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遯庵先生段克己（二妙集）

克己，字復之，河東人，世居絳之稷山。幼時與弟成己並以才名，禮部尚書趙秉文識之，目之曰「二妙」，大書「雙飛」二字名其里。金末以進士貢。北渡後，與成己避地龍門山中，余廿年而卒，人稱為遯庵先生。泰定間，孫吏部侍郎輔合克己、成己遺文為《二妙集》，刻之家塾。臨川吳澄為之序曰：河東二段先生，心廣而識超，氣盛而才雄。其詩如：「冤血流未盡，白骨如山丘。」「四海疲攻戰，何當洗甲兵。」蓋陶之達，杜之憂，兼而有之者也。 歲己酉春正月十有一日吾友張君漢臣下世家貧不能葬鄉鄰辦喪事諸君皆有吊章且邀余同賦每一忖思輒神情錯亂秉筆復罷今忽四旬矣欲絕不言無以寫其哀因作古意四篇雖比興之不足觀者足知余志之所在則進知吾漢臣也無疑 贈答封仲堅 興上人駐錫姑射山之麓他日邀余所居之靜樂齋勉為賦此 贈劉潤之 乙巳清明游青陽峽 戊申四月游禹門有感 正月十六日夜雪 微雨後偶成二首 余僑居龍門山十有餘年封張二子日從余游而貧又甚焉因寫所懷兼簡二子共成一笑 仲堅見和復用韻以答二首 枕上再賡前韻 野步仍用韻示封張二子 五月二十三日夜分雨作涼風颯然木葉蕭瑟絕似往年七八月感時物之變不能為懷漫浪成詩聊以自適 寄仲堅漢臣二子 和家弟誠之社燕之作二首 紅梅用誠之弟韻二首 排悶 暮春有感三首 梅花十詠 花木十詠 丁未三月二十八日縣大夫薛君寶臣過余芹溪精舍酒間雨作時方苦旱喜而賦之 明日李生湛然見和仍韻答之 景純浩然見過徑飲成醉夜中雨作比近五鼓月色滿室曉起書長語贈二子 癸卯中秋之夕與諸君會飲山中感時懷舊情見乎辭 楸花 ○歲己酉春正月十有一日吾友張君漢臣下世家貧不能葬鄉鄰辦喪事諸君皆有吊章且邀余同賦每一忖思輒神情錯亂秉筆復罷今忽四旬矣欲絕不言無以寫其哀因作古意四篇雖比興之不足觀者足知余志之所在則進知吾漢臣也無疑 高樓浮雲薄，知是何人宅？賣諸輕薄兒，身為五侯客。日暮鬥雞回，車騎何翕。鼻息吹虹霓，行路皆踧踖。豈知黔婁生，儲粟無儋石。衣衾不掩屍，送我城東陌。寥寥百世下，誰分夷與跖。 北方有黃鵠，飽義氣勇烈。天寒辭故巢，思欲近丹穴。吁嗟翅翎短，雲海路隔絕。鳳皇不相待，孤憤無由泄。恥與鴟鳶群，朝夕肆饕餮。一步兩叫號，心摧口流血。側頭向蒼昊，永與羈雌決。人皆尚鴟鳶，反謂黃鵠劣。世無棄瓢翁，軒輊定誰說。猿鶴與沙蟲，泯泯同一轍。悲來結中腸，欲辯再三咽。 藝蘭當清秋，生育胡不早。西風發微香，能得幾時好。飛霜半夜來，滅沒先百草。真宰獨何心，吞聲不復道。 驅車上太行，中道車軸折。停車伏轅下，骨斷筋力折。撫膺呼蒼天，淫淫涕如雪。古往與今來，此恨何時絕。 ○贈答封仲堅 念昔始讀書，志本期王佐。時哉不我與，觸事多轗軻。歸來濯塵纓，羸裝聊解馱。午芹多奇峰，流水出其左。誓求十畝田，於此養慵惰。種椒盈百區，栽竹僅萬個。自謂得所依，心口默相賀。經營久未成，蘊櫝乏奇貨。低回不能去，借宅便高臥。始構茅三間，榱桷久摧挫。暑雨畏霖潦，霜風苦掀簸。