無至字。今《詩經》註疏本仍有至字,而《正義》申之雲,先公謂后稷至諸鏨,俗本皆然。定本雲諸整至不,疑定本誤。《中庸》注云,先公組紺以上至后稷:《司服》注云,先公不至諸整;《天作》箋雲,諸整至不。同是先公而注異者,以太王之前皆為先公,而后稷周之始祖,其為先公,書傳分明,故或通數之或不數之,皆取便通,無義例也。此歌文王之事,又別時祭之名,文王時祭所及先公,不過組紺亞圉后稷而已。《箋》言后稷至諸整者,廣舉先公之數,不謂時祭盡及先公也。又《天作》序箋云:先公諸熬至不窟,正義申之雲,諸整至不,於時並為毀廟,惟拾乃及之。此言祀者,(據序雲祀先王先公。)乃是時祭,其祭不及此等先公,而箋言之者,因先公之言,責解先公之義,不謂時祭皆及也。時祭先公惟后稷,若直言先公為后稷,嫌此等不為先公,故除去后稷而指此也。案沖遠兩疏,皆近曲說。《天保》明雲プ祠蒸嘗,是四時之常祀,安得及先公?鄭《箋》后稷下本無至字者是也。蓋產時后稷為太祖,亞圉諸整古公季歷為四親廟,正與《王制》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太祖合。鄭《箋》不及亞圉者,省言之耳。後人誤加至字,定本作諸整至不,則尤誤矣。《天作》本為祭之詩,(據疏引或說。故序雲祀先王先公,袷亦稱祀也。袷者,群主合食於太祖之廟,后稷為太祖,則自在先王之列,故箋於先公不言后稷。若如疏說,則《天保》、《天作》,皆本於不窒等無涉,鄭《箋》何必專為先公二字,兩處皆橫相牽引,以乖經義乎?至《中庸》先公,則自當包后稷言之。后稷雖為太祖配天,未嘗追加王號,故仍稱先公,而廟正南面之位,配天於南郊,所謂祀以天子之禮也。不以降,皆升合食。《國語》有我先王世后稷,吾先王不及十五王十八王之稱,所謂皆祀以天子之禮也。言各有當,不必強為之說。至沖遠之疏《中庸》,明知《天保》箋有至字者為誤,而《詩疏》復據誤本,曲為附會,尤失於檢校矣。)
光緒丙子(一八七六)二月十七日
《檀弓》滕伯文為孟虎齊衰,其叔父也,為孟皮齊衰,其叔父也。《正義》雲,孟虎是滕伯文叔父,滕伯是孟皮叔父,言滕伯上為叔父,下為兄弟之子,皆著齊衰。案《正義》以此經上文雲,古者不降、上下各以其親,故知其叔父也兩句,一指上言,一指下言。然兩句同文,古無此例,且鄭氏不應無注,疑下其叔父也,本作己叔父也。古書其己多通,《詩》、《鄭風》彼其之子,《左傳》襄二十七年引作彼己之子。此上句其叔父也,言孟虎是滕伯之叔父也,其字指滕伯;下句己叔父也,言已是孟皮之叔父也,己字指滕伯;文義本自分明。故鄭君止注膝伯文殷時滕君也,爵為伯,名為文,(此蓋據世本言之,非止以周制諸侯降旁親,故遂疑為殷人也。)其餘不待更注。《正義》雖別自言之,而未言其字當兩解。蓋唐初本尚不誤,今註疏中亦出為孟皮齊衰、其叔父也句,疑亦後人所轉改,內兩其字誤同,而宋元人若馬彥醇(孟)吳幼清等異說遂紛紛矣。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正月二十二日
《禮記正義》、《王制祭法》,皆言天子七廟,輿《穀梁》合,此自為王者之通制,不主文武世室而言。蓋《王制》既雲三昭三穆,自當連高祖之父祖數之,此周之尚文,以多為貴也。文武世室為特立,當如王肅言,權禮所施,非常廟之數也。世室制與廟別,故經典無九廟之文。惟常制,已祧之主皆入太祖之廟,周以有文武世室,故先公之主,藏后稷之廟;成康以下之主,依昭穆分藏文武世室,自當如鄭君說以文武為二祧也。《周禮》、《春官》守祧奄八人,疏以天子七廟,通姜螈為八廟者是也。周公成王時止有后稷文武三廟,而七廟之制早定,故守祧之奄,先設是數,若世室則其時不得豫定也。祧字不見《說文》,《祭法》及《春官》鄭注皆曰遠廟為祧,蓋別乎近廟而言之。祧與廟對文則別,散文則通,故在《周禮》、《春官》曰守祧,曰廟祧;在《儀禮》及《左傳》曰先君之祧;《左傳》又曰豐氏之祧;此散文不別之證。凡主之已祧者曰祧,廟之將祧者亦曰祧,故鄭君曰祧之為言超也,超上者美名也。或據《說文》跳畔也,為四時界祭其中,謂跳即祧。不知跳是兆域字,非祧字,廟安得為四時界以祭?此妄說也。《大戴禮》、《荀子》皆曰有天下者事七世,可知七廟者後王之通制。周以文武功德之盛,又別立兩世室,故後世遂有九廟之說,明世室不在七廟中也。祧有四時之享嘗,又上而為壇為蟬,則有禱,又上而為鬼,則有薦,(鄭君祭法注云,凡鬼者薦而不祭。)袷則皆合食,是雖遠而百世未嘗不致孝饗也。東漢以後,稱宗始濫,至唐而無帝不宗。然親廟以三昭三穆為限,廟以九為定法,周之文百世而不易者也。(晉至康帝時廟已十一室,而世仍限以七。唐玄宗始准周制為九室,至宣宗時廟已十一室,而昭穆仍各限以三,蓋以景帝當后稷為太祖,高祖太宗當文武世室,廟准乎九而世仍限以七也。)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六月十七日
