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縵堂讀書記 · ●經部 書類

◎尚書 是日偶考《尚書》如五器說,江氏王氏段氏孫氏皆主鄭說,然鄭音乃個切,惟見《集韻》所引,鄭君不當言反切。江氏謂鄭當讀為鉸,亦近曲說。段氏謂鉸是鳥籠,下既有器字,則此不得雲鉸者,是也。鄭訓如謂以物相授與之言,蓋以與字釋如字,故《集韻》乃個切下雲若也,若猶與也。王氏引之《述聞》謂如者與也及也,其說較諸家為直截。然以五器為公侯伯子男朝聘之禮器,亦屬空言無徵。又謂如字蒙上文修字言之。果如其說,則五器當在三帛之下,不當間以二牲一死卿大夫士之摯矣。鄭《注》謂授摯之器有五,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也,器各異式,其言必有所本。《史記》、《五帝本紀》雲,二牲一死為摯,如五器加一為字,則五器指授摯之器,蓋無疑義。此謂修治公侯伯子男朝聘之五禮,躬桓信谷蒲,瑞節之五玉;赤繒黑繒白繒,玉之三帛;卿大夫羔膈二牲士雉一死之摯與授摯之五器,則文從字順矣。惟五器為盛摯之物,故加如字以明之,若亦是五等之禮器,則以五玉三帛五器連文可也。至墨常謂五器即五玉,下雲卒乃復,謂事畢而還之,然則如字又何解也。蔡沈乃妄移五玉至摯九字於協時月正日之上,而以修五禮如五器連文,其陋不足辯矣。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四月初四日 《堯典》象恭滔天,滔天蓋本作忄舀,或作訁舀,忄舀訁舀皆慢也,故《史記》作慢天。後涉下文浩浩滔天語,遂亦誤為滔字。據《左傳》昭二十六年官不滔之文,則滔忄舀字本可通,而下文既有滔天字,則此處必不作滔,此經典一定之例也。棲霞年廷相說經多不可訓,而其解此經滔天謂本作忄舀,篆水天作,而作,二字相似,後人因下有滔天語,遂亦誤倒作滔天,則說甚有理。蓋靜言庸違象恭而忄舀二語相對為文,靜言即《秦誓》之論言,《公羊》引作掙言,《說文》引作巧言。庸者語辭,即《左傳》庸何傷庸愈乎之庸,亦可作用。違者回邪也。靜言庸違者,謂其言善而實違也。《史記》作善言其用辟,言字當略讀,謂雖善言而其用實辟,辟同僻,僻亦邪也。象恭者,謂貌恭,故《史記》以似龔解之。象恭而惱者,謂其貌似恭而實慢包。合之即《皋陶謨》所謂巧言令色。以文從字順求之,牟氏之說,不為無稽。今即不敢改變經文,但以滔作惱,訓為慢天,於經恬已自驚然。天者上也,慢天即包慢君言之。孫氏星衍訓天為性,轉為偏迂。偽吼《傳》謂貌象恭敬而心傲很若漫天不可用,則謬甚矣。乃徐文靖《管城碩記》據《竹書紀年》有共工治河之文,遂謂滔天即指其治河無效,而盧氏文招、梁氏玉繩皆取之,是何異郢書燕說也。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五月二十七日 《書》、《堯典》之敬授人時,本作民時,衛包所改,段懋堂氏論之詳矣。且引《正義》所載《洪範孔傳》及《皋陶謨正義》以證唐初本尚作民時。今又得一證雲,《隋書》、《天文志》言中宮六甲星所以布政教而授人時,《晉書》、《天文志》作授農時。《隋志》成於高宗永徽時,《晉書》亦至高宗時始行,而一作人,一作農,可知當日所據《尚書》本尚作民,故史臣避諱,改之不一也。 光緒辛巳(一八八一)八月三十日 《書》之篇目。不可努言。