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去了 · 第二章

約翰·斯坦貝克 《月亮下去了》
在市長小官邸的樓上,蘭塞上校設立了他的團部。除上校之外,還有五個軍官。亨特少校是個小個子,讓數字給迷了心竅,他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可靠的整數,因此,別人在他眼裡,要麼也是獨立可靠的整數,要麼就不配活下去。亨特少校是一個工程師,要不是打仗,誰也想不到會叫他去指揮別人。亨特少校把他手下人當成數字排列起來,對他們加減乘除。他是個算術家,不是數學家。高等數學中的幽默、音樂或者奧妙都進不了他的腦袋。人可以按身高、體重或者膚色加以區分,例如6不同於8,但其他方面就沒有什區別。他結婚多次,卻弄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妻子們在同他離婚之前都弄得那麼神經緊張。 彭蒂克上尉是一個家庭觀念很重的人,他愛狗,愛臉色紅潤的小孩,愛過聖誕節。作為上尉,他年紀過大,但奇怪的是他毫無雄心,以致始終停留在那個軍銜。戰前他萬分羨慕英國鄉紳,愛穿英國人衣服,養英國狗,抽英國菸斗,他那種特殊的混合板菸絲就是從倫敦寄來的。他還訂閱鄉間雜誌,那上面刊登有關園藝的文章,還不斷爭論英格蘭種和戈登種獵狗的優劣。彭蒂克上尉度假都在薩西克斯,在布達佩斯或巴黎被誤認為英國人,讓他心裡很高興。戰爭一來,表面上這套生活方式全改了,但菸斗抽得時間太長,手杖用得太久,一時改不了。五年前,他給《時報》寫了一封信,反映英格蘭中部地區牧草正在枯萎,署名「艾德蒙·吐切爾先生」[1];《時報》居然把這封信登了出來。 如果說彭蒂克當上尉年齡嫌大,那麼洛夫特當上尉年齡又嫌小。你心目中的上尉該具備的條件,他統統具備。他在上尉這個頭銜里生活和呼吸。他沒有一刻忘記自己是個軍人。他野心勃勃,步步高升。他的晉升好比奶油浮到牛奶的面上。他行軍禮時腳跟「咔嚓」一聲,乾淨利落,像舞蹈家的動作。他熟悉各種軍禮,而且堅持施行,連將軍們也怕他,因為他熟悉軍人的舉止勝過那些將軍,洛夫特上尉深信軍人是動物生活的最高發展階段。如果他想到世界上還存在上帝,那麼,在他心目里,上帝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雙鬢灰白,已經退伍,天天思念以往的戰役,一年有好幾次來到他部下的墳上獻放花圈。洛夫特上尉認為,所有的婦女都愛軍人,否則就無法理解。按正常情況推算,他到了四十五歲,便能升到准將級,到時候畫報會刊登他的照片,兩邊站著蒼白而又雄赳赳的高大婦女,她們頭上戴著上有羽毛、下有緞帶的闊邊帽。 帕拉克爾中尉和湯陀中尉都是乳臭未乾的大學生,這些中尉都是在當時的政治氣候中成長起來的,深信偉大的新制度,因為這是一位偉大的天才發明的,用不著他們操心去檢驗這制度的後果如何。這兩個年輕人好動感情,一會兒流淚,一會兒發火。帕拉克爾中尉藏著一綹頭髮在表的背後,用一小塊藍緞子包著,可是頭髮常常蓬鬆起來,卡住表的擺輪,於是他戴了一隻手錶看時間。帕拉克爾喜歡跳舞,這年輕人雖然活潑,卻能像「領袖」那樣皺眉不悅,也能像「領袖」那樣沉思。他痛恨墮落的藝術,還親手撕毀過好幾幅油畫。