殷以前親廟皆四,後世自晉汔明,開國之君皆立四親廟,國朝亦止追尊肇興景顯四祖,是固謂百王之成憲不可易也。太祖創業,世祖定鼎,聖祖混壹華夏,故皆稱祖。誠以稱祖者百世不祧,稱宗者親盡則祧,義萬世之成法也。世祖時創定廟制,分中殿為九間九室,聖意淵深,明示世數有定限也。宣宗時以郊壇配位有數,詔以三祖五宗為定,是郊配尚以地限,況廟制一定不可變也。澧時焉大,順次之,宜次之,今九室已滿而祧太宗,所謂時也順也宜也。太宗既桃而褚則從四祖以配食於前殿,又有陵殿以昭嚴事,有奉先殿以展孝養,盡禮盡文,何嫌何疑?而朝無知禮,士不通經,妄為揣摹,附會遷就,或請建世室,或請創別廟,務為不根之談,輕壞大原之禮。而禮官萬青藜者,爭請分中殿為十一室,百僚群而和之,貽笑千古,可太息矣!(國朝以太祖高皇帝准周后稷為太祖,以世祖章皇帝聖祖仁皇帝准周文武世室,其後則以三昭三穆為斷,率由成憲,無容凝講者也。)
六月十八閂
《檀弓》舜葬於蒼梧之野,蓋三妃未之從也。鄭《注》釋三妃甚明,而《漢書》、《劉向傳》雲舜葬蒼梧,二妃不從。《後漢書》、《趙咨傳》雲,昔舜葬蒼梧,二妃不從;《張衡傳》雲,哀二妃之未從兮,翩儐處彼湘瀕;此皆作二妃者,以書記相傳,多雲二女,未必用《檀弓》文也。乃章懷於《趙咨傳》、《張衡》傳兩注、李善《文選》、《思玄賦注》皆引《禮記》作蓋二妃未之從也。孜孔氏《正義》申說三妃甚詳,豈唐時《禮記》有別本歟?然則《釋文》及《正義》何以並不一言。且孔氏方引《山海經》之作二妃,以為不可從,使本經尚有一作二妃之本,豈有不引而駁之者乎#┲章懷及善注不可信。(宋裴□史記五帝本紀集解亦引禮記曰舜葬蒼梧,二妃不從。)近聞同治乙丑會試次題必得其壽,闈中有用三妃者,房官某翰林怒擲之曰:「舜止二妃,何處得三?」時周星譽御史亦為房官,見之,曰:「三妃似有出處。」某口:「娥皇女英外,更有誰耶?」周不能答,竟黜之。若某者,蓋嘗見《禮記》別本者矣。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正月三十日
鄭志《檀弓》曰祥而縞,是月撣,徙月樂。答趙商曰:祥謂大祥二十五月,謂二十七月,既禪徙月而樂作,禮之正也。孔子五日彈琴,自省哀樂未忘耳。腧月可以歌,皆自省瑜月所為也。案此鄭君兼答孔子既祥,五日彈琴而不成聲,十日而成笙歌之義。趟商必以是經徙月樂,與孔子既祥經文兩義為問,而鄭答之,今本佚脫耳。《檀弓》是節疏引作自省樂哀未忘耳,其下皆自省作皆自身。今案樂哀二字,當從疏本士,志本誤倒耳。此以自省樂為句,謂祥之月,暫縣樂以自省習,而不令人作之。《檀弓》孟獻子縣而不樂,疏雲依禮祭暫縣省樂而不恆作是也,哀未忘耳為句,皆自省腧月所為者,謂孔子十日而成笙歌,亦在祥後腧月。蓋喪事先遠日,大祥之祭,已在二十五月之末,又十日則腧月矣。笙歌亦自作之樂,非正樂也。疏之身字,誤。(鄭君以是月二字不連上文為義,是月猶此月也,謂此月者則徙月樂,故云為二十七月,則樂在二十八月矣。孔沖遠引論語子於是日哭之是日以證之,謂亦自焉文也,見孟獻子節正義。)
古既葬虞而虞主復於寢,不入廟。既練作主遷廟,大祥始於廟。廟則有寢以藏衣冠,陳平生所用器物,此大清禮猶然。嘗疑未入廟以先,衣冠器物,設於何所。今讀《鄭志》答張逸云:未葬以脯醢奠於殯,又如下室設黍稷曰饋,下室內寢也。本注謝茲云:下室之饋器物几杖如平生,乃知古人制禮之精,無事不盡善也。未葬則殯在正寢,器物在內寢,既葬則几筵在正寢,三年而畢,器物在廟,遞遷而畢。此今日士夫家稍有力者皆可以行,而禮久不講,遂無知之者矣。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十一月二十日
◎禮記集說(宋衛□集)
通志堂本衛正叔《禮記集說》一部,計六函,一百六十卷。此書在南宋人經學中為傑出之本,先儒古義,賴以不墜。惟多載宋人說,為欠持擇耳。自元代陋儒陳雲莊《集說》出,村塾中爭行之,明人不學,遂以取士,而禮學幾亡,正叔之書,亦日淹晦。國初萬充宗求其書不得,至憤而自為之,非徐健庵納蘭容若為之傳鈔梓行,則世閒幾難復見。然近時錢警石著《曝書雜記》,尚言未見是書,警石生於嘉興累世藏書之家,又專嗜研經,而所言如是,足見此書之不易得矣。杭堇浦有《續禮記集說》,尚未刊行。警石言杭人有藏其稿者。蕭山王蘭陔有《皇朝八十一家》、《三禮禮記集說》,亦藏其家。今亂後,皆不知何如矣。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四月初十日
