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去了 · 第八章

約翰·斯坦貝克 《月亮下去了》
小鎮的消息傳得很快。只消門口一聲耳語,很快的一瞥就能會意——「市長被逮捕了」——消息就是這麼傳開的,全鎮上下有一種小小的又是悄悄的喜悅,一種激烈而又微妙的喜悅。人們在一起輕聲說話,接著又分開,人們去買食物,湊近店員,一句話就傳了過去。 人們到鄉下、到林間去找炸藥。在雪地里玩的孩子們現在發現炸藥之後,懂得如何處理,他們打開紙包,吃掉巧克力,把炸藥埋在雪地里,告訴父母親埋在什麼地方。 遠郊地區的人撿起藥管,看了說明之後自言自語:「不知道靈不靈。」他把藥管子在雪地里豎直,點上引爆線,跑到遠處數著,但他數得太快。他數到第六十八炸藥才爆響。他說「靈的」,於是急忙去尋找更多的炸藥管。 好像得了什麼信號似的,人們進屋關門,撇下冷冷清清的街道。礦上的士兵們仔細搜查每個進礦的工人,而且一再搜查。士兵們精神緊張,態度粗暴,同礦工說話粗魯。礦工們冷冷地瞧著他們,眼睛裡隱藏著幸災樂禍的欣喜。 市長官邸的客廳里,桌子收拾乾淨了,一個士兵在奧頓市長臥室門口站崗。安妮正跪在爐前,往火里添加小煤塊。她抬頭望著站在奧頓市長門口的衛兵,兇狠地問道:「哼,你們打算把他怎麼樣?」那個兵沒有回答。 外面的門開了,又一個士兵抓住溫德大夫的手進來。他在大夫進屋後把門關上,站在門邊。溫德大夫說:「你好,安妮,市長怎麼樣?」 安妮指指臥室,說:「他在裡邊。」 「他沒有生病吧?」溫德大夫問。 「沒有,看不出有病,」安妮說,「我看能不能去告訴他你來了。」她走到衛兵跟前,傲慢地說:「告訴市長,說溫德大夫來了,你聽見嗎?」 衛兵不回答,也不動,但他後面的門開了,奧頓市長站在門口。他不管衛兵站在那裡,擦身而過,走進屋子裡。衛兵想把他帶回去,但又一想,還是回到門邊站好。奧頓說:「謝謝你,安妮。別走遠了,知道嗎?我也許有事。」 安妮說:「不會的,先生。夫人好嗎?」 「她在做頭髮。你想去看看她嗎,安妮?」 「想去看看,先生。」安妮說,她也側著身子從衛兵身邊過去,走進屋去,關上門。 奧頓說:「有什麼事嗎,大夫?」 溫德譏誚地冷笑了一聲,指指他身後的衛兵。「我想我是被捕了。這位朋友把我帶到這兒的。」 奧頓說:「我看這是必然的,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這兩個人對視了好久,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奧頓接著說,好像他一直在說似的。「你知道,我即使想制止也沒有能力制止了。」 「我知道,」溫德說,「但是他們不懂。」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一個有時間觀念的民族,」他說,「時間也快到了。他們以為,正因為他們只有一個領袖,一個腦袋,我們也跟他們一樣。他們以為砍掉十個腦袋就能把別人消滅,可是我們是自由的民族;我們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個腦袋。到時間我們中間會突然冒出許多領袖來,好比雨後春筍。」 奧頓把手搭在溫德肩上說:「謝謝你。我早想到這一點,聽你說出來我更好受些。小老百姓是不會失敗的,對不?」他在溫德臉上急切地期望答覆。 溫德再次表示信心。「不會,他們不會失敗。事實上,沒有外界幫助他們會更加壯大。」 屋裡靜寂下來。衛兵換了個姿勢,步槍碰到紐扣發出「咔啷」一聲響。 奧頓說:「我可以同你談談,大夫,以後恐怕談不了啦。我有一點令我自己慚愧的想法。」他咳嗽一聲,望了一下直挺挺的衛兵,不過那個兵好像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我一直在想自己的死。按他們通常的做法,他們肯定殺我,然後再殺你。」溫德不說話,奧頓又問:「是不是這樣?」 「是的,我看是這樣。」溫德走向一把有織錦套子的椅子,剛要坐下,發現墊子破了,他用手指拍了拍坐墊,好像能把它補好似的。他輕輕地坐下,因為那是破的。 奧頓繼續說:「你知道,我害怕,我一直想逃走,想脫身。我在想逃跑。我在想要求保全我的性命。我心裡覺得慚愧。」 溫德抬起頭來說:「但是你並沒有這樣做。」 「沒有,我沒有這樣做。」 「你也不會這樣做。」 奧頓遲疑了一下。「不,我不會這樣做。但是我有過這種想法。」 溫德輕聲說:「你怎麼知道別人沒有這種想法?你怎麼知道我就沒有這樣想過?」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把你也逮捕了,」奧頓說,「我想他們也得殺掉你。」 「我看也是。」溫德邊談邊玩弄大拇指,望著它們上下轉。 「你也預料到,」奧頓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你知道,大夫,我是一個小人物,這個鎮也是一個小鎮,但是小人物身上一定有一點火星,可以發出大火。