伏生今文二十九篇,以連序一篇言之,則今文似無序,故不知有百篇也;以有《大誓》一篇言之,則《大誓》出武帝時,不應伏生便有也;以分《康王之誥》為一篇言之,則陸元朗明言歐陽大小夏侯同焉《顧命》也。段氏玉裁、陳氏壽祺皆言今文有序,陳氏列十七證以明之,朱氏彝尊亦言伏生二十九篇合序數之。然漢儒謂二十八篇應二十八宿,語見《論衡》、《正說篇》。又《漢書》、《劉歆傳》言博士以尚書為備。(文選本誤作不備。)則不知《書》本百篇,其為不見序甚明。俞氏正燮謂使西漢經有害序,則古文多出之篇,博士何以不肯立學?論最破的。故王氏鳴盛、戴氏震皆言今文無書序,序亦孔壁中所得,太史公從子國問故,故得載之者,其言是也。龔氏自珍及俞氏皆謂伏生已分王若曰庶邦以下為《康王之誥》,然《釋文》、《正義》皆謂馬鄭本始分,豈能妄造。然則謂武帝既得《大誓》,博士起傳教人,因入之今文為二十九篇者,其言差近理,蓋其語《大傳》已述之,婁敬董仲舒皆稱其文,足見漢初其篇雖亡,而軼說時在人口。及書既出,印證悉符,故人主深信而不疑,博上奉詔而恐後。若謂燎魚流火,事近於誕,則《堯典》之厘降二女,《皋謨》之率舞百獸,亦為恆情之所怪,習見之所驚,帝王之興,禎祥之告,非拘虛之士所能測也。龔氏乃謂其氣體文法,皆不類,目為戰國大誓,亦武斷甚矣。氏謂《史記》所載如《原命》、《般庚》等,間與序說不同,知是本今文家言,故與古文序異。然史公正以得之子國秘授,外無傳本,故所記或殊。使當時博士傳業,明有序文,人人傳誦,則如《文侯之命》,古今家說並同,何以史公誤為襄王使王子虎命晉文公乎? 光緒王午(一八八一)六月初八日 ◎尚書正義(唐孔穎達) 閱《尚書正義》。殷周間諸王之年,《無逸》、《洛誥》經有明文。《無逸》言高宗享國五十有九年,祖甲享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後,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鄭註:祖甲,武丁子帝甲也。然則自祖甲以下廩辛、庚丁、武乙、太丁、帝乙五君之年可推矣。曰四、三年,不曰三、四年者,蓋七、八年五、六年皆渾舉一代之詞,四、三年者,一代四年,一代三年,故變文以明之,古人文字無虛設也。自王肅偽造《孔傳正義》,曲申偽傳,以祖甲為太甲,於是宋以後人隨意撰造商王年代。偽為《竹書紀年》者,作武乙三十五年,文丁十三年,帝辛五十三年。杜撰《皇極經世皇王大紀》等書者,作庚丁二十一年,帝乙三十七年,帝辛三十三年。《通監前編》從而實之,遂以為典要矣。《洛誥》言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鄭註:文王得赤雀,武王俯取白魚,受命皆七年而崩;及周公居攝,不敢過其數也。此必伏生夏侯以來相承舊說,故鑿鑿言之。文王受命七年者,據《尚書大傳》文王受命,一年斷虞芮之質,二年伐於,三年伐密須,四年伐畎夷,五年伐耆,六年伐崇,七年而崩。(見詩文王序,正義引作尚書周傳。)武王取白魚在上祭於畢之年,是年始觀兵於孟津,又二年克商,又四年而崩。是文武受命後皆七年也。周公成文武之德,故亦居攝七年。曰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明文武皆受命七年也,公雖攝政,未嘗有受命之瑞,經文特書此語,以明周公之心,純乎文武之心,即純乎臣子之心也。