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三十三章
將近八月底的一個夜晚,正是瘟疫最猖獗的時候,堂羅德里戈在忠心耿耿的格里佐的護衛下,返回他的米蘭的府邸;偌大的宅院,如今只存下三四個人了。他常常和那麼幾位朋友聚會,宴飲作樂,以酒澆愁,排遣當時愁悶的心緒。每一次聚會,都出現幾位新面孔,又總有幾位常客不再露面。那一天,堂羅德里戈顯得特別愉快,東拉西扯說了不少有趣的話兒,還特地講了一番讚美的話,哀悼兩天以前被瘟疫奪去性命的阿蒂利奧伯爵,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不過,在起身回家的時候,他開始覺得身體不適,渾身沒有力氣,兩條腿軟軟的邁不開步子,呼吸也沉重起來,心裡火燒火燎的。他一心想把這一切都歸結為飲酒、失眠和天氣引發的結果。一路上,他一直沉默著,懶得開口說話。回到府邸,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吩咐格里佐掌燈,送他回臥室。走進臥室之後,格里佐發現,主人的面孔通紅,扭曲得難看,眼珠子快要凸出來,閃爍著奇怪的亮色。他遠遠地站定,因為在那個年頭,正像人們所說的,即便是每一個下等的愚人,也具有醫生的眼力。
「你瞧,我身體挺好,」堂羅德里戈說道,他從格里佐的舉止中已經看出了這個傢伙腦子裡閃現的念頭。「我的感覺挺不錯,不過,也許我喝得……喝得多了一點。那白葡萄酒夠厲害的!……沒什麼,只要痛痛快快地睡一覺就會過去的。我困極了……這燈光刺我的眼睛,照得我挺難受的……你把它挪遠一點!……」
「這是那白葡萄酒跟您鬧的惡作劇,」格里佐說道,仍然和主人保持著足夠的距離,「您馬上睡覺吧,睡上一覺您就會舒服了。」
「你說得很對,如果我能夠美美地睡一覺……其實,我感覺挺好的。你把那隻鈴兒放在離我近一點的地方,也許今天夜裡我需要點什麼,注意,你可留神點兒聽著,我可能搖鈴喚你。不過,我什麼也不需要……你快把這盞該死的燈拿開。」堂羅德里戈接著說道。格里佐嚴格依照他的吩咐行事,但站得儘量離他遠一點兒。「活見鬼,這燈光讓我難受得要命!」
格里佐向主人道了晚安,便拿起那盞燈,趁堂羅德里戈鑽進被窩的時候,急忙離開了房間。
可是,堂羅德里戈覺得那薄毯像一座山似的沉重地壓在他身上。他真是困死了,便索性把毯子掀掉,把身子蜷縮成一團,好早點進入夢鄉。但他剛剛合上眼睛,就好像被人猛擊了一掌似的驚醒了,他覺得有什麼人故意作弄他,跑過來猛烈地搖晃他的身子;他感到一陣陣炎熱的旋風烘烤著他的身子,心頭越來越煩躁不安。他又不由得想起炎熱的八月、白葡萄酒和自己放蕩不羈的生活,他多麼想把它們當作眼下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可是,這些胡思亂想越來越被一個念頭所取代;起初,這個念頭只是摻雜在其他各種各樣的想法之中,而眼下它卻頑強地侵入了他的所有感官,這念頭曾經是每次觥籌交錯時擺脫不了的話題,何況把它當作取笑的談資,遠比對它置之不理更容易做到;這念頭就是瘟疫。
他輾轉反側,折騰了好長一陣子,好不容易才進入睡鄉。他開始做起夢來,一個接一個的,世上最紊亂、最不吉祥的噩夢。在紛擾的夢中,他不知不覺來到一座大教堂,周圍是眾多的陌生人;他置身於其間,卻弄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來到那兒的,特別是在那個特殊的情況下,他怎麼會萌生出去教堂的想法。他打量周圍的人,只見他們個個臉色蠟黃,骨瘦如柴,一些人的眼睛虛脫了似的迷茫無神,嘴唇懸空似的晃動著,所有的人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衫,破爛的布片下面黑斑和腫塊清晰可見。「滾開,你們這幫無賴!」他似乎聽到了自己厲聲斥責的聲音,覺得自己的臉色也分外的強橫威嚴,同時他張望著教堂的大門,但那大門卻顯得很遠很遠;他依然留在原地,沒有動彈,而且他儘量蜷縮自己的身子,避免和那從四面八方肆無忌憚地擠壓過來的齷齪的身體接觸。那班粗野的傢伙竟然沒有一個人後退一步,好像絲毫不明白他的意思;相反,卻向他步步緊逼過來,他甚至覺得他們當中有人用胳膊肘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撞擊他左邊的胸口,正好在心臟和腋窩之間,他頓時感到一陣鑽心的、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疼痛。他竭力扭曲身子,想擺脫這樣的襲擊,但他馬上又感到他身上的同一部位遭到了另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的打擊。他勃然大怒,伸出手去抽劍,這才發現,置身在密密麻麻的人群當中,他的劍早已出了鞘,而劍柄的圓頭正戳著他胸口的痛處。他伸出手去摸索,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佩劍,相反感到一陣更加劇烈的疼痛。他大聲地呼喊,累得氣喘吁吁,他還想拼盡全力地呼喊。