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十二章
這是糧食歉收的第二年。在上一年,靠著以前幾年的積余,糧食的匱乏勉強得到了彌補。老百姓既不能飽食,也不至於挨餓,可到了我們講述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即一六二八年的收穫季節,他們卻確確實實是缺糧少吃了。
如今,人們急切企盼的收成,竟然是比上年更加糟糕。這一方面是由於遭逢自然災害(不只是米蘭如此,附近大部分地區也是這樣);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人禍的緣故。上文我們提及的那場戰爭,造成如此嚴重的破壞和傷害,以致在周圍的鄉村,農民再也無心耕種土地,他們被迫遠走他鄉,依靠乞討為生,而不願用勞作為自己和別人換取麵包,於是比往常更多的田地荒蕪了。當局貪婪地、不明智地設立種種苛捐雜稅,使百姓不堪重負,駐紮當地的軍隊(當時的歷史文獻視他們猶如入侵的敵寇)即使在和平的日子裡也毫無顧忌的惡劣行徑,以及在此不能細說的其他原因,導致了我所說的比往常更多的荒田,逐漸地釀成了那席捲整個米蘭的悲慘的結果。我們將要敘述的這一事件的詳情,全然像是一種慢性疾病的突然發作。那可憐的收成還沒有來得及入庫,但軍隊徵收的糧餉,以及隨之而來的對糧食的糟蹋,已經讓百姓馬上感覺到了口糧的緊張,而這種短缺引發了痛苦的、不可避免的、於少數人有利可圖的後果,便是糧價飛漲。
可是,當糧價漲到某種程度的時候,許多人卻產生了一種想法(時至今日,在優秀的經濟學家們就此問題發表了無數著述以後,許多人仍然持有這樣的想法,那麼,當時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以為糧食的匱乏並不是導致糧價飛漲的誘因。他們忘記了此前他們是怎樣以恐懼的心情來預測糧食的歉收的。他們突然認定,如今糧谷滿倉,事情全壞在商人的囤積居奇上。這種意見誠然站不住腳,倒也安撫了眾人的憤怒,又滿足了眾人的希望。那些囤積糧食的商人們,不論名副其實的或別人憑空猜測的,那些地主們,他們沒有敞開供應糧食,還有那些購買糧食的麵包鋪老闆們,總而言之,所有那些或多或少儲存著糧食的人,或者說那些別人認為儲存著糧食的人,統統被指責為造成糧食短缺和糧價暴漲的罪魁禍首,他們成了包括惡人和紳士在內的公眾發泄憎恨情緒的對象,成了眾矢之的。人們異口同聲地說,糧店、倉庫里的穀物堆積如山,以至於屋子都得靠木頭柱子支撐著,他們還指明總共有多少袋糧食,雖然這是個謬誤的數字;他們又蠻有把握地說,有不計其數的糧食偷偷地運往了別的城市;恐怕那些地方的人也會同樣肯定和激動地宣稱,他們那兒的糧食全偷運到了米蘭。
人們於是懇請地方行政長官採取措施,因為按照他們的說法,如今穀物都被隱藏著,囤積著,甚至被掩埋在地下,所以必須採取他們當時以為最公正、最簡單和最有效的行動,把豐富的穀物起出,讓大家享用。行政長官也確實做了幾件事,諸如限定某些食品的最高售價,宣布對那些拒絕出售食品者施以刑罰,還頒布了其他類似性質的法令。不過,儘管所有這些措施顯得異常強硬有力,它們卻既不能減少人們對食品的需求,也無法在收穫季節過後再得到一次收成;而且,這些措施尤其不能吸引那些穀物富裕的地區把糧食運入米蘭。這樣,事態便愈來愈惡化了。人們把這種狀況歸咎於應急措施的軟弱無力,強烈要求採取更加寬宏、更加果斷的行動。不幸的是,他們找到了一個合乎他們心意的人。