《偽孔傳》釋為大安文武受命之事,則經之受命二字,便成空文。《正義》從而略之,不能申明鄭注。於是後人或據《史記》,謂文王受命十年,或據《漢志》,引三統曆作九年;而宋以後人遂各以意改武王年歲及周公居東月日,且爭文王無受命、周公無居攝事者,益紛紛矣至《呂刑》言穆王享國百年,享國自與《無逸》經文一例,皆主在位言之。《論衡》、《氣壽篇》云:《傳》稱周穆王享國百年,並未享國之時,出百三十四十歲矣,自是今文家師說如此。《偽孔傳》云:穆王即位過四十百年大期。蓋陰主《史記》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立五十五年崩之文而小變之,以見子長嘗從子國問故,故詞相合也。不知未即位時安得雲享國。周初召公年亦百二十餘歲,畢公亦百餘歲,穆王在位百年,何足為異。《列子》以穆王為神人,《穆天子傳》瑤池八駿等事,皆以穆王壽為希見,故附會之,此不必疑者也。 光緒丙戌(一八八六)十二月初六日 ◎尚書今古文疏證(清閻若璩) 閱閻百詩《尚書今古文疏證》,其末有議孔門從祀一條,援嘉靖中黜荀子例,欲退象山陽明;又以王州說,欲退歐陽文忠而進範文正。范公入祀固無愧,而歐公事業亦不相下,文章經術則更遠出其上,進彼而退此,可為無謂。至議及陸王,則尤妄矣。 咸豐戊午(一八五八)十一月初一日 終日讀《尚書》、《古文疏證》。閻氏此書,致力最深,雖時病冗漫,又氣矜自滿,動輒牽連它書,頗失體裁,而雄辯精到處,自不可及。惟既以《史記》所載之《大誓》為偽,又不信《書序》,因而併力攻《詩小序》,以及《左傳》、《檀弓》俱遭駁詰,逞私武斷,亦往往而有。全謝山笑為陋儒,非無因也。其中因端類及諸條,前人已閒采入《潛邱記》,予謂當悉去之,荊┨於《記》中,則其浩博自在,而此書之體例不致紊矣。 同治丁卯(一八六七)十一月二十六日 ◎尚書廣聽錄(清毛奇齡) 余素喜毛西河氏諸經說,以其筆舌雋利,為經生家獨出,顧武斷處太多。今日偶閱其《尚書廣聽錄》,名論雖不乏,略舉其不可通者,如以放勛為堯名,重華為舜名,文命為禹名,似已。而於皋陶之允迪二字,知其不可通也,則曰古史記載之體,或記事,或記言,皋陶之曰允迪噘德,記言者也。然則皋陶何以獨不記名而記言乎?《康誥》之命《康叔》,以封衛之時與事言之,則《書序》言屬成王者是;以篇中朕其弟小子封及寡兄等稱謂言之,則蔡《傳》言屬武士為是;此疑固自難解。乃毛氏必欲伸《序》抑蔡,引徐仲山《日記》,謂周公假武王之命以作詞,猶武王合文王之年以紀歲,此皆不忍亡先王之義,是蓋謂成王不敢專封康叔之名,而歸本於武王,故周公假王命以作誥,亦推其意於武王也。顧讀書必求情理;無論武王有意封康叔與否,當日未必有遺言;即封康叔時言之,其命固儼然出成王也。周公奉王命作誥,所奉者成王之命,非武王,則其稱王若曰者,亦必假成王之詞,斷無舍今上而假口於無上者也。即欲歸奉武王,豈不可措詞,而必冒其兄弟之稱,代先王為鬼語乎?古今立言,斷無此體,是不通之尤者也。善乎宋之孫宣公曰書序錯作也。觀《左傳》、《康誥》與《伯禽》、《唐誥》並命,《康誥》有篇,《伯禽》、《唐誥》豈無篇,亦不宜為孔子之所刪,而《書序》百篇中不列其名,作偽露矣。 《堯典》、《舜典》之分合,《武成》之移改,今古聚訟不休,要皆不可據。惟《顧命》一篇,蘇東坡譏其失禮,固當。伏生今文乃合《康王之誥》為一篇。國朝顧寧人氏說是簡有脫簡為最確。其說以越七月癸丑伯相命士須材句止,為《顧命》;而以下敘殯葬事盡脫矣。