衛氏《禮記集說》,卷首載諸儒名氏,以漢鄭氏唐孔氏為首。其下論雲,鄭氏注雖閒有拘泥,而簡嚴該貫,非後學可及。孔氏《正義》,亦記載翔實,未易輕議。又云:朱文公《中庸章句》,以戒謹其所不睹、恐懼其所不聞,與莫見乎隱、莫顯乎微為兩事,剖析精詣,前所未有。今觀鄭注,已具斯旨。案正叔是書上於理宗朝,當道學極盛之時,而能推崇康成如此,其卓識冠世,可謂千金一壺。彼陳匯澤者,豈足為其輿皂。乃世人知有陳氏集說而不知有衛,可悲也夫!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五月初八日
◎禮學邑言(清孔廣森)
閱孔拜軒氏《禮學邑言》,共六卷,精奧通博,多出名解。其卷二《禮服釋名》,推明周禮冕服之制,理董眾說,據義必堅。卷六《周禮鄭注蒙案》,俱摘鄭君所引漢法,以史傳證明之,補賈《疏》所未及,後有自跋,深以治經者不通史籍為病,誠通儒之言也。羿軒卒時,年僅三十五,而經學之外,尤明律算,凡所著錄,皆由心得。其《公羊通義》、《大戴補註》二書,謹嚴簡潔,自成名家,真近世之顏子矣。平生頗惡宋儒,此書中論《儒行》雲,三代兩漢賢者,多失之過,鮮失之不及;宋以後所稱賢者,多失之不及,鮮失之過。《儒行》一篇,皆賢者過之之事,宋儒謂非夫子語,豈其然哉。儒行雲者,固言儒者之行,未嘗目為時中之至行也。至於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殆亦和之至者歟!見利不虧其義,雖分國如錙銖,殆亦清之至者歟!東漢士君子,於儒行多有其一節;宋以後往往以不肖者之不及,貌為中庸,而其流弊,志行畏葸,識見淺近,遂至去凡人間不能以寸。其言痛快,足以起疴砭廢。[B219]軒內行醇正,薦遭家難,遂以毀歿,賢者之過,可謂不負所言。後嗣貴盛,豈非天之報施善人歟!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六月二十九日
◎禮箋禮說(清金榜)
閱金輔之《禮箋》,古義湛深,研究不盡。國朝狀元通經學者以輔之為巨擘,次則姚文僖文田、畢總督沅、胡尚書長齡、吳侍郎鍾駿、龍布政啟瑞及洪氏瑩而已。畢累於官,洪累於富,皆未能自竟其學。胡尚書僅名見而已,不知有無著述。吳侍郎著書,身後亦無一字流傳,可惜也。輔之本字蕊中,蓋如洪初堂之字蕊登,皆不免世俗之見。其後乃改輔之而號檠齋,始以故訓為義。
光緒丙子(一八七六)二月初一日
閱金氏《禮說》。誠齋學過筠軒,而好出新意,果於自用,於鄭君注說不能細心體會,輕加排斥,故所論著多異先儒,按之全經,往往不合;然其思力精銳,固近時之矯矯也。
光緒丙戌(一八八六)九月二十三日
◎禮經釋例(清凌廷堪)
閱《禮經釋例》。此書條綜貫穿,已無遺誼,惜其未及申釋制體之由,俾人知等威節文,俱有精意。註疏以下諸說,反覆推明,覺繁重之儀,實本簡易,尤有益於來學。余老且病,不能為矣!
光緒壬午(一八八山)十月二十八日
◎三禮通釋(清林昌彝)
林字惠常,侯官人,道光己亥舉入。咸豐三年進所箸《三禮通釋》二百八十卷於朝,賞教授。伯寅言其師陳頌南侍御嘗謂此書乃侯官林一桂所撰,惠常為其弟子,攘而有之。及進書得官,其師之子,欲訟其事,惠常賄之,始得解。侍御正人,又同鄉里,所言必不妄。其書同治三年刻於廣州,毛督部鴻賓為助一千五百金,其《海天琴語錄》中載之。觀其《衣訁隱山房詩集》及《琴語》,絕無學問,必不能成此經學巨編。其通釋中閒采及今人桂浩亭等說,蓋稍有附益者。惠常自言受業於陳恭甫,又為一桂弟子,口耳傳授,亦有一知半解,足以欺人也。近代竊人之書效郭象故智者,傳澤之《行水金監》,出於歸安鄭元慶,見《全謝山集》、《鄧芷畦墓誌》;趙翼之《廿二史記》,出於常州一老諸生,武進陽湖人多能言其姓字;王履泰之《畿輔安瀾志》,出於戴東原,見《段茂堂集》,任子田(大樁)之《字林孜逸》,出於了小稚(傑,)忘出何書;畢秋帆之《釋名疏證》,出於江艮庭;梁章鉅之《文選旁證》,出於陳恭甫。任畢皆非不能著書者,《釋名疏證》以江氏在畢幕府,為之屬稿,非攘竊者比。若梁與林,則成閩人之慣技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月二十八日