在堂貢扎羅·菲爾南德茲總督離開米蘭,前往指揮圍困卡薩萊蒙費拉托戰役期間,治理米蘭的事務交由另一位西班牙人安東尼奧·菲雷大臣代理。這位長官覺得(又有誰不能察覺這一點呢),倘若能夠給麵包限定一個恰當的價格,那將是一件讓眾人的願望都得到滿足的大好事;他思量(這正是他的錯誤所在),只需他的一紙命令,便足以做到這一點。他為麵包限定了一個他以為最恰當的官價,如果一百五十公斤一袋的麵粉通常賣三十三里拉,那麼麵包的最高價就限定在八十里拉。他這麼行事,恰如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自以為只消改變了出生證,就變得年輕起來一樣。
不止一次,一些更不合情理,更不公正的法令,由於在實施中遭遇到阻力,難以執行,也就不了了之。這一回民眾眼見自己的願望終於形成了法律,他們自然不甘心讓它化為一場玩笑,因此密切注視著這些法令的執行。他們立即跑到麵包鋪去,要求按照官價購買麵包,他們的架勢透出如此的強硬和威脅,好像情感、力量和法律都結合在他們身上似的。至於麵包鋪老闆們是否表示了抗議,看官們就無須細問了。他們只是馬不停蹄地幹活、和面、揉面、烤麵包、從爐里取麵包,而民眾又風聞這樣的情形不會持續很久,便爭先恐後地擁到麵包鋪,擠作一團,唯恐錯過享受這等好運的時機。我敢說,誰都看得出來,麵包鋪老闆們困苦地勞作,比平時分外急切地忙碌,到頭來做的是蝕本生意,那民眾獲取的滿足該是一種怎樣美妙的滋味。而且,麵包鋪老闆們身處官府和民眾的左右夾擊之中,官府用施加種種刑罰來恐嚇,而民眾則要求得到稱心如意的服務,一旦哪個麵包鋪老闆略微遲緩,他們便一個勁地催促、抱怨,甚至高聲用世界上最可怖的刑罰來威嚇。老闆們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加緊地和面、烤麵包、從爐子裡取麵包和賣麵包。話又說回來,要讓老闆繼續這樣幹下去,單靠嚴厲的命令,讓他們時時地提心弔膽,是難以做到的。需要考慮到他們的承受力,這種情形持續不久之後,他們就再也力不從心了。他們向當局陳述,他們承擔的任務是如何不近情理和不堪負荷,他們抗議說,恨不得把烤麵包的木鏟扔進爐子裡,關門大吉。他們暫且這麼忍耐著,勉為其難,但他們懷著一種希望,總有一天,大臣閣下能夠明白他們的苦衷。
不過,安東尼奧·菲雷,用今天的話來說,是一位個性極強的人。他答覆說,麵包鋪老闆過去已經賺足了錢,而且,來年豐收時照舊會獲得異常可觀的盈利,眼下必須繼續這樣堅持下去。至於說他,將會考慮給予他們某些補償。或許,大臣閣下對自己說給別人聽的道理深信不疑,或許,他已經意識到他頒布的法令難以執行下去,於是他決意把廢除法令這樣一件他極不願意做的事情留待別人去做。可是,誰又能鑽到安東尼奧·菲雷的腦子裡,猜透他的心思呢?事實是,他強硬地堅持他此前決斷的一切。最後,米蘭元老院致函總督大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向他稟報,籲請他採取擺脫困境的對策。