至狄設黼綴衣句起,乃是成王葬後,敘康王即位於廟見諸侯之事,直訖王釋冕反喪眼句,為《康王之誥》,而狄設句以上文亦盡脫。此雖似鑿空,而按之禮制,無一不合。 辛酉附識以上二說俱未確,爾時未能究漢儒之說,多惑於宋故耳。今按近儒江都氏曙《公羊禮說》先謁宗廟一條,駁顧氏說,甚為精確。其曰《康王之誥》末有王脫冕反喪服句,顧氏謂未沒喪不稱君,而今《書》曰王麻冕黼裳,是腧年之君也,然則瑜年即沒喪乎?既已沒喪稱王,又何故釋冕而反喪服耶?則顧氏必當雲群公以下十六字亦是衍文,而後其說可通也云云,尤為通暢。凌氏又言天子大斂後,新君吉眼即位告廟見諸侯,有八證,皆確。 咸豐丁巳(一八五七)九月二十八日 ◎尚書未定稿(清茹敦和) 閱茹三樵先生《尚書未定稿》,其力主古文孔《傳》為作偽,猶是西河毛氏之說。吾鄉之言學者,如萬氏季野、邵氏瑤圃皆信古文,蓋越之宗派如是也。茹氏更謂鄭稈二十四篇之目,即出於張霸《百兩篇》中,非鄭君本有,乃後人從張書摘出竄入鄭書者,則益為無稽矣。余多排閻氏,又一引王氏《後案》而系以微辭。三樵與西莊甲戌同年,而持論不同如此。(其歷引鄭君他注,以證與二十四篇之目牴牾之處,亦足以備一說。) 光緒乙亥(一八七五)十二月十五日 ◎古文尚書異(清段玉裁) 閱段氏《古文尚書撰異》,其意實矯江氏(聲)王氏(鳴盛)之專主《說文》諸書,改定經文,而尤與江氏為難。然謂枚氏所傳之古文三十一篇,字字為孔安國真本,夫亦孰從而信之。苦為分別,多設游辭,所謂甚難而實非者,徐謝山詆其為偽古文訟冤,有以也。惟其博證廣搜,旁及音詁,義據精深,多有功於經學,故為治《尚書》者所不可廢耳。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六月初五日 夜閱段氏《古文尚書撰異》。此書詁訓紛綸,可謂經學之窟,惟必分析今文古文,鑿鑿言之,且謂漢魏以前歐陽夏侯《尚書》無今文之稱;孔安國所傳《尚書》,亦用今字;《說文》所載《尚書》古文,馬鄭王本皆無之;俱近於任肛而談,意過其通,反為蔽也。臧拜經言錢竹汀氏有簽記頗多,惜不得見之。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正月二十三日 ◎古文尚書馬鄭注(清孫星衍輯) 《古文尚書馬鄭注》。孫氏此書,雖據王伯厚本增輯,而全載經文,別標體例,實自為一書,其中頗指江艮庭王禮堂兩家之失,然孫氏喜據他本以改今文,亦往往有未當者。如《皋陶謨》篇在治忽(此及下條,今偽古文皆在益稷篇。)改作采政。案鄭注本忽作留,見《史記集解》,固可信;而在治作采政,則《史記索隱》明言是今文,非出古文也。無若丹朱傲句上加帝曰二字,予娶塗山上作禹曰二字,此固據《史記》,然司馬氏雖雲從孔安國問故,其書則多采伏生今文,此帝曰禹曰,未必全出古文也。《般庚》中自怒曷瘳,改作自怨曷瘳,此據《隸釋》作載《漢石經》,然蔡中郎所書乃今文,非古文也。《般庚》下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改作今予其敷優賢揚歷,此據《三國志注》,然裴氏稱為今文,固未確,而必指定古文,則《尚書正義》引鄭注本作憂賢陽,謂即優賢揚歷之誤,亦未有明證也。 同治庚午(一八七○)五月初九日 ◎尚書集注音疏(清江聲) 閱江氏《尚書集注音疏》。自注自疏,古所罕見,江氏蓋用其師惠定宇氏《周易述》家法。