豈無富貴人，粟帛救寒餓。恥隨肥馬塵，擁鼻不敢唾。淹延歲月深，十手指庸愞。塵薶劍鋒缺，彈鋏悲無奈。時當春之仲，桂魄月半破。丁丁聞啄門，有客來相過。探懷出新作，高唱成寡和。清辭麗卿雲，齊梁那複課。蹇余鞭不前，躑躅蟻旋磨。枯腸藜莧苦，奇字厭搜邏。君乎真可人，沽酒酌通播。酒酣膽氣粗，狂言驚四座。舊遊渺何許？行路方坎坷。作詩寄同聲，別離傷老大。 ○興上人駐錫姑射山之麓他日邀余所居之靜樂齋勉為賦此 我愛興上人，閒處先著腳。雖有買山錢，難尋一丘壑。向來棲息地，龍象久寂寞。重尋林下徑，竹石若紛薄。溪水恣交流，岩花自開落。卻掃丈室中，一瓶還一缽。靜樂題其顏，塵緣聊解縛。寥寥千載下，此理誰發藥。我今為拈出，未 【一作不。】 免一重錯。有靜必有垢，無苦亦無樂。混沌元不死，七竅剛自鑿。鄭 【一作珍。】 重庵中人，萬法本無著。獨有太古心，油然滿寥廓。 ○贈劉潤之 平生不願萬戶侯，但願一識劉荊州。荊州已遠不可見，裔孫今幸從吾游。慨然議論吐肝膽，腰間古劍鳴蛟虬。酒酣醉墨出險怪，筆勢戃怳令人愁。世人爭欲得一諾，黃金不用如山丘。結交以義不以利，樂人之樂憂其憂。自從管鮑死，此道今悠悠。豈憶流落中，忽見古人儔。古來賢哲仕不達，饑寒不解為身謀。紛紛眼底知音少，幾向西風嘆白頭。 ○乙巳清明游青陽峽 東山氣象太猛悍，萬馬駸駸來楚甸。中分不肯割鴻溝，鍛礪戈矛期一戰。西山折北如西漢，獨余絳灌奔而殿。誰為劉項決雌雄，賴有韓彭力相援。盧溝直下兩水合，泯泯暗流通一線。突為瀑布出山口，流沫成輪浪成漩。前逾百步落石瓮，黛蓄膏渟那敢眄。沉沉南去若白虹，為嶼為泜互隱見。鑿開渾沌幾千秋，世俗雖見如不見。今人雖有筆如椽，為寫佳名傳宇縣。人間佳節重清明，呼兒折簡招諸彥。一生能著幾兩屐，佳處每欲經行遍。山靈著意勸遊人，吞吐煙霞生萬變。山阿玉女跪焚香，岩畔仙人一笑倩。居 【一作坐。】 者儼若帝王尊，劍佩雍容侍閒宴。植者磊落如巨人，聚立廣庭議 【一作如。】 封禪。拱者矯矯如勇夫，執戈夾戺 【一作「戺花」。】 著綦弁。平灘淺瀨乍可揭，溪路曲隨峰勢轉。葛屨偏宜苔蘚滑，行襟時被薔薇。當面煙嵐舞翠蛟，出岫閒雲飄素練。群行不復事拘檢，眼正明時腳還倦。班荊共坐溪上石，粔籹濁醪具時饌。良辰無奈夕陽催，羽觴正要清歌薦。醒心況復有寒泉，玉池遍返成三咽。三分春色二分休，風外飛花時一片。古人行樂欲及時，半百之年猶掣電。惟有愛山緣未斷，夢寐孱顏添健羨。一窮到骨不自治，虛負胸中書萬卷。謾向山村老卻人，生來不識荊州面。肝膽槎牙須酒澆，顧我非狂亦非狷。紛紛世無真是非， 【一作「世上無真是」。】 棄置從渠若秋扇。歸來新月偃林梢，寂寞衡門掩深院。 ○戊申四月游禹門有感 黃河一線天上來，兩山突兀屏風開。天生聖人為萬世，驚濤拍岸鳴春雷。冷雲直上三千尺，石巔古廟高崔巍。斷碑歲月不可考，丹青剝落空莓苔。嗟乎去古蓋已遠，荒辭漫汗相驚猜。安居平土果誰力，愚民耳目誠可哀。一聲漁笛起何處，滄洲雅興還悠哉。 ○正月十六日夜雪 正月望夜夜氣交，長空月輝生白毫。