堂貢扎羅總督正忙於戰事的指揮,傷透了腦筋,他便採取了一個讀者不難猜想的辦法,任命一個元老院,授予它以全權,制定一項切實可行的麵包價格,以使雙方的利益都能得到照顧。元老院的代表們被召集起來,或者用當時西班牙人流行的官場行話說,元老院召開例行會議。在無休止的問候、寒暄、嘆息、休會、空洞的提議和敷衍搪塞之後,所有的代表終於艱難地取得了同樣的認識,通過一項決議勢在必行。他們雖然再清楚不過地知道,這是一場巨大的冒險,但他們又確信,委實沒有別的路子可走,於是決定提高麵包的價格。麵包鋪老闆們鬆了一口氣,而民眾卻被激怒了。
倫佐到達米蘭的前一天晚上,城裡的廣場和大街上都擠滿了人。無論是相熟的朋友,還是陌生的過客,他們都受著共同的憤怒的驅動,都懷著共同的想法,事先並不曾一起商量過,幾乎是不知不覺地聚集到一塊兒,就像灑落在斜坡上的雨點,漸漸地匯流到一處。他們議論紛紛,他們講的任何話語,都足以引發聽眾的熱烈共鳴,都足以在說話者和聽者心裡點燃激情的火焰。在騷動不安的人群中,自然也有一些冷眼旁觀的人,他們關注著事態的發展,眼看著一盆清水變得混濁起來,不由得心中大喜,他們故意講些狡猾之徒善於編造,而情緒激動的人們自會輕信的事情和議論,他們不停地攪渾那盆水,讓它更加混濁,這樣也好趁機渾水摸魚。晚上,成百上千的人帶著模糊的感覺進入夢鄉,他們覺得需要去做某些事情,而且定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第二天,大街上又擠滿了人,孩子、婦女、男子、老人、工匠、窮人,三五成群地自發聚集起來;這兒人們七嘴八舌,亂鬨鬨地喧嚷不止;那兒有人發表演說,聽眾鼓掌喝彩;這兒的某人向身旁的人詢問方才別人向他提出的問題;另一個人又響應傳到他耳朵里的吶喊,跟著歡呼不已;到處滾動著怨恨、威嚇和驚叫的聲浪;那少數幾個字眼,成了人們爭相談論的材料。
看得出來,只需一個隨便什麼樣的推動力,一個契機,一個開端,那些言辭即刻就會轉化為行動;而這,不用等待多久,很快就發生了。通常,每日天剛亮的時候,各家麵包鋪的小夥計,一個個肩背大筐,裡面裝滿麵包,分頭去送給主顧們。這些倒霉的小夥計中的第一個出現在街頭,走近圍成一堆的人群的時候,猶如一隻點燃的鞭炮落進了火藥庫。
「瞧,這兒有麵包!」上百個聲音一起嚷道。
「果真是麵包,可這是供給富足得流油的惡霸們享用的,而他們卻想讓我們餓死。」另外一個聲音大聲喊道。
有人走到小夥計的身邊,伸出手來攥住筐背的邊,猛地搖動筐子,喝道:
「讓我們瞧瞧!」
那小夥計的臉色頓時一陣子通紅,一陣子蒼白,渾身直打哆嗦,好像是想說:讓我走吧,可話到嘴邊,他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他鬆開雙臂,急於想從背筐的繩子裡解脫出來。
「放下筐子!」人群向他喝道。
許多隻手同時伸向筐子,把它按到地上,掀開筐子上蓋著的白布,扔向空中;一股溫馨的香味,向四周飄逸。
「我們一樣是基督徒,我們一樣要吃麵包。」有人這麼說著,他拿起一隻圓麵包,高高舉起,好讓眾人都看見,隨即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霎時間,許多隻手紛紛伸向筐子,許多隻手在空中飛舞;不消片刻的工夫,一筐麵包就這樣被哄搶一空。那些兩手空空,一無所獲的人,眼見別人家搶到了麵包,不由得心中惱火,而眼見竟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得手,又不禁大受鼓舞,於是成群結隊地出動,去別處打劫。只要碰見送麵包的孩子,他們就來一個搶一個,毫不留情。