惠氏以荀鄭虞等《易》注既亡,掇拾奇零,非有一家之學可據,故不得不為變例。江氏亦以馬鄭之注,由於輯集,故用其師法。鉅儒著述,皆有本原,不得以井管拘墟,輕相訾議也。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正月二十三日 ◎尚書既見(清莊存與) 莊氏之《尚書既見》,向讀龔定盒所撰碑文云云,私揣其書必毛氏《古文尚書冤詞》之流,而侍郎素稱魁儒,又在毛氏後,既有為而作,當更援據精慎,不似毛氏之武斷。乃今閱之,既無一字辯證其真偽,亦未嘗闡發其義理,但泛論唐虞三代之事勢,憑私決臆,蔓衍支離,皆於經義毫無關涉。其開首即論舜征苗事,謂此尚是舜攝位而未為天子時,則枚書述益贊禹之言,明雲帝初於歷山,舜但攝位而皋陶已稱之曰帝,不幾自相矛盾乎?又據《孟子》帝使九男二女以事舜於畎畝之中語,謂瞬徵庸以後,未受僥官,故尚在畎畝,而有舜往于田號泣之事,皆逞辨無理。其書僅三卷,卷不及五千字,而辨成王非幼年即位一節,至七八千字,所引不出《孟子》。附會糾纏,浮辭妨要,乾隆間諸儒經說,斯最下矣。阮氏《學海堂經解》中屏之不收,可謂有識。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十月十七日 ◎尚書餘論(清丁晏) 閱丁儉卿《尚書餘論》一卷,凡二十三條,皆證明《偽古文孔傳》為王肅所作,與《家語》、《孔叢子》、《論語孔注》、《孝經孔傳》皆一手偽書,其詞甚辨。其謂馬融《忠經》乃別一馬融,是唐時居士撰《絳囊經》者,故其序有雲臣融岩野之臣,又於民字皆避作人,治字皆避作理,(兆人章雲,此兆人之忠也;冢臣章雲,正國安人;武備章雲,王者立武以威四方,安萬人也,皆避太宗諱。天地神明章,昔在至理,又國一則萬人理;政理章,夫化之以德,理之上也,施之以政,理之中也,懲之以刑,理之下也,德者為理之本些;皆避高宗諱。國一則萬人理句,又兼避太宗高宗諱。)為唐人無疑,所以宋《藝文志》始箸錄,而《絳囊經》亦始箸錄於《崇文總目》,非託名於漢之馬季長也。論甚精,足發千古之疑。 光緒了丑(一八七七)二月二十八日 閱丁氏《尚書餘論》,凡二十三條,條為一篇,皆明《古文尚書》及孔《傳》之為王嘯偽作。曰餘論者,以申閻惠諸君之說,陽發其所未及也。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十一月初七日 ◎尚書大傳(清陳壽祺輯) 閱陳恭甫所輯《尚書大傳》,廣東新刻《古經解匯函》本也。原分五卷,番禺陳蘭浦(澧)並為三卷,較閩中舊刻為精,然尚有誤字。其前冠以《序錄》一卷,自《史記》、《儒林傳》至國朝嘉慶十年禮部題准山東巡撫全保咨送伏生六十五代孫鄒平人伏敬祖承襲五經博士一疏,而附以元文宗至順二年禮部尚書張起岩所撰《濟南鄒平縣伏生鄉重修伏生祠記》。蓋建立伏氏博士之議,艦於嘉慶元年孫淵如氏署山東按察使時所請,而鄒平縣有伏生鄉,伏氏子孫僅三人,其二皆年老務農,遂以敬祖應襲。其地有伏生墓及祠,所據者亦止起岩此碑也。後附《大傳辨訛》一篇,辨盧氏《雅雨堂本》及曲阜孔叢伯(廣林)本之誤。恭甫氏考證精洽,條系出處,較之盧本,實為遠勝。蓋盧刻雖稱宋本,得之吳中藏書家,要出於掇拾,不足信也。吾邑樊氏廷筠亦有輯本,余舊有之,今已失,不能復記。陳氏此編,可謂空前絕後矣。 光緒戊寅(一八七八)三月二十六日 閱《尚書大傳辨訛》,其辨盧氏文招、孔氏廣森之誤,極為精細。