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政府秘史 · 第六章英雄入網

陳逵九 《袁政府秘史》
張某者,一磊落奇男子也,生平亦好冶遊,游必有注意之美人。印入腦海,晷刻不忘。今乃得遇阿娟,視尋常美人尤高一等,既愛其貌美,復喜其識書史大義,曉家國時機,談吐風雅,無些子俗態。由是暇輒走謁之,不則折柬邀之,頻頻往來。 而阿娟自允許某甲以成功,更受密計以後,其對張也稍稍變敬為媚,藉愛為鉤,眉目間自有無線電傳情,所謂色授魂與,非個中人不能探討也。忽忽歷一來復,兩心相印,爾我忘形。此時之阿娟仿佛渾身皆粘液,全體有吸力。彼磊落男兒如張某,但經阿娟一指揮,立可粘之使來、吸之使起也。 一日拂曉,阿娟便來敲門,促張起曰:「今日晴爽,風景大佳。妾將歸寧慈母,欲偕郎行。郎猶不知妾母家在法租界嵩山路轉南某里內,宅後毗連曠地,空氣清鮮。且樓有琴、楹有書、瓮有酒,雅可盤桓。曩未邀郎去者,小有障礙故也。今不虞障礙矣。盍往陪家母清談,而偽為妾新從之教國文經史學之受業師也者?家母雅喜談歷史故事,酒酣耳熱津津有味。以郎之豪氣英風,家母當喜妾能得良師,郎藉此勾留母家,靜暇不擾。妾得間來侍起居,勝於此間寓所喧囂紛忙之俗應酬多多矣。我所愛之張郎,其必許我同往者。」 張曰:「謝謝我所愛,敢不敬從命?」阿娟笑靨生春,俯首徐徐拈帶,秋波斜睨,兩道放射光線,直注張面不稍轉動,迷力甚強,徑將張兩目光線相對吸起,粘合四線而為二線。其時張心中之愜慰,為畢生第一次。 早膳後,盥漱畢,朝暾入窗,輝映野馬。俯眺窗前綠樹,忽見頭白烏二三翼,聳立枝頭,仰首向樓窗呀呀噪叫,音淒楚如嘶破,哀鳴不已。亦不驚飛,若預報凶機者。張憑欄痴心,心旌忐忑搖晃,忽肩上猛力一拍,驟驚回首,則阿娟笑盈盈立於前,曰:「時弗早矣,胡但呆立出神耶?」於是張趑趄行,下樓出門,呼馬車至階畔,張乃攜阿娟手,共登車入坐。 須臾,鞭絲一揚,馬蹄得得,車遂發,南向迤邐行。過洋涇橋,掠法界公館馬路,更南經老北門街,將及九畝地。張遙見中國巡警崗位,忽心動色變,正欲向阿娟致詰路線所經及母家距離遠近,俾令車夫改道。而阿娟已若會意,即曰:「不遠不遠,行且至矣。」 張曰:「何故行近中國地?」 阿娟曰:「車夫慣貪捷路,故斜插過九畝地。然不數步即當是法界打鐵浜矣。疾馳而過,僅此一隅最短徑耳,當不至發生意外事。況警士等豈其素識君者耶?何必戚戚若是。」言未畢,車仍從容駛去。 甫至九畝地,驀地橫道出警察多人,攔截車前,抗聲曰:「候君多時,請同至鎮守使署議話。」張知有異,但曰:「候我耶?我果何事須至鎮守使署?」 有一警吏即出一照片示之曰:「請觀此自知。我等知君今日必過此,奉令候駕,不容不共去者。」張見照片即己像,旁註姓名及通緝某某號數,乃知被賣,即亦不賴,慷慨自認。斯時阿娟顏色慘沮,噤不能出詞。張則攜阿娟手一躍下車拱手曰:「愛卿珍重,吾去矣。」阿娟乃推胸頓足,欷曰:「咄咄怪事!儂誤君矣。」 呆立路旁,瞠目結舌,無可解免,分明見張偕警吏去,陣陣心酸,潸潸淚落,久之獨自尋徑歸。張於是入鎮守使署候訊,蓋自是張之命運近末路矣,然猶不知賣己者為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