其實,完全用不著對小夥計們動真格的,這些倒霉的孩子們在路上一旦看見了這群不懷好意的傢伙,即刻乖乖地把麵包筐子放在地上,撒開腳丫子便跑。不過,什麼實惠也沒有撈到的人們仍然占著大多數,即使那些有了收穫的人,也不滿足於如此微小的戰利品,他們隨即又卷進雜亂的人群,跟那些一心要掀起更大的騷動的人們糾結在一起。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陣吶喊:「去麵包鋪!去麵包鋪!」在塞爾維大街上,有一家取著同一名字的麵包鋪,直至今日還開在那兒(這店名在托斯卡納方言中是瘸腿的麵包鋪的意思,而在米蘭方言口語中,它卻由如此不規則的、古怪的、甚至粗魯的音節組成,以致在書面語言中竟然找不出表示這些音節的字母)。人群向這家麵包鋪蜂擁奔去。麵包鋪里的人正在盤問那個扔下筐子逃回來的小夥計,這孩子嚇得臉色煞白,驚魂未定,喃喃地報告他方才遭遇的可怕經歷。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鼎沸的人聲,這喧囂的聲音愈來愈近,而且已經可以望見幾個沖在頭裡的先鋒了。
關門,關門!快,快快!有人跑到警察局去,請求當局出面保護;其他的人急急忙忙關上店門,插上門閂。人群開始在外面集結,把店鋪圍住,大聲叫喊:「麵包!麵包!開門!快開門!」
過了一會兒工夫,一名軍官在一隊手持長戟的士兵的簇擁下來了。他們喝道:
「讓開,讓開,孩子們!回家去,都回家去;給長官讓路!」
此時圍聚的人群還不是那麼密集,他們向兩邊稍稍閃讓了一下,軍官和士兵們雖然無法排成隊列,但順著讓出的一條窄路,走到了麵包鋪門前。
「孩子們,」軍官開始勸誡人群,「你們在這兒想幹什麼?回家去吧,快快回家去。你們莫非不再敬畏上帝?我們的國王陛下將會下達怎樣的命令?我們不願意傷害你們,可你們得馬上回家去。你們要做正派的人!你們聚集在這兒,究竟想鬧出什麼事情來?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無論對於你們的肉體,或者靈魂。回家去吧,都回家去。」
可是,那些站在軍官的跟前,看得見他的面容,聽得見他的講話的人,縱然想遵從他的勸誡,離開那兒,但讀者不妨設想一下,他們採用怎樣的法子才能脫身?他們被後面的人緊緊貼著、推著,而後面的人也被緊緊貼著、推著,猶如江河波濤,後浪推著前浪,洶湧向前,一直波及人群的最邊緣。軍官開始覺得,受到壓迫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讓他們往後退,我好喘氣,」他對士兵們說道,「但不要傷害任何人。我們得進到店裡去。敲門;讓他們往後退。」
「往後退!往後退!」士兵們大聲喝道,一起向站在最前面的人撲過去,用長戟推搡他們。
人群發出聲聲驚叫,盡力往後退縮,他們的脊背壓住了別人的胸口,胳膊撞擊了別人的肚皮,腳跟踩痛了別人的腳尖;人們爭相擠壓,亂作一團,那些處在隊伍中間的人,真想犧牲一切,只願能夠逃脫這個地方,麵包鋪門前總算騰出了一小片空地。軍官一遍又一遍地敲門,高聲呼喊開門。店裡的人從樓上窗口瞧見了這情景,急忙跑下來把店門打開。軍官走進店裡,傳令士兵們一個個地魚貫而入,讓最後面的幾名士兵用長戟擋住人群。待到他們都進入店裡,就緊緊閉上店門,插上鐵閂。軍官快步走到樓上,從窗口探身朝下望去。嘿,麇集的人群猶如黑壓壓的一片螞蟻!