東風澹蕩振林木，春雲滃鬱翻驚濤。望中已覺沒河漢，坐中不見群山高。打窗雪片大如手，蒼髯噤磔蝟毛。我意天心厭誅戮，淨洗戰血除腥臊。方今廊廟已備具，左有夔龍右有咎。愛民親賢急先務，朱輪皁蓋馳英豪。遺黎幸脫瘡痍阨，謳吟聖世心堅牢。驅牛負耒復門戶，至今不復遠遁逃。白頭老儒最無用，天才魯鈍非時髦。日月消磨兩蓬鬢，天地飄零一縕袍。詩書自足教穉子，藜藿猶能飫老饕。清晨喜看蔬圃潤，而可暫息抱瓮勞。蘭芽含甲未出土，蕭艾覆壟已可薅。閒中事業澹無味，佳趣纔如食蟹螯。興來歌詠適性情，背癢似得麻姑搔。芹山岡崒寒玉瘦，芹水澄澈春蒲桃。直緣山水久留戀，日鄉溪頭醉濁醪。青雲富貴豈不願，蟠木輪囷寧自韜。結構大廈要梁棟，操割清廟須鸞刀。功名倘可跂契稷，跳梁里巷夸兒曹。君不見昔在周王師呂望，快若逢尹彎烏號。大人虎變固莫測，運命由來有所遭。蓬萊方丈在何處？我將入海恣游遨。天風飄飄鯨背穩，下視塵世空嘈嘈。 ○微雨後偶成二首 孤憤憑誰訴，長歌聊自怡。整衣憐瘦減，扶杖覺衰遲。小飲非愁敵，輕寒與睡宜。今朝春雨好，穉子莫啼飢。 寂寂春歸後，悠悠夢覺時。病添花懊惱，愁耐酒禁持。瓶貯無多粟，囊封有許詩。倚床成獨笑，此意幾人知。 ○余僑居龍門山十有餘年封張二子日從余游而貧又甚焉因寫所懷兼簡二子共成一笑 病久慵增劇，塗窮事轉迂。木兼形共槁，錐與地俱無。醉語勞揮麈，悲歌漫叩壺。鮮鮮籬下菊，笑汝益羇孤。 ○仲堅見和復用韻以答二首 道在山林勝，心閒歲月迂。家風病更好，習氣老難無。日力分詩卷，生資負酒壺。儒冠三十載，轉覺此身孤。 一飽不易得，身謀方信迂。家徒四壁立，囊至一錢無。但喜心如水，那憂腹似壺。我窮君更甚，此德未全孤。 ○枕上再賡前韻 幾年成懶散，一榻了慵迂。詩酒心猶在，功名夢亦無。雨來催覓句，鳥去勸提壺。靜里那須此，應憐客意孤。 ○野步仍用韻示封張二子 散策溪頭路，溪迴路更迂。山隨行處好，人似往年無。波靜魚千里，天晴春一壺。龍門何限景，歲晚不相孤。 ○五月二十三日夜分雨作涼風颯然木葉蕭瑟絕似往年七八月感時物之變不能為懷漫浪成詩聊以自適 雲壓虛檐黯不收，雨聲飛妥碧山頭。簾幃清徹三更夢，枕簟涼生五月秋。入夜悲風何淅瀝，先時病葉已颼飀。心非木石能無感，喚起悠悠去國愁。 ○寄仲堅漢臣二子 經春日日臥空廬，門巷蕭條長者車。一卷時看王湛易，數行懶寄子公書。風光少得如人意，顏面從教與世疏。聞健不來花下醉，明年花發定何如。 ○和家弟誠之社燕之作二首 膠膠世事久經諳，肯著紅塵換翠嵐。騏驥捕鼷非所任，干將補履豈能堪。老無成事惟多懶，少不如人何更貪。花下一杯誰伴我，清風明月便為三。 欲歸誰不遣君歸，卻恨歸來事事違。烽火未休家信少，山川良是故人稀。黃金入手還能散，白雪 【一作發。】 盈頭不肯飛。試問春愁多幾許？長江滾滾日暉暉。 ○紅梅用誠之弟韻二首 梅花香里滿蒲團，萬事人間總不干。醉夢每憐春意淺，詩魂長遶夜枝寒。記曾上苑溪頭見，又向前村雪裡看。回首青蕤已如豆，齒牙衰朽怯微酸。 小梅初破月團團，戲蝶游蜂未敢幹。醉臉不禁經宿雨，芳心似欲訴朝寒。