在歌舞場上,他有時給他的同伴們畫的鉛筆素描非常之好,他們常同他說他應當去做藝術家。帕拉克爾有幾個漂亮的姐妹,他頗為得意,當時他以為她們受人欺侮,就出頭鬧出事來,而她們卻心裡不安,害怕什麼人果真欺侮她們,這不難做到。帕拉克爾中尉不當班的時候,幾乎全部時間都在做白日夢,動腦筋如何勾引湯陀中尉漂亮的妹子,這姑娘長得健美,可情願同年齡較大的男人勾搭,他們不會像帕拉克爾中尉那樣弄亂她的頭髮。 湯陀中尉是一個詩人,一個哀怨的詩人,懷著高尚的青年對窮姑娘的完美的理想愛情。湯陀是一個悲觀的浪漫主義者,視野之寬度猶如他的經歷。他常常對著幻想中憂傷的女子哼幾句無韻詩。他渴望戰死在疆場,雙親站在後面哭泣,「領袖」站在這位將死的青年面前顯得又英武又悲切。他常常想像他死時的情景:落日的餘暉映照著破碎的軍器,他的同伴默默地站在他周圍低著頭,空中一大片雲彩上奔馳著瓦爾基里女神[2],她們個個乳房高聳,融母親與情婦於一體,她們背後又響徹著華格納樂曲式的雷聲。連臨終前說些什麼話,他也已經想好。 這些人就是團部的成員,個個把戰爭看成兒戲。亨特少校把戰爭當做算術題,演算完了之後就可以回家烤火;洛夫特上尉認為正常情況下成長的青年應該把打仗當做正常的生涯;帕拉克爾中尉和湯陀中尉是在夢中看戰爭,眼裡看到的事全非現實。到目前為止,他們參加的戰役好比遊戲——用精良的武器、周密的策划去攻打手無寸鐵、毫無準備的敵人。他們沒有打過敗仗,傷亡甚少。他們如同凡人,遇到阻力,可能膽怯,也可能英勇。他們之中,只有蘭塞上校明白,從根本上看,戰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蘭塞從前在比利時和法國待了二十年,他不願意多想,因為他知道戰爭就是欺詐與仇恨,無能的將領混戰一場,加上酷刑、殘殺、疾病和疲憊,等戰爭結束之後,什麼情況都改變不了,到頭來還是新的疲憊,新的仇恨。蘭塞告誡自己,他是個軍人,必須執行命令。上級不需要他提出問題,也不需要他思考,只要他執行命令。他儘量不去回憶過去戰爭的令人厭惡之處,也明白這次戰爭同以往的戰爭無異。可他每天有五十次提醒自己,這次戰爭不同以往;這次戰爭與從前的戰爭完全不一樣。 不論行軍、鎮壓暴動、踢足球還是打仗,一切都模糊了。現實的事情成了非現實,心頭一片迷霧。緊張、激動、疲乏和行動——一切都化成一場記不清的大夢。事過之後,記不清你當時是怎樣殺的人,或者怎樣下令殺的人。當時不在場的人告訴你當時怎麼一回事,這時你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是啊,我想大概是這麼一回事。」 這班人馬占了市長官邸樓上三間房子。他們在臥室里放了帆布床、毯子和行裝,隔壁的房間算是他們的俱樂部,樓下正好是市長那間小客廳。這個俱樂部不那麼舒適:只有幾把椅子、一張桌子。他們寫信、看信都在那間屋子,談話、喝咖啡、做計劃和休息也在那間屋子。窗戶之間的牆上掛著油畫,畫上有母牛、湖泊和小農舍,他們從窗戶可以看到市鎮,看到海邊的碼頭,船舶都系在那裡,拉煤的船也在那裡停靠,裝上煤之後駛出海去。他們可以看到這個小市鎮繞過廣場到達水邊,看到船帆高卷的漁船泊在海灣里。他們從窗口還聞到海灘上曬著的魚腥味。 房子中間有一張大桌子,亨特少校坐在桌邊。他把製圖板放在膝上,靠著桌子,用丁字尺和三角板設計一條新的鐵路支線。