「孩子們,」他提高嗓門說道,許多人抬起頭來聽他講話,「孩子們,你們快回家去。誰馬上回家就可免予追究。」
「麵包!麵包!開門!快開門!」人群發出的可怖的喧囂中,只有這幾句話聽得最分明,算是對軍官的回答。
「法律無情,孩子們!你們要小心,現在還不算晚。走吧,回家去吧。麵包,你們定然會得到的,但不是採用這樣的方式。哎!……哎!你們那兒在幹什麼?哎!大門前面的人!哼,哼!我瞧見了。瞧見了。法律無情,你們要小心!這是犯法的大事。我這就下來。哎!哎!放下這些鐵傢伙,你們的手也放下。簡直是恥辱!你們這些米蘭人,你們的善良曾經名揚天下!聽我說,你們聽我說,你們從來都是心善……哎喲,你們這幫畜生!」
軍官突然改變了講話的語氣,原來是那些善良的人群中,有人隨手扔了一塊石頭,擊中了他的額頭,也就是他那顆機靈的腦袋的左半拉。「畜生!畜生!」軍官發出一連聲的咒罵,急忙關好窗子,退縮到屋子裡。他的憤怒叫喊,已經無濟於事,他所說的話,無論是出於善心或是惡意,統統淹沒在從大街上傳來的暴風驟雨般的鼓譟聲中。軍官說他瞧見的事情,就是眾人把從街上隨手撿來的石塊、鐵棍當作武器,要砸開麵包鋪的大門和窗戶的鐵欞,這件事他們已經幹了好一會兒了。
在這會兒,麵包鋪的老闆和夥計們都聚在樓上窗戶跟前,搬來了許多石頭,興許都是院子裡的鋪路石,朝著下面的人群叫罵,要他們停止攻擊,又舉起石頭讓他們看,示意要向下面投擲。當他們看出這一切都毫無用處,便真的把石頭朝人群砸去。扔下去的石塊,真是彈無虛發,因為下面的人群是如此的密集,以致如俗話說的,竟然沒有一粒小米能夠鑽個空子,落到地上。
「啊,這幫惡棍!這幫下流的混蛋!難道這就是你們賞給窮苦百姓的麵包?哎喲!我的天!哼,等著瞧,等著瞧!」下面的人群發出激憤的吼叫。不止一個人被石頭砸傷,兩名孩子被活活砸死。憤怒給人群增添了力量。麵包鋪的大門倒了,窗子的鐵欞被砸開了。人們從各個缺口潮水般地沖了進去。裡面的人見到這般來勢兇猛的人群,慌忙躲進頂層的小閣樓里去;軍官和士兵們,還有幾名店裡的夥計,嚇得蜷縮在屋子的各個角落裡;另外的人則從天窗鑽了出去,像夜貓一樣在屋頂上逃竄。
勝利的人群見到了戰利品,就把流血復仇的計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們向一個個盛著麵包的食品櫃撲去,麵包立刻被搶光了。有人朝賬房的銀櫃跑去,撬開鎖,抓住裝滿錢幣的盒子,大把大把地把錢塞滿身上所有的口袋,趕快離開,準備再回來白拿麵包,如果還有多餘的麵包的話。人群又紛紛向各處倉庫奔去。他們拿起一袋麵粉,或拖著,或推著;有人用雙腿緊緊夾住面袋,把袋口解開,倒掉一部分麵粉,好減輕一些分量,能夠把它扛走;有人一面喊道:「慢著,慢著,」一面彎腰曲背,在面袋底下撐開圍裙、毛巾、帽子,去接受上帝的恩賜;還有人跑到和麵缸那裡,抓起一大塊濕漉漉的麵團,可麵團隨即軟軟地拉長了,不停地從四處掉落下來。另外一個人搶到了一隻篩子,把它高高舉在頭頂上,揚長而去。不斷有人湧進來,有人擠出去;男人,婦女,孩子,互相推推搡搡,大聲叫器,到處落滿了白粉,到處飛揚著白粉,到處籠罩著一重白霧。麵包鋪外面,兩隊朝著相反方向奔走的人馬,熙來攘往,磕頭碰腦,忽而如決堤的河水般湧來,忽而隊伍梗塞,亂作一團;有人滿載戰利品出去,有人則想進入店裡分享成果。
