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盧知州琦（圭峰集）

琦字希韓，別號立齋，泉之惠安人。登至正二年進士第，授州錄事，遷永春縣尹。始至則賑饑饉，止橫征，減口鹽一百餘引。鄰邑盜發，適琦巡邑境。盜遙見，迎拜曰：此永春大夫也。琦立馬諭以禍福，皆投刀槊請自新，自是威惠行於境外。時兵革四起，琦屢敗諸寇，永春宴然。十六年，改調寧德。歷官漕司提舉，以近臣薦，除知平陽州。命下而卒。世居圭峰之下，故所著曰《圭峰集》。元陳誠中所編。明萬曆初，邑人朱一龍、三山董應舉序而刻之。今觀其詩，大半見薩天錫集中。亦間有陳眾仲、同寬甫諸作。兵燹之餘，收拾采掇，不無傳鈔之誤。天錫宦遊閩海，遺稿流傳，如《中秋玩月》一篇，自敘歷歷可考。而後人漫不 【檢】 【簡】 點，使《圭峰》一集，真贗雜陳，可嘅也。若其《寄同年拜住善御史》及《重遊蓬壺》等詩，為希韓所作無疑。茲特芟其重見他集者，采而錄之。良吏高風，情詞婉約，藹然自見於言外，是則《圭峰》之真而已矣！ 咨王侍郎寄禊原魯應奉 漁樵共話圖 龍江山平遠樓 題陳允中山居卷 春江晚渡圖 憂村氓 鞦韆 燭 秋蚊 至正己亥夏予游壺山宿真淨岩即景賦詩奉簡古道了堂二師 望湖亭 中元回家拜祭感懷 寄張子震 和林子蒼湖亭晚酌 惠安道中 崑山客邸 游洞嶺寺 游北岩庵 游吳廷用南莊 寄同年狀元拜住善御史 自高郵買舟還江南至常州值雨寄魯元達 汀州道中 送吳元珍 依韻答歐士中 重遊蓬壺因呈諸公一笑 予客莆中同登壺山真淨岩訪古道了堂二師 至正己亥六月游壺山宿真淨岩訪忠門西江陳公江亭 寓平南善應庵述懷 和林子蒼玄妙寺值雨 仲秋寓徑江張伯雅席上作 福清平南道中 題南岡上人詩卷 美人折花 登大峰山 過平溪橋 山行雜詠二首 題全安莊 過吳江 縣齋閒坐偶成 興化道中 泊洗溪驛 草萍驛和薩天錫 錢舜舉木芙蓉 題射獵圖 ○咨王侍郎寄禊原魯應奉 名門世所仰，偉器人初識。除書出省垣，匹馬發山驛。金台芳春宴，玉署清晝寂。年富經學優，事簡官情適。筍班彩雲曙，蓮燭明月夕。登岡望庭闈，開閣集賓客。鯫生寂無聞，良晤何由得。髮鬢亦已華，意氣徒自激。題詩寄天風，渺渺煙樹碧。 ○漁樵共話圖 樵夫初上山，漁父纔泊船。邂逅即相問，生涯兩堪憐。我渴魚可羹，爾歸突未煙。爾魚莫索價，我薪不論錢。惟將薪換魚，一笑各欣然。 ○龍江山平遠樓 龍江居人稠，市井若城邑。陳君作江樓，塵雜不相及。身閒千慮遣，日駐萬境集。群峙兩岸山，一一如拱揖。大海東南流，海氣日呼吸。長橋亘百丈，層塔崇七級。微茫認島嶼，曠盪辨原隰。潮聲山外寒，嵐氣屋中濕。古寺煙鍾來，遙浦漁艇入。霜晴鳧雁浴，月白蛟螭泣。賓朋事幽討，觴詠屬佳什。蹇予簿書煩，乃受升斗縶。公餘強登眺，詩思轉羞澀。江空歲年晚，日夕天風急。行藏我何心，倚闌還佇立。 ○題陳允中山居卷 山妍雨初暗，洞窈雲常暝。琤琤碧澗流，落落青松影。游詠有高人，誅茅臨復嶺。開窗翠嵐香，展卷白日永。興來即吟詩，客至但烹茗。抱琴暮出遊，蕙帳夜深冷。 ○春江晚渡圖 風微杜若香，潮滿江聲寂。扁舟古渡前，推起篷窗白。山外日未高，波底雲先赤。隱見杏花村，依稀煙雨隔。人間行路難，羨此丹青跡。焉得并州刀，剪取澄江碧。 ○憂村氓 世道日紛紜，人人自憂切。路逢村老談，吞聲重悲噎。我里百餘家，家家盡磨滅。休論富與貧，官事何由徹。縣帖昨夜下，羈縻成行列。鄰里爭遁逃，妻兒各分別。莫遣一遭逢，皮骨俱碎折。朝對狐狸啼，暮為豺虎齧。到官縱得歸，囊底分文竭。仰視天宇高，綱維孰提挈。但恨身不死，抑鬱腸中熱。南州無杜鵑，訴下空啼血。 【《元史•良吏傳》載希韓為永春尹，有惠政。鄰邑仙遊盜發，遇之。遙拜曰：為大夫百姓者，何幸！吾邑長用暴毒驅我，故至此耳！遂請縛其渠以降。其後安溪賊數萬來襲永春，眾皆感憤曰：使君父母，我民赤子，其忍以父母畀賊耶！因踴躍爭奮，大破之。觀此詩，知希韓之體恤斯民切矣。】 ○鞦韆 綠窗美人閉深院，燕語鶯啼春事半。畫闌睡足四無人，空與東君說幽怨。彩繩裊裊掛青煙，羅襪纖纖翩翠袖。紅妝高出牆頭花，繡帶斜飛亭際柳。香風蕩漾春誰主，願學飛仙飛不去。黃昏溪月浸梨花，背立鞦韆悄無語。 ○燭 海棠庭院日西入，絳蠟凝香高一尺。銀台照夜春溶溶，金屏繡褥光相射。洞房寶扇雙鳳花，丫鬟縴手籠絳紗。蘭燈交暉奪明月，玉杯照影傾流霞。高堂舞袖沈香暖，歡娛未盡春宵短。長風駘蕩落花多，野鳥啼春動幽怨。 ○秋蚊 茉利堂前月華吐，飛蚊擾擾晴雷怒。深閨小玉焚椒蘭，繡幕穿簾柳花度。芙蓉夜臥銀燭滅，綠紗如煙罩香雪。潛身飛入羅扇風，耳畔營營宵不絕。瓊肌一咂雨夢回，玉腕斜批守宮血。屋外寒蟬自清素，夜夜長吟飲花露。 ○至正己亥夏予游壺山宿真淨岩即景賦詩奉簡古道了堂二師 六月翠壺山下客，凌晨登山如絕壁。支筇徑上真淨岩，頭上青天纔咫尺。高僧十載棲岩幽，啟扉相見還相留。欣然坐我斗室底，滿室嵐氣生清秋。開窗一覽數千里，滄海微茫等杯水。客帆來往煙雨中，人家遠近林巒里。平生讀書苦不多，時事如此將奈何。蠅頭蝸角付一笑，會當結屋山之阿。 ○望湖亭 望湖亭外波蕩蕩，漁舟客棹頻來往。好風卷雨黑雲收，十里湖天平似掌。長川極浦秋雲清，錦帆自信牙檣輕。蘭橈掣動龍蛇影，棹歌驚起鷺鷗盟。昔是席上珍，今作宦中客。兩載游帝京，雙鬢半垂白。三衢非為懶折腰，楓城聯蔭桐陰色。黃金孰鑄子期形，白玉空教和氏泣。丈夫氣概無憚勞，對此江山趣自高。浩歌長嘯天地窄，笑殺馮唐嘆二毛。 ○中元回家拜祭感懷 七月十五月正圓，中元遺俗知奉先。亂後人家生事薄，游兵邏卒猶喧闐。山鄉路阻無紙錢，江村月落烹細鮮。新魂舊魂百戰死，孤兒寡女雙淚漣。陳生歸來泉石下，獨居一屋如磬懸。潔膳孝養復何有，幽軒灑掃花竹妍。青藜之羹薦香飯，翠壺之茗烹清泉。