閱《三禮通釋》,共二百八十卷,分一千二百門,為釋二百三十卷,為圓五十卷,首天文,終喪服,大恬發明鄭學,而博採自漢迄今諸家之說,多所辨正,亦時匡裨鄭義,體例略似陳氏禮書,而確守古訓,不同陳氏之好出新意,誠禮學之鉅觀,不朽盛業也。前有歷城毛寄雲總督(鴻賓)湘陰郭筠仙巡撫(嵩燾)兩序及自撰論略二十八則,冠以上諭及禮部奏議,進書呈詞。其書浩博無涯渙,窮年不能殫也。
十月二十九日
林惠常《三禮通釋》中論棖闌甚詳,亦主賈《疏》二闌之說,而駁王文簡門止一闌有六證之非。
光緒丙子(一八七六)十二月十三日
夜閱林惠常《三禮通釋》論闈閾一條,力主賈《疏》及焦理堂之說,而痛駁江氏永、江氏聲、王氏引之三家,然王氏六證,義據精深,林氏逐條強駁,多枝游之辭,實非王氏敵也。
十二月十五日
林氏《三禮通釋》卷十二,釋辟廄泮宮校序庠,卷十三釋視學養老之禮,其論《王制》西郊為四郊之誤,《說文》廄下饗飲,泮下饗射,即鄉飲鄉射,皆申段駁顧。然段氏之學,固非顧所能及,而此事則以顧說為長。顧氏《周立學古義考》,分晰天子諸侯之大學小學為一類,鄉學州序黨序遂學為一類,及鄭氏立四代之學為一義,大《戴》五學為一義,王肅劉芳崔靈恩等創論四郊四學為一義,引據謹嚴,語極分明。段氏雖博辯縱橫,詞鋒四出,終不免強改經注,以成其說。林氏證引甚繁,尤多意必之辭。顧氏謂若四郊有學,則大學在中,鄭《注》何以雲或尚西或尚東無尚中之說?林氏駁之,以為上西上東乃注家之言,非經有明文。案《王制》曰: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庠,養庶老於下庠,夏後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養庶老於虞庠,鄭《注》皆學名也,異者四代相變耳,或上西,或上東,或貴在國,或貴在郊。是則所謂上東者,明指夏之東序,周之東膠,或貴在國也。所謂上西者,明指虞之上庠,殷之右學,所謂或貴在郊也。安得謂經無明文乎?又顧氏謂虞庠在國之西郊,與《大學》在郊互見,一為周制小學,一為殷制大學,同在西郊。林氏駁之,以為殷之大學即右學,《王制》何不雲右學虞庠皆在國之西郊為徑直乎?案《王制》虞庠在國之西郊句,緊承養庶老於虞庠句,作《王制》者正以上文上庠下庠東序西序右學左學東膠,皆明系以所在之方,可知其地,惟虞庠不系方,故足以在國之西郊一句,時方言周制,安得橫加以右學二字乎?(顧氏以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為殷制,而周時為諸侯之制,若養國老於東膠,養庶老於虞庠,為周天子之制,兩不相干,未嘗謂周天子西郊更有右學也。)禮經墜佚,古制半湮,學校明堂,尤滋聚訟。要以周立四代之學言之,東膠養國老者,周學也;東序小學正詔學干戈羽龠者,夏學也;瞽宗大師詔春誦夏弦者,殷學也;三者皆大學,在國中。虞庠小學在西郊,此為立四代之學。若謂四郊皆有虞庠為成均,何以周於虞學獨立四處乎?且既有鄉學遂學,而又四郊分立四學,不嫌重贅乎?況東郊南郊北郊之學,未嘗一見於經傳,而蔡氏《明堂月令論》引《易傳》、《太初篇》雲天子朝入東學,晝入南學,哺入西學,暮入北學。(蔡中郎集作暮入西學,少北學一句。惠定宇氏明堂大道論據柳子厚四門助教壁記引夕入西學莫入北學,以為夕當作哺,是也。)又引《禮記》古文明堂之禮曰日出居東門,日中出南門,日側出西闈,日入出北闈,蔡氏以四學皆在太學明堂,與《大戴》、《保傅篇》所謂帝入東學入西學入南學入北學入大學者合。夫鄭注《王制》郊在鄉界之外,則為遠郊百里,劉芳引王肅《注》天子四郊有學,去都五十里,若謂四學分在四郊,豈有夫子一日行四百里或八百里者乎?有以知四郊之義不可通矣。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五月十一日
閱《三禮通釋》,其後附圖五十卷,於天文畝步甚詳,而於宗廟喪服皆太略,又其圖雖兼綜諸家,而時出肛決,亦往往不可信。
十一月二十八日
閱《三禮通釋圖》,其中據陳氏《禮書》及近儒程易疇焦理堂張皋文諸家頗不少。亦有采時人者,如曰陳慶鏞定桂文燦定,又有曰寧德韓信同定者,未知何時人。又有曰龔景瀚定,景瀚閩人,亦不知所著何書也。其圖有重出者,有繪而未成者,有所題非所圓者,且有圖無說者十之九。又繪事未工,或時染坊刻禮書之陋習。
十一月二十九日