當這家麵包鋪被如此折騰得底朝天的時候,城裡其他的麵包鋪也都不能平安無事,避開危險。可是,卻沒有一家遭遇到那麼多人的襲擊,被為所欲為地掠奪。一些麵包鋪的老闆請到了救兵,部署了防衛;另外一些鋪子,自知人力單薄,便訴諸和平解決的方式,給那些開始聚集在店門口的人分發麵包,但要他們答應快快離去。他們確實離開了,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嘗到了甜頭,覺得心滿意足,而是由於那些士兵和警察雖然遠遠地躲開那個令人膽戰心驚的「瘸腿的麵包鋪」,但卻時時出現在別的地方,擁有充分的力量,足以震懾那些為數不多的心懷歹意的民眾。因為這個緣故,那第一家遭逢劫難的麵包鋪里的騷亂,便愈發不可收拾了,所有那些雙手發癢,一心要逞強作亂的人都蜂擁而至,那裡的一夥朋友聲勢浩大,而且絕對不會有受到懲罰的危險。
倫佐啃完了他那隻麵包,穿過米蘭城的東門,不知不覺地朝騷動發生的中心信步走去,而此刻,事態正好發展到了上文描述的地步。他捲入了人流,忽而被眾人推動著快步前行,忽而被眾人圍堵得寸步難行。他一面四處打量,還豎起耳朵,想從喧囂、紛亂的談話中探聽到什麼可靠的消息,好弄明白眼下的局勢。他一路上總算大致聽到了這樣一些談話。
「如今真相大白,」有人嚷道,「那班惡棍口口聲聲說,沒有麵包,沒有麵粉,甚至連麥子也沒有,這無恥的欺詐徹底暴露了。現在事情再清楚不過地擺在那兒,他們再也不能矇騙我們了。但願我們永遠過上富裕的日子!」
「您聽我說,這些統統無濟於事,」另外一個人說道,「好像竹籃子打水,或許事情會更加糟糕,如果不能給它一個公正的決斷。麵包當然會便宜的,可他們會往麵包里下毒藥,讓窮人像蒼蠅一樣被毒死。他們早就揚言,現在窮人太多了;他們在委員會裡就是這麼說的,我敢說我講的是實話,這是我親耳從我的教母那兒聽到的,她是一位貴族的僕人的親戚的朋友。」
還有一名漢子,嘴角吐著白沬,手裡拿著一塊破手巾,按住流滴著鮮血的、蓬亂的頭髮,嘴裡嘟嚷著一些這兒不便重複的髒話。周圍的人,為了對他表示安慰,也隨聲附和他。
「先生們,勞駕讓一讓,讓一讓,讓一個可憐的父親給他的五個兒子帶去餬口的糧食。」一個背著一大袋麵粉搖搖晃晃走來的漢子這麼說,於是眾人紛紛後退,給他讓出一條通道來。
「嘿,我嗎?」另一個人用壓得很低的聲音對他的同伴說道,「我跟這種事毫無干係。我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我知道這種事情將來會怎麼收場。別看這班傻瓜現在鬧得天翻地覆,明天或者後天,他們就會統統縮頭縮腦待在家裡,害怕得直打哆嗦。我已經發現好些不善的面孔,這些傢伙裝出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到處溜達,悄悄記住誰個在場,誰個不在場。只等這場風波過去之後,就秋後算賬,該收拾誰就收拾誰。」
「麵包鋪老闆的保護神,」突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吸引了倫佐的注意,「正是那個掌管糧食的贓官。」
「全是一幫惡棍。」旁邊有人說道。
「沒錯。可他是罪魁禍首。」那個洪亮的聲音回答。
那掌管糧食的大臣,先由元老院推舉六名貴族為候選人,再由總督從中遴選一人,正式任命,每年任免一次。而這位掌管糧食的大臣,身兼元老院主席和糧食委員會主席兩個要職於一身;糧食委員會也由十二名貴族組成,除了別的職權之外,它的主要使命是負責全年糧食的調配與供應。在饑荒與民眾愚昧無知的年代,出任這一重任的官員,自然免不了被別人認定是造成一切災難的罪魁禍首,指責他不曾像菲雷那樣好生履行使命;其實,即使他腦子裡有這樣的想法,他手中也沒有這樣的權力。