製圖板不穩,少校越來越生氣。他回過頭來叫了一聲:「帕拉克爾!」接著又叫了一聲,「帕拉克爾中尉!」 臥室的門開了,中尉走出來,臉上還有一半刮鬍子的肥皂沫,手裡拿著刷子。「什麼事?」他說。 亨特少校搖搖他的製圖板。「支板的三腳架還沒從行李里找出來嗎?」 「我不知道,長官,」帕拉克爾說,「沒去找。」 「那現在找去,行不行?這種光線繪製不行。我還得重畫一次才能用鋼筆描。」 帕拉克爾說:「我刮完鬍子馬上去找。」 亨特不高興地說:「這條線路比你的臉重要。看看那堆東西下面有沒有像高爾夫球袋那種樣子的帆布袋。」 帕拉克爾回到臥室去。右手的門開了,洛夫特走了進來。他戴著鋼盔和一副望遠鏡,別著一支手槍,身上還掛了各種各樣的小皮袋。他一進門就卸下了那些裝備。 「你看,那個彭蒂克真是神經病,」他說,「他戴著便帽去值勤,就在下面大街上。」 洛夫特把望遠鏡放在桌子上,脫掉鋼盔,取下防毒面具袋。桌上堆起一小堆裝備。 亨特說:「不要放在這兒,我還得工作呢。他為什麼不能戴便帽?又沒有出過事。我討厭這些鐵器,又笨重又看不清東西。」 洛夫特一本正經地說:「不戴鋼盔不好。給這裡人的印象也壞。我們一定要維持軍隊的紀律,要隨時注意,不能隨便。不這麼做就會出亂子。」 「你怎麼會這麼想?」亨特問。 洛夫特挺了下身子,嘴唇抿緊,很有把握的樣子。遲早總有人因為他凡事堅定而揍他鼻子的。他說:「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我只是說明《手冊》第二十四項第十二條關於占領區軍人舉止的規定,那上面規定得十分清楚。」他本想接著說「你——」結果改成「——人人應當仔細讀一讀那一條」。 亨特說:「我不知道寫這條規定的人到沒到過占領區。這裡的人夠善良的了,好像很聽話。」 帕拉克爾走進門來,臉上還留著一半肥皂沫。他拿著一隻棕色的管狀帆布袋,湯陀中尉跟在他後面。「是這個嗎?」帕拉克爾問。 「是的。你打開,支起來。」 帕拉克爾和湯陀把三腳架打開,試了試,放在亨特旁邊。少校把他的板旋在上面,向左右歪了歪,最後固定在後面。 洛夫特上尉說:「中尉,你知道你臉上還有肥皂沫嗎?」 「知道,長官,」帕拉克爾說,「少校叫我取三腳架的時候我正刮著鬍子。」 「你最好把它擦了,」洛夫特說,「上校可能會看見。」 「啊,他不會在乎。他不在乎這類事情。」 湯陀站在亨特背後看他畫。 洛夫特說:「他也許不在乎,但這樣子不好。」 帕拉克爾拿出一條手絹,擦掉臉上的肥皂沫。湯陀指著畫板角上一小幅畫說:「這座橋不錯,少校。可我們上哪兒去造這麼一座橋啊?」 亨特低頭看畫,接著回過頭來對湯陀說:「哈!我們不造什麼橋。鐵路設計畫在這裡。」 「那你為什麼要畫一座橋呢?」 亨特好像有點難為情。「你知道,我在我家後院做了一條鐵路線的模型。我一直想在一條小溪上面搭一座橋。鐵路線延伸到小溪,可是橋一直沒有搭起來。我想在這兒把它設計好。」 帕拉克爾中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印刷紙,把它打開,舉起來看看。這是一張姑娘的照片,長長的腿,漂亮的衣服,長睫毛,穿著網眼的黑絲襪,胸襟開得很低,這個金髮女郎身材健美,正躲在一把花邊扇子後面朝外窺視。帕拉克爾中尉舉起照片說:「她還不錯吧?」