閱江慎修《鄉黨圖考》焦理堂《群經宮室圖》張皋文《儀禮圖》林惠常《三禮通釋》所載宮室圖,皆以為大夫士亦有東西房,房皆有北堂,以鄭君謂大夫士止東房西室為非。然竊以為鄭說不可易。即以賈誼言一堂二內證之,亦明是東房西室,二內者,謂在堂之內也。若亦如諸侯有中室及左右房,則為三內矣。林氏謂堂之左右為東西箱,即東西夾,以鄭君謂東西堂(即東西箱。)後之室為東西夾者為誤,尤屬武斷。
十二月十五日
閱《三禮通釋》中論隅阿雉一條,牽引眾說,出入無主,又多誤字。如雲以高一丈廣三丈為雉,此為不易之論,不必取六尺為板八尺為雉之說。案諸家從無有言八尺為難者,必是字誤。又雲,鄭又雲雉長三丈,是誤以堵為雉也。案此語不可解。雉長三丈,鄭君《詩箋》、《周禮》、《匠人注》、《禮》、《坊記注》、《尚書大傳注》皆同,安得雲以堵為難?且惠常既雲廣三丈為雉,不易之論,廣即長也,(匠人注,度高以高,度廣以廣,疏引尚書大傳鄭注作度長以長,長廣一也。惟左傳正義引異義,板廣二尺,廣字作高字解。)何又以鄭言雉長三丈為誤?足見林氏此書,全是鈔集而成。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閏三月十八日
◎月令
《月令》所言天子十二月所居之處,鄭康成注謂在大寢。其四仲月及土令所居,即明堂五室。其孟季月所居之左個右個,即四室之偏,仍合乎五室之制。但其說固有不可通者。《考工記》謂夏世室,殷重屋,周明堂,鄭注或舉宗廟,或舉王寢,或舉明堂,互言之以明其周制。然則三者不過異地而同制耳,非宗廟即正寢,正寢即明堂也。天子明堂為受覲及宗祀之所,自在國之南郊,太廟在王宮之左,其路寢則在路門之內,為天子每日聽政之所,雖或可稱明堂,然斷不可稱太廟。而《月令》四仲月皆言居太廟,此可疑一也。《月令》既稱路寢為明堂,乃何以又有青陽總章元堂三名,與明堂相配,一似各因四時方位、而明堂但以象夏令得名者,尤他書所不經見。此可疑二也。王者必居南面,而元堂則必北向矣,殊乖向明出治之義。(此本汪氏說。)此可疑三也,汪氏辟其有五謬,予所疑者則有此三事,當俟博考以就正於通儒焉。
咸豐辛酉(一八六一)六月初六日
◎蔡氏月令(清蔡雲輯)
閱蔡氏雲所輯《蔡氏月令》。雲字立青,吳縣人,錢竹汀弟子,嘉慶甲子優貢生。其書共二卷:上卷為《明堂月令論》,從《續漢志》劉昭注中錄出者;次為《月令章句》,乃刺取《獨斷》及鄭氏《月令注》劉氏《續志》注陸氏《釋文》孔氏《正義》、《初學記》、《藝文類聚》、《北堂書鈔》、《通典》、《白帖》、《太平御覽》諸書所引中郎遺文斷句,附以疏證。下卷為《月令問答》,從《中郎集》及《說郛》本錄出者。次附以《月令集證》,乃採取古今及近儒之言《月令》者,以證《月令》非秦制。條理秩然,可以推見中郎一家之學。其《章句》中辨正經文數字,如孟春之月鴻雁來,據《呂氏春秋》、《淮南子》作候雁北。此因鄭注止言今《月令》鴻皆為候而不言來北字之異,則《戴記》經文本亦作北也。王厚齋《困學紀聞》已言之。還反賞公卿諸侯大夫於朝,據陸氏釋文《唐石經》及《呂氏春秋》作還乃,以《正義》引夏秋冬皆作還乃,則知經文本亦作還乃也,(夏秋冬同。)《御定石經》、《考文提要》已言之。措之於參保介之御間,據註疏及《東京賦》作參保介御之間,段氏玉裁已言之。仲夏之月仲冬之月處必掩身,據註疏及《呂氏春秋》皆作處必掩為句,嚴氏可均、盧氏文招已言之,(掩當從呂氏春秋作。)孟秋之月壞垣牆,據《正義》、《釋文》及《白帖》(秋門、牆壁門,)皆作壞牆垣,阮氏元《校戡記》已言之。此皆蔡氏述前人說已有定論者也。仲春之月玄鳥至至之日,據《初學記》引《月令章句》作玄鳥至之日;《毛詩》、《生民》傳玄鳥至之日云云,《疏》雲皆《月令》文;《說文》乙部引《明堂月令》以及《續漢志注》、《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左傳正義》、《周禮疏》、《通典》、《白帖》、《太平御覽》引《月令》,皆作玄鳥至之日。岡考孔《疏》此段標經起止雲自玄鳥至之日至高之前;又仲秋玄鳥歸《疏》雲玄鳥至不為仲春之候,則經文本作玄鳥至之日,不重至字作兩句甚明也。仲夏之月以定晏陰之所成,據《疏》引《章句》晏謂(謂本作為字,誤,蔡氏改正。)以安定陰陽之所成,因謂中郎訓晏為安定,則經無定字可知;釋義兼陰陽,則經有陽字可知。擬經文本作以晏陰陽之所成,與仲冬一例。陰陽方爭,一埃其定,一安其成,義皆蒙上,此二字可稱精心卓識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一月二十二日
◎鄭氏昏禮(漢鄭玄)