「壞蛋!」另一個人禁不住喊道,「還有什麼能比他們的所作所為更惡劣的嗎?他們甚至散布菲雷長官年老昏聵的流言,這樣好糟蹋他的聲譽,由他們來發號施令,獨斷獨行。我看該做一隻大雞籠,把這幫傢伙統統關進去,只給他們餵野菜和霉頭,就像他們對待我們的那樣。」
「哼,麵包?」一個急匆匆想離開的人說道,「只有大塊的石頭,這樣的大石頭竟然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肋骨都快折斷了!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裡。」
倫佐一路上聽到這樣一些談話,說不清楚他是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或是心中起了驚詫的感覺,他也不時被人群擠過去推過來,好不容易來到了那家麵包鋪的門前。人群已經疏散了許多,這樣他就能夠親眼看見發生的一場不堪入目的混戰的現場。麵包鋪的牆被石塊和磚頭砸得傷痕累累,白堊斑駁,窗戶散架了,大門倒塌了。
「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倫佐暗自思忖,「如果把所有的麵包鋪都這樣毀掉,那他們想到哪兒去做麵包呢?莫非到水井裡去做不成?」
陸陸續續有人從麵包鋪出來,要麼拿著一片片木板,都是從毀壞的麵包櫃或木盆或篩子上拆卸下來的,要麼拿著和面的木棍、椅子、籃子、賬簿,還有這家倒霉的鋪子的隨便什麼東西。他們一面吆喝「讓開,讓開」,一面從人群中穿過。所有這些人都朝著一個方向,看得出來他們是前往某個約定的地方。
「這該是什麼蹊蹺的事情?」
倫佐又一次暗自思忖。只見一個人從麵包鋪走出來,肩上扛著一綑紮好的木板和碎木,像其他人一樣,沿著階梯大教堂北側的大街走去。這教堂的名字取自當時還保留、隨後不久就消失的階梯。倫佐趕忙跟上,緊緊尾隨那人。他受好奇心的驅使,很想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當大教堂突然顯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這個山里人不由得止住腳步,張大了嘴巴,呆呆地仰望著這座宏偉的建築物。隨後他加快了步子,趕上前面那個領路的人。他拐了一個彎兒,又向那個當時遠遠沒有完工,大部分建築仍很粗糙的大教堂瞥了一眼。他一直跟著那個人,走進了教堂前面的廣場。愈是往前走,人群愈是密集,但所有的人都向那扛著木料的人讓路。那人破開人浪往前走,倫佐趁機緊隨那人走進了人群中心。那兒有一大塊空地,中間是正在燃燒的火堆,還有方才提到的各種木料焚燒後的餘燼。周圍的人鼓掌,跺腳,歡呼勝利和表達詛咒的叫囂聲不絕於耳。
那個扛著木料的人,把他的戰利品全部扔進了火堆。另外的一個人,用一根燒焦了的半截的木棍,撩撥著那堆火。一股濃濃的黑煙瀰漫開來,在空中蕩漾,火焰也熾烈地燃燒起來,人群中又爆發了一陣陣更加響亮的鼓譟的聲浪:「讓我們永遠富足!殺死那些讓我們忍飢挨餓的人!讓饑荒見鬼去!打倒糧食委員會!打倒元老院!麵包萬歲!」
說實在話,洗劫麵包鋪,毀壞麵粉櫃和篩子,讓麵包鋪老闆嚇得魂不附體,並不是實現麵包萬歲的有效法子。這顯然屬於一種精細的哲理,它對於民眾來說是難以理喻的。不過,有的人誠然不是優秀的哲學家,但當他對某件事情尚很陌生的時候,他有時倒會明白這個道理。而他一旦熱衷於去議論這件事和聽別人議論這件事,他又會變得不明事理,糊塗起來。事實上,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倫佐起初曾經是頭腦清醒的,而且後來還時時想起這個道理。但他只是暗暗地在心裡藏著這樣的想法,因為他看見的這麼多副面孔當中,似乎沒有一個人想對他說:我的兄弟,如果我做錯了,請幫助我糾正,我將把你當最親密的朋友。