他覺得所有的人都把臉扭向了另一邊。他也朝那邊張望,只見一座布道壇,從它的欄杆後面伸出一個弄不明白是什麼東西的光滑的、閃亮的凸出物;隨後,它漸漸地提升,終於顯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然後是一雙眼睛、一張面孔、一綹銀白色的長長的鬍鬚,昂首挺胸,上半身從布道壇的欄杆上伸出來。他定睛一看,原來是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神甫一雙明亮的眼睛,閃出光耀的火花,巡視著教堂里所有的聽眾,堂羅德里戈覺得那目光也盯視著他的面孔;神甫又舉起手來,那手勢和在他府邸底層的客廳里慷慨陳詞時毫無二致。於是堂羅德里戈也怒氣沖沖地舉起手來,他使盡力氣,好像要衝上前去攥住神甫高舉的手臂,一直在喉嚨里憋著的誰也聽不清楚的嘟嘟嚷囔的聲音,猛然爆發出來,成為一聲悽厲的嘶叫。他驚醒了。
堂羅德里戈放下果然已經舉起來的手臂,他吃力地睜大眼睛,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大白天的明亮陽光,就像前一天晚上的那盞燭光一樣刺得他難受。他逐一認出了自己的睡榻、自己的臥室,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做了一場噩夢。教堂、人群、神甫,都統統不見了蹤影;只有胸口左側依然疼痛不止。他同時覺得自己的心狂跳不已,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耳邊不停歇地響著討厭的嗡嗡聲,身子裡好像有一團火躁動著,四肢沉重得難以動彈,他感到情況比頭一天上床睡覺以前還要糟糕。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才觀察胸口劇痛的部位。他惶恐地瞧了一眼,終於發現了一個齷齪的、青紫色的腫塊。
堂羅德里戈驚愕失色,死亡的恐懼頓時侵入他的心頭,他覺得更加可怕的是將要聽任那些搬運屍體的腳夫們的擺布,被他們強行抬走,扔進傳染病院。他想找出一個什麼辦法來逃脫這樣的厄運,但他的思緒像一團亂麻似的理不清頭緒。他覺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墜人絕望的深淵。他抓過那隻小鈴,用力搖動。小心地守候在附近的格里佐立即進來了。他走到離床榻一定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仔細地打量著主人,他確信眼前的情景果然不出他昨天晚上的預料。
「格里佐!」堂羅德里戈喊道,一面吃力地從床上坐起來,「你是一向對我忠心耿耿的。」
「是這樣,大人。」
「我一向很器重你。」
「因為您大人心地慈善。」
「如今我也可以信賴你……」
「當然啦!」
「我覺得身子不舒服,格里佐。」
「我也看出來了。」
「如果我病好了,我會待你更好,比過去更器重你。」
格里佐一聲不吭,默默地等待,看看主人在這一番話之後要說些什麼。
「除了你,我對任何人都不會信賴,」堂羅德里戈接著說道,「有件事你得給我效勞,格里佐。」
「聽從您的吩咐,」格里佐說道,他用平常慣用的套話,回答主人今天異乎尋常的談話。
「你知道外科醫生基奧多家住哪兒嗎?」
「我非常熟悉。」
「他真是個正人君子,只要好生酬勞,他總是替病人嚴守秘密。你快去把他請來,告訴他,作為出診的酬謝,我會付給他四枚甚至六枚金幣;如果他要增加酬金,我也可以付得更多,但是要他立刻就來。注意小心行事,別讓人瞧見了。」
「大人您想得很周全,」格里佐說道,「我現在就去,一會兒就回來。」
「聽著,格里佐,你先倒點兒水給我喝。我口渴得要命,簡直受不了啦。」
「不,大人,」格里佐回答,「沒有醫生的囑咐,您什麼都不能喝。您眼下得的病非常古怪。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您就安心地歇著,只消片刻工夫,我就會把基奧多醫生請來。」
說罷,他走出房間,把門輕輕地虛掩上。
堂羅德里戈重新在床上躺下,此刻他的思緒已追隨格里佐前往基奧多醫生家,他默默地計算著格里佐需要走多少路,往返需要多少時間。他時時忍不住地瞧一眼自己身上的腫塊,但總是馬上起了一種憎厭的感覺,把頭扭到另一邊。過了不多一會兒,他開始側耳傾聽,可有外科醫生走來的腳步聲。他全神貫注,精神高度緊張,這倒使他暫時忘卻了疼痛,他的頭腦也顯得清楚起來。突然間,他聽到遠處響起鈴鐺聲,但是他覺得似乎不是從大街上傳來,而是來自什麼房間。他屏息斂氣,聽到這鈴聲愈發清晰、愈發頻繁,還伴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的腦子裡頓時閃過一種惶恐的感覺,不由得起了疑心。他從床上坐起來,更加用心諦聽周圍的動靜。他聽見隔壁房間裡響起咣當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小心地放在了地上。他把兩條腿伸到床沿,好像要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房門。房門被打開了,他看見兩個穿著骯髒、破舊的紅褂子的漢子闖了進來,這兩個面目可憎的人,就是搬運屍體的腳夫。他還看見格里佐隱藏在半掩著的房門後面,探出半個面孔,窺測著動靜。