然陳氏皆據他書所引,不言《大傳》以證其誤妄,安知盧氏不別有所據乎?大約近儒之學,遞考遞密,而前輩所見之書,亦往往有未見者。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四月初九日 ◎虞書命羲和章解(清曾劍) 閱南海曾勉士(釗)《虞書》、《命羲和章解》。其說以此章為歷學之祖,其言曆象日月星辰即後世恆星七政各有一天之說所本也:其言測中星以定分至,即後世歲差之說所本也,其言賓餞,則後世里差之說所本也;其言敬致,即定氣之說所本也;其言日中永短,即准北極高卑以分晝夜漏刻多寡之說所本也,所說即本阮文達而衍之。寅賓日出從《史記》訓敬道出日,謂日初出,度其景識之,若道之行然,故曰賓。《周禮》、《大宗伯》注出接賓曰擯,接與賓古通用。寅餞內日從馬融本作寅淺,雲淺滅也,滅猶沒也,滅沒皆盡也。謂日入盡時,敬識之無餘景。羲仲測日出,和仲測日入,互文相備。羲仲下不言日入者,東方見日早,校西方幾差一時,則其入之早,亦差一時,可知因其見日早可以測里差,故以出日立文,其實羲仲未嘗不度日入之景。和仲度日入必待滅盡者,若日入尚有餘景,則差積不密,推節朔及日食皆差矣,故必候日入盡時識之。可謂鑿然能發古義者矣。又雲自唐以來歷算皆用恆氣,惟冬至用定氣,以今年冬至與明年冬至之算折半之為夏至,四分之為二分,如此則分常先後天二日。西術測黃道與赤道交日,當其交處乃置二分,其法校密,近世江慎修氏發明之。然黃道赤道皆後起之名,太虛中本無黃赤道也,未見儀器之人,以此語之,反滋異惑,不如即天象以求天行,以日出至日入若干時,又以日入至日出若干時算之,時刻平分,即命為二分,夫人皆知之,安用陽律陰律紛紛之說乎?故《堯典》只言日中、日永、日短,所以為最簡而精。鄭注皆言漏刻,亦至明切,惜乎治此學者,徒爭中西之法而不知察也。其論尤為明快。其以陽穀為朝鮮,南交為交趾,昧谷為隴西,幽都為雁門之北、今之朔州,皆參用前人之說。惟以厥民因,據皋陶謨釋文引馬註:襄,因也。《說文》:漢令解衣而耕為襄,謂夏日勤於耕者,解衣猶勤於事者袒裼,則頗近支離矣。 光緒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二十一日 ◎尚書逸湯誓考(清徐時棟) 閱《逸湯誓考》,其據《墨子》及《說苑》諸書,謂《論語》所引子小子履一節,是湯禱旱之詞,以孔注伐桀告天為誤,其說是也。謂《尚書》本有兩《湯誓》,一伐桀,一禱旱,則武斷矣。書中徵引辯駁,頗有斷制,旁及訓詁音韻,亦有依據。所附鎮海吳善述、平湖葉廉鍔、鄞劉鳳章及王子常簽校之語,亦具見讀書細心。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五月二十九日 ◎太誓答問(清龔自珍) 夜閱龔自珍《太誓答問》,極辨晚出《太誓》之不可信。謂欣書二十九篇,以《康王之誥》奉不合於《顱命》也。晚出《太誓》,乃周秦間人之書,力駁惠江王孫諸家之說。然謂孔安國不傳古文,謂《顧命》及《康王之誥》自古分為兩篇,孔子所見如此,則定盒何從而知之耶?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五月十一日 ◎禹貢注 讀《禹貢》注。自來陵谷變遷不一,禹時九河之道,周已僅存徒駭。漢成帝時,僅有三河遺蹟可尋,他若大野孟豬諸澤藪,業皆湮涸無存。