我害怕,很怕,我想到過我可以保全我性命的種種辦法,不過這個一閃就過去了。現在我感到一種巨大的喜悅,好像我比現在的我來得高大,來得完美,你看我在想什麼,大夫?」他笑了笑,回憶道,「你記得在學校里讀的《辯護詞》嗎?你記得蘇格拉底說的嗎?有人會說:『蘇格拉底,你這條生活道路可能導致你夭折,你不感到慚愧嗎?』對於他,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你錯了:一個凡事優秀的人不應該計較生與死;他只應該考慮他做得對還是錯。』」奧頓停住了,他想回憶下面的話。 這時溫德大夫緊張地靠前坐著。「『是做好人的事還是壞人的事。』我想你沒有全記准。你向來就不是讀書人。你批評學校那一次講話也講錯。」 奧頓咯咯地笑了。「你還記得?」 「記得,」溫德熱切地說,「我記得很清楚。你不是忘了一行,便是落了一個字。那是一次畢業典禮,你激動得不得了,忘了把襯衣下擺塞進去,下擺露在外頭。你當時不知道大家笑什麼。」 奧頓自己也笑了,他用手偷偷地摸摸背後,看今天襯衣全塞進去了沒有。「我當時是蘇格拉底,」他說,「我在譴責學校董事會。我譴責得多厲害!我大聲吼叫,我看到他們臉都紅了。」 溫德說:「他們是在抿著嘴忍著,怕笑出聲來。你的襯衣下擺露在了外頭。」 奧頓市長笑了。「多久了?四十年前吧。」 「四十六年。」 站在臥室門口那個衛兵悄悄地走到外邊門口衛兵身邊。他們只用嘴角輕聲說話,就像孩子們在課堂上說悄悄話。「你值了多長時間?」 「整整一夜,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也是。昨天船來了,有你老婆的信嗎?」 「有!她問你好。她說聽說你受了傷。她不大寫信。」 「告訴她我沒事。」 「好——我寫信的時候提一下。」 市長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喃喃地說:「嗯——嗯——嗯。不知道我能不能背出來——是怎麼說的?」 溫德提示他。「『現在,啊,那些——』」 奧頓輕聲地背誦:「『現在,啊,那些判我罪的人——』」 蘭塞上校輕輕走進屋子。衛兵立正。上校聽見市長在說話,就站住聽著。 奧頓望著天花板,迷迷糊糊地在背原話。「『現在,啊,那些判我罪的人,』」他背道,「『我向你們預言——因為我即將死去——在死亡的時刻——人們有天賦的預見。我——向你們這些謀害我的人預言——我死後不久——』」 溫德站起來說:「去。」 奧頓看著他。「什麼?」 溫德說:「這個字是『去』,不是『死』。你又錯了,四十六年前就錯在這個地方。」 「不,是『死』,是『死』。」奧頓轉身過來,見蘭塞上校看著他。他問:「是『死』字嗎?」 蘭塞上校說:「『去』。是『我去後不久』。」 溫德大夫堅持說:「你看,兩個對一個。就是『去』字。你上次也錯在這個地方。」 奧頓直往前看,兩眼滿是回憶,不見外界的東西。他繼續背:「『我向你們這些謀害我的人預言,我——去後不久,等待你們的,肯定是遠比你們加害於我的更嚴厲的懲罰。』」 溫德點點頭,表示肯定,蘭塞上校也點著頭,好像他們都在努力幫他回憶。奧頓往下說:「『你們殺我,是為了替原告開脫,避開你們一生的行為——』」 帕拉克爾中尉激動地進來喊道:「蘭塞上校!」 蘭塞上校「噓」了一聲,伸出手來制止他。 奧頓柔聲地往下說:「『但結果非你們所料,遠遠不是。』」他的語氣加重了,「『我說,將來控告你們的人比現在還要多』」——他用手做了一個姿勢,演說的姿勢——「『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阻止控告你們的人;由於他們年輕,他們更不會顧全你們,你們對他們也就會更加惱火。』」他皺皺眉頭,是在記憶。 帕拉克爾中尉說:「蘭塞上校,我們已經發現幾個藏炸藥的人。」 蘭塞說:「噓。」 奧頓繼續說:「『如果你們以為,殺人可以堵住嘴,可以防止別人責難你們罪惡的一生,那你們就錯了。』」他邊皺眉頭邊想,望著天花板,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只記得起這些。別的都忘了。」 溫德大夫說:「四十六年之後,你記得這麼多是很不錯的,四十六年前你還記不了這麼些。」 帕拉克爾中尉插進來說:「這些人藏炸藥,蘭塞上校。」 「逮捕了嗎?」 「逮捕了,長官。洛夫特上尉和——」 蘭塞說:「告訴洛夫特上尉,把他們看管起來。」他恢復常態,走到屋子中間說:「奧頓,這些事情必須制止。」 市長無能為力地朝他笑笑。「它們制止不住,先生。」 蘭塞上校嚴厲地說:「我拘捕你當人質,叫你的人民安分守己。這些是我的命令。」 「那也制止不住,」奧頓說得簡單明了,「你不懂。即使我要制止他們,他們沒有我也照樣干。」 蘭塞說:「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如果大家知道再點燃一管炸藥,你就會被槍斃,他們會怎麼做?」 