乍驚別後容華換，更與尊前仔細看。便好栽培近東閣，免教風味一生酸。 ○排悶 四海乾戈戰血腥，頭皮留在更須名。病尋藥物為閒計，悶引文書作睡程。萬事轉頭慵掛眼，一杯到手最關情。此身定向山間老，我與山英有舊盟。 ○暮春有感三首 忙攜歌酒趁清歡，桃李都能幾日看。欲識詩人愁絕處，落花時節一憑闌。 春到蕪菁事已非，杜鵑看又喚春歸。幽香一點無尋處，燕蹴飛紅染客衣。 及時行樂不應遲，管領風光更有誰？花落花開春又去，都能消得幾篇詩。 ○梅花十詠 【錄四。】 憶 折 齅 浸 △憶 姑射仙人冰作膚，昔年伴我向西湖。別來幾度春風換，標格而今似舊無。 △折 白玉堂深夜色寒，玉兒和月倚蓬山。高情不似章台柳，也許餘人取次攀。 △齅 手捻冰蕤步月華，暗香先已透垂瓜。壽陽畢竟無才思，但臥含章拂落花。 △浸 玉骨渾將山麝熏，冰肌得水更精神。凌波微步東風軟，羞殺當年洛浦人。 ○花木十詠 【錄四。】 荷葉露 菊花霜 芭蕉雨 山茶雪 △荷葉露 仗下華清賜浴時，溫泉香膩洗凝脂。團花翠壁琉璃滑，狼藉珠璣醉不知。 △菊花霜 風簾斜揭玉鉤攔，端正樓高燭影殘。宿酒困人梳洗懶，從教殘粉涴金鈿。 △芭蕉雨 梨園弟子去無蹤，門掩蓬萊繡帳空。寂寞綠窗深夜雨，傷心不獨有梧桐。 △山茶雪 娘子宮中儀體新，八姨羞把舊妝勻。畫羅瑞錦難相稱，故著龍香簇絳巾。 ○丁未三月二十八日縣大夫薛君寶臣過余芹溪精舍酒間雨作時方苦旱喜而賦之 麥田日日起黃埃，官長憂民意不開。底是山靈相嫵媚，故驅風雨過江來。 ○明日李生湛然見和仍韻答之 東風吹雨絕纖埃，尊酒相逢盡日開。不是官閒公事少，此中能得幾回來。 ○景純浩然見過徑飲成醉夜中雨作比近五鼓月色滿室曉起書長語贈二子 退之方北歸，見蠍即成喜。東坡還泗上，鐸聲欣入耳。而況羇旅中，邂逅遇知己。東風澹蕩百草芳，遊絲飛絮白日長。一杯相祝對流水，白酒微帶芹溪香。漁歌樵唱競相屬，不覺半山無夕陽。醉臥山堂聽山雨，冰雪對床揮夜語。一燈照壁映悠悠，恰似孤舟泛清楚。夢回酒醒明月高，風雨向來無處所。人生哀樂本皆空，莫令身世如飛蓬。 ○癸卯中秋之夕與諸君會飲山中感時懷舊情見乎辭 少年著意仿中秋，手卷珠簾上玉鉤。明月欲上海波闊，瑞光萬丈東南浮。樓高一望八千里，翠色一點認瀛洲。桂華徘徊初泛灩，冷溢杯盤河漢流。一時賓客盡豪逸，擁鼻不作商聲謳。無何陵谷忽遷變，殺氣黯慘纏九州島。生民冤血流未盡，白骨堆積如山丘。比來幾見中秋月，悲風鬼哭聲啾啾。遺黎縱復脫刀幾，憂思離散誰與鳩。回思少年事，刺促生百憂。良辰不可再，尊酒空相對。明月恨更多，故使浮雲礙。照見古人多少愁，懶與今人照興廢。今人古人俱可憐，百年忽忽如流川。三軍鞍馬閒未得，鏡中不覺摧朱顏。我欲排雲叫閶闔，再拜玉皇香案前。不求羽化為飛仙，不願雙持將相權。願天早賜太平福，年年人月長團圓。 ○楸花 楸樹馨香見未曾，牆西碧蓋聳孤棱。會須雨洗塵埃盡，看吐高花一萬層。 【此詩見房祺《河汾諸老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