「啊,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奸賊!……給我滾,狗雜種!比翁迪諾!卡爾羅托!救命!有人要謀害我!」堂羅德里戈拚命地呼叫。他把一隻手伸到枕頭底下去尋找手槍;他把搜得的手槍拿在手中;但就在他發出第一聲呼喊的時候,腳夫們就朝床上撲去,其中比較靈敏的一個衝到他跟前,不等他作出任何反抗,便從他手裡奪過武器,扔得遠遠的,又把他使勁按倒在床上,讓他絲毫動彈不得。他們怒氣沖沖地奚落他:
「啊,你這個惡棍!你竟然想和我們腳夫較量!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和衛生署的代表作對!同行善積德的人作對!」
「看住他,不讓他動彈,直到我們把他帶走。」另一名腳夫一面說,一面朝一隻珍寶箱走去。格里佐趕忙進來,和腳夫一起撬開珍寶箱。
「你這卑鄙無恥之徒!」堂羅德里戈大聲嚷道,他使盡力氣,從按住他的腳夫的身子下面怒視著格里佐,想從腳夫粗壯有力的胳膊下掙脫出來。「你們讓我先宰了這忘恩負義的奸賊,」他對腳夫們說道,「然後任憑你們怎麼發落我。他又聲嘶力竭地呼喚另外幾個僕人的名字,但沒有任何人回應,原來那用心險惡的格里佐早已假傳主人的命令,先把僕人們全都打發走了,然後去找腳夫們,把他的趁火打劫,一起分贓的詭計和盤托出。
「你老實點兒,放老實點兒!」那個兇狠的腳夫厲聲喝道,繼續把遭逢飛來橫禍的堂羅德里戈使勁地按在床上。他隨後又扭過臉來,對那兩個正在洗劫財物的同夥大聲說道:「你倆做事別忘了哥兒們義氣!」
「你!你!」堂羅德里戈眼見這夥人忙著砸箱子,把財寶衣物掏出來坐地分贓,便咬牙切齒地對格里佐說道,「你,瞧著吧……哼,你這地獄裡的魔鬼!我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治好我的病!」
格里佐一聲不吭,甚至沒有朝堂羅德里戈轉過身子來。
「狠狠地按住他,」另一名腳夫說道:「他要發瘋了。」
情況果然是這樣。堂羅德里戈狂叫一聲,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想要從腳夫身下掙脫出來,突然全身軟綿綿地倒了下去,他呆若木雞,像著了魔似的痴痴地望著,不時地全身顫抖,發出痛苦的呻吟。
腳夫們把他揪起來,一個抬腳,一個抬背,把他抬到早已擱在旁邊屋子裡的一副擔架上。一名腳夫返回堂羅德里戈的臥室,取走洗劫來的財物;然後,他們抬起躺著那可憐的傢伙的擔架走了。
格里佐仍然留在臥室里,急急忙忙地搜尋他想要的東西,把它們捲成一個包裹,離開了那兒。他雖然異常小心謹慎,迴避和腳夫接觸,也避免腳夫接觸他,可是他在最後關頭匆匆地搜尋錢財的時候,卻拿起了主人放在床邊的衣服,毫不猶豫地抖了抖,看看衣兜里可有錢幣。不過,到了第二天,他在一家下等酒店裡縱飲作樂時,突然想起了這件事,他的身子猛地一打哆嗦,眼前一片昏黑,身子軟作一團,倒了下去。幾名酒肉朋友立即拋棄了他,一鬨而散,他終於也落到了腳夫們的手裡,聽任他們搜走他隨身攜帶的所有錢財,被他們扔到了一輛馬車上。車子還沒有駛到安置他主人的傳染病院,格里佐就一命嗚呼了。
眼下我們暫且按下被送進可怕的傳染病院的堂羅德里戈不表,而應當去尋找另外一個人物,倘若當年不是半路上殺出個仗勢欺人的堂羅德里戈,那麼這個人的經歷恐怕永遠不會和他發生瓜葛,甚至可以斷言,兩個人的命運遭遇也不會流傳下來。我想接著敘述的另一個人,就是倫佐。上文我們談到,他化名安東尼奧·里沃塔,去了另一家絲織廠。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倫佐在另一家絲織廠幹了五個月或者六個月之後,威尼斯共和國宣布同西班牙國王處於敵對狀態,從此,米蘭不必再為追捕倫佐而操心和擔憂。於是博爾托洛想盡法子把倫佐接了回來,留在自己身邊,因為他很喜歡倫佐,何況倫佐又是一個天資聰穎、精通手藝的年輕人,在廠子裡可以說是他這個總管十分得力的助手;而倫佐不會拿起筆寫字這一可悲的弱點,決定他永遠不可能取代博爾托洛的總管地位。這條理由對倫佐的遭遇多少有點關係,所以我們理應在此順帶提及。或許,諸位希望博爾托洛是一個更加理想化的人物,我不曉得說什麼才好,你們盡可再為自己塑造另外一個博爾托洛。而我要談的博爾托洛,正是這樣的一個人。
於是倫佐一直留在博爾托洛的廠子裡幹活。不止一次,尤其是從安妮絲那兒捎來令他翹首相盼的信件之後,他便會心血來潮,冒出來去當兵的念頭,以了卻這無盡的痛苦。從軍的機會並不缺少,因為當時威尼斯共和國正需要招兵買馬。有的時候,紛紛傳說威尼斯要出兵進攻米蘭,當兵的誘惑便顯得格外的強烈。他很自然地想像,他作為一名勝利者返回故鄉,和露琪亞團聚,把這期間遭遇的一切,向她解釋清楚,那將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情。但是博爾托洛總是能夠善解人意地說服他,打消他去當兵的念頭。