火焰又漸漸地熄滅了。不再有人送來什麼焚燒的東西,人群開始不耐煩起來。這時傳來一個消息,說在科爾多西奧(相距不遠的一個小廣場或十字路口),有人包圍了一家麵包鋪。常常有這樣的情形,關於某件事情的傳聞,很快就變為事實。這一消息燃起了人們奔往出事地點的熱情。
「我想去;你,去不去?這就去;咱們一起去。」到處可以聽到這樣的交談。密密的人群散了開來,形成一列長隊向前進發。倫佐留在隊伍的後面,雖然幾乎沒有怎麼挪動步子,但滾滾的人流帶動著他前進。他心中暗暗思忖,他是該拋開鬧事的大隊人馬,重新上路去教堂,尋訪博納文杜拉神甫,還是跟隨這夥人去另一處看熱鬧。好奇心又一次占據了上風。不過,他還是心中拿定主意,決計不可捲入人群的中心,免得混亂中受到擠壓而負傷,或者去冒更大的危險;他要保持某種距離,遠遠地觀望。當他周圍稍稍顯出了寬鬆的空間,他就從口袋裡掏出第二隻麵包,放到嘴邊,咬了一口,信步追隨騷亂的大隊人馬前進。
隊伍離開教堂廣場,經過一條狹小而短促的古老街道,它的名字叫做魚市街,由那兒走過一道拱門,斜穿到商人廣場。再往前行少許,就是當時的學士院,很少有人從這座建築前面走過的時候,不望一眼它那正面的壁龕,裡面是一尊巨大的大理石雕像腓力二世,他的粗獷、威嚴、充滿怒氣的面容令人不能不肅然起敬,他揮動右臂,仿佛是在大聲叱喝:「我來了,你們這幫刁民!」
這座雕像後來卻因某種奇特的事件消失了。在我們敘述的故事發生之後一百七十年左右,有一天,雕像的腦袋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偷換了,他手中所執的玉笏也被一把匕首替代了,於是腓力二世搖身一變成了馬可·布魯圖斯。這種情形大約持續了兩年的光景。忽然有一天,那些不喜歡、甚至心中仇恨布魯圖斯的人,用繩索套住雕像,把它用力拽倒,碎成許多的殘片。眾人把這殘缺不全、模樣畸形的雕像在大街上拖著示眾,直到他們精疲力竭了,才把它不知道扔到了什麼地方。安德烈亞·比菲當初雕刻這座像的時候,不知他可曾料到它日後的結局!
大隊人馬離開商人廣場,穿過另一個拱門,來到紡織街,又從那兒湧入科爾多西奧。一到目的地,每一個人都立即把目光投向那麵包鋪。他們原本指望,那兒有許多哥兒們在動手,相反,現在他們僅僅看到,一些人站在距離麵包鋪稍遠的地方,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麵包鋪的大門緊緊關閉著,窗口站著手執武器的人,做出隨時準備保護自己的姿態。
瞧見這副情景,有人驚奇,有人咒罵,有人大笑,有人轉身把這兒的情形告訴後面剛來的人們;有人堅定地留下來,有人想打退堂鼓,也有人連連嚷道:「前進,前進!」於是,咄咄逼人和自我克制,消極、動搖和亂鬨鬨的爭執與商議,就這樣互相交織在一起。就在這時,人群當中爆發了一個不吉利的聲音:「附近就是糧食總管大臣的住宅,我們都去那兒,找他算賬,伸張正義。」這其實是向眾人提醒了一件他們原先就想付諸行動的計劃,而不是接受一個新的建議。「去找糧食總管大臣!去找糧食總管大臣!」這是唯一可以聽到的吼叫。在這不祥的時刻,激憤的人流又滾滾向前,朝著糧食總管大臣的宅第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