漢鄭仲師撰鄭氏《昏禮》,有百官六禮辭及贊言,其書久佚,今從《藝文類聚》、杜氏《通典》所引參互錄之。雲禮物以玄縹,羊腐清酒白酒粳米蒲葦卷柏嘉禾長命縷膠漆五色絲合歡鈴九子墨金錢祿得香草鳳皇舍利獸鴛鴦受福獸魚鹿烏九子婦陽燧丹青女貞。其贊曰:物之所象者,玄象天,綞象地。羊者祥也,群而不黨,跪乳有義。雁候陰陽,待時乃舉,冬南夏北,各得其所。清酒降福,白酒歡之由。亢米馥芬,婚禮之珍。稷米粢盛,稷為天官(此句據太平御覽卷八百四十所引,然文義不類,疑是誤引。)蒲眾多性柔,葦柔之久。卷柏捲曲附生,嘉禾須祿,長命之縷,女工所制,縫衣延壽,(缺二字。)為例。膠能合異類。漆內外光好。五色絲章采屈伸不窮。合歡鈴音聲和諧。九子之墨,藏於松煙,本性長生,子孫圓邊。(此四句據北堂書鈔卷一百四所引,通典引作九子墨長生子孫,古人引書多節取其字,而以意聯合隱括之。此雲子孫圓邊者,當是圓嗇之誤,高同帛。)金錢為質,所歷長久,金取和明,錢用不止。(此四句據太平御覽卷八百二十六所引,通典引作金錢和明不止。)祿得香草為吉祥。鳳皇雌雄伉合。舍利為獸,獸而能謙,禮義乃食,口無譏愆。(此四句據太平御覽卷九百十三所引,通典引作舍利獸廉而謹。案舍利即今之猞猁,亦狐類。)鴛鴦鳥,雌雄相類,飛止相匹,鳴則相和。受福獸,體恭心慈。魚處淵無射。鹿者祿也。烏知反哺,孝於父母。九子婦有四德。陽燧成明安身。丹為五色之榮,青為色首,自東方始。女貞之樹,柯葉冬生,寒涼守節,險不能傾。案自鳳皇以下,蓋皆繡繪之象。贊言《藝文類聚》作謁文贊。古人六禮,如《儀禮》所載賓主答問之辭,皆別為書署,偕以通謁,謂之謁文。其禮物胥家致於女家者,每事皆為韻語,以題記之,謂之贊言。其語多取吉祥,古雅可誦,惜所引不全耳。(所輯諸書,皆據玉函山房本。)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正月二十三日
◎昏禮辨正(清毛奇齡)
夜閱毛西河《昏禮辨正》。中以納采問名據《儀禮》士昏禮謂二禮一日並行,只以一使將事。問名乃問女所命之名,及其生之年月日,但曰問名者,舉一以該二也。鄭《注》謂問母姓者非。又謂納徵即納聘。昏禮自納采至親迎皆奠雁,惟納徵用幣者,以雁乃蟄物,非禮物。又據《穀梁》謂納采問名納徵請期祗四事,無納吉之禮,問名後不當又納吉。以命卜當在納采之前,卜亦不必告女家。皆援據甚確。
又謂《曾子問》婦三月而後廟見姑成婦之說,乃指舅姑已亡者。若舅姑在,則婦至之夕,舅姑迎之,登堂交拜,行賓主之禮,然後帥以謁廟。次日質明,上堂行婦見禮,謂之成婦,不必三月始廟見也。尤足發千古之蔽。西河說經,雖有無道秦之譏,然其明快直捷處,往往如是。
至其謂爾時越俗,婦至不謁廟,不拜舅姑,牽婦入房,合卺就寢,直同野合。至請召賓客簡帖,不曰三日廟見,則曰兒媳某日行廟見禮,以凶喪之禮行之於常,則我山會兩邑皆向無此風,聞蕭山亦不如此,或當日彼邑人有行之者耶?吾鄉昏禮,大端多合於古,先之以行媒,多請士友戚好為之,皆備禮盛治具相迎送,繼以過帖,或副以銀幣,曰傳紅,即納采也。將娶則請庚,即問名也。繼以過禮,亦曰行聘(俗語曰發盤。)即納徵並請期也。惟親迎之禮鮮行者,婦至則胥先出迎交拜;古以舅姑為主人,今以胥為主人。質明,(古昏禮以昏,今天下亦多成禮於夕,獨吾越以子時至辰時為昏期,此最失禮。)胥導以見廟,乃見舅姑於堂,又以次見夫族內外少長,是夕始合卺同枕席焉。
咸豐庚申(一八六○)十月初八日
閱毛西河《昏禮辨正》、《辨定祭禮通俗譜》、《喪禮吾說篇》、《曾子問講錄》諸書,雖蔑棄無儒,不特掊擊註疏,痛詆朱子,至謂《禮記》由秦漢人掇拾,多不足信,《士禮》亦戰國以後俗儒所為,怪誕不經,其恣悍已甚;然博辨不窮,不可謂非辯才絕出也。其力辨今世子死孫稱承重之非,墓祭之近古,紙錢即明器,今市中所貨千張,皆作刀布形,最為近古;上香即古之炳蕭,樂之有喇叭灑捺,即漢晉之銅角,樂部之所謂橫吹,《周禮》之六同,鄭注謂以銅為管曰同,尤近於古。《士喪禮》有楔齒綴足幾之非;殯在西牆下之非;大夫殯去車、以棺著地、士殯掘地埋棺之非,弔喪有哭無拜禮、主拜賓、賓不答,皆足以匡古今之失。所定祭禮亦實在可行。其言昏禮須廟見後始配合,三年喪宜三十六月,雖於古無徵,多為通儒所駁,然亦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也。四庫只收《辨定祭禮通俗譜》,余皆附存目,尤深斥《其喪禮吾說篇》,謂顛舛乖謬,莫過於是。然其謂喪服有齊衰,無斬衰,及父在不當為母期年、父母不當為長子三年等,誠為鉅謬。其言喪禮立重諸儒所說近於非理,因謂重即銘旌,所以識別死者,即所以依神,故重有主道,重之為言幢也,童童然也,則頗有名理。若如舊說舊圓,誠不知何所取義也。