墨水系雍梁兩州之望者,至今杳無可考,則所謂九江三江者,安得強為分合?古今聚訟,紛紜莫決,皆若親見當時之經畫者,殊不必也。 三江之說,最可折衷者,莫如鄂璞岷江松江浙江之論。酈道元注《水經》因之,但其必欲強通《禹貢》一江分三江之旨,遂謂帆江水東注於具區,出為松江;又一派東至會稽餘姚入海;曲折附會,不合地理矣。蔡沈《書傳》亦主郭說,而謂三江不必涉東江中江之文,但求其利病之在揚州之域,則水之大者莫如揚子大江松江浙江而已。此言最為了當。國朝全祖望從之。王鳴盛《尚書後案》,泥於東為北江東迤北會於匯東為中江之經文,遂力主鄭康成左合漢為北江,合彭蠡為南江,岷江居其中,則為中江;謂足以盡破諸說。抑知經文東為北江,乃係於導漾之下,此是記漢水入海之文。而下文更記曰岷山導江,乃有東迪北會匯東為中江語,此繫於導江之下,是記江水入海之文,固各不相涉。且東迤北合於匯句,經文亦全不見所謂南江者。康成遽注口東迎者為南江,不過以上文言東為北江,下文言東為中江,遂臆斷此為南江。然細玩經文,漾與江異源;漢出於漾,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海,與江之區別,各不相蒙。即如鄭說,亦不得謂一江分三矣。陡庾闡酈道元陸德明張守節諸人所言松江婁江東江(亦曰上江,在今吳江縣白蛇湖,)則六朝以後吳地之三江,必非《禹貢》之三江。趙爆以浙江浦江剡江為三江,則越地之三江。《國語》、《吳語》、《越語》及《吳越春秋》之所謂三江者皆是,非《禹貢》之所稱矣。王氏《後案》謂韋昭之注越語三江為松江錢塘江浦陽江,此可以解《國語》,不可以解《禹貢》。浙江自杭言之曰錢唐,自越言之曰浦陽,一江而二名也。唐以後吳越為財賦藪,而松江入海之口,亦漸淤塞。宋范仲淹郟直單鍔諸人言吳中水利,皆謂宜開松江俾歸於海,則震澤底定。蓋松江等三江為震澤之利害,即為吳中水利主要領;而禹時則吳下土曠人稀,震澤入海處,必皆深闊,未嘗以此為重,不可執後世事以解經。此論誠當。其主鄭說之三江,則不若郭義為長也。因讀《禹貢》,論之如此。 咸豐庚申(一八六○)三月初七日 ◎禹貢錐指(清胡渭) 閱胡礎明氏《禹貢錐指》。是書精博固可取,而武斷者亦多。如以梁州之黑水謂與雍州之黑水異,禹於梁州黑水,無所致力,故惟導雍州之黑水。至於三危,則《禹貢》九州分界水名先已相溷。以吐蕃之河源出星宿海,謂與西域之河源出蔥嶺及于闐者各別,是則河有三源,愈為紛歧。既據《漢志》自西域鹽澤伏流為說,而又牽引唐劉元鼎元潘昂宵之言,故為此調人之舌。又謂漢武名于闐河源所出之山曰崑崙,即古崑崙國地,亦不知其所據。以《舜典》五十載陟方乃死,謂當讀五十載為句,陟者崩也,方乃死者,所以解陟之為死也,則文理幾至不通。此フ明自為文則可,虞夏史官所不受也。其他可議處尚多。又矜己自誇,勁涉措大口吻,亦非著書之體。其前冠以吉水李尚書振裕一序,文甚蕪雜。而フ明白撰略例,謂李公稱其書兼得虞夏傳心之要,尤是腐儒妄言。所謂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也。フ明與閻百詩顧景范諸君,皆久居徐健庵尚書幕,同佐修《一統志》,故於地理皆為名家,而識隘語俚,亦略相似。予嘗謂當時有三大書:顧氏棟高之《春秋大事表》閻氏之《尚書古文疏證》胡氏之《錐指》,皆獨出千古,有功經學,門徑亦略同,而皆無經師家法,有學究習氣。江氏藩輯《國朝經師經義》,皆棄而不錄。