湯陀中尉用批評的眼光看了照片,說:「我不喜歡。」 「你什麼地方不喜歡?」 「我就是不喜歡,」湯陀說,「你要她的照片幹什麼?」 帕拉克爾說:「因為我喜歡,我敢說你也喜歡。」 「我不喜歡。」湯陀說。 「你是說,要是有機會你也不想帶她出去?」帕拉克爾問。 湯陀說:「我不想。」 「你啊,真是神經病。」帕拉克爾走到一張窗簾前面,他說,「我就是要把她別在上面,讓你好好想想她。」他把照片別在窗簾上。 洛夫特上尉正在收拾他的裝備並往懷裡抱,他說:「我看別在這裡不好,中尉。你還是取下來吧。給當地人的印象也不好。」 亨特抬起頭來。「什麼東西印象不好?」他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到照片,問:「那是誰?」 帕拉克爾說:「是個演員。」 亨特仔細看了看。「啊,你認識她嗎?」 湯陀說:「她到處流浪。」 亨特說:「那麼說你認識她了?」 帕拉克爾定神望著湯陀說:「我說,你怎麼知道她到處流浪?」 湯陀說:「她像個流浪演員。」 「你認識她?」 「不認識,我不想認識。」 帕拉克爾開口說:「那你怎麼知道?」這時洛夫特插了進來:「你還是把照片取下來吧。你喜歡你就貼在你自己床頭。這間屋子是辦公室。」 帕拉克爾不服,一邊瞧著他一邊正想開口,洛夫特上尉說:「這是命令,中尉。」於是可憐的帕拉克爾折起照片,放回口袋。他想做出高興的樣子換一個話題。「這鎮上有幾個姑娘挺漂亮,」他說,「等我們安定下來,一切正常之後,我要同她們去搭搭訕。」 洛夫特說:「你最好去讀讀第二十四項第十二條,其中專有一段講男女關係的。」他拿著用具走了出去,包括望遠鏡和各種裝備。湯陀中尉還站在亨特背後看,他說:「這個辦法聰明——煤車直接從煤礦開到碼頭裝船。」 亨特慢慢地畫完,說:「我們得加快速度,我們得把煤運出去。這是一件大事。幸好此地的人民很平靜,很知趣。」 洛夫特空著手回到屋裡。他站在窗戶邊,望著港口和煤礦說:「他們平靜、知趣,是因為我們平靜、知趣。這是我們的榮譽,所以,我贊成一切按程序進行。這是經過非常周密考慮的。」 門開了,蘭塞上校進來,一進門就脫掉了大衣。大家向他行軍禮——不很嚴格,但也夠了。蘭塞說:「洛夫特上尉,你能不能下去換一換彭蒂克?他不舒服,說頭暈。」 「是,長官,」洛夫特說,「長官,我可不可以提一下,我剛值完勤?」 蘭塞細細地打量了他一下。「你再值一班,可以嗎,上尉?」 「完全可以,長官。我是為了備案才提出來的。」 蘭塞鬆弛下來,咯咯笑道:「你希望在報告裡提上一筆,是不是?」 「這沒有壞處,長官。」 「提你提夠了,」蘭塞繼續說,「你胸前就會多掛一枚東西。」 「它們是軍人生涯的里程碑,長官。」 蘭塞嘆了口氣。「是啊,我想是里程碑。不過不是你會記住的里程碑,上尉。」 「長官,這是——?」洛夫特問。 「也許——你以後會明白我的意思。」 洛夫特上尉很快地佩帶完畢,說了聲「是,長官」,就走出門去,外面傳來他走下木樓梯「登登」的腳步聲,蘭塞頗有趣地看著他出去。他輕聲說:「他是一個天生的軍人。」亨特抬起頭來,手裡舉著鉛筆,說:「一頭天生的驢子。」 「不,」蘭塞說,「他是個軍人,就好像許多人會當政治家那樣。他不久就會進參謀部,從上面往下面看戰爭,所以他會永遠喜歡戰爭。」 帕拉克爾中尉說:「長官,你看戰爭什麼時候結束?」 「結束?結束?