光緒了亥(一八八七)十月初五日
◎喪禮經傳約(清吳卓信)
近人吳頊儒《喪禮經傳約》僅十一葉,間有小注,可謂簡之至矣。然有不當詳而詳,不當略而略者,如練與小祥,雖同在十三月而為兩祭兩事,小祥為殺哀之制,練為除服之節,小記所謂祭不為除喪也。而吳氏乃曰十三月而小祥,期乃練也,略不分晰。期喪之有樟,惟父在為母及為妻,而吳氏乃曰:十五月而樟,期喪也;壹似凡期服皆有樟者。此等大節目尚不能全,亦太約矣。而備述《檀弓》兄弟之子猶子一節經文,此人人所讀者,又詳所不必詳也。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十一月初十日
◎饗禮補亡(清諸錦)
閱秀水諸氏錦《響禮補亡》,寥寥數葉,聞後來有補之者,尚未見及,然其辨疏皆謹慎不苟。
咸豐庚申(一八六○)十月十三日
◎求古錄禮說(清金鶚)
閱金氏《求古錄禮說》。其《天子四廟辨》、《星辰說》、《屋漏解》、《樓考》、《冬祀行辨》、《夏禮尚文辨》,皆實能發古人之隱。以星為五星,辰為二十八宿,日月所會之十二次,申明《周禮》、《大宗伯》鄭注之義,極為精璃。《屋漏解》言《喪大記》所云甸人取所徹廟之西北靡,薪用爨之,謂廟後之西北靡人所罕至,檐下可以積薪,供祭祀爨嬉,不得褻用,喪禮取以炊浴、所以神之也。舊說或以靡為門扉,或以扉為屋檐,皆謂抽取屋材。劉熙謂撤毀室之西北隅以示不復用,孔沖遠以廟為正寢,謂主人已死,此堂無復用,皆悖於理。慈銘案:以新死而遽徹毀屋材以爨,理所必無。金氏以靡為隱處,以徹為取,即取所積之薪,尤前人所未發。惟以屋漏為即《詩》、《豳風》之向禮,《明堂位》之達鄉,似猶無堅據。(案云:取所徹者。以廟靡所積之薪,本甸人所供,主人新死後,甸人已先發廟薪以待,至此而取之,故曰取所徹也。)
光緒丙戌(一八八六)六月初二日
◎夏小正
觀楊濠叟所書《夏小正》經文,其二月來降燕乃睇下增一室字。案《大戴禮》各本及傅崧卿本並注所引《關本》、《集賢本》、朱子《儀禮經傳通解》本、王氏《玉海》本皆無室字。惟傳文盧氏《雅雨堂本》作睇者盼也,盼者視可為室者也,百鳥皆曰巢,室六也。(諸本此三字皆作突穴取三字,突本突作突,穴作亢,莊氏述祖謂些三字是衍文,孔氏廣森謂取字是其字之誤。)與之室何也,摻泥而就家入人內也。(孔氏雲,與之猶謂之,正月傅其必與之獸義同。慈銘案,與猶許也,鳥皆曰巢,而此獨許之室為異也。摻即操字。)盧本之說,皆出於惠定宇氏,其言本宋本雖未可信,然亦必有據。以傳文推之,似經文當有室字。又七月斗柄縣在下則旦,於則旦上增參中二字,而於八月末去參中則旦四字。案《新唐書》、《歷志》載《大衍術議》,一行推《夏小正》躔宿以八月參中則旦為失其傳,孔氏謂蓋本七月經文,寫者失之,誤綴八月之末,遂於七月末復衍則旦二字,是所改亦有本。又十月初昏南門見,(集賢本無見字,莊氏因之。)其下雲,織女正,北鄉則旦,改作初昏;織女正,北鄉南門,見則旦。案《大衍術議》亦疑十月定星方中南門昏伏,不當言見。莊氏謂十月初昏南門不見而記南門者,聖人以天地之心為心,南門有不見之時,天之明威,無不見之時也,其說甚曲。吼氏謂初昏為一事,南門見為一事,初昏者,始令民昏姻也;南門見者,見於晨也。南門以九月末始見,十月旦已在隅,此記候之晚者。然正月雲初昏參中,四月雲初昏南門正,六月雲初昏斗柄正在上,文法一例,不應此處獨異。且記旦見南門,何不於九月中時而於十月隅時,是其說亦非,此改亦不知所本。又十有一月嗇人不從下,有於是時也萬物不通八字。案傳文嗇人不從,不從者弗行於時月也,萬物不通,諸家多讀弗行於時月也為句,孔氏謂當讀行字絕句,於時月也萬物不通二句,經文別為一事,時即是字,於時月也,猶《月令》之屢言是月也;萬物不通,即《月令》之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天地不通,閉塞而成冬也。其說甚確。此所增與孔氏說合。《玉海》本嗇人不從下亦有萬物不通一句。惟諸本皆作於時月也,此作於是時也,則無此句法。又十有二月鳴弋,此作鳴蔫,案弋不知何鳥?金氏履祥《通監前編》謂當作鳶,莊氏謂當作隼,皆以為脫半而成弋。然《說文》無鳶字,《詩》、《小雅》、《四月》匪鶉匪鳶,《說文》作匪轍匪鷺,《正義》本作鶚,而亦引《說文》作鷺。(今本註疏亦同。釋文作鳶以專反,蓋後人所改。)孔氏謂蓋此記已經隸寫,以鷺作鳶,後又誤脫其半,則此鷺字正同孔說。又《小正》於十一月十二月兩雲隕麋角,傳文於十一月雲陽氣至始動,於十二月雲陽氣旦(傳本作且。)