「如果他們果真要去進攻米蘭,」他對倫佐說道,「即使少了你,他們仍然會去攻打,你盡可以在以後從從容容地去。如果那些人打得頭破血流回來,你待在家裡豈不更好?只有走投無路的人才會去衝鋒陷陣,這樣的人到處都有。可是,在進入米蘭以前,等待他們的是……那班人吹得天花亂墜,我才不相信他們那一套。米蘭大公國絕對不是一口可以吞下去的。這也涉及西班牙,我的孩子,你知道西班牙意味著什麼嗎?威尼斯只會關起門來稱王稱霸,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你要有點兒耐心,你是不是覺得待在我這裡不好?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儘管放心好了,如果事情註定不會更加惡化,那一定會有好結果的。會有聖人來幫助你。你要明白,當兵打仗不是你的職業。拋棄織絲的活兒,拿起兇器去殺戮,你以為合適嗎?你和那班人為伍,想要幹什麼呢?那些人才是當兵的料子。」
有好幾次,倫佐決定喬裝打扮,取一個假名字,悄悄地去當兵,但每一次博爾托洛都善於用非常淺顯易懂的理由,幫助他放棄這樣的念頭。
後來,米蘭爆發了大瘟疫,正像我們在上文所交代的,瘟疫很快也越過了貝加莫邊境。……諸位不必憂心忡忡,我無意再向你們敘述一番瘟疫在貝加莫猖獗的情形。誰對它懷有興趣,不妨去讀一讀某位叫洛倫佐·吉拉爾德利的市政府文書所撰寫的著作;不過,這部珍貴的、鮮為人知的著作所包含的極其豐富的史料,或許要超過所有那些記載這場瘟疫的很有名氣的著作的總和。看來,作品的知名度受制於各種各樣的因素。我只想向諸位敘述,倫佐也染上了瘟疫,但他聽之任之,不予醫治,結果卻霍然痊癒;不錯,他曾幾乎被死神奪去性命,但他健壯的體格戰勝了惡魔的力量,僅僅幾天的工夫,他便脫離了危險。一旦起死回生,懷念、欲望、希冀和對未來的生活的追求,頓時在他的心湖中掀起了比既往任何時候都強烈得多的情感波瀾,換句話說,如今他比任何時候都更苦苦地思戀著露琪亞。在那苦難的歲月,生存不啻是一種特殊的幸運,露琪亞又會遭遇怎樣的命運呢?他們誠然相距並不遙遠,但為什麼她卻音信全無?天曉得這種讓人心神不定的、迷茫的日子還將持續多久!即使這種日子熬到了盡頭,一切危險都煙消雲散,他也確切地知道露琪亞仍然健在,但露琪亞許下的終身不嫁的誓言,仍然是一個神秘的謎。
「我去找她,對,我得親自去把所有的事情核實得清清楚楚。」倫佐自言自語地說道,當他還受到瘟疫折磨的時候就已經如此表示,「但願她活著!我一定能找到她;我要當面聽她說明,這誓言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要讓她理會,全然不必許下這樣的誓言,我要把露琪亞和可憐的安妮絲都帶走,如果她還活著!安妮絲一向很疼愛我,我確信她現在對我依然如此。通緝令?嘿,如今那些死裡逃生的人要為太多的別的事情傷腦筋。即使在這兒,那些被明令捉拿的人照樣在自由自在地活動……難道唯有歹徒才能逍遙法外嗎?大伙兒都說,米蘭的情況也很混亂,甚至比這兒更糟糕。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豈可坐失這天賜良機。」(這良機指的是瘟疫!諸位看得分明,人們在言談中選擇的字眼,時常受到自己的本能的驅使。)
親愛的倫佐,希望總是大有裨益的。
他剛剛能勉強行走,便去找博爾托洛。博爾托洛有幸躲過了瘟疫,眼下還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倫佐沒有走進他的住處,只是從街上呼喚他,讓他走到窗口來說話。
「啊,啊!」博爾托洛說道,「你逃過了這場劫難,真是個有福的人!」
「你瞧,我的兩條腿還軟軟的呢,不過,我總算脫離了生命的危險。」
「嘿,我倒很羨慕你。以前若是能夠說一聲『我身體挺好』,好像是說一件最幸運的事情;可是,如今說這樣的一句話簡直就算不了什麼。誰若是能夠說一聲『我身體好多了』,那才是一句最動聽的話。」
倫佐對他說了一番祝願的話,然後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他。
「你去吧,願上帝這一回能保佑你。」博爾托洛回答,「你得設法躲開官府,就像我千方百計躲開瘟疫的傳染一樣。若是上帝保佑,不讓這兩個瘟神施虐,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噢,我一定會回來的。如果我不是獨自一人回來該多好!得了,但願如此。」
「但願你能結伴而歸。若是上帝保佑每個人都有一份工作,我們又可以愉快地重聚在一起。只要這場可惡的天災快快結束,只要你還能見到我!」
「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我們應當再見面!」
「我再重複一遍,但願上帝保佑!」
大約有好幾天的工夫,倫佐用心鍛煉身體,試驗和增強自己的體力;當他剛剛覺得有足夠的精力出遠門時,便開始做動身的準備。他貼身系了一根皮帶,裡面藏了五十枚金幣;這筆錢他一直捨不得花掉,對任何人,甚至博爾托洛,都沒有透露過一點口風。他還隨身帶了一些零錢,都是平時處處精打細算節省下來的;手裡拎著一隻包裹,裡面放了一些換洗的衣服;衣兜里揣著一份由第二個僱主簽名的推薦信,他在這裡用的依然是安東尼奧·里沃塔的假名字;褲兜里藏了一把獵刀,在那個年頭正人君子出門也都得帶上它。