全氏祖望力詆《錐指》,謂其葛藤反過於程大昌,皆非平情之論。 同治戊辰(一八六八)十二月十八日 ◎禹貢集釋(清丁晏) 閥丁儉卿《禹貢集釋》共三卷,其書採取眾說,而附以己意者又低一格書之。大惜主馬班桑酈許鄭,而正胡氏《錐指》之失,務明古學,簡鼓可傳。 光緒丁丑(一八七七)二月二十九日 夜閱丁儉卿氏《禹貢集釋》,凡三卷,節取自馬鄭《注偽孔傳》以至國朝諸儒之說,而後低一格為之疏通,或加辨正,務取簡明切要,便於循省,初學所宜首從事者也。末附《禹貢蔡傳正誤》一篇,又胡氏《錐指正誤》一篇,大惜以胡氏之言三江九江皆為非是。謂胡氏於三江引鄭《注》左合漢為北江,會彭蠡為南江,岷江居其中為中江,本於徐堅《初學記》;以《書疏》引鄭雲三江分於彭蠡為三孔東入海證之,則《初學記》所引實非鄭《注》(初學記本作鄭玄孔安國注,語不可解。)三江自當以《漢志》所言為確。胡氏於九江主宋人胡旦謂在洞庭之說,東陵亦取宋人說以為巴陵,據《史記》、《河渠書》余南登廬山觀禹疏九江,則九江在尋陽無疑。《班志》廬江郡尋陽,《禹貢》九江在南,皆東合為大江。應劭注云,江自尋陽分為九派;《水經》、《淮水》注,秦立九江郡,治壽春縣,兼得廬江豫庫之地,故以九江名郡,則宋人謂在洞庭者,白為肥說。慈銘案,三江之說,紛如聚訟,鄭注是非,不能輒決,九江之辨,自為高也。 光緒己卯(一八七九)十一月二十三日 雲土夢作,古本作雲夢土作父,沈括言宋太宗得古本始改之。近儒王西莊以雲土夢為是,謂雲夢二澤名,雲在江北,地尤卑,故始見土;夢在江南,地稍高,己可耕治。《偽孔傳》連言云夢之澤,蓋始誤夢字於土上。(今註疏本作雲土夢,又是後人所改。)段茂堂則謂作雲夢土者古文,作雲土夢者今文,《史記》、《漢志》皆用今文,本皆作雲土夢,(據索隱本作雲土夢。)今作雲夢土者,後人誤改之。又謂雲土即雲杜,古土杜字通用。漢有雲杜縣,雲土與夢為二澤名。王段皆經學大師,而此事則同為意必之談。王又誤以宋太宗為唐太宗,謂所得必馬鄭古本;段以《史漢》作雲夢土,皆後人妄改;尤為武斷。丁氏分析言之,以雲夢為一澤,或連言云夢,或單言云,或單言夢,實一而已,且謂唐以前無作雲土夢者。慈銘案,其說甚碥。若如王說,謂雲始見土,夢已作,全襲蔡《傳》,正丁氏之所謂支離。若如段說,謂伏生以雲土連言為澤名,亦甚不辭。丁氏謂自沈括羅泌等瓶江南為夢江北為雲之說,於古無徵,是也。 十一月二十四日 閱《禹貢集釋》。解經有不可一例求者,揚州之厥包橘柚錫貢,此當從《孔傳》謂錫命乃貢,以橘柚難致,不可常也。鄭君注以錫為金錫之錫,自不必從,豫州之錫貢磬錯,錫貢二宇,當連上厥篚纖績讀之,與厥包橘柚錫貢句一例。以纖纊是細巧之物,故亦不為常貢,其下磬錯二字自為句,上文厥貢二字直貫此句言之。顏師古《漢書注》及林之奇《尚書全解》,謂磬錯亦待錫命而貢者非也。治玉石之錯,並非珍異,何致慎重乎?至荊州之九江納錫大龜,馬注納入也,《史記》作入賜,錫賜義同音轉,古皆通用,命龜國之重寶,世不易得,故別異之。言若天者然,不敢同之於貢,此屬辭之體也。蘇子瞻《書傳》謂若以下錫上者,則不辭矣。丁氏於三者概指為錫命而後貢,亦欠分明。 十一月二十五日 夜閱丁儉卿《禹貢集釋》及《錐指正誤》。其《集釋》太略,然甚便於初學,駁《錐指》之詞太峻,學者不可因此輕視胡氏也。 光緒癸未(一八八三)三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