睹也。《禮記正義》謂節氣早則十一月解,節氣晚則十二月解。孔氏廣森引姜上均曰,旦睹猶言明見也,向始動,今明見,始終之辭,其說皆牽強。莊氏謂十二月再記隕麋角者,戒失閏,所以示持盈守成,故於終篇著之,說尤迂曲。傅氏謂十二月是衍文,《大戴》誤為之傳者是也。今此於十二月作隕麋角,則謬之甚矣,豈並《月令》以下諸書俱未讀耶?濠嗖名沂孫,字詠春,常熟人,道光癸卯舉人,官安徽鳳陽府知府。其人不以學著,而篆法高古,一時無兩,實出鄧完白之上。此是辛巳閏七月所書,去其卒時不過兩月,用筆渾厚,尤近《石鼓》,中用古文,亦多不苟。書已刻石,世所傳貴,余以《小正》經文足為大法,自鄉無哲傅子駿給事別出後始有專本,而近儒說者紛醞,多出肛定,因附論其得失,並指楊書之是非,使學者毋惑焉。
光緒癸未(一八八三)十一月初九日
◎夏小正補傳(清朱駿聲)
閱朱豐芭《夏小正補傳》。朱氏精於形聲、訓詁,故推闡古人文字,頗有創解。其解之興五日翕望乃伏,傳曰五日也者、十五日也,謂望讀為堅。古以五月十五日為五日節,故《淮南》高誘注五月望作梟羹。《文子上德篇》詹諸辟兵壽盡五月之望。讀為,蜓,守宮也,在壁曰蜓,在燦曰蜥易。世稱它蠍之類,五日節必伏,興者生也。此說為前人所未發。
光緒己丑(一八八九)二月初一日
◎古經服緯(清雷鑄)
閱《古經服緯,通州雷氏蹲所撰,其子學淇注釋。書分上中下三篇,共為二十四則,取冠服內外上下吉凶之制,采掇經傳,條分件系,辨其名色,明其等威,頗切於日用。注亦詳盡博贍,惟好異先儒,輕改舊說,時涉肛決而不可信。同時凌次仲撰《禮經釋例》,任幼植撰《小兒服釋例》,皆確守古訓。雷氏父子,素不與東南諸儒接,蓋皆未見其書。然貫串淹洽,正亦考古者所不能廢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七月十三日
◎五服釋例(清夏燮)
《儀禮》、《喪服經》、《斬章》為人後者疏引雷氏云:此文當云:為人後者,為所後之父。闕此五字者,以其所後之父或早卒,今所後其人不定,或後祖父,或後曾高祖,故闕之,見所後不定故也。又傳曰:為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注云:若子者,為所為後之親如親子。疏云:為所後者之祖父母,則死者祖父母當己曾祖父母,齊衰三月也。妻謂死者之妻,即後人之母也。夏氏燮《釋例》云:為人後者,為其所後之祖,即父卒為祖後者服斬之例也。傳言若子,但言所後之祖父母,不及所後之父母,蓋以此為人後者,因所後之父已卒,來為祖後,故經但言為人後者以統之。雷氏所云猶是經之第二義。蓋凡經言為父後者,皆父卒之稱,若父在,不得直云為後也,故言所後之祖父母,而不及父母者,非逸也。慈銘案,雷氏之意,謂經文特闕此五字,以見所後之不定,本非謂逸也。蓋經文為人後者四字,關乎天子諸侯,雖以兄繼弟,以從父繼從子,(如唐宣宗之繼武宗,金衛紹王之繼章宗。)以從祖繼從孫,(如晉簡文帝之繼哀帝。)皆為人後之義,皆服斬也。聖人之經,立意深遠,雷氏謂見所後之不定,亦所包甚廣,不特士之繼宗子者,為祖後為曾祖高祖後,當服斬也。至傅文為所後者之祖當讀句,父母讀句,為所後者之祖即曾祖,關乎高祖以上也,為所後者之父母,即祖父母也。疏連讀祖父母為句者,非。夏氏誤遺傳文所後者之者字,遂誤認為所後之祖父母矣。夏氏又雲其不及所後(案後下當增一者字。)之曾祖父母何也?蓋曾祖父母齊衰三月服之盡者,而此所後(案後下亦當有者字。)之曾祖父母於為人後者,為高祖父母,故經不見高祖父母之服也。鄭謂高曾同服。今不據。慈銘案:鄭君謂高祖亦齊衰三月,此必漢儒相傳孔門之微言,高不可易者。曾者,重也,曾,(俗作層。)索也。故入廟之稱,雖於始祖,亦曰曾孫。《詩》稱成王為曾孫,《書》稱武王為曾孫,(見墨子兼愛篇中云:昔者武王將事太山隧。傳曰,太山有道,曾孫周王,所謂傳者,蓋周書中語也。東晉偽尚書武成篇襲之。)《左傳》蒯聵自稱曾孫,皆非對曾祖之辭。曾孫以下之稱同,可知曾祖以上之服同也。蓋人多有及見高祖者,既不可無服,則齊衰三月以下,將何服乎?故即高祖以上推之,凡及見者,皆齊衰三月,則為人後者,如受之曾祖,當服重若子,即推之高祖以上,亦皆然也。夏氏用王肅之說,謂高祖無服者不可通。至云:父卒始有為後之稱,援為長子三年。傳文將所傳重下一將字,可知未傳重者不稱為後,足補先儒所未及。
光緒丁亥(一八八七)十一月初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