八月底的一天,也就是堂羅德里戈被扔進傳染病院後的第三天,倫佐啟程了。他先朝著萊科的方向走去,避免冒冒失失地直闖米蘭,這樣也可順便經過自己的家鄉,希望在那兒見到安妮絲尚在人世,向她打聽一下他一直迫切想知道的許多事情。
少數有幸掙脫瘟疫的魔掌,恢復健康的人,在民眾當中完全稱得上是特權階層。其餘的人當中,大部分要么半死不活地躺著,要麼黯然死去。那些至今尚未染上瘟疫的人,整日價提心弔膽,擔驚受怕,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是那麼謹小慎微,左顧右盼,他們的步履緩慢,神情狐疑,顯得既急躁又猶豫;在他們的眼裡,似乎周圍的一切東西都可能是把他們送上死亡之路的兇器。另外一些人則形成鮮明的對照,他們確信自己已經康復(因為接連兩次感染瘟疫的例子不但是稀罕的,而且是不可思議的),面對瘟疫的威脅,他們輕鬆自在、信心十足;就像中世紀的騎士用銅盔鐵甲把自己的身軀和戰馬嚴密保護起來,做到刀槍不入一樣,他們覺得自己免疫的身子也猶如披上了一層盔甲,無懈可擊。他們四處遊蕩,由此獲得了令他們洋洋得意的遊俠的外號。他們的周圍是瞞跚而行的窮苦的城市貧民和農民,身上穿著破衣爛衫,難以抵禦種種打擊。遊俠是一種明智的、有益的和誘人的職業!政治經濟學的論文不妨對它進行著重的探討。
懷著如此的自信,但心裡又不免隱含著讀者不難明白的憂慮,倫佐迎著蔚藍的天空、美麗的鄉村,朝家鄉走去。他沿途目睹災禍造成的情景,不停地想著這場空前的浩劫,於是情緒也陰暗了下來。憂愁和孤獨伴隨著他走過了很長的路程,眼前只有幾個幽靈似的遊動的路人,或者被送往墳地的屍體,沒有送別的賓客,沒有殯葬的禮儀,沒有安魂的哀樂。將近正午的時候,他來到一片小樹林裡歇息,吃了隨身帶著的麵包和別的食品。而水果則一路上到處都有,無花果、鮮桃、李子、蘋果,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只消走進果園,便可隨意摘取,或者在樹下隨意撿拾好像下冰雹似的掉得遍地都是的果子。這是一個異乎尋常的豐收年,尤其是水果,可是誰也沒有心思去顧及它們,一串串葡萄甚至把葡萄葉子都遮沒了,任憑路人盡情享用。
太陽落山的時候,倫佐遠遠地望見了自己的村子。雖說他早有思想準備,但一旦重新見到了自己的家園,他的心仍然禁不住狂亂地跳動起來,種種痛楚的記憶和同樣痛楚的預感在心頭迴蕩,他的耳際似乎又響起他從家鄉倉皇出逃時伴隨他和追蹤他的可怕的鐘聲,他同時感受到眼下四周籠罩著的死一般的寂靜。走到教堂前面的小廣場時,他的心中產生了更加強烈的惶亂不安的感覺,而走近目的地的時候,他的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極點,因為他打算去逗留一番的地方正是他往常叫做露琪亞家的院子。而如今,人去樓空,它頂多只能說是安妮絲的家。他心存的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上天有靈,讓他能夠重新見到平平安安、身體康泰的安妮絲。他準備請求在那兒過夜,因為他猜想自己的房子一定已成為老鼠和貂的樂園。
倫佐不願意被別人看見,便走上另外一條小路,就是那天夜裡他和安妮絲、露琪亞一起突然闖到堂安保迪奧家裡所走的那條路。,在小路的半途,一側是葡萄園,另一側是他的房子,他想經過那兒的時候進去哪怕片刻工夫,看看這兩處地方的情況。
他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前方,既盼望又害怕見到什麼人。又往前走了幾步,他果然瞧見一個身穿襯衣的人坐在地上,身子倚靠在茉莉花叢旁的籬色上,一副痴痴發獃的模樣。從此人的神情和相貌看來,他覺得很像是在那天夜裡的可悲的冒險行動中充當第二證人的半白痴傑爾瓦索。可是待他走近那人時,才看出原來是當時把傑爾瓦索帶來的機靈鬼托尼奧。瘟疫奪去了他的身體和神志的活力,如今,他的外貌和一舉一動隱約流露出和他的白痴弟弟的相似處。
「喂,托尼奧!」倫佐在他面前止住腳步,叫喚他,「你是托尼奧嗎?」
托尼奧抬起眼皮,腦袋卻一動也不動。
「托尼奧,你不認得我了嗎?」
「瘟疫該傳給誰,就傳給誰。」托尼奧回答,然後傻傻地張大嘴巴。
「你傳染上了瘟疫,是嗎?可憐的托尼奧,你不再認識我了嗎?」
「瘟疫該傳給誰,就傳給誰。」托尼奧傻笑著回答。
倫佐明白,從他那兒也實在了解不到什麼東西,只得心情鬱悶地繼續走自己的路。突然,從小路的拐角處顯出一個黑漆漆的人影,朝前移動,倫佐立即認出這是堂安保迪奧。他拄著一根拐杖,或者說拐杖牽引著他,步履蹣跚朝前走來。他走得越來越近,從他的蒼白、消瘦的面孔和一舉一動中也越來越清楚地看出,他也曾飽嘗了那場來勢兇猛的瘟疫的折磨。堂安保迪奧同樣打量著來人,心中猶豫,不敢確認他可是倫佐,但從他的衣著看,多少有點像個外鄉人,是的,那確實是貝加莫人平常穿的衣服。