二親避地海中渚，顧影百拜心悽然。荷衣破碎暮雨急，枕書不寐思去年。烽火連天暗鋒鏑，遺骸滿野飛烏鳶。蘭盆酒果誰復設，若敖之鬼啼秋煙。連兵構禍今未已，疲民重斂何敢言。喜聞王師下閩海，廟堂元宰方籌邊。桓桓諸將奮忠烈，義氣思欲吞腥膻。下方野人日矯首，旄頭早落閩中天。人有居，鬼有享，賣刀買犢耕山田。 ○寄張子震 南浦多芳草，東風又落花。相思頻入夢，見說欲回家。奇字從人問，新醅為客賒。自慚羈旅者，猶滯錦江涯。 ○和林子蒼湖亭晚酌 登臨多野趣，未暇問朝簪。南國秋聲起，西湖暮景涵。江雲連遠樹，山雨落寒嵐。同是他鄉客，相攜看斗南。 ○惠安道中 龍山兵火後，百里總蕭疏。官帑需新賦，公田索舊租。蓴鱸頻有夢，鴻雁久無書。自笑成何用，雲邊是舊廬。 ○崑山客邸 萍水須相識，居然子共歡。天高秋月落，江近夜潮寒。湖海詩懷壯，雲山客夢殘。出門舟欲發，猶自倚闌干。 ○游洞嶺寺 古寺藏煙樹，岩扉晝不扃。日高花散影，風定竹無聲。稚子添香火，閒僧閱藏經。新詩吟未就，獨向殿階行。 ○游北岩庵 曲徑峰前轉，臨行見虎蹤。孤庵萬樹合，絕澗一橋通。芳草凝微露，靈湫飲彩虹。山僧面壁坐，應悟萬緣空。 ○游吳廷用南莊 公事多餘暇，看山到遠村。雲莊依竹見，樵徑過橋分。野水晴舂碓，岩松晝掩門。所忻花縣近，歸路任黃昏。 ○寄同年狀元拜住善御史 臚唱乍傳同虎榜，繡衣還見上烏台。石頭城下題詩遍，天目山前攬轡回。使節照江秋水立，諫書排闥曙雲開。東南赤子瘡痍甚，日望分司御史來。 【希韓至正壬午登第，是歲拜住為右榜第一人。】 ○自高郵買舟還江南至常州值雨寄魯元達 萬里扁舟偶獨還，毗陵城下少盤桓。天連曠野青山少，雨滿空樓白晝閒。旅邸有人垂顧問，家書何日寄平安。半生勳業成迂闊，猶自窗前把鏡看。 ○汀州道中 七閩窮處古汀州，萬壑千岩草樹稠。嵐氣滿林晴亦雨，溪聲近驛夜如秋。雲間僧舍時聞犬，兵後人家盡買牛。但得龔黃為太守，邊方從此永無憂。 ○送吳元珍 幾年不剪西窗燭，此日相逢如別何。冷宦莫嗟鄉國遠，故人今在省台多。閩關把袂雲生樹，灤水維舟月滿河。我爾重尋燕薊路，鳳城載酒日相過。 ○依韻答歐士中 客舍淒涼生綠蕪，經年祇傍野人居。尊空每買鄰家酒，巷僻應回長者車。白鳥夢殘楓樹冷，黃花香老竹籬疏。相逢且莫談離別，一別如今十載余。 ○重遊蓬壺因呈諸公一笑 我來作縣已三載，偏愛毗湖春酒香。溪上畫橋朝系馬，雨中茅屋夜連床。多情黃鳥短長曲，無數桃花濃淡妝。欲學淵明歸種柳，不栽桃李滿河陽。 ○予客莆中同登壺山真淨岩訪古道了堂二師 松扉深入白雲中，躡蹬捫蘿路可通。結社幾人從惠遠，登山何處覓壺公。五更客夢茅檐雨，六月秋聲木葉風。獨倚闌干望江海，故鄉應在海門東。 ○至正己亥六月游壺山宿真淨岩訪忠門西江陳公江亭 樹下松扉絕點埃，何須海上覓蓬萊。十年客鬢塵中改，六月襟懷酒後開。雲影不隨飛鳥沒，江聲偏逐晚潮來。