市長無法回答,望著溫德大夫。這時臥室門開了,夫人出來,手裡拿著市長的官職鏈條。她說:「你忘了這個。」 奧頓說:「什麼?哦,這個。」他低下頭,夫人幫他把鏈條套在他脖子上。他說了聲「謝謝你,親愛的」。 夫人抱怨說:「你老忘了帶,總是忘。」 市長把鏈條末端拿在手裡看著——一方刻著官印的金章。蘭塞逼著問:「他們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市長說,「我想他們會照樣點他們的炸藥。」 「如果你要求他們不要點呢?」 溫德說:「上校,今天早晨我看見一個小男孩在堆一個雪人,三個大兵在一邊看著,不許他醜化你們的領袖。他做得真像,後來他們把它推倒了。」 蘭塞不理睬大夫,又問一句:「如果你要求他們不要點呢?」 奧頓好像半睡不醒;他的眼睛下垂,他是在努力思索。他說:「我不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先生。我想,不管怎樣,他們是會點的。」他掙扎著說話,「我希望他們點,因為如果我要他們不點,他們會不高興的。」 夫人說:「你們這是說些什麼?」 「你安靜一會兒,親愛的。」市長說。 「你認為他們還是會點的?」蘭塞追問。 市長自傲地回答:「是的,他們會點的。對於我來說,是活是死,我沒有選擇餘地,你明白的,先生,但是——至於怎麼做,我可以選擇。我叫他們不要戰鬥,他們會不高興但仍然要戰鬥。如果我叫他們去戰鬥,他們會高興。我雖然不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卻能使他們更勇敢些。」他歉然一笑,「你看,這件事做起來很容易,因為對於我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蘭塞說:「如果你說『干吧』,我們會告訴他們你說『不要干』。我們會告訴他們,說你求我們饒命。」 溫德憤怒地插話道:「他們會知道的。你瞞不住。你們有一個人一天晚上失去控制,說蒼蠅征服了蒼蠅拍,現在全國都知道他這句話。他們把它編成了一支歌。蒼蠅征服了蒼蠅拍。你保不了密,上校。」 從煤礦方向傳來一陣尖厲的警笛聲。一陣猛風吹來,乾燥的雪花扑打在窗戶上。 奧頓用手指摸著他的金章,輕聲說:「你看,先生,沒有辦法改變。你們會毀滅,會被趕出去。」他的聲音非常柔和,「人民不喜歡被征服,先生,也永遠征服不了。自由的人們不可能發動戰爭,但戰爭一旦打起來,他們在失敗的情況下也能夠打下去。盲從的人們跟著一個領袖,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事情永遠是,盲從的人贏得戰役,自由的人贏得戰爭。你會發現結果就是如此,先生。」 蘭塞站得直挺挺的。「我的命令是明確的。時間截止在十一點。我已經扣押了人質。如果再發生暴亂,人質就要判處死刑。」 溫德大夫對上校說:「你知道命令不管用,你還會執行命令嗎?」 蘭塞的臉繃得緊緊的。「不管什麼情況,我要執行我的命令,但是我相信,先生,只要你出一份公告,就可以挽救許多人的生命。」 夫人可憐巴巴地插話:「求你告訴我,你們在胡說些什麼?」 「就是胡說,親愛的。」 「但是他們不能逮捕市長。」她解釋說。 奧頓對她笑笑。「不能,」他說,「他們不能逮捕市長。市長是自由人頭腦里的概念。它是逮捕不了的。」 遠處傳來一記爆炸聲,回聲傳到山裡又從山裡轉回來。煤礦的警笛嘟嘟地叫著,發出尖脆刺耳的警報。奧頓站在那裡,先是緊張了一陣,然後笑了。又是一記隆隆的爆炸聲——這次更近,也更響了——回聲又從山裡返回來。奧頓看了看錶,把表和鏈子放在溫德大夫手裡。「蒼蠅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他問。 「蒼蠅征服了蒼蠅拍。」溫德說。 奧頓喊道:「安妮!」臥室門馬上開了,市長說:「你在聽著嗎?」 「是的,先生。」安妮顯得不好意思。 這時,近處聽得一聲爆炸,接著是木片四裂、玻璃破碎的聲音,衛兵身後的門也給吹開了。奧頓說:「安妮,夫人需要你的時候,我要你陪著她。不要留下她一人。」他用手臂抱著夫人,在她前額吻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向帕拉克爾所站的門邊走去。他在門口轉過身來對著溫德大夫。「克里托,我欠阿斯克列比斯一隻雞,」他柔聲地說道,「請記住把這筆債還清了。」 溫德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回答:「債總是要還的。」 這時奧頓咯咯笑了。「我記得那筆債。我沒有忘記那筆債。」他把手放在帕拉克爾的胳膊上,中尉卻躲開了。 溫德慢慢地點著頭。「是的,你記住了。債總是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