「是他,肯定沒錯!」堂安保迪奧暗暗對自己說道,他伸出雙手,做出一個既驚訝又惱怒的手勢,他右手攥著的拐杖滯留在空中,可以看見兩條幹瘦得不成樣子的手臂在空洞的袖管里顫動,而曾幾何時,從前他的手臂還只能勉勉強強地塞進衣袖裡。
倫佐緊走幾步,迎上前去,恭敬地向他行禮,雖然他們是在諸位也清楚的情況下分別的,但他終究是自己的堂區神甫。
「您回來啦?」堂安保迪奧發出一聲驚呼。
「您瞧,我在這兒。請問有露琪亞的消息嗎?」
「您想知道什麼消息?我一無所知。她如果還在人世,那會在米蘭。不過,您……」
「安妮絲怎麼樣,還健在嗎?」
「也許吧。可您想找誰打聽消息?她不在這兒……而且……」
「那她在哪兒?」
「她去瓦爾薩西納,和她的親戚一起在帕斯圖羅小住,這您是知道的。聽說那個地方的疫情比這兒緩和得多。可您呢,我是說……」
「這真讓我失望。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呢?」
「他離開這兒好長時間了。可您呢……」
「這我知道,別人寫信告訴我了。我是想問,他以後可曾回到過這兒。」
「噢,你問得有道理。後來再也沒有聽到人家談起他。可您呢?」「這也真讓我失望。」
「可您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是說,您回來想幹什麼呢?您莫非不知道下了通緝令追捕您嗎?」
「這跟我有什麼干係?他們現在有許多別的問題要傷腦筋。我回來是要安排一下個人的事情。您果真不知道?……」
「您要安排什麼事情?眼下這兒連個人影兒都沒有,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我想告訴您,他們正懸賞捉拿你,你卻跑回來,往狼窩裡跳,自尋死路,這麼做明智嗎?您按一位老人的話去做吧,他總比您見多識廣,而且是出於對您的愛才忠告您。趁現在還沒有人發現您,繫緊鞋帶,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如果已經有人發現您,那更不可遲疑,趕快跑回家去。您覺得這兒的氣氛對於您適合嗎?您恐怕不知道,他們曾經來抓過您,抄過您的家,把您家裡弄了個底朝天……」
「這我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那班惡魔!」
「所以,您還是……」
「可是我已經告訴您,我不在乎這些。那個傢伙還活著嗎?還住在這兒?」
「我對您說了,這兒什麼人也沒有;我看您最好別再為這兒的事情放心不下,我勸您……」
「我向您打聽,那個傢伙可還住在這兒。」
「啊,我的上帝!您好生說話。吃了那麼多苦頭,您的脾氣居然還是那麼火爆!」
「他究竟在這兒,還是不在這兒?」
「不在。他遠走高飛了。不過,我的孩子,小心瘟疫,瘟疫!在這種時候,誰個還有興致到處閒逛?」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瘟疫,豈能什麼都不存在……您瞧,我也染上了瘍疫,可現在是個健康的自由人。」
「正是這樣!正是這樣!這難道不是神的啟示嗎?一個倖免於劫難的人,我以為,理應感激上帝,並且……」
「我萬分感激上帝。」
「那就別再去找別的苦頭了。請按照我的話去辦……」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神甫先生,您好像也染上過瘟疫。」
「怎麼是好像染上過瘟疫!這真是一場殘酷、兇惡透頂的災禍。我如今能夠出現在這裡,實在是個奇蹟。您只要瞧瞧病魔把我折磨成這副模樣就明白了。現在我很需要那麼一點兒平平安安的生活,讓我恢復元氣。幸運的是,我的身體總算開始有點好轉了……您回來想幹什麼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您走吧……」
「您一個勁兒要我走。我若是想走,也就不會動身上這兒來了。您不停地問我,幹嗎上這兒來?幹嗎上這兒來?嘿,真有意思!我上這兒來,因為我要回自己的家。」
「可您的家……」
「請告訴我,這兒有很多人死了嗎?……」
「唉!唉!」堂安保迪奧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從佩爾佩杜婭說起,列舉了一個又一個死者的名字,其中有的是全家蒙難,無一倖免。倫佐對於這種情形早有所聞,但如今聽到這麼多他熟悉的朋友、親戚的名字,仍然不由得悲痛不已,他低垂下頭來,不停地哀嘆:「可憐的人兒!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孩子們!」
「您瞧!」堂安保迪奧繼續說道,「事情遠未了結。若是倖存下來的人如今不再變得理智點,不把頭腦里種種異想天開的念頭統統打掃乾淨,那世界末日就來臨了。」
「請您放心,我並不想在這兒留下來。」
「啊,感謝上天,您總算想通了!那就是說,您早就有回到貝加莫的打算。」
「您不必為此多慮。」
「什麼?您不至於對我干出比這更糟糕的蠢事來吧?」
「您不必為此操心,由我來處理好了。我不再是個小孩子,我會依靠理智來解決問題。但是我希望,不管怎麼樣,您別告訴任何人,說您見到過我。您是一位神甫,我是您的羔羊,但願您不會出賣我。」