你是什麼意思?」 帕拉克爾中尉說:「我們多久才能取得勝利?」 蘭塞搖搖頭。「哦,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敵人。」 「可是我們會征服他們的。」 蘭塞說:「會嗎?」 「我們不會?」 「會。是啊,我們永遠會征服敵人。」 帕拉克爾激動地說:「那麼,聖誕節前後局勢安定,你看我們會放幾天假嗎?」 「我不知道,」蘭塞說,「這樣的命令必須由國內發。你想回家過聖誕節?」 「是,想回家過節。」 「也許可以,」蘭塞說,「也許可以。」 湯陀中尉說:「我們不會放棄這個占領區吧,長官,戰爭結束之後我們會放棄這個占領區嗎?」 「我不知道,」上校說,「怎麼啦?」 「是這樣的,」湯陀說,「這個國家不錯,人民也不錯。我們的人——有些人——可以在這裡定居。」 蘭塞開玩笑說:「說不定你看中什麼地方了吧?」 「嗯,」湯陀說,「這裡有些農場挺漂亮。把四五個農場合併在一起,我想住在那兒挺不錯。」 「那,你家裡沒田地了?」蘭塞問。 「沒有了,長官,沒有了。通貨膨脹一來,全沒有了。」 蘭塞懶得再同孩子們說話。他說:「啊,我們還有仗要打。我們還有煤要挖。你看我們是不是等仗打完再置辦這些地產呢?這些命令都要等上級發。洛夫特上尉會告訴你這一切的。」他的態度變了。他說:「亨特,你的鋼明天到。你的鐵軌這個星期可以動工。」 有人敲門,一個衛兵伸進頭來。他說:「柯瑞爾先生求見,長官。」 「讓他進來,」上校說,接著又對其他人說,「這裡的準備工作就是這個人做的。我們可能同他有些麻煩。」 「工作做得好嗎?」湯陀問。 「做得好,不過他同這裡的人民不會相處好。我不知道同我們能不能相處好。」 「他該記上一功。」湯陀說。 「對,」蘭塞說,「你別以為他不會提出這一點。」 柯瑞爾進來,一邊搓著手,一邊向大家表示誠意和親善。他還是穿著他那套黑西裝,但頭上有一塊白紗布,十字形的橡皮膏貼在頭髮上。他走到屋子中央說:「上校,早晨好,昨天樓下出事之後早該來拜訪,但考慮到你非常忙,就沒來。」 上校說:「早晨好。」接著用手繞了一圈說,「這些人都是我團部的,柯瑞爾先生。」 「好樣的,」柯瑞爾說,「他們幹得不錯。我已經盡力為他們做好了準備。」 亨特看著他的製圖板,取出一支吸水筆,蘸了一下墨水,開始在畫上著色。 蘭塞說:「你準備得很好。不過,不殺死那六個人就好了。他們這些兵不回來就好了。」 柯瑞爾伸開雙手,心安理得地說:「這麼大的市鎮,還有煤礦,死六個人是小意思。」 蘭塞嚴肅地說:「只要能解決問題,我不反對殺人。不過,有時候不殺最好。」 柯瑞爾一直在打量這些軍官。他斜眼看著中尉們說:「我們——也許——可以單獨談談吧,上校?」 「可以,隨你啊。帕拉克爾中尉,湯陀中尉,請你們回自己屋去,行嗎?」上校對柯瑞爾說,「亨特少校正在工作。他工作的時候聽不見我們說什麼話的。」亨特抬起頭來,默默一笑,又低頭工作。年輕的中尉們離開屋子。他們走了之後,蘭塞說:「好,可以談了。你請坐吧。」 「謝謝你,長官。」柯瑞爾在桌子後面坐下。 蘭塞瞧著柯瑞爾頭上的紗布,直截了當地說:「他們已經想殺死你了嗎?」 柯瑞爾用手指摸了摸紗布塊。「你說這個?哦,這是今天早上山壁上一塊東西掉下來砸的。」 「你肯定不是別人有意扔的?」 「這是什麼意思?」柯瑞爾問,「這裡的人不凶。他們一百年來沒有打過仗。他們早把打仗的事忘光了。」 「你一直生活在他們中間,」上校說,「你應當明白。」他走近柯瑞爾身邊。「不過,你要是太平無事,這裡的人民就跟世界上別的人民不一樣了。我從前占領過別的國家。二十年前我在比利時,還有法國。」他搖了搖頭,好像叫頭腦清醒似的,他粗聲粗氣地說:「你幹得不錯。我們應當感謝你。我在報告裡提到了你的工作。」 「謝謝你,長官,」柯瑞爾說,「我盡力而為。」 蘭塞用疲乏的音調問道:「那麼,先生,我們現在怎麼辦呢?你願意回首都去嗎?你要是急著去,我們可以用裝煤的船送你去,要是不著急,可以等驅逐艦一起走。」 柯瑞爾說:「但是我不想回去。我要待在這裡。」 蘭塞考慮了一下說:「你知道,我們人不多。我抽不出多少人保衛你。」 「可我不需要保衛啊。我說了,這裡的人民不凶。」 蘭塞注視了一會兒他頭上的紗布。亨特抬起頭來說:「你最好戴一頂鋼盔。」接著低頭做他的工作。 這時,柯瑞爾將椅子靠前挪了一點。「上校,我特別想同你談的是這個,我當初以為我可以在政府工作方面幫幫忙。」 蘭塞轉身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又轉過身來,輕聲說:「你是怎麼想的?」 「是這樣,你們必須要有一個你們信得過的政府。我以為奧頓市長也許現在會下台——如果我接管他的工作,那麼內政和軍事兩方面會配合得非常好。」 蘭塞的眼睛好像變大了,變亮了。他走到柯瑞爾身邊,尖聲說:「你在報告裡提到這一點了嗎?」 柯瑞爾說:「提啦,當然提啦,我分析了這一點。」 蘭塞打斷他的話。「我們來了之後,你同鎮上的人說過這件事沒有——跟外面的人說過市長的事沒有?」 「沒有。你知道,這裡的人驚惶未定。他們沒想到這一點。」他笑出聲來,「沒有,長官,他們肯定想不到這一點。」 但是蘭塞抓住不放。「這麼說你真的不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怎麼,他們吃驚,」柯瑞爾說,「他們——他們像是在做夢。」 「你不知道他們對你有什麼看法?」蘭塞問。 「我在這兒有許多朋友。所有人我都認識。」 「今天早晨有人到你店裡買東西嗎?」 「這個,當然囉,生意清淡,」柯瑞爾回答,「現在誰也不買東西。」 蘭塞一下子放鬆下來。他走向一張椅子,坐下來,蹺起腿,心平氣和地說:「你這部分工作艱苦、勇敢,為我們效了勞,應該大大報答。」 「謝謝你,長官。」 「到時候他們會恨你。」上校說。 「我頂得住,長官。他們是敵人。」 蘭塞猶豫了好長時間才開口,話說得很輕:「你甚至得不到我們的尊重。」 柯瑞爾激動地跳起來。「這不符合領袖的話!」他說,「領袖說了,一切部門的工作都同樣光榮。」 蘭塞十分平靜地往下說:「我希望領袖了解情況。我希望他能了解軍人心裡想什麼。」接著幾乎用憐憫的口吻說,「你應該大大受到報答。」他默不作聲地坐了一會兒,又振作起來說:「我們現在必須準確無誤。我掌管這個地方。我的工作是把煤挖出來。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維持秩序和紀律,為了維持秩序和紀律,我們必須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我們必須事先知道反抗行為。你明白嗎?」 「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能查出來,長官。我當了這裡的市長,工作效率會非常之高。」柯瑞爾說。 蘭塞搖搖頭。「我沒有接到這個命令,必須自己作出判斷。我認為你永遠也不可能再了解這裡的情況。我認為沒有人會同你說話;沒有人願意接近你,除了那些貪圖錢財的人、靠錢能生活下去的人。我認為你沒有衛兵保護,就有很大的危險。所以,我希望你回首都去,到那裡去領取你為我們效勞的報酬。」 「可是我的地方是這兒啊,長官,」柯瑞爾說,「這都是我掙來的。我在報告裡都寫了。」 蘭塞好像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奧頓市長不僅僅是一個市長,」他說,「他等於他的人民。他知道人民在做什麼、想什麼,他不必去打聽就知道,因為他想的事情就是人民想的事情。我觀察了他,便能知道他們。他必須留任。這就是我的判斷。」 柯瑞爾說:「長官,我做了這麼多工作,反倒把我送走。」 「是,你做了這麼多工作,」蘭塞慢悠悠地說,「但是,從大局來看,我認為你現在在這裡只有害處。如果你現在還沒遭人恨,那麼你將來會遭人恨。要是發生什麼反叛行為,第一個被殺的就是你。我建議你回首都去。」 柯瑞爾不屈地說:「你會允許我等到打到首都去的報告有了答覆之後再說吧?」 「當然允許。但是我還是勸你回去,這是為你自身的安全考慮。柯瑞爾先生,坦率地說,你在這兒已經沒有價值了。不過——我們一定還有別的計劃、別的國家。也許可以派你到某個新的國家、某個新的市鎮去。你到一個新的地方可以取得新的信任。可以給你一個大鎮,甚至一個城市,擔負更重要的責任。你在這裡工作得好,我會竭力推薦你的。」 柯瑞爾感激得兩眼發亮。「謝謝你,長官,」他說,「我賣力工作。也許你做得對。不過,請一定允許我等首都的答覆。」 蘭塞的語氣緊張,兩眼眯了起來,嚴厲地說:「戴一頂鋼盔,在家裡待著,晚上不要出去,尤其是不要喝酒。不要相信女人,也不要相信男人。你明白嗎?」 柯瑞爾可憐地看著上校。「我想你是不了解我的情況。我有一幢小房子。有一個可愛的鄉下姑娘伺候我。我看她真有點喜歡我。他們是單純、和平的人民。我了解他們。」 蘭塞說:「沒有什麼和平的人民。你什麼時候才明白這一點呢?沒有什麼友好的人民。你不懂這個道理嗎?我們侵占了這個國家——你為我們做了準備,用他們的話說,是叛國。」他漲紅了臉,聲音也高了,「難道你還不懂我們是同這些人在打仗嗎?」 柯瑞爾頗為得意地說:「我們已經把他們打敗了。」 上校站起來,無可奈何地揮動著兩條胳臂,亨特抬起頭來,伸出手去保護他的製圖板,生怕被上校碰了。亨特說:「小心,上校。我正用墨水描呢。我不想從頭來過。」 蘭塞低頭看了看,說聲「對不起」,然後繼續往下講,像是給學生講課似的。「失敗是暫時的。一次失敗不是永遠失敗。我們被人打敗過,而現在我們在進攻。失敗說明不了問題。你不懂這一點嗎?你知道他們背著我們在議論什麼嗎?」 柯瑞爾問:「你知道?」 「不知道,但是我有懷疑。」 這時柯瑞爾迂迴地說:「上校,你是不是害怕了?占領區的司令官應該害怕嗎?」 蘭塞沉重地坐了下來。「也許是這樣。」他憎恨地說,「我討厭這些沒有經歷過戰爭、又什麼都懂的人。」他用手扶著下巴說,「我記得當年在布魯塞爾有一個小老婆子——一張討人喜歡的臉,一頭白髮,只有四英尺十一英寸高,一雙手很纖細,你看得見她皮膚上的血管幾乎發黑了。她戴著黑紗巾,一頭灰白頭髮。她常常用顫抖的甜嗓子給我們唱我們的國歌。她總知道哪兒有煙,哪兒有姑娘。」他把手從下巴上縮回來,像從夢中醒來似的。「我們不知道她的兒子已經被槍決,」他說,「她用一枚又長又黑的帽子上的別針殺了我們十二個人,最後我們把她槍斃了。這枚針,我還留在國內。針上有一個琺瑯做的扣子,上面還有一隻鳥,用紅藍兩色拼起來的。」 柯瑞爾說:「可你們還是把她槍斃了?」 「當然槍斃了。」 「謀殺士兵的事件制止住了?」柯瑞爾問。 「沒有,沒有制止住。我們最後撤退的時候,當地人截住了落在後面的士兵,這些士兵有的被他們燒死,有的被摳掉眼珠,有的被釘在十字架上。」 柯瑞爾大聲說:「這些事不該說,上校。」 「這些事不該忘記。」蘭塞說。 柯瑞爾說:「如果你害怕就不該當指揮。」 蘭塞輕聲說:「我懂得如何打仗,這一點你明白。如果懂得如何打仗,就至少不會犯愚蠢的錯誤。」 「你是這樣對年輕軍官說的嗎?」 蘭塞搖搖頭。「沒有,他們不會相信。」 「那你為什麼對我說呢?」 「因為,柯瑞爾先生,你的工作已經完成。我記得有一次——」正說到這裡,只聽得樓梯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門突然被撞開,一個衛兵探頭望了望,接著洛夫特上尉閃了進來。洛夫特表情嚴峻冷靜,一副軍人派頭地說:「出亂子了,長官。」 「亂子?」 「報告長官,彭蒂克上尉被人殺死了。」 蘭塞說:「啊呀——彭蒂克!」 樓梯上又有不少腳步聲,兩個人抬了一副擔架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用毯子裹著的人。 蘭塞說:「你肯定他死了嗎?」 「肯定死了。」洛夫特嚴肅地說。 中尉們從臥室進來,微張著嘴,顯出害怕的神情。蘭塞指著窗戶下面的牆邊說:「放在那兒。」抬擔架的走了之後,蘭塞跪下,掀起毯子一角,又急忙放下。他仍跪在地上,望著洛夫特說:「誰殺的?」 「一個礦工。」洛夫特說。 「為什麼?」 「我在場,長官。」 「那你報告經過!報告事情經過,該死的!」 洛夫特挺起胸,正式報告說:「我按上校的命令去替彭蒂克上尉值班。彭蒂克上尉正準備回來的時候,我同一個不服從命令的礦工發生衝突。他撂下活兒不干,還高喊什麼自由人不自由人的。我命令他幹活,他拿著尖頭鋤向我衝過來。彭蒂克上尉想去擋住他。」他朝屍體方向做了一個小小的手勢。 蘭塞仍跪著,慢慢點了點頭。「彭蒂克是一個奇怪的人,」他說,「他喜歡英國人。英國人的東西,他都喜歡。我覺得他不太想打仗……你抓住那個人了嗎?」 「抓住了,長官。」洛夫特說。 蘭塞慢慢站起來,仿佛在自言自語。「又開始了。我們殺了這個人,又多了二十個敵人。我們只明白這一點,只明白這一點。」 帕拉克爾說:「你說什麼,長官?」 蘭塞回答:「沒說什麼,沒說什麼。我在想事情。」他轉身對洛夫特說:「請替我向市長致意,並且提出我馬上要見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亨特少校抬起頭來,仔細擦乾蘸水筆,將筆放進一隻絲絨鑲邊的盒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