干戈滿眼風塵暗，欲別西山首重回。 【希韓歷任閩中，故多壺山之游，兼有陶令歸來之感。其時天下多故，干戈四起，薩天錫在閩幕，遷於後至元三年，與此時情事自不同也。】 ○寓平南善應庵述懷 去年過此身猶健，今日重來一病翁。亂地風霜如塞上，隔江煙火是莆中。孤鴻唳月秋空碧，萬葉經霜野樹紅。竹下閉門來客少，清談日與老僧同。 ○和林子蒼玄妙寺值雨 兩袖薰風緩轡游，粵王城下少淹留。客衣半濕松花雨，鶴影先分竹院秋。採藥僧歸雲外路，吟詩人倚樹間樓。憑君汲取前溪水，為洗塵中浩蕩愁。 ○仲秋寓徑江張伯雅席上作 征衫一路拂輕埃，袖得嵐光渡水來。月色不如今夜好，客懷應為故人開。香隨桂子云間落，夢逐潮聲海上回。醉倚西風賦離別，明年何處共銜杯。 ○福清平南道中 輕輿五月曆郊垧，萬事都非舊典刑。省檄一番新繕甲，民兵十戶半抽丁。雨余野水村村白，海上煙岑點點青。只合早尋丘壑去，年來鬢髮已星星。 ○題南岡上人詩卷 曾見天華落講堂，翩然振錫白雲鄉。蓋茅絕壁星辰近，採藥深林雨露香。獨鶴當窗松影瘦，老龍歸洞夕陰涼。相思欲寄新成偈，落葉蕭蕭山路長。 ○美人折花 曉綰香雲出戶來，凌波微步下瑤階。潛身折處香凝指，正面看時影在懷。鶯蹋露珠沾翠袖，蝶隨春色上金釵。石闌干外莓苔滑，歸院應須換繡鞋。 ○登大峰山 一徑盤桓上碧峰，桃花岩畔扣仙宮。微風不動壇邊樹，北斗頻懸石上松。龍出洞雲浮檻白，雞鳴海日射窗紅。遊人咫尺青天近，歷歷溪山在眼中。 ○過平溪橋 立馬橋邊喚渡船，綠楊煙暖碧波懸。高峰礙日疑天近，陰壑猶霜覺地偏。處處魚鹽開草市，家家雞犬類桃源。隔溪茅屋孤門掩，重憶揚雄草《太玄》。 ○山行雜詠二首 過一山坳又一村，小溪流水映柴門。桑間少婦自采葉，舍下老翁閒弄孫。山霧欲收紅日晏，蕨根新洗碧潭渾。停輿暫向石亭坐，隱隱樵歌隔水聞。 拂拂輕風穀雨初，綠楊堤上步紆徐。竹林生筍長過母，巢燕撲蟲歸哺雛。雨散溪流平岸漲，雲開岩樹倚天孤。憑誰喚起王摩詰，寫入秋毫作畫圖。 ○題全安莊 野寺尋真幽更幽，老僧敬客客來游。疏鍾幾杵江山暮，落雁一聲天地秋。山鳥有情憐我去，燭花濺淚為誰愁。而今惆悵江頭別，不識重來有日不。 ○過吳江 興隨流水共悠悠，此地蘆花正滿洲。落日片帆千里暮，西風長笛數聲秋。衣冠空帶英雄淚，湖海難消浩蕩愁。吟罷欲尋沽酒處，傍人遙指隔江樓。 ○縣齋閒坐偶成 庭樹雪初晴，雙雙鳴鵲聲。六花消未盡，猶照葉心明。 ○興化道中 雨過山城野水渾，夕陽黃犢臥籬根。吳塘父老應相語，昨夜南船到海門。 ○泊洗溪驛 篷底淒風過似箭，枕邊急浪響於雷。夢魂曾到桐陰下，夜未三更又卻回。 ○草萍驛和薩天錫 林外輕風帽影斜，客衣近染紫山霞。等閒點檢春多少，牆角薔薇幾樹花。 ○錢舜舉木芙蓉 紅妝初映酒杯酣，斜倚西風轉不堪。霜後池塘秋欲盡，令人惆悵憶江南。 ○題射獵圖 滿目西風塞上塵，五花驄馬轉精神。憑君莫射雙飛雁，恐有音書寄遠人。