「我明白您的意思,」堂安保迪奧嘆了一口氣,惱怒地說道,「我明白了。您想毀掉您自己,而且,您還想毀掉我。您竟不在乎您自己吃的那麼多的苦頭,也毫不在乎我吃的那麼多的苦頭。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嘟嘟嚷嚷地說完這最後兩句話,便繼續走自己的路。
倫佐站在那裡,心裡既悲傷又憤懣,他盤算著眼下該去哪兒歇息。堂安保迪奧方才向他列舉的眾多死者中,有那麼一戶農民,全家人都被瘟疫奪去了性命,只倖存下來一個年輕人,年齡和倫佐差不多,兩人從小就是很要好的朋友,他的家坐落在村子外面不遠的地方。倫佐決定上門找他。
他打自己的葡萄園前面走過,從園子外面不難立刻想到裡面的情景。
從牆頭望去,他留下的那些果樹的樹冠和樹椏見不到了,只有他出走以後長出來的野草。柵欄門鉸鏈脫落了,他從門縫裡探進腦袋,用目光掃視周圍,一個荒涼悽慘的園子呈現於眼前。接連兩個冬天,村民們出入這個被他們稱為「那個可憐蟲的園子」,隨意打柴。他們把葡萄樹、桑樹和各種各樣的果樹或胡亂拔掉,或齊根砍去。不過,果園原來的風貌仍然不難看出:嫩綠的枝葉,從一排排被砍斷的葡萄樹幹上生髮出來,顯現出荒蕪的果樹早先的痕跡;隨處可以零零星星見到桑樹、無花果、桃樹、櫻桃樹和李樹的嫩枝和新葉,但它們都淹沒在各種各樣的茂盛的野草叢中。還有一片蕁麻、蕨類、毒麥、狗牙根、鵝掌草、野燕麥、千穗谷、菊苣、酢漿草、野栗等等;各地的農民通常用自己的方式來稱呼它們,大致上都把它們叫做雜草或者類似的野生植物。它們的莖稈犬牙交錯,爭奪空間,或向下任意擴張,搶占地盤;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白、紅、黃、藍色的葉子、花卉和果子,或形成穗狀,或化作球形,或串連成行,既顯得五彩繽紛,但又雜亂無章。在這茂盛的植物叢中,有一些十分引人注目,但它們大多數談不上什麼優秀:野葡萄長得比所有的作物都高出一頭,微紅色的枝條向四面蔓延,葉子呈鮮艷的深綠色,有的葉子邊緣已顯出絳紅色,沉沉下垂的枝頭掛滿紫色漿果,再往上果實都是深紅色和綠色;毛蕊花碩大的葉子毛茸茸的,緊貼著地面,莖稈卻修長挺拔,長穗上像星星似的嫩黃色的小花燦爛開放;刺菜薊的枝幹、葉子和花萼都長著刺,一綹綹白色或紫色的花朵,在和風吹拂下,猶如輕柔的銀白羽毛搖曳不止。這兒,許多旋花懸垂的葉子遮掩了桑樹,它的柔和、潔白的鈴狀的小花在樹梢上飄蕩;那兒,一株綻出紫紅色花粒的野南瓜纏繞著一株葡萄樹的新枝;葡萄藤尋找不到堅實的支撐,也只好把自己的枝葉纏繞在野南瓜上;它們軟弱的莖梗和相似的葉子,互相攀附糾結,垂到地面,猶如日常生活常常遇見的弱者互相依靠,共同支撐著。到處都可以見到荊棘,它上竄下鑽,輕靈自如地穿梭於植物之間,有時又斜著猛伸出來,隔斷通道,好像是在那兒攔截過往的行人,連園子的主人也不予放行。
不過,倫佐並沒有走進葡萄園的意思,或許他在那兒逗留的時間比我們方才的描述還要短暫。他又走了一段路,前面不遠處就是他的家。他穿過菜園,那兒的情形跟葡萄園一樣,到處是長得小腿般高的野草。他的住宅的底層有兩間屋子,他的腿剛跨進其中一間的門檻,小耗子們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感覺到了他的身影,頓時掀起一陣騷動,慌忙鑽進地板上亂糟糟的垃圾堆里,一些流氓曾在這裡住宿過。他打量了一下牆壁,只見牆面斑駁,灰泥脫落,被煙火熏得黑糊糊的。他抬頭望望天花板,牆紙上結滿了蜘蛛網。室內所有的東西都已被洗劫一空。他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憤憤地離開了自己的家。
倫佐沿著他方才穿過的小路,往回走了幾步,便拐入通向田野的一條路。一路上既看不到任何生靈的影子,也聽不到任何生靈的聲音,一直走到他原本打算歇息的那一家門口。天色很快變得昏暗了。他的朋友坐在門口的一隻木凳上,雙臂交叉地搭在胸前,一雙眼睛呆呆地盯視著空中,可的人兒因災禍而變得遲鈍,因落寞而顯得孤僻。聽到腳步聲後,他轉過身來打量來人是誰,借著微暗的暮色,他認出了從茂密的枝葉深處走過來的人,隨即站起身來,舉起雙手,大聲說道:
「幹嗎總是來找我呢?難道昨天我還幹得不夠多嗎?您積個德,也讓我平平安安地待一會兒。」
倫佐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作為回答,便叫他的名字。
「倫佐!……」那人既疑惑又高興地叫道。
「是我,」倫佐回答。
兩個人急忙朝對方奔過去。
「真是倫佐!」兩人走近後,那朋友說道,「唉,見到你我太高興了!誰能預料到我們還會見面呢?我把你當成了那個抬死屍的腳夫帕奧林,他老是來糾纏我,逼我跟他一起去掩埋死屍。你知道嗎,這兒唯獨我撿了一條命?我是唯一的倖存者!唯一的!就像一個隱士!」
「我聽說了很多。」倫佐說道。
他們急切地互相問候,回答對方的詢問,一起朝小屋走去。那朋友一面繼續說話,一面忙乎起來,盡當時條件下的最大努力,為款待這位不速之客做著準備。他把一鍋水放在爐火上,開始做玉米粥,他把木勺遞給倫佐,讓他攪動玉米粥,離開屋子前說道:
「唯獨我撿了一條命!我是唯一的倖存者!」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小桶牛奶,拿著一點臘肉,兩塊鮮奶酪,一些無花果和桃子。他放下這些食品,把玉米粥盛在木盤裡,招呼倫佐在餐桌前坐下;他為倫佐的到來,倫佐為他的款待,互相道謝。從前,他們兩個幾乎每天見面,如今,分別幾近兩年之後重逢,他們卻突然覺得,彼此之間的關係遠比從前親密得多。我們的佚名作者在手稿中寫道,在那歲月里經歷的種種磨難,使他們明悟,無論是我們對別人表示的仁愛,還是別人施與我們的仁愛,都給人的心靈帶來無比的慰藉。
自然,沒有一個人能夠替代安妮絲在倫佐生活中的地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寬慰他因安妮絲不在而生出的惆悵,這不只因為他始終不渝地對安妮絲懷有特殊的情感,而且因為在他急切地想弄個明白的諸多事情當中,有一件事的謎底只有安妮絲能夠解開。約有片刻的工夫,倫佐猶豫不決,他究竟是應當繼續自己的旅程,還是先去尋找離此不遠的安妮絲;不過,考慮到安妮絲對露琪亞的安危也可能毫不知情,他決定照第一個方案去做,徑直去米蘭找露琪亞,排除心中的疑惑,得出自己的判斷,然後再把情況告訴安妮絲。這位朋友也談了許多他以前一無所知或者不很瞭然的事情,例如露琪亞的厄運,對他的種種迫害,堂羅德里戈如喪家之犬落荒而。逃,再也沒有露面,等等,總之是那些驚心動魄、錯綜曲折的事情。另外,對倫佐並非無關緊要的是,他弄清楚了堂菲朗特的準確的姓名,安妮絲雖然曾讓她的執筆人告訴他,但天曉得那人在信上是怎麼寫的,貝加莫人在給他讀這封信的時候,又是怎麼念的,如果倫佐照此去打聽堂菲朗特的米蘭地址,那很可能找不到一個人能猜出究竟誰是他要尋找的人。而那又是尋找露琪亞的唯一線索。至於說當局,倫佐越來越確信,危險距離他已相當遙遠,不必為此多慮,行政長官已經身染瘟疫去世,天曉得什麼時候會派來另外一位長官;再說大部分差役也已在瘟疫中一命嗚呼,那些幸免於難者自然有別的更緊要的事情要考慮,而無睱顧及那些舊的官司。
倫佐也向他的朋友敘述了自己的經歷,並從他那兒得知了關於士兵趁火打劫、瘟疫的肆虐、塗抹毒物等種種令人膽戰心驚的怪事。
「全是醜惡可怕的事情,」倫佐的朋友陪他走進一間瘟疫期間無人居住的屋子,一面說道,「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它們會讓人終身失去歡樂,生活於痛苦之中;不過朋友之間交談一番倒讓人覺得輕鬆許多。」
第二天黎明時分,兩個人都走進廚房。倫佐一身出門遠行的打扮,馬甲裡面緊繫著一根藏著金幣的腰帶,把獵刀揣在褲兜里,為了路上行走輕快,他把原來手裡拎的一隻包裹存放在朋友家裡。
「如果我此行一切順利,」他說道,「如果我能找到她,如果……得了……我一定再回到這兒來;我會去帕斯圖羅那兒,把喜訊告訴可憐的安妮絲,然後,然後……可是,如果不幸……如果上帝不願……那麼,我會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上哪兒去才好,當然你再也不會見到我回到這兒。」
他一面這麼說,一面筆直地站在門檻上,用一種充溢著柔情而沮喪的目光,抬頭仰望天際,觀看家鄉黎明的曙光,這一景象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了。他的朋友按照慣例勸慰他定要滿懷信心,還讓他帶上些旅途上吃的食品,又送了他一小程,再次向他表示了祝福,便跟他告別了。
倫佐不緊不慢地走著,他只打算當天走到米蘭附近,這樣第二天一大早即可進入米蘭城,馬上開始尋找露琪亞。他一路走來,路上總算平安無事,也沒有遇上什麼事讓他走神,眼前依然是遍地餓殍、悲慘淒涼的景象。他像前一天那樣,適時地在一座小樹林裡留步,略微吃了點東西,稍事歇息。路過蒙扎的時候,他瞧見一家麵包鋪開著,正在供應麵包,便上前買了兩隻,他只是想儲備一些吃的東西,免得以後挨餓。麵包鋪老闆吩咐他不要走進店鋪,向他遞過一個木鏟,上面托著一隻小碗,碗裡是清水和醋,告訴他把錢幣扔進碗裡,然後用兩把好像鉗子似的傢伙,分別夾了兩隻麵包,一一遞給他。倫佐把面包裝進自己的衣兜里。
日落西山的時候,倫佐來到格萊科鎮,但他並不知道這個小鎮的名字。不過,上一次路過這兒的時候,多少留下了些印象,他又估算了一下從蒙扎到這兒的大概路程,推想離米蘭已經不遠了。他離開大路,拐進田野,希望找到隨便什麼一間可以過夜的棚屋,因為他實在不敢再在旅店留宿,免得自討苦吃。不料,他卻找到了一間屋子,比他希望的還要好。他瞧見一家農宅,院子四周圍著籬笆,便毅然決然穿過籬笆的缺口,走了進去。院子裡闃無一人,只見院子的一側有一座大頂棚,裡面高高地垛放著乾草,旁邊倚靠著一張梯子。他朝四周掃視了一眼,然後壯起膽子,順著梯子爬上了大幹草堆,湊合著躺了下來,馬上呼呼入睡了,直到第二天太陽出山才睡醒過來。他匍匐著爬到乾草堆的邊上,探出腦袋張望,沒有見到什麼人,便沿著梯子下來,順著原路走了出去。他拐上一條卵石小路,朝著米蘭大教堂的方向走去。
倫佐走了一小段路程,來到